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有三日。
梅岭深处,枯木折枝被厚雪压得吱吱作响,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飞,扑棱棱带落一团碎雪。寒风穿过峡谷,呜咽如泣,将远处的刀兵声裹挟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扔到这片死寂的雪原上。
苏晚睁开眼的时候,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遍。
不对——确实被碾过。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青衫,再看看脚边散落的碎木和滚下坡道时蹭出的一路雪痕,嘴角抽搐了一下。
现代刑警苏晚,此刻是古代江湖人士苏晚。
区别在于,现代的那个在三十二岁这年因公殉职,古代的这个也在武功尽废之后被人从山道上推下了悬崖。
区别不大。反正都是要死的命。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咔咔作响。原主修炼多年的内功已被尽数废除,经脉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点可怜的江湖把式可堪一用。这具身体的底子倒是不错,只不过现在武功废了,内力散了,肠胃倒是饿得厉害。
“行吧。”苏晚咬了咬牙,捡起落在雪地里的那柄长剑。
剑鞘上沾着血,拔出来一看,剑刃有几处豁口——原主显然是拼命之后才被制服废功的。能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打到这个份上,敌人不简单。
苏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周遭的动静。
风声,雪落声,远处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夹杂着人声低喝。
有人在打斗。
苏晚俯身贴地,借着枯木和乱石的掩护,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松林边缘,十余名黑衣武士正围攻一老一少。老者白须飘飘,手持铁笛,招式大开大合,以一敌四尚且不落下风;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剑法已见功底,但被六七个黑衣人缠住,左支右绌,肩头已经鲜血淋漓。
黑衣人的衣角绣着一枚暗金色的徽记——那不是普通的江湖势力该有的标志。
苏晚蹲在巨石后面,目光微凝。
那徽记的纹样与原主记忆中某个关键信息严丝合缝——当朝太子暗中豢养的私兵“玄甲卫”,专为太子行江湖之上不可告人之事。
“老先生,我爹让我转告你的话,你今日必须带回去!”少年一剑格开两名黑衣人的夹击,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老先生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老者浓眉紧锁,并未答话,铁笛横扫,爆出一串凌厉的笛音。那音波裹挟着内力,将围攻他的四名黑衣人逼退数步。
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退而复进,阵型不乱。
苏晚没有动。
她蹲在巨石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刑警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幕不该是巧合——原主被追杀,废功,推下悬崖,然后撞上这对同样被追杀的师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夜,谁是蝉,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
她需要一个答案。
黑衣人中的领头者终于按捺不住,从包围圈后方现身。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刀客,黑巾蒙面,但露出的眉眼间毫无情绪波动,像一柄出鞘的杀人刀。他缓缓拔刀,刀身漆黑如墨,没有反光,像从暗夜中凝结而来。
“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老先生,不要在无用之事上浪费时间。”
老者的目光沉了沉,没有答话。
苏晚的目光却落在那个黑衣领头人握刀的姿势上——虎口磨出老茧的位置不对。那不是纯粹用刀的手,而是长期握剑、临时换刀的痕迹。这个人,原本是用剑的,却在用刀掩人耳目。
有意思。
黑衣人首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猛地向巨石方向扫来。
苏晚暗自咒骂一声,身形一缩,靠紧石壁。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内功心法口诀,虽然内力全废,但口诀本是给人用的,没有内力也能运转几分。她调动仅存的气息收敛自身形迹,心跳放缓,呼吸近乎停滞。
那目光在巨石上停顿了一瞬,最终移开了。
苏晚心中刚松一口气,便听得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
琴音被寒风撕扯,断断续续飘入众人耳中,却隐隐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黑衣人的攻势骤然一滞。
那琴音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信号。
雪幕之中,一道白色身影从松林深处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青年,面容清俊,身披白裘,怀里抱着一尾古琴。他走得极慢,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倒,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稳到让人觉得这座梅岭都在他的脚步之下微微颤抖。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那个人的气势——恰恰相反,这个人的武功看起来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但他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局势下,这样漫不经心地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底气。
黑衣人首领停下了刀。
他盯着那个白裘青年,瞳孔微缩:“江左盟?”
白裘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黑衣人的肩头,落在苏晚藏身的巨石方向。
那目光温润,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遮掩。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看过来。
不是因为她露出了破绽。而是这个白裘青年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这里。他知道她藏在哪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
他故意让她看到这一切。
“这出戏,本是演给人看的。”苏晚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现在,看戏的人全了。”
白裘青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晚看清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出来。”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巨石后面站起身。雪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黑衣武士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杀意凝聚在她一个人身上。
苏晚面无表情地拎着那柄豁了口的剑,踩在及膝深的雪里,一步一步朝场中走去。
她没看向那个白裘青年,而是径直走到了老者与那少年的身前,背对着白裘青年,面朝着黑衣人首领,淡淡开口。
“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她身上。
老者愣了一下,少年也愣了一下,就连黑衣人中也有不少人露出了困惑。
只有那蒙面的黑衣人首领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刀锋微微上抬了一丝。
苏晚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她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毕竟,我刚从悬崖底下爬上来,满脑子都是吃什么填肚子。不过看你们这阵仗,那玩意儿应该挺贵重的吧?”
老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白裘青年在松林边缘站定,目光幽深地望着苏晚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看不透的笑意。
黑衣人首领终于打破沉默:“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苏晚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倒霉鬼,凑巧路过,凑巧看到了一场好戏,凑巧——你们要找的东西,好像就在我手里。”
她摊开左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一名黑衣人暴怒冲上前来。
苏晚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杀我容易,”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这雪夜漫漫,你们上哪儿去找下一份线索?更何况——”
她转向白裘青年,笑了,“这里站着一位能弹琴退千军的麒麟才子,你们确定现在动手,能活着下山?”
松林深处,数十道暗影无声无息地从雪幕中浮现。
江左盟的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黑衣人首领死死地盯了苏晚三秒,缓缓收刀。
“撤。”
黑衣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老者长出一口气,铁笛垂下,看向苏晚的目光复杂。那少年更是满脸惊疑,上下打量着她。
“姑娘——”
“别说话。”苏晚抬手打断他,转过身,与白裘青年四目相对。
那双眼,温润下藏着看透世间一切的锐利。
“梅宗主,”她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不像是在跟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说话,“救人救到底,我这顿饭,你请?”
白裘青年——江左盟盟主梅长苏,薄唇微弯。
“请。”
山腰的古寺破败多年,大殿的屋顶塌了半边,只剩偏殿勉强能遮风挡雪。江左盟的弟子们在殿内点了火堆,将干粮分给老者与那少年。
苏晚坐在角落里,背靠残破的佛龛,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在想事情。
原主被追杀的理由是什么,她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黑衣人不只是为了追杀原主而来,他们要的,是原主身上某个关于“武林至尊令”的秘密。
那是传说中能号令五岳盟与幽冥阁的至高信物。
但传说也只是传说。
武林至尊令已经失踪数十年,五岳盟与幽冥阁势如水火,根本不可能被一面令牌统一号令。越是不可信的信息,越说明背后有人在刻意散播。
一枚不存在的令牌,却在暗中搅动着天下走向。
苏晚将最后一口饼吞下,目光穿过燃烧的火堆,落在对面的梅长苏身上。
他正半靠着墙壁,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像是随时都能弹出一段清音。
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却让太子和誉王都想将他收入麾下,让整个金陵的权贵夜不能寐。
苏晚在现代做了十年刑警,见过太多的聪明人——有真聪明的,有自以为聪明的。但面前这个人,是属于那种聪明到了骨子里,聪明到了让人害怕的那一类。
“梅宗主,”苏晚主动打破了沉默,“那几个黑衣人——”
“是太子的人。”梅长苏淡淡开口,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太子暗中豢养玄甲卫,已有数年。今日若非姑娘相救,老先生与这位小兄弟怕是难有生路。”
“救我?”苏晚挑眉,“梅宗主这是在跟我客气?我不过是借了江左盟的风头,狐假虎威罢了。”
梅长苏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姑娘能在武功尽废的情况下于悬崖存活,能一眼识破玄甲卫的身份,能在那样的局势中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若说姑娘只是‘路过’的倒霉鬼,怕是没多少人会信。”
他的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苏晚的外壳。
苏晚淡定地喝了口热水:“梅宗主慧眼如炬,我确实不是一般的倒霉鬼。”
“哦?”
“我是从京城被追杀到这里的。”苏晚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有人想让我死,但我不想死。所以我活了,而且活得很好。”
这倒不是假话。
原主确实是京城某个世家旁支的庶出子弟,因为无意中撞破了太子某个秘密而被追杀至此。至于那枚武林至尊令——原主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黑衣人笃信东西在她身上,说明有人故意把水搅浑,让她当这个替罪羊。
苏晚的眸光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抬起头,直视梅长苏:“梅宗主,你要说的,不只是‘谢谢’这么简单吧?”
梅长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上,像是透过那些熊熊燃烧的火光,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老先生从边关带回了一份密报。”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朝廷在与北境的战争中节节败退,不是因为将士不拼命,而是有人在背后截断了军粮。”
苏晚的眉头微微一动。
“军方有内鬼?”
“不是内鬼,是内鬼们。”梅长苏顿了顿,“从粮草调拨到线路规划,再到接手运送的镖队,每一个环节都被人精准地安排了劫杀。太子监国多年,掌管军粮调度大权。”
“你是说太子——”苏晚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他有什么动机去劫自己国家的军粮,自毁长城?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赢得战争,他在乎的,是在这场战争中除掉那个领兵出征的靖王萧景琰。
苏晚捏紧了手中的水囊。
这就是架空朝代的上层博弈。太子与誉王的夺嫡之争,明争暗斗了数年,靖王虽然从未染指储君之位,但他在边关的军功太多了,多到太子和誉王都坐不住了。
战争的输赢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赢了谁输了,谁活下来了,谁死在了战场上。
人命在这些人的算计里,轻如草芥。
“梅宗主是想查这个事?”
“不是查,是阻止。”梅长苏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但此事牵扯太广,江左盟在江湖上有几分薄面,在朝堂上却多有掣肘。我需要一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外人。”
苏晚注意到他用的是“需要”,而不是“想”。这两个字的态度截然不同。
想,是他欠你的人情。需要,是你帮我,我帮你。公平交易,无需感恩。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说的话。
“梅宗主需要什么样的外人?”
“一个有官府办案经验、能在金陵城中来去自如、不引人怀疑的人。”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随意,随意得让人觉得她在开玩笑,但熟悉她的人会看得出来,这种笑,是她锁定猎物的标志。
“巧了,”苏晚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站起身来,“我在京城的时候,恰好就是镇武司的人。虽然现在武功废了,但架子还在,回原单位挂个号应该不难。”
“镇武司?”老者终于忍不住插话,“姑娘是镇武司的人?”
“以前是。”苏晚笑得眉眼弯弯,“现在是给江左盟打工的。梅宗主,您这工资待遇,怎么说?”
梅长苏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终于看到了满意的答案。
“管吃管住,分文不取。”他说。
“……”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梅宗主,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火堆噼啪作响,偏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温润起来。
那少年扑哧一声笑出来,老者的铁笛横在膝上,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笑意。江左盟的弟子们或倚着柱子,或靠着墙壁,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只有梅长苏还保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像是欣赏一出他自己亲手导演的好戏。
苏晚看着他嘴角的笑,心中忽然一凛。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雪地里站出来的瞬间,想起梅长苏用口型说出的“出来”,想起他从不远处的松林中提前布下的江左盟精英。
这个人,从追兵围住老者和少年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着看她会怎么做。她的反应,她的判断,她的决断力,都是这场戏中被测试的一环。
她通过了。所以他给了她一个更大的舞台。
金陵,镇武司,太子,誉王,靖王。
这些名字像一块块棋子,被梅长苏铺在了一盘宏大的棋局之上。
而她——一个从悬崖下爬上来、武功尽废、满脑子想着蹭饭的穿越刑警——竟然成了这盘棋里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有没有搞错。”苏晚低声嘟囔了一句,端起水囊猛灌了几大口。
雪夜的山风从破败的窗口倒灌进来,吹得火堆中火星四溅。远处梅岭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像是在提醒这片山林从不属于人类主宰。
金陵城中,彻夜灯火之下,那些所谓上位者的算计,正在暗流汹涌中缓缓展开。
而苏晚不知道的是,那个让她背黑锅的“武林至尊令”,并非空穴来风。
它真的存在。
就在梅长苏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