残阳如血,染红了断肠峡的半边天。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山风裹挟着沙砾打在岩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吐信。峡底一片空旷的砂石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鲜血尚未干透,正缓缓渗进粗粝的沙土中。
沈青站在尸体中央,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在指尖凝成暗红色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盯着峡谷尽头那条窄窄的入口。
他在等人。
风忽然停了。
沈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是从九幽地底渗出来的寒气,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脊背。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但他不敢松手。
“好刀法。”
一个声音从峡谷上方飘下来,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沈青耳朵里。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青衫人站在左侧峭壁的一块凸岩上,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上去不像个武人,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但他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安静地垂在他身侧,却让沈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家庄十七口人,都是你杀的?”沈青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青衫人微微一笑,从凸岩上跃下。他没有用轻功,就这么直直地落下来,十几丈的高度,落在砂石地上却没有任何声响,甚至连灰尘都没扬起一丝。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着沈青,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沈家庄的事,不是我做的。”他顿了顿,又道,“但指使我的人,你不该问。”
沈青死死盯着他:“你是幽冥阁的人?”
青衫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慢慢抽出腰间的剑,那柄黑鞘长剑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毒牙。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峡谷中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在下阎冥,幽冥阁右使。”他报了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公子,你不是我的对手。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沈青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伤势太重。他失血太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冥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惋惜。他的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沈青的眉心,两丈的距离,沈青却觉得那柄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那是剑意,是内功大成的剑客才能凝聚出的无形杀气。
“那东西,是你父亲从镇武司盗出来的。”阎冥轻声道,“沈庄主是个好人,但不该碰那些东西。你把账册交出来,我保你全尸。”
沈青的心猛地一抽。
父亲临终前确实把一本账册交给了他,但他不知道那本账册里到底写了什么。他只记得父亲倒在血泊中,死死拽着他的衣领,用最后的力气说:“走——把它交给镇武司,交给陆大人——快走——”
他走了。他带着账册逃出了沈家庄,身后是十七口人的尸体,包括他的父亲、母亲、年仅七岁的妹妹。他逃了七天七夜,杀了三十七个追杀他的人,一路从江南逃到了这荒无人烟的断肠峡。
但他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阎冥的剑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刺来。沈青却觉得整个天地都被这一剑封死了,上下左右全是剑影,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只能举刀格挡。
刀剑相击的脆响在峡谷中炸开,沈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从剑身上涌来,虎口瞬间崩裂,刀差点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了七八步,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阎冥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好刀法,能接我一剑不死的人,江湖上不超过二十个。你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
沈青擦掉嘴角的血,没有说话。
“可惜了。”阎冥摇了摇头,“你要是愿意投靠幽冥阁,我可以做主,让你接替我在右使的位置。”
“做梦。”
阎冥的笑容淡了。他的剑再次抬起,这一次,剑身上的蓝光更盛,峡谷中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挤压、撕扯。沈青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五脏六腑像是被塞进了磨盘里,一寸一寸地被碾碎。
这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真炁。内功大成的标志,能以真炁外放形成领域,领域之内,对手的生死全在一念之间。
沈青知道自己挡不住。
但他没有退。
他想起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母亲临死前还死死护着妹妹的尸体,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平日里最喜欢拽着他的衣角撒娇。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是那种把血烧成火、把骨烧成刀的愤怒。
他双手握刀,刀身上的血迹被内劲震飞,露出刀身本来的寒光。这把刀名叫“红尘”,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刀身上刻着两个字——笑尽。
笑尽红尘。笑尽英雄。
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说,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只留下一把刀和一句话:笑尽英雄血,红尘不留行。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刀上,也刻进了骨髓里。
“杀!”
沈青暴喝一声,气血翻涌,体内一股从未被激发过的力量轰然炸开。他的内功卡在精通的瓶颈上已经整整三年,此刻在生死关头,在愤怒与悲痛的催动下,竟硬生生破开了那道壁障,迈入了大成的门槛。
红尘刀上腾起一层淡金色的刀芒,那是内功大成才有的外放真炁。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砂石炸裂,整个人如一道惊雷般扑向阎冥。
阎冥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是兴奋。一个剑客遇到值得拔剑的对手时,那种纯粹的、见猎心喜的兴奋。他的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幽冥真炁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幕,挡在身前。
刀剑再次相击。
这一次,不是一击即分。沈青的刀黏在阎冥的剑上,两股真炁疯狂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砂石被气劲卷起,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 swirling 的漩涡,碎石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
阎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竟能在绝境中突破,更没想到,那把看似普通的刀上面附着的那层金色刀芒,竟隐隐克制他的幽冥真炁。
“你师父是谁?”阎冥沉声问。
沈青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眼中只有阎冥,只有那柄剑。他的刀越舞越快,每一刀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刀刀不离阎冥的要害。这不是在比武,这是在拼命。
阎冥被逼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但对沈青来说已经够了。他的刀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擦着阎冥的剑身滑过,直奔阎冥的咽喉。
阎冥冷哼一声,身体如鬼魅般后撤,同时一掌拍出。这一掌用的是幽冥阁的绝学玄冥掌,掌风中裹挟着刺骨的寒气,结结实实地印在沈青的胸口。
沈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岩壁被撞出一个浅坑,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他身上。他趴在碎石堆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
阎冥收回掌,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正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他的青衫。他的脸色很难看。
“好刀。”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还不够好。”
他走到沈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青趴在地上,嘴角溢血,握刀的手已经松开了,红尘刀就落在他身侧三尺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阎冥,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账册……不在我身上。”沈青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阎冥蹲下身,伸手在沈青身上摸索了一遍,果然什么都没找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在哪?”
沈青咧开嘴笑了,血顺着牙缝往外渗,看上去触目惊心:“我已经……让人送去镇武司了。你现在追……也来不及了。”
沉默。
峡谷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呜咽着掠过崖壁,像是千万只鬼在哭。
阎冥想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这件事败露后的后果,想到了那个雇他办事的人,想到了幽冥阁阁主会怎么处置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我只能杀了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沈青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剑举了起来。
沈青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破空而来。
阎冥猛地偏头,一枚铜钱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岩壁上,没入石中三寸。铜钱的边缘切开了他的耳朵,血流如注。
“谁?”阎冥厉喝一声,剑尖指向铜钱飞来的方向。
峡谷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黑鞘长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他的脸方方正正,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拇指和食指轻轻转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阎冥,好久不见。”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次见你,还是在三年前的落雁坡。那时候你跑得快,我追了你三百里都没追上。今天,你没地方跑了。”
阎冥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认出了这个人。
“楚风。”阎冥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苦涩的药,“镇武司四大捕头之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迈出去,右脚要顿一下才跟上来,一瘸一拐的。但他的气势一点都不奇怪,像一头在草原上巡视领地的狮子,从容、慵懒,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那小子让人送信到镇武司的时候,我正好在。”楚风指了指趴在碎石堆里的沈青,“陆大人让我来接应他。我来了,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他走到沈青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沈青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翻了个白眼:“还没死,命真硬。”
沈青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满是胡茬的脸,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你就是……楚风?”
“废话少说。”楚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沈青嘴里,“这是我珍藏的三品回元丹,贵得要死,回头你得赔我。”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涌入丹田,沈青只觉得胸口的痛楚减轻了不少,断裂的肋骨也在缓缓复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楚风一巴掌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楚风站起来,转身面对阎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肃杀。
阎冥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楚风的名头,江湖上没人不知道。镇武司四大捕头排名第二,刀法刚猛霸道,内力深厚,追凶十二年从未失手。最关键的是,这个人不讲规矩。他不跟你讲江湖道义,不跟你讲单打独斗,他的原则只有一个——把目标活着带回去,或者,把尸体带回去。
“楚风,这是幽冥阁的事,你镇武司管得也太宽了。”阎冥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出卖了他。
楚风抽出腰间的刀,黑鞘长刀出鞘的声音像是猛虎低吼。这把刀比普通的刀宽了三寸,厚了五分,刀身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道细密的锻打纹路,像是岁月的年轮。刀名“破岳”,镇武司三大神兵之一,重四十三斤,刀锋所过,无坚不摧。
“你杀了他全家十七口人,你说我管不管?”楚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阎冥的耳朵里。
“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阎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楚风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从来不相信废话。他的刀动了。
没有沈青那种带着愤怒的决绝,楚风的刀法干净得像一柄手术刀,每一刀都是从最刁钻的角度切入,直奔要害,干脆利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内功已经是大成巅峰,真炁外放形成一道淡青色的刀芒,刀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黑色的裂缝。
阎冥的剑也不慢。幽冥真炁凝成的幽蓝色光幕像一层水波,试图化解楚风的刀劲。但楚风的刀太重了,重的不是重量,是内力。每一刀劈下去都像是一座山压下来,阎冥每接一刀,脚下的砂石就要陷下去三分。
两人在峡谷中缠斗了三十多个回合,刀光剑影将周围的岩壁砍得千疮百孔,碎石四处飞溅。沈青趴在碎石堆里,勉强抬起头看着这场对决,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看到楚风的刀法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一道道青色的光弧。他看到阎冥的剑开始慢了,慢了就乱了,乱了就有破绽。
楚风抓住阎冥左手剑指慢了一瞬的空当,破岳刀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切入,刀背狠狠砸在阎冥的右肩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阎冥闷哼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刀劲带得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巨石上才停下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臂已经废了,垂在身侧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他靠在巨石上,喘着粗气,眼神中的从容不见了,只剩下不甘和愤怒。
楚风收起刀,走到阎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捕了。”
阎冥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峡谷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他抬起头,看着楚风,眼神中忽然迸发出一种疯狂的光。
“你以为你抓的是谁?”阎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幽冥阁右使就是最大的那条鱼?楚风,你太小看这场局了。”
楚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账册,”阎冥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你以为那本账册是什么?是沈家庄庄主从镇武司偷出来的?不,那本就是你们镇武司的人放在沈家的。是谁放的,你回去查查就知道。”
楚风的脸色骤变。
沈青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那本账册是镇武司的人放在沈家的?父亲不是从镇武司偷出来的,是有人为了陷害父亲,故意把账册藏在沈家庄?
楚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阎冥的衣领:“说,是谁?”
阎冥笑着,嘴里涌出大量的黑血。楚风瞳孔猛地一缩,掰开阎冥的嘴,看到他的牙齿间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药丸残渣。
“你——”楚风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阎冥靠在巨石上,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楚风……你以为我是来杀他的?我是来……灭口的。账册的内容……你知道以后……你会怎么做?我很期待……”
他的头歪了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峡谷中安静得可怕。
楚风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转过身,走回沈青身边,蹲下来,盯着沈青的眼睛:“账册在哪?”
沈青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实话实说:“我真的让人送去镇武司了,交给陆大人。”
楚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然后一把将沈青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
“走。”
“去哪?”
“镇武司。你的账册要是到了陆大人手里,你我都得死。”
沈青趴在楚风肩上,脑子一片混乱。他不明白,那本账册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一个镇武司的捕头会说这样的话。他想问,但楚风的步伐太快了,风声灌进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峡谷的尽头,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最后的余晖像是一道血色的刀痕,横亘在天边。
远处,一个黑影站在更高的山巅上,看着楚风扛着沈青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右使死了。”黑影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黑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阁主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黑影的声音很轻,像风,像雾,像是不存在,“让镇武司的人去查,查得越深越好。查到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最信任的人,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山风呼啸,黑影消失在了暮色中,只留下一串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笑尽英雄血,红尘不留行……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