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雪如剑。
落雁峰上,棋盘亭。
沈惊鸿握紧手中长剑,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亭中那座石棋盘——黑白子交错纵横,看似寻常残局,实则暗藏杀机。
“总旗大人,咱们已在风雪里守了三天三夜,那魔头真会来?”
身旁的少年副手赵小六搓着手哈气,棉袄领口结了一层白霜。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睛倒是亮得很,只是沉不住气。
沈惊鸿没回头,声音低沉:“会来。”
“为何?”
“因为这盘棋,本就是他的。”
三天前,镇武司收到密报:幽冥阁右使“鬼手”秦苍,将于月圆之夜至落雁峰棋盘亭,取回一件“足以颠覆江湖格局”之物。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能让幽冥阁右使亲自出马,必非寻常。
沈惊鸿奉命率队伏击。十二名镇武司精锐,三日间被风雪吞了三个,冻伤五个,如今还能提刀杀敌的,不过四人。
“大人,”另一侧的老捕头铁山瓮声道,“再这么等下去,弟兄们怕是要先被老天爷收了去。”
沈惊鸿终于侧过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峻如刀削,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使得原本温文的面相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铁叔,你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山腰隘口。”
“大人!”
“这是命令。”沈惊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秦苍若来,人多了不是好事。你们守住退路,便是大功一件。”
铁山嘴唇翕动,终究一抱拳,拽着赵小六便走。
棋盘亭前,只剩下沈惊鸿一人。
风雪更紧了。
他闭目凝神,体内《沧澜诀》内力缓缓流转。这套内功心法得自镇武司藏经阁,品级不算顶高,胜在中正平和,绵长持久。十一年苦修,已至“精通”之境,距“大成”只差临门一脚。
便是这一脚,卡了他整整三年。
忽然,沈惊鸿睁眼。
雪幕之中,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那人一袭墨色长袍,身量极高,瘦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面容苍白无须,看不出实际年龄,只一双眼睛黑得渗人,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恰好踏在风势最烈的间隙,衣袂猎猎作响,周身雪花竟无一沾身。
“镇武司?”
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却在漫天风雪中清晰得诡异。
沈惊鸿横剑身前:“镇武司总旗沈惊鸿,奉令驻守此地。阁下若要过山,请绕道。”
“绕道?”那人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十年来,还没有人能让秦某人绕道。”
话音未落,秦苍已动了。
不见如何作势,他身形倏然前掠,袖中探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掌,五指如钩,直取沈惊鸿咽喉!
这一招快得不可思议,全然不似活人所能做到的速度。
沈惊鸿早有防备,身形后仰,长剑自下而上撩出,正是镇武司刀法中的“朝天阙”,剑锋带起一道寒芒,斩向对方手腕。
秦苍冷哼一声,手掌竟在空中硬生生变了方向,五指一合,稳稳捏住剑身!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
沈惊鸿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整条右臂瞬间麻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
幽冥阁内功以阴损诡异著称,秦苍修习的《玄冥真解》更是其中翘楚,内力所至,气血凝滞如坠冰窟。
沈惊鸿咬紧牙关,丹田内内力疯狂催动,沧澜诀的温和真气与那股阴寒之力正面碰撞,经脉剧痛如刀割!
“区区精通境界,也敢螳臂当车。”秦苍五指发力,剑身竟被捏得咯吱作响,“本座今日心情尚可,你若自行离去,可留一命。”
沈惊鸿额角青筋暴起,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长剑猛然一转,剑身碎裂,数十片碎刃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秦苍微微扬眉,袖袍一拂,劲风扫落碎片,身形却不得不后退数尺。
沈惊鸿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身形暴退,左手自腰间拔出短刀,右手虎口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攥着断剑。
“倒是有几分血性。”秦苍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可惜血性不能当饭吃。沈惊鸿,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让开。”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灌满了冰碴子。
他不怕死。
从加入镇武司那天起,他便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某场追捕、某次伏击、某柄不知名的刀剑之下。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因为他还欠师父一个答案。
“要过此亭,”沈惊鸿缓缓举刀,断剑横于胸前,摆出一个奇异的起手式,“先问过我手中刀剑。”
秦苍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因为沈惊鸿的勇气——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不怕死的人,骨头硬的不代表刀够快。
他意外的是沈惊鸿的架势。
刀剑齐持,一长一短,一刚一柔,这分明是三十年前“刀剑双绝”燕南归的独门路数!
“燕南归是你什么人?”秦苍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沈惊鸿不答,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出!
左手短刀正面劈斩,右手断剑从诡异角度刺出,一刀一剑,一明一暗,刀势刚猛霸烈,剑走轻灵诡谲,两套截然不同的武学在同一人手中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是师父临终前传他的最后一招,名曰“阴阳错”。
师父说,这一招练到极致,刀剑合璧,可破天下万法。
师父还说了后半句,但没来得及说完,便咽了气。
秦苍连退三步,宽大的墨袍被刀气剑风割出数道裂口,却依旧没能伤到他分毫。
“原来是燕南归的传人。”秦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随即被更浓的杀意取代,“可惜你学艺不精,这套刀剑双绝在你手里,不过是个花架子。”
他身形一晃,竟直接闯入沈惊鸿刀剑交织的网中,两只枯瘦的手掌快如鬼魅,一掌拍飞短刀,一掌印在沈惊鸿胸口!
“噗——”
沈惊鸿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棋盘亭的石柱上,断剑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胸口的骨头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秦苍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惊鸿的心口上。
“燕南归当年叛出幽冥阁,盗走本阁至宝,这笔账今天便由他徒弟来还。”
沈惊鸿靠在石柱上,嘴角溢血,却忽然笑了。
秦苍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来晚了。”
话音刚落,棋盘亭四周骤然亮起数十道火光!
风雪之中,数十名镇武司弓弩手从雪地中站起身,手中劲弩齐刷刷对准秦苍。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铁山,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穿鹤氅的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面带微笑。
“秦右使,久违了。”中年文士拱手一礼,“在下镇武司指挥使许云舟,在此恭候多时。”
秦苍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这些弓弩手——以他的武功,寻常劲弩根本伤不了他。
他忌惮的是许云舟这个人。
镇武司指挥使,江湖人称“笑面阎王”,武功深不可测,十年前便是“大成”境界的高手,如今只怕已触摸到“巅峰”的门槛。
“许云舟,你倒是好算计。”秦苍目光扫过四周,“故意派个小旗来送死,引本座入彀?”
许云舟摇了摇折扇,笑意不减:“秦右使言重了。沈总旗可不是来送死的——若不是他拖住你半盏茶的功夫,在下又怎能布下这‘天罗地网阵’呢?”
秦苍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沈惊鸿身上,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他的任务从来不是击败秦苍,而是拖延时间。
用命拖延。
“镇武司的人,倒是骨头硬。”秦苍淡淡说了一句,身形忽然暴起,一掌拍向沈惊鸿的天灵盖!
他要杀鸡儆猴。
许云舟折扇一挥,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隔空而至,与秦苍对了一掌!
“轰!”
气劲四散,棋盘亭的积雪被掀飞如浪。秦苍倒退三步,许云舟却纹丝不动,只是折扇上多了几道裂纹。
“秦右使,今日你走不掉了。”
许云舟折扇一指,数十架劲弩齐发,箭雨铺天盖地!
秦苍身形鬼魅般闪转腾挪,袖袍翻飞间打落大半箭矢,但还是有两支射中了他的左肩和右腿。
他闷哼一声,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深深看了沈惊鸿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冲入茫茫风雪之中。
“追!”铁山大喝一声,率人便追。
许云舟抬手拦住:“不必追了。秦苍身受重伤,半月内难以为恶。当务之急,是看看沈总旗的伤势。”
他走到沈惊鸿身旁,俯身探了探脉搏,眉头微皱:“内伤极重,经脉受损……赵小六,速去请大夫!”
赵小六抹着眼泪飞奔而去。
沈惊鸿勉强睁眼,声音细若蚊蚋:“许大人……棋盘……”
许云舟神色一变,快步走到石棋盘前,仔细端详。
这座棋盘亭据说建于前朝,亭中石棋盘的残局百年来无人能解,世人只道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之物。
但许云舟知道,这棋盘之下,藏着幽冥阁三十年前遗失的一件至宝。
燕南归当年叛出幽冥阁,便是为了将此物交给朝廷。
“启!”
许云舟内力灌注双掌,按在棋盘两侧。石质棋盘缓缓下沉,露出一道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许云舟展开帛书,只看了第一行字,瞳孔骤缩。
帛书最上方写着四个篆字——
《江山棋谱》。
半个月后,应天府,镇武司总舵。
沈惊鸿靠在病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已经能坐起来喝药了。
赵小六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嘴上就没停过:“大人您不知道,那天您吐了好多血,大夫说再差一寸,秦苍那一掌就能震碎您的心脉……许大人都说您命硬,换个人早死了十回了……”
沈惊鸿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许大人还在总舵?”
“在呢,这几天天天和几位参议议事,听说和那卷帛书有关。”赵小六压低声音,“大人,那帛书上到底写的什么呀?”
沈惊鸿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他也不知道。
那天之后,帛书便被许云舟亲自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阅。但沈惊鸿注意到一个细节——许云舟看完帛书后,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见过许云舟出手,那种境界的高手,手如何会抖?
除非帛书上的内容,让这位镇武司指挥使都感到震撼甚至恐惧。
“小六,扶我起来。”
“大人,大夫说你得静养——”
“扶我起来。”
赵小六拗不过他,只得扶着他下床。沈惊鸿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春三月,应天府城烟雨朦胧,街巷间行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城北栖霞山上桃花盛开如云霞。
他忽然想起师父燕南归。
师父是在三年前一个雨夜找到他的。那时他还只是镇武司一个不起眼的试炼弟子,武功低微,资质平平,没人觉得他能有什么出息。
师父传他刀剑双绝,教他沧澜诀,告诉他一句话:“这天下武林,说到底不过一盘棋。有人执黑,有人执白,而你沈惊鸿,生来便是那颗破局的子。”
他当时不懂。
师父临死前还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说出半句:“那件东西在棋盘——”
便断了气。
如今他终于知道,师父说的是棋盘亭。
那卷《江山棋谱》,便是师父当年不惜叛出幽冥阁、背负骂名也要交给朝廷的东西。
“大人,”赵小六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呢?”
沈惊鸿收回思绪:“小六,你说……一盘棋,怎么就能颠覆整个江湖?”
赵小六挠挠头:“属下愚钝,实在想不明白。但许大人说了,等您伤好了,让您去书房找他。”
沈惊鸿微微一怔。
午后,沈惊鸿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撑着病体来到许云舟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和密报。许云舟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那卷帛书,眉头紧锁。
“坐下说话。”许云舟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惊鸿坐下,开门见山:“大人,我想知道帛书上写了什么。”
许云舟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如渊:“你知道你师父燕南归,当年在幽冥阁是什么身份吗?”
“弟子不知。”
“幽冥阁右使。”许云舟一字一顿,“秦苍现在的位子,本是你师父的。”
沈惊鸿心头一震。
“三十年前,幽冥阁阁主‘天机老人’推演出一门惊世之学,名曰《江山棋谱》。”许云舟缓缓展开帛书,“这棋谱并非真正的棋谱,而是一套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布局图——哪座山藏有前朝宝藏,哪条河可通隐秘水道,哪个门派的掌门有不可告人的把柄,哪个朝廷大员暗中与江湖势力勾连……”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这棋谱一旦现世,天下武林将再无秘密可言。谁能掌握它,谁就能掌控整个江湖。”
沈惊鸿呼吸一滞。
“天机老人临终前将棋谱交给左使楚怀远和你师父燕南归共同保管。但楚怀远野心勃勃,想借棋谱控制江湖,进而染指朝廷。你师父不愿同流合污,便盗出棋谱逃出幽冥阁,投奔朝廷。”
“先帝当年看过棋谱后,震惊于其中所载之秘,却又担心此物一旦公开,会引发天下大乱。最终决定将棋谱藏于落雁峰棋盘亭密格之中,由镇武司暗中守护。”
许云舟苦笑:“可惜先帝驾崩后,此事便渐渐荒废。直到你师父临终前传信给你,本官才重新追查此事。若不是你拼死拖延,这棋谱若落入秦苍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沈惊鸿沉默片刻:“大人,秦苍为何要取棋谱?他想造反?”
“秦苍不过是个棋子。”许云舟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张舆图,“真正执棋之人,是幽冥阁左使楚怀远。”
他的手点在舆图上一个标注着红色墨迹的位置:“楚怀远筹划了三十年,已经暗中收买了江南七帮、十二水寨,甚至朝中也有他的人。一旦棋谱在手,他便会启动这场谋划了半生的棋局。”
“他要做什么?”
“改朝换代。”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大人召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许云舟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师父当年盗出棋谱,是不想让这东西成为祸乱天下的凶器。如今棋谱在我们手中,但楚怀远的布局已经启动,光靠一卷棋谱挡不住他。”
“我们需要一个人,能真正破解楚怀远的棋局。”
“什么意思?”
许云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鸿:“你自己看。”
沈惊鸿展开信笺,字迹清隽,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苏青衣。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欲破楚怀远之局,需寻得当年墨家遗脉所铸‘天机匣’,匣中藏有棋谱之解。天机匣下落,唯栖霞山桃花庵净尘师太知晓。”
沈惊鸿抬头:“苏青衣是谁?”
“一个你该见的人。”许云舟意味深长地说,“她在栖霞山等你。”
三日后,栖霞山,桃花庵。
暮春时节的桃花已谢了大半,庵前石阶上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像一条柔软的地毯。山风吹过,残瓣飞扬,倒有几分凄凉之美。
沈惊鸿站在庵门前,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这一段山路已是气喘吁吁。
赵小六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大人,这地方怎么看着阴森森的?”
“桃花庵是佛门清净地,别乱说话。”
沈惊鸿叩了叩门环,等了片刻,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尼姑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看他:“施主找谁?”
“在下沈惊鸿,求见净尘师太。”
“师太说了,今日有客来,让我直接带您进去。”小尼姑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惊鸿和赵小六对视一眼,跟着小尼姑穿过前院,绕过佛堂,来到后院一间禅房前。
小尼姑推开门:“师太,客人到了。”
禅房里坐着一个老尼,看上去七八十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不见浑浊。
她身旁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沈施主,请坐。”净尘师太声音平和,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沈惊鸿在蒲团上坐定,赵小六站在门外守着。
“贫尼等你很久了。”净尘师太微笑道,“你师父燕南归,当年也曾来过这里。”
沈惊鸿一愣:“师太认识我师父?”
“岂止认识。”净尘师太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他当年盗出棋谱,第一站便是来找贫尼。因为那天机匣,便是他亲手藏起来的。”
沈惊鸿按捺住心中的震惊,沉声道:“师太,晚辈需要天机匣。”
净尘师太看了他一眼:“你可知天机匣中藏的是什么?”
“破解《江山棋谱》之法。”
“不错。”净尘师太点头,“但你可知为何棋谱需用天机匣来解?”
沈惊鸿摇头。
“因为《江山棋谱》只是一半。”净尘师太缓缓道,“天机老人推演棋谱时,自己也知道这东西一旦落入歹人之手,为祸甚烈。所以他留了一手——棋谱上记载的每一处秘密,都对应一把‘锁’,而天机匣中,藏着所有‘锁’的‘钥匙’。”
“也就是说,没有天机匣,棋谱只是一堆看不懂的情报?”
“没错。”
沈惊鸿恍然。
难怪秦苍拼了命也要抢棋谱,楚怀远布局三十年却迟迟没有动手——因为他们只有棋谱,没有钥匙。
“天机匣在何处?”沈惊鸿追问。
净尘师太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
“天机匣藏在青城山‘无心谷’中,谷口有九宫八卦阵法守护,没有这枚玉牌,入谷便是死路。”
她将玉牌递给沈惊鸿,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沈施主,贫尼将此物交给你,是看在燕南归的面子上。但你要答应贫尼一件事。”
“师太请讲。”
“天机匣取出后,切莫让它落入任何人手中——包括镇武司。”净尘师太目光如炬,“此物关系太大,一旦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你需亲手将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到时你自会知道。”
沈惊鸿握紧玉牌,郑重抱拳:“晚辈记下了。”
离开桃花庵时,已是黄昏。夕阳将栖霞山染成一片金红,赵小六跟在沈惊鸿身后,一蹦一跳:“大人,咱们要连夜赶去青城山吗?”
“不急。”沈惊鸿站在山路上,望着山下的应天府城,“先回总舵复命,再做打算。”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云舟知道天机匣的下落,却不亲自去取,偏偏要让他一个受了重伤的总旗去。
这本身就不合理。
除非……许云舟在钓鱼。
钓的鱼,还不止一条。
回到总舵时,天已经黑了。
沈惊鸿刚走进院子,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
镇武司总舵守卫森严,即便入夜也有巡逻队伍往来。可今夜,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按住腰间长剑,低声对赵小六道:“小心,有埋伏。”
话音刚落,四面屋檐上忽然亮起数十道火光,数十名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缓步走出阴影,一袭玄色长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总旗,久仰大名。”
沈惊鸿瞳孔微缩:“楚怀远?”
“正是在下。”那人微微一笑,“棋谱和玉牌,劳烦阁下都交出来。”
沈惊鸿心中咯噔一声——玉牌的事,除了净尘师太和赵小六,没人知道。
他缓缓拔剑:“你怎知玉牌在我手中?”
楚怀远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
“因为净尘师太,本就是幽冥阁的人。”
众人循声望去,月光下,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眉目清冷中透着几分英气。腰间悬着一柄细窄的长剑,步履从容,仿佛这满院的刀兵水火都与她无关。
她走到沈惊鸿身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楚怀远。
沈惊鸿眉头紧锁:“你又是谁?”
女子微微侧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苏青衣。”
院中杀机四伏,月光如霜。
沈惊鸿握紧手中长剑,胸口伤势隐隐作痛,但眼神却比刀锋更冷。
他知道,今夜这一战,避无可避。
而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究竟是敌是友,他也还看不分明。
楚怀远的笑声在夜风中回荡,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期待:
“好一出大戏。苏姑娘,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挑时候了。”
苏青衣不理会他,只对沈惊鸿低声说了一句:
“天机匣不是钥匙。”
沈惊鸿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月色下清澈如寒潭,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天机匣本身,才是真正的棋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