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洛阳城西的破败土地庙里,沈夜蜷缩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下,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将破旧的青衫染成暗褐色。他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死死勒住伤口,额头的冷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
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执事,被誉为“洛阳三十年来最强内功天才”,精通少林《易筋经》外门心法,内力已达精通之境,一柄青钢长剑使得出神入化。
三天后,他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罪名是“通敌叛国,勾结幽冥阁”。
陷害他的,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崇远——那个曾经手把手教他剑法的恩师。
“沈夜,别怪为师心狠。”赵崇远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幽冥阁开出的价码,你这条命换不来。交出《易筋经》完整心法,为师给你留个全尸。”
沈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以及他亲手将伪造的密信塞进自己行囊时的从容。二十年的师徒情分,抵不过幽冥阁许诺的一本《天魔策》残卷。
破庙外传来脚步声。
沈夜瞬间睁开眼,右手握住身旁的青钢剑,指节发白。脚步很轻,却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三步一顿,五步一停——这是镇武司的阵型,领队之人至少是精通级别的高手。
“进去搜。”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庙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照亮了破败的佛像。三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镇武司校尉鱼贯而入,为首那人国字脸,左颊有一道刀疤,正是赵崇远的心腹——周铁。
沈夜屏住呼吸,将内息压到最低。他修炼的《易筋经》虽有隐藏气息之效,但左肩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内力已不足全盛时的三成。
周铁的目光扫过供桌,停顿了一瞬。
“大人,没人。”一名校尉禀报。
周铁没说话,径直走向供桌。他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夜的心脏上。
就在周铁的手即将掀开供桌布帘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周铁,西街发现了沈夜的踪迹,赵大人让你即刻带人过去!”
周铁脸色一变,转身大步走出破庙。
马蹄声远去,破庙重新陷入沉寂。
沈夜从供桌下爬出来,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刚才那个声音他认得——苏晴,镇武司录事参军,三年前调任洛阳,据说是某个江湖世家的庶女。他与她并无深交,但此刻,若不是她这一嗓子,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为什么要救我?
沈夜来不及多想,拖着伤体走出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七天后。
嵩山以南三十里,墨家遗脉隐世之地——墨谷。
谷口两块巨石相对而立,形如门户,石上刻着八个大字:“兼爱非攻,天下皆白。”字迹已斑驳,但那股古朴苍劲的气势仍在。
沈夜站在谷口,面色苍白如纸,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因连日奔波赶路,新肉长得歪歪扭扭。他用青钢剑撑着身体,抬头望向谷中。
墨家遗脉,江湖中人人皆知其存在,却极少有人能找到入口。沈夜能找到这里,是因为他的养父——镇武司前任指挥使沈崇远,临终前交给他一枚墨家令,说了一句让他至今不解的话:“若有一日走投无路,持此令入墨谷,找机关首楚风。”
楚风,墨家遗脉当代机关首,江湖人称“鬼手神工”,精通机关术与奇门遁甲,传闻他曾为五岳盟设计护山大阵,也为幽冥阁破解过上古禁制。此人亦正亦邪,只凭兴趣行事,从不站队。
谷口无人守卫,沈夜迈步走入。
穿过一条狭长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谷中别有洞天,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溪水潺潺,竹林掩映,错落有致的机关傀儡正在田间劳作,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浇水,动作虽生硬却井然有序。
一个身穿灰色麻衣的青年从竹林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模样的铜器,看见沈夜,先是一愣,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镇武司的人?”青年打量着沈夜身上的破旧官服,“来错地方了吧,这里不收朝廷的人。”
沈夜从怀中取出墨家令,递了过去。
青年的笑容凝固了,他接过墨家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再看沈夜时,眼神已完全不同:“前任机关首的贴身令牌……你是沈崇远的什么人?”
“养子。”
“跟我来。”
青年转身就走,脚步极快,沈夜勉强跟上。两人穿过竹林,沿着石阶登上谷中最高的那座楼阁——天机阁。
阁中摆满了各种机关器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机关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术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图纸前,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灰色长衫上沾满了墨渍和机油,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布满细小伤疤的手臂。
“首座,来客人了。”青年喊道。
楚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又移到那枚墨家令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崇远的义子?有点意思。老东西当年从我这儿拿走这枚令牌,说等他有儿子了就传给他,我还以为他在说笑。”
沈夜抱拳行礼:“晚辈沈夜,见过楚前辈。家父临终前嘱咐,若遇大难,可来墨谷求助。”
“前辈?我今年才三十二。”楚风撇了撇嘴,放下炭笔,走到沈夜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内伤不轻,左肩剑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内力损耗严重。你这是被人追杀了?”
“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崇远,勾结幽冥阁,诬陷我通敌叛国。”
“赵崇远?”楚风摸了摸下巴,“这名字我听过,幽冥阁外门长老之一,三年前才混进镇武司的。你那养父沈崇远就是发现了他的身份,才被人下毒害死的。”
沈夜浑身一震:“你说什么?我父亲是被人毒死的?”
楚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不知道?沈崇远死前半个月,赵崇远送了他一坛绍兴老酒,说是孝敬老上司。沈崇远喝完那坛酒,三个月后毒发身亡,仵作查验是心疾暴毙。但沈崇远的身体向来硬朗,能徒手碎石裂碑,怎么可能有心疾?”
沈夜的手在发抖。他一直以为养父是旧伤复发而死,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赵崇远……”他咬着牙,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行了,别咬牙切齿的。”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拿着这枚令牌来了,我不能不管。先养伤,伤好了再说报仇的事。对了,你叫什么?”
“沈夜。”
“沈夜……夜黑风高杀人夜,这名字不太吉利。”楚风摇了摇头,转头对那青年说,“阿青,带他去西厢房,拿最好的金疮药和补气丹。”
沈夜再次抱拳:“多谢楚前辈。”
“都说了别叫前辈,叫哥。”楚风咧嘴一笑,“你这人太拘谨,难怪被师父坑。”
半个月后。
沈夜的伤势恢复了大半,内力也恢复到了精通之境。墨谷的金疮药确实神奇,左肩的伤口长出了粉嫩的新肉,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这些天他也没闲着,白天配合机关傀儡练剑,晚上研读墨谷藏书阁中的武学典籍。墨家遗脉虽以机关术闻名,但千年来收集的武学秘籍也不在少数,其中一本《墨剑残篇》让他受益匪浅。
《墨剑》相传是战国时期墨家巨子所创,剑法以“守”为主,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与《易筋经》的刚猛路数截然不同,但两者融合之后,竟有一种奇妙的互补效果。
这日清晨,沈夜在天机阁外的练武场练剑,青钢剑在他手中宛如游龙,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柔韧如柳絮,剑气纵横,将三具机关傀儡逼得连连后退。
“不错不错。”楚风坐在阁楼栏杆上,嗑着瓜子,“半个月就把《墨剑》练到入门了,你这天赋确实可以。不过光练剑可杀不了赵崇远,那老东西是内功大成之境,比你高两个境界。”
沈夜收剑而立:“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帮手。”
“帮手?”楚风把瓜子壳往下一扔,“你不会在打我的主意吧?”
“楚哥,你当年欠我父亲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沈夜说得很平静,“而且,赵崇远手里有半部《天魔策》残卷,幽冥阁许诺给他全本。如果让他练成《天魔策》上的武功,别说洛阳,整个中原武林都要遭殃。”
楚风不嗑瓜子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天魔策》的事?”
“赵崇远亲口说的。他诬陷我之前,让我交出《易筋经》心法,说他用《易筋经》加上《天魔策》,就能突破内功巅峰之境,到时候整个镇武司都是他的。”
楚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栏杆上跳下来:“行,我跟你去。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只负责给你提供机关和情报,打打杀杀的事你自己来。”
“成交。”
“对了,还有个事。”楚风说着,朝竹林方向吹了声口哨。
竹林中走出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穿月白色劲装,腰悬一柄软剑,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面容清丽中带着三分英气,眼神锐利如刀。她走到沈夜面前,抱拳道:“沈公子,又见面了。”
沈夜认出了这个声音——破庙外替自己解围的那个女人。
“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晴微微一笑:“我本来就是墨谷的人,三年前奉楚首座之命潜入镇武司,负责监视赵崇远。”
沈夜愣住了,转头看向楚风。
楚风摊了摊手:“别这么看我。沈崇远死后我就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赵崇远,正好苏晴那会儿在江湖上闲得发慌,就让她混进镇武司当个文职。她救你是自作主张,我事先不知情。”
苏晴接过话:“沈公子,我在镇武司三年,搜集了不少赵崇远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包括他三年来向幽冥阁传递的朝廷密报,以及他私吞镇武司军饷买通朝中官员的账目。”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递给沈夜。
沈夜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崇远这些年的罪证,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写得分毫不差。最后一页还附着一张名单,列着赵崇远在镇武司和朝中的同党,足足有二十多人。
“这份东西,足够让赵崇远死十次。”苏晴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赵崇远的靠山不只是幽冥阁,还有当今朝廷的刑部尚书严世璋。严世璋是幽冥阁的外门供奉,有他在朝中周旋,就算我们把证据递上去,也会被压下来。”
沈夜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要先杀赵崇远,再拿这份证据去找能治严世璋的人。”
“你有合适的人选?”楚风问。
“五岳盟盟主顾长风。”沈夜说,“顾长风与朝廷的关系一向不错,他每年都向朝廷进贡五岳盟的灵药,朝廷也需要他来制衡幽冥阁。如果让他知道幽冥阁的手已经伸进了刑部,他不会坐视不管。”
楚风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以。顾长风这人虽然正派得有点迂腐,但大是大非上不含糊。行,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进天机阁,片刻后拎着一个黑色包袱出来,往沈夜手里一塞:“你的新装备。三枚霹雳雷火弹,用来制造混乱;一把袖中弩,有效射程三十步;还有一件金丝软甲,能挡得住刀剑和暗器。省着点用,这些都是我的珍藏。”
沈夜接过包袱,单膝跪地:“楚哥,大恩不言谢。”
“起来起来,别整这套。”楚风把他拽起来,“我又不是白帮你,等你以后发达了,记得给墨谷供三百年香火就行。”
沈夜站起来,看向苏晴:“苏姑娘,这次去洛阳凶多吉少,你——”
“我不是帮你。”苏晴打断他,“赵崇远欠我师父一条命,我师父就是沈崇远。十五年前,若不是沈大人从山贼手里救下我师父一家,我师父早就死了。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报答沈大人的恩情,现在沈大人不在了,这个恩情只能还在你身上。”
沈夜沉默了一瞬,抱拳道:“既然如此,沈夜就不多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三天后是赵崇远的五十大寿,他会在镇武司后宅设宴,届时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那天镇武司的防备会分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我会提前在镇武司周围布置机关,制造混乱引开守卫。苏晴负责外围接应和断后。沈夜,你的任务是潜入后宅,在宴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这份证据揭穿赵崇远的真面目,然后亲手杀了他。”
“当众揭穿?”沈夜皱眉,“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严世璋提前防备?”
“就是要打草惊蛇。”楚风笑了,“赵崇远在洛阳经营多年,手下死士不少。你要是偷偷摸摸杀他,他的手下会替他报仇,你以后在江湖上别想安生。但如果你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把证据摆出来,坐实他通敌叛国、弑师灭祖的罪名,那他就是死有余辜。到时候严世璋非但不敢报复你,还得忙着撇清自己。”
沈夜明白了。楚风要的不是一场暗杀,而是一场公开的审判。
“三天后,赵崇远的死期。”
三日后。洛阳城,镇武司后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镇武司后宅张灯结彩,宾客满座。赵崇远身穿绛红色锦袍,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地与前来祝寿的宾客寒暄。他五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只有那双三角眼中偶尔闪过的阴鸷,才让人察觉到此人绝非善类。
大厅里摆了二十桌酒席,来的都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朝廷官员、江湖门派掌门、商会会长,连五岳盟都派了外门长老前来贺寿。
赵崇远端起酒杯,起身道:“各位贵客,赵某不才,蒙圣上恩典,忝居镇武司副指挥使之位。今日略备薄酒,聊表谢意,诸位请——”
话没说完,大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团火光在院中炸开,碎石飞溅,几名守卫被炸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紧接着,院墙外又传来几声爆炸,整个镇武司后宅乱成一锅粥。
“有刺客!保护大人!”周铁拔刀大喊。
宾客们惊慌失措,有的钻到桌下,有的往外跑,大厅里乱作一团。
赵崇远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封锁宅院,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而冰冷,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赵崇远,别来无恙。”
沈夜从烟尘中走出,青钢剑在手,月白色劲装外罩着金丝软甲,袖中弩别在腰间,黑色包袱斜挎在背上。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沈夜?”赵崇远瞳孔微缩,随即冷笑,“你这个叛徒还敢回来?来人,给我拿下!”
十几名守卫持刀扑向沈夜。沈夜身形一闪,青钢剑出鞘如龙吟,剑气纵横之间,三名守卫的刀被震飞,人也被击退数步。他并未下杀手,只是用剑背拍在守卫身上,力道恰到好处地让人失去战斗力而不致命。
“叛徒?”沈夜剑尖直指赵崇远,“赵崇远,你勾结幽冥阁,诬陷忠良,毒杀我养父沈崇远,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你的真面目。”
他从怀中取出苏晴整理的那本册子,扬声道:“诸位请看,这是赵崇远三年来与幽冥阁往来的密报副本,上面记录了他向幽冥阁传递的每一份朝廷机密,以及他私吞镇武司军饷买通朝中官员的账目。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他将册子扔向最近的一桌酒席,那桌坐的是刑部的几位官员。其中一人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行,脸色骤变,抬头看向赵崇远的眼神已满是惊疑。
“荒谬!”赵崇远拍案而起,“这是叛徒伪造的证据,目的就是污蔑本官!沈夜,你勾结幽冥阁不成,反咬一口,其心可诛!”
“赵大人说得对,这就是叛徒栽赃!”周铁第一个附和,拔刀冲向沈夜,“沈夜,受死!”
周铁是内功精通之境,与沈夜同境界,但他擅长的是刚猛路数的刀法,一柄鬼头刀使得虎虎生风,刀刀直奔沈夜要害。
沈夜侧身避开三刀,青钢剑一抖,使出《墨剑》中的“守拙式”,剑身横挡,将周铁的刀震偏。紧接着剑势一转,从“守拙”变“巧迟”,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周铁手腕。
周铁急忙收刀格挡,却见沈夜的剑骤然加速,快了三倍不止,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
“啊——”周铁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落地。
大厅里一片哗然。沈夜方才那两剑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既有《易筋经》的刚猛内力,又有《墨剑》的精妙变化,看得在场不少武学行家暗暗点头。
赵崇远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站起身,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漆黑如墨,隐隐有黑色雾气缭绕。
“《天魔策》外门魔气?”五岳盟的外门长老惊呼一声,指着赵崇远,“这是幽冥阁内门长老才能修炼的魔功!你果然是幽冥阁的人!”
赵崇远不再伪装,阴森一笑:“既然被你们看穿了,那就别怪赵某心狠手辣。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他身形暴起,黑色软剑如毒蛇出洞,带着诡异的黑色雾气刺向沈夜。那雾气散发着腐臭气息,正是《天魔策》中记载的“蚀骨魔气”,中人肌肤便会溃烂,吸入肺腑更能腐蚀内脏。
沈夜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青钢剑连刺七剑,剑气如网,挡住魔气侵袭。
赵崇远内功已达大成之境,比沈夜高出两个境界,内力之浑厚远非沈夜可比。他一剑快过一剑,黑色剑气在大厅中纵横交错,将桌椅酒席劈得粉碎。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宾客被魔气扫中,惨叫一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沈夜被逼得连连后退,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咬牙撑住,但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不到二十招,他的剑已出现了破绽。
“小子,你天赋再好,境界不够也是送死!”赵崇远狞笑一声,软剑如鞭般抽向沈夜胸口。
就在此时,一枚铜丸从厅外激射而来,精准地击中软剑剑身,将剑势震偏了三寸。沈夜抓住这个机会,侧身避开,同时左手一扬,袖中弩“嗖嗖嗖”连发三箭,直取赵崇远面门。
赵崇远挥剑格开两箭,第三箭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谁?!”他怒喝。
楚风出现在大厅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枚铜丸,笑呵呵地说:“赵大人过寿,怎么能少了我墨谷的贺礼?刚才那枚铜丸算开胃菜,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外传来密集的机关启动声。数十具机关傀儡从墙头翻入,将赵崇远的死士团团围住。这些傀儡两两一组,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片刻间就将死士打得节节后退。
苏晴也出现在屋顶,手持软剑,居高临下地锁定着赵崇远。
赵崇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死士被机关傀儡缠住,周铁已经废了,而大厅里的宾客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惊疑,而是愤怒和敌意。
“赵崇远,束手就擒吧。”沈夜剑尖前指,“你罪恶滔天,今日天不收你,我收你!”
“就凭你?”赵崇远狂笑一声,内力全开,黑色魔气骤然暴涨,将他的面目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成全你们!”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直扑沈夜。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黑色剑气如怒涛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板碎裂,桌椅化为齑粉。
沈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四周的一切在他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赵崇远的剑气,楚风的铜丸破空声,苏晴从屋顶跃下的衣袂声,宾客们的惊呼声,傀儡机关的齿轮转动声……
《墨剑》残篇中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守者,非不动也,动静合一,方为守之极致。敌动我动,敌静我静,敌强我更强。”
他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
青钢剑出鞘,不是抵挡,也不是退避,而是迎着赵崇远的剑气刺了出去。
这一剑,既有《易筋经》的刚猛内力,又有《墨剑》的以静制动,两股力量在剑身上融合,化作一道耀眼的青色剑芒。
“叮——”
剑尖对剑尖,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撞击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赵崇远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的黑色剑气在青色剑芒面前寸寸崩碎,软剑上传来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力量——那不只是内力的碰撞,更是意志的较量。
沈夜的剑突破了他的防御,刺穿了他的右胸。
鲜血喷涌而出,赵崇远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满脸不可置信:“这……不可能……你明明只是精通之境……”
“境界不是一切。”沈夜收剑而立,“邪不胜正,才是江湖永恒的法则。”
赵崇远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仰面倒下,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大厅里鸦雀无声。
片刻后,五岳盟的外门长老第一个站起身,抱拳道:“沈少侠大义灭亲,铲除邪魔歪道,老夫佩服!赵崇远勾结幽冥阁、毒害沈崇远的罪行,五岳盟可为沈少侠作证!”
刑部的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其中一人将那本册子收好,正色道:“这份证据本官会亲自呈交圣上,严世璋那边,自有朝廷处置。”
沈夜向众人抱拳致谢,然后走到赵崇远的尸体前,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了半本泛黄的册子——《天魔策》残卷。
他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的都是邪门武功和毒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这东西留不得。”楚风走过来,接过残卷,随手扔进了厅中的炭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页,黑色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最终化为灰烬。
苏晴从屋顶跃下,落在沈夜身边:“沈公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看着炭火盆中渐渐熄灭的火焰,沉默了片刻,说:“我养父的仇已经报了,但江湖上像赵崇远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幽冥阁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所以你要去对付幽冥阁?”楚风挑了挑眉。
“不是现在。”沈夜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我需要继续修行,将《易筋经》和《墨剑》融会贯通,至少突破到大成之境,才有资格与幽冥阁正面交锋。”
“那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五岳盟?”那位外门长老走过来,笑眯眯地说,“顾盟主向来爱惜人才,以沈少侠的武功和人品,加入五岳盟至少能做个内门长老。”
沈夜想了想,婉拒道:“多谢前辈好意,但我暂时不想依附任何势力。先回墨谷养伤,顺便把那本《墨剑》后面的招式学完。”
楚风咧嘴一笑:“这就对了,我那儿还有好几本压箱底的秘籍,想学的话,拿东西来换。”
“楚哥,你刚才说让我给墨谷供三百年香火,这个算不算交换条件?”
“算,当然算。”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了走了,天都快亮了,回去补个觉。苏晴,你负责收拾残局,别让官府的人找我们麻烦。”
苏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沈夜说:“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沈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镇武司后宅,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半月后。墨谷,天机阁。
沈夜盘膝坐在阁楼顶层的练功房中,双目微闭,呼吸绵长。青钢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芒。
他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和修炼,左肩的旧伤已完全愈合,内力也恢复到了精通之境的巅峰,距离大成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易筋经》与《墨剑》的融合比他想像中更顺利。这两种武学一刚一柔,一动一静,看似水火不容,实则相辅相成。刚中有柔,则刚而不脆;柔中有刚,则柔而不弱。动静合一,则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他睁开眼,拿起青钢剑,从窗口跃出,落在练武场上。
月光如水,照得练武场一片银白。
沈夜起剑,先施展《易筋经》外门剑法,大开大合,气势如虹,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声。三十六式使完,剑势一转,《墨剑》的招式接踵而至,由刚变柔,由动转静,剑走轻灵,如行云流水。
两种剑法在他手中无缝衔接,浑然一体,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套剑法。
收剑之后,沈夜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楚风的声音从阁楼上传来,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在栏杆上嗑瓜子,“照这个速度,年底你就能突破到大成之境。到时候再去找幽冥阁的麻烦,胜算至少多三成。”
沈夜抬头看他:“楚哥,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对付幽冥阁?”
“还用问吗?”楚风把瓜子壳往下一吐,“赵崇远只是个小喽啰,真正害死你养父的是幽冥阁阁主。没有他的命令,赵崇远不敢动沈崇远。你想报仇,就得把幽冥阁连根拔起。”
沈夜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风从栏杆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扔给沈夜:“这是墨谷珍藏的《墨剑》全本,之前给你的是残篇。全本里面有完整的内功心法和剑法招式,比你练的那个残篇强十倍。算是提前给你的贺礼,等你哪天杀了幽冥阁主,记得给我刻碑立传。”
沈夜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篇第一句就是:“墨剑之道,在守不在攻。然守至极处,攻亦至极处。守中有攻,方为天下至强之剑。”
他心中一震。这句话与他这些天的体悟不谋而合,仿佛冥冥中有一条路,早已为他铺好。
“楚哥,这份礼太重了。”
“重什么重,一本破竹简而已。”楚风摆了摆手,转身往阁楼里走,“行了,别感动了,赶紧练功去。苏晴刚从洛阳传回消息,说严世璋被朝廷革职查办了,幽冥阁在朝中的势力被拔掉了一个大头。这对他们来说是重创,短期内他们不会有大动作。你有半年的时间安心修炼,半年之后,江湖上恐怕又要起风了。”
沈夜将竹简贴身收好,抱拳道:“半年足够了。”
楚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进了天机阁。
月光下,沈夜重新盘膝坐下,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研读《墨剑》全本。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解答了他心中积蓄已久的疑惑。
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渐渐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梦乡。而在墨谷之中,一个心怀仇恨的年轻人正埋首苦读,为自己的复仇之路积蓄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幽冥阁主此刻也在千里之外的某处密室中,翻看着一份关于他的密报。
密报的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沈夜未死,必成大患。”
幽冥阁主沉默良久,提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派‘七杀’出马,不惜代价,斩草除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而沈夜,将在半年后走出墨谷,迎接属于他的宿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