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漫卷,残阳如血。
落雁坡的黄土道上,一辆马车正疾驰而过。车帘被狂风掀开一角,露出车内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素白麻衣,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随着马车颠簸撞击车壁,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眼神涣散,显然神志不清,口中喃喃自语:“财务报表……对账……这个月的KPI……”
车夫是个精瘦老头,一边挥鞭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姑娘,你再忍忍,前面就到青牛镇了。老朽行走江湖三十年,头一回见有人把账本子挂在嘴边的,也不知你遭了什么难。”
女子没应声,只是死死抱着怀里一个布包,指节发白。
马车刚转过一道山弯,突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老头脸色一变,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
八匹黑马从沙尘中冲出,马上骑客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悬弯刀,面罩黑巾。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左眼一道刀疤从眉梢裂到颧骨,露出的右眼冰冷如蛇蝎。
“车上何人?下车!”刀疤脸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
老头颤巍巍地跳下车,抱拳道:“各位好汉,老朽只是送人赶路的,没什么值钱物件,求各位高抬贵手……”
刀疤脸一扬手,鞭子如毒蛇吐信,啪地抽在老头脸上。老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半边脸皮开肉绽。
“再废话,下一鞭要你命。”刀疤脸翻身下马,朝马车走去,“幽冥阁办事,闲人退避。车上那女人,乖乖把昆仑蟠桃图交出来。”
车内女子依旧浑浑噩噩,似乎完全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刀疤脸伸手掀开车帘,正要往里钻,忽然寒光一闪——一把短剑从车帘后刺出,直取他咽喉!
这一剑快得诡异,没有任何预兆,仿佛剑本身就在那里等着。刀疤脸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后仰,短剑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割破一层皮,血珠渗出。
“有埋伏!”刀疤脸暴退三丈,八名黑衣人同时拔刀。
车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灰布衫的青年从车厢内跳出来。他约莫二十五六,相貌平平,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中短剑横在胸前,剑尖还在滴血。
“哥几个追了一路,也不嫌累?”青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妹妹脑子坏了,哪儿记得什么蟠桃图?你们找错人了。”
刀疤脸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痕,眼中杀意暴涨:“你是什么人?”
“我?”青年偏了偏头,“江湖上给面子叫一声‘鬼手’沈七,不给面子……反正你们也不给面子,说了白说。”
话音未落,八名黑衣人已结成刀阵,刀光交织成网,朝沈七罩下。沈七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从刀网缝隙中穿过,短剑连点三下,三名黑衣人手腕中剑,弯刀落地。
刀疤脸冷哼一声,双掌齐出,一股阴寒掌力排山倒海般压来。沈七脸色微变,短剑横挡,剑身竟被掌力震得嗡嗡作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马车厢上,嘴角溢血。
“幽冥玄冰掌?!”沈七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容终于收敛,“你们是幽冥阁冰魄堂的人?对付两个无名小卒,至于出动冰魄堂的高手?”
刀疤脸不答,又是一掌拍来。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白霜,地面杂草瞬间挂冰。
沈七知道硬接不了,正欲闪避,忽然身后马车上传来一声轻咦。
那一直昏迷的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不再是涣散的黑色,而是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她缓缓坐起身,目光越过沈七,看向刀疤脸,声音空灵得不像人间之物:“羲和殿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幽冥阁染指了?”
刀疤脸脚步一顿,脸色骤变:“你……你的记忆恢复了?”
女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碧玉镯子,镯子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随后抬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中带着威仪,像极了庙堂里供奉的神女俯视凡尘。
“沈七,退后。”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七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向旁边让开。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这个失忆了三个月的傻丫头的指令——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那个连筷子都不会拿的女子,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女子走下马车,赤足踏在黄土上。白色的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长发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金色的光芒。
刀疤脸连退三步,声嘶力竭地吼道:“不可能!西王母的真灵早已沉睡三千年,你怎么可能觉醒——”
话没说完,女子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托举什么极重的东西。但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个动作,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八名黑衣人连同刀疤脸,同时感觉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上,膝盖弯曲,骨骼咯咯作响。
“跪下。”女子轻声说。
所有黑衣人齐刷刷跪倒在地,不是自愿,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刀疤脸拼命运转内力,幽冥玄冰掌的寒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却连一丝都释放不出来。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功力,在这女子面前就像一滴水面对整片大海。
女子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幽冥阁主,三千年前我能封印他一次,三千年后就能再杀他一次。至于昆仑蟠桃图——他配吗?”
刀疤脸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喉结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声音。
女子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沈七。那层金色光芒从她身上褪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小七,我们走吧。”她笑了笑,笑容恢复了平常那种傻乎乎的模样。
沈七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谁?”
女子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道:“我是个打工人啊,只不过……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种。”
青牛镇,悦来客栈。
沈七把女子扶进客房,打来热水,又让小二熬了一碗姜汤。女子乖乖喝完,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又变回了那个眼神迷茫、说话颠三倒四的傻姑娘。
“财务报表……应收账款……”她嘟囔着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沈七坐在床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他在昆仑山脚下的乱石滩捡到这个女子。当时她浑身是伤,脑袋上一个大口子,血糊了满脸,嘴里反复念叨着“报表”“对账”“这个月的绩效还没达标”之类的疯话。沈七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伤,但从没见过摔坏脑子之后念叨这些的。
他本不想管闲事,但那女子腕上的碧玉镯子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他鬼使神差地把她背了起来。
三个月来,他带着她从昆仑一路南下,躲避各路追杀。追杀他们的人一波接一波——五岳盟的人以为她身上有昆仑秘宝,幽冥阁的人说她体内封印着什么上古之力,甚至朝廷镇武司的人都来插过一脚,说什么“王母遗物事关国运”。
沈七搞不懂这些大人物在争什么,他只知道这傻丫头虽然疯疯癫癫的,但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会把仅剩的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他,然后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
就这么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的傻丫头,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江湖豪杰,凭什么要她的命?
想着想着,沈七困意上涌,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沈七瞬间睁眼,手已握住短剑。
“是我。”窗外翻进来一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青布短衫,圆圆的脸上一对灵活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活像一只偷吃了香油的老鼠。
“钱小多?”沈七皱眉,“你不在金陵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少年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在沈七面前晃了晃:“七哥,镇武司密令。上头说了,让你把这姑娘护送到京城,司里给你一千两黄金,外加六品武官的虚衔,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沈七没接,冷冷道:“镇武司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三个月前他们还派了两个统领来抢人,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丫头早被他们关进天牢了。”
钱小多挠挠头:“此一时彼一时嘛。上头发话,说这姑娘的身份查清楚了,是西王母真灵的转世之身,值老鼻子钱了。只要把她交给朝廷,朝廷就能通过她找到昆仑蟠桃图的线索,进而掌控昆仑墟的灵脉——到那时候,五岳盟、幽冥阁都得看朝廷的脸色。”
“所以呢?从抢人变成哄人,换个法子而已。”沈七冷笑。
钱小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七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回不一样,幽冥阁的阁主已经亲自出关了,五岳盟那边也派了三位长老南下。你要是不把她交给朝廷,就凭你一个人,护得住她?”
沈七沉默了。
他知道钱小多说的是实话。刀疤脸只是冰魄堂的一个副堂主,就已经让他受了内伤。如果幽冥阁主亲自出手,他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给我三天时间。”沈七说。
钱小多急了:“三天?三天幽冥阁的人都能把这青牛镇翻三遍了!”
“我说三天就三天。”沈七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如果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就带她去金陵。但如果她想起来了别的……到时候再说。”
钱小多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镇武司的三转护心丹,疗伤用的。七哥,你保重。”说完翻窗而去。
沈七拿起瓷瓶,没有吃,而是倒出一粒塞进了床上女子的嘴里。女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老板”,又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隐传来狼嗥声。
第二天清晨,女子醒来时,沈七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他的剑法刚猛凌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破空的尖啸。但如果有真正的剑术高手在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他的剑太“硬”了,硬到没有留任何余地,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仇人拼命。
女子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小七,你练剑的方式不对。”
沈七收剑回头,见她披头散发地趴在窗沿上,脸上还有枕头印出来的红痕,忍不住笑了:“你又懂了?你连筷子都拿不利索,还指点我练剑?”
女子认真地想了想,伸出手:“把你的剑给我。”
沈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短剑递了过去。女子握住剑柄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懒洋洋的、傻乎乎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静默与锋利。
她缓缓抬起短剑,剑尖指向地面,做了一个极为简单的起手式——左脚前踏半步,膝盖微曲,剑尖顺时针划了半个圆弧。
就是这半个圆弧,沈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剑的轨迹,仿佛不是画在空气中,而是画在“世界”这张纸上。圆弧所过之处,空间似乎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风停了,光也暗了,整个院子里的时间流速好像都变慢了。
“这叫‘昆仑通天剑’,是上古时期西王母用来斩妖除魔的剑法。”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你练的那些招式,都是在模仿剑的形状,而不是理解剑的本质。真正的剑,不是武器,是你意志的延伸。当你把意志注入剑中,剑就不再是铁,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她手腕一抖,短剑发出清越的鸣响,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将院子里的石磨切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沈七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剑的威力,别说他做不到,就连他师父——号称“九嶷剑仙”的莫怀远——也做不到。
“你怎么会这种剑法?”沈七的声音有些发干。
女子歪头想了想,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迷糊的样子:“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看你练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教过别人练剑,教了三千年,教了好多好多人。”
她打了个哈欠,把短剑塞回沈七手里:“你自己练吧,我再睡会儿。对了,中午我想吃桂花糕,记得去买。”
说完转身爬回床上,又睡了过去。
沈七握着短剑,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被劈开的石磨,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女子刚才的话——“剑是你意志的延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倒在昆仑山的乱石滩里,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他本来只是路过,本不该管。但他俯下身时,看见她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映出了天的颜色——很蓝,很干净,像三千年前的天空。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把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背了起来。
那一背,就再也放不下了。
沈七睁开眼,握紧了短剑。他再次摆出起手式,这一次,他没有去想那些复杂的招式变化,而是把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剑尖上。
他想起了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剑客的剑,不只是杀人的兵器,更是守护的力量。你心里想守护什么,剑就能劈开什么。”
他想守护她。
剑动了。
没有破空声,没有尖啸声,短剑划过的轨迹安静得像月光流过水面。但在沈七的感知中,这一剑比以往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强。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没有被切开,而是主动让开,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剑让路。
一剑刺出,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片叶子无声地落下,在半空中被剑气切成两半。
沈七睁开眼睛,看见那片分成两半的叶子缓缓飘落,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懂了。
不是懂了剑法,是懂了什么是守护。
三天后,钱小多在青牛镇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等来沈七。他等来的,是幽冥阁十二血衣卫的尸体,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码在官道中央。
每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一点剑痕,细如针尖,深达脑髓。
钱小多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站起来,朝着青牛镇的方向抱了抱拳,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路往北狂奔。
他知道,沈七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这个选择,将会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
青牛镇不大,东西一条主街,南北不过三个巷口,常住人口不到二百。镇子北面靠山,南面临水,唯一进出的大路就是那条黄土官道。
幽冥阁的人从官道来的那天,青牛镇的天空是红色的。
不是晚霞的红,是火光的红。十二血衣卫的尸体被幽冥阁的人找到后,冰魄堂主韩千山亲自率队南下,五百精锐将青牛镇围得水泄不通。
韩千山是幽冥阁排名第三的高手,修炼幽冥玄冰掌五十年,已至大成境界。此人年过六旬,面容却保养得如同四十许人,一身黑袍无风自动,站在镇外的高坡上,目光如冰棱般刺向镇中。
“沈七,本座给你半个时辰,把那女子交出来。”韩千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青牛镇的每一个角落,“半个时辰后没有答复,鸡犬不留。”
镇子里一片死寂。
百姓们早已躲进地窖,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青牛镇的镇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颤巍巍地跑到沈七住的客栈门口,扑通一声跪下:“沈少侠,求求你了,把那姑娘交出去吧,不然全镇两百多条人命就没了啊!”
沈七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口,看着镇长花白的头发在地上磕出血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镇长没错。五百个幽冥阁的精锐,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能血洗一个村庄的高手。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剑,加上一个时灵时不灵的失忆丫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她还在睡,裹着被子,怀里抱着那个布包,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香甜。
沈七深吸一口气,提剑下楼。
他推开客栈的门,阳光刺眼,镇外黑压压的幽冥阁人马像一片乌云压在心头。他一步一步朝镇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短剑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韩千山看见他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就你一个?那女子呢?”
“韩堂主。”沈七在距离韩千山二十步外停下,抱拳道,“那丫头脑子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什么昆仑蟠桃图。你就算把她抓回去也没用,不如放她一马,我沈七欠幽冥阁一个人情。”
韩千山笑了,笑声阴冷:“你的人情?一个二流剑客的人情,值几个钱?”
沈七也笑了:“不值钱,但至少能省你几条命。”
韩千山笑容一敛,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在威胁本座?”
“不敢。”沈七的手按上了剑柄,“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沈七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条——谁动那丫头,我跟谁拼命。韩堂主,你的人虽然多,但拼命这种事,不是人多就管用的。”
韩千山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江湖上已经很久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人了。本座成全你!”
他一挥手,身后十二名冰魄堂的核心弟子齐齐出列,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冰蓝色的短刃,刀刃上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这十二人是韩千山亲手调教的杀人机器,联手之下,曾斩杀过五岳盟的一位长老。
沈七拔出短剑,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他没有退。
十二人同时动了,速度快得惊人,十二把短刃从十二个不同的角度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寒气交织成网,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七闭上眼。
他想起女子教他的那句话——剑是意志的延伸。
他的意志是什么?
是守护。
是三个月前在昆仑山的雪地里,他背起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时,心里涌出的那个荒唐的、不可理喻的念头——他想让她活着,想让她笑,想让她吃上桂花糕,想让她不用再被人追杀。
他的意志,就是她的命。
短剑出鞘。
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是一剑——从丹田起,经胸口,过肩膀,到手肘,最终从剑尖喷薄而出。这中间经历了内力的运转、经脉的打通、气血的搬运,但所有这些在旁观者眼中都被压缩成了一瞬。
因为太快了。
快到连韩千山这样的高手,都只看到一道白光。
十二名冰魄堂核心弟子同时倒飞出去,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道剑痕,不深不浅,刚好划破衣服、割开皮肤,却没有伤及内脏。这不是沈七手下留情,而是他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昆仑通天剑的精髓不在杀人,在于“止杀”。
韩千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昆仑通天剑?!”他失声道,“你怎么会这种剑法?”
沈七收剑,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内力,此刻他连站着都费劲,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韩堂主,我说过了,那丫头会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你要抓她,先过我这一关。”
韩千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挥手。
这一次,五百精锐同时出动。
沈七苦笑。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但至少,他可以让那丫头多睡一会儿。
正在此时,镇子里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叹息很轻很柔,像春风吹过湖面,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百精锐同时停步,不是他们想停,而是身体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镇子里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青牛镇。天空中,云层开始旋转,以镇子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阳光透过旋涡洒下来,在地上投出变幻莫测的光影。
女子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件素白的麻衣,赤足踩在泥土路上,长发披散,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那种光芒不是反射,而是从她体内深处涌出来的,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走到沈七身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轻声说:“辛苦了,小七。”
沈七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醒了?”
“醒了。”女子点点头,“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转身面对韩千山和五百幽冥阁精锐,金色的瞳孔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人间三千年的悲悯。
“韩千山。”她叫出了韩千山的名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花名册,“你修炼幽冥玄冰掌五十年,体内寒气早已侵蚀心脉,每隔三年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痛不欲生。你以为阁主会帮你突破瓶颈,其实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韩千山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女子没有回答,目光扫过那五百精锐,缓缓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被幽冥阁从各地捡来的孤儿,从小被灌输了‘只有阁主才是你们的救世主’这种念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阁主为什么要救你们?因为你们有用。仅此而已。”
五百精锐面面相觑,眼中闪过茫然和挣扎。
女子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越变越大,最终化成一面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光幕上浮现出画面——一个老人坐在幽冥阁的大殿中,面前跪着十二个小孩,老人笑着说:“记住,你们生是幽冥阁的人,死是幽冥阁的鬼,你们的命属于阁主。”
画面转换,那些小孩长大成人,有的在任务中死去,有的被当做弃子牺牲,有的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令人窒息,每一张死者的脸都曾经是这些精锐的兄弟、战友。
五百精锐中,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刀的手在颤抖。
韩千山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幻术!这是幻术!不要被她蛊惑!”
女子收回手,金光消散,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显然这种程度的消耗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是不是幻术,你们心里比我清楚。”女子轻声说,然后看向沈七,“小七,我们走吧。”
沈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些陷入挣扎的幽冥阁精锐,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镇外的黄土道,五百精锐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阻拦。韩千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有下令追击。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
因为当那个女子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人类的强者,那是一尊从上古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在那种力量面前,他修炼了五十年的幽冥玄冰掌,连蝼蚁都算不上。
三天后,沈七和女子抵达金陵城外。
钱小多早在城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俩平安无事地走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七哥,你们真把韩千山给打退了?”
“不是打退,是她说退的。”沈七指了指身边的女子,“她现在能说话了,而且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都插不上嘴。”
女子微微一笑,对钱小多说:“小钱,镇武司那边的事,你帮我传个话。昆仑蟠桃图不在我身上,在西王母的真灵记忆里。而我的记忆,只恢复了不到一成。要想拿到完整的蟠桃图,需要三样东西——昆仑墟的地脉灵石、五岳盟的天书玉简、还有幽冥阁的万载寒冰铁。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少一样,我的记忆就永远恢复不了。”
钱小多愣住了:“什么意思?你是说……只有凑齐这三样东西,才能打开昆仑墟?”
“不是打开,是唤醒。”女子纠正道,“昆仑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从上古时期就被封印了。只有西王母的真灵亲自解封,才能进去。而我的记忆不恢复,真灵就无法完全觉醒。”
钱小多挠头:“那这三样东西分别在……”
“地脉灵石在昆仑墟外围,但要想拿到,必须通过五岳盟的势力范围。天书玉简在五岳盟的藏经阁里,由盟主亲自看守。万载寒冰铁在幽冥阁的冰窟最深处,是幽冥阁主的命根子。”女子顿了顿,看向沈七,“所以,小七,接下来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带着我投靠朝廷,让镇武司去拿这三样东西。第二条——”
“我自己去拿。”沈七接过话。
女子看着他,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温柔:“你确定?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有无数高手守着,比韩千山强十倍百倍的人比比皆是。”
沈七想了想,笑了:“那正好,我昨天刚学会的那招昆仑通天剑还没练熟,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钱小多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等等等等,你们两个是不是疯了?五岳盟、幽冥阁、昆仑墟,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让江湖抖三抖的势力,你们俩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杀过去?”
沈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多,你认识的幽冥阁精锐走了多少?”
钱小多一愣,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是说那些幽冥阁的人,被她说动了?”
“不是被我说动,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女子轻声说,“人心里的光,从来都不是别人点的,是自己本来就有的。我不过是帮他们吹了吹风,让那点火苗烧得旺了一些。”
钱小多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沈七:“这是镇武司的密使令牌,有了它,你在五岳盟的势力范围内可以畅通无阻。七哥,我钱小多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一个。”
沈七接过令牌,收入怀中,然后转身看向女子:“走,先去昆仑墟。”
女子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金陵城的方向,目光深远得像在看另一个时代。
“三千年了。”她轻声说,“三千年没回昆仑墟了。也不知道那些蟠桃树还在不在,应该都长成参天大树了吧。”
沈七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他能感觉到——在那遥远的西方,在那座传说中的神山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沉睡了三千年的力量,正在回应召唤。
风起了,吹动两个人的衣袂。
沈七握紧了短剑,女子的金色瞳孔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们没有回头,朝着西边的天际线走去,身后是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前方是昆仑墟的千年封印。
而江湖,即将迎来三千年来最大的一场风暴。
——“武侠古典王母”系列首篇,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