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洒落在青云镇外那片乱葬岗上。
林逸风枯坐在一座无名坟头前,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他的双手死死握拳,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膝上那本破旧的《青元心法》。
“经脉寸寸断裂,丹田碎成齑粉……我这辈子,废了。”
他仰头看向天际那轮冷月,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青云宗内门弟子中颇受重视的苗子。虽不算天纵奇才,但凭着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内功也摸到了入门的门槛。师父说他是块璞玉,只需再打磨几年,定能突破至精通之境。
可这一切,都在今晚的宗门考核上被碾得粉碎。
师弟赵凌云,那个平日里总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的少年,在与他对战时突然变招。那一掌名为“碎心劲”,是幽冥阁的禁术,专破人丹田,断绝武道根基。
“师兄,别怪我。”赵凌云出手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要怪,就怪你挡了不该挡的路。”
林逸风还记得自己从擂台跌落时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体内,将他十年苦修的内力连同丹田一起捏爆。剧痛让他当场昏死过去,醒来时已被扔出宗门外,像丢一条死狗。
“挡了不该挡的路……”
他喃喃自语,脑中闪过三个月前那件事。
那天夜里,他奉命去藏经阁整理典籍,无意间撞见宗主与一个黑衣人密谈。他听到“天机图”“墨家遗脉”“镇武司”几个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劲风震飞。醒来后,宗主说他只是被夜风冻晕了,并无大碍。
可从那之后,原本重视他的师父开始疏远他,师弟师妹们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微妙。直到今晚,赵凌云一掌将他废掉,他才明白——那晚不是意外,他撞见的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呵……呵呵……”
林逸风惨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坟地回荡,像是孤魂野鬼的呜咽。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本《青元心法》的封皮竟自行裂开,露出藏在夹层中的一张泛黄绢布。绢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首行赫然写着八个字——
“天机七式,从零开始。”
林逸风瞳孔骤缩。
他颤抖着手捧起那张绢布,凑近月光细看。字迹古朴,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凌厉之意。开篇第一段话,让他浑身一震——
“凡修武学者,皆以丹田为根基。然天机之道,反其道而行:破而后立,以天地为丹田,以经脉为桥梁,纳万物之气入体。丹田愈碎,则天地愈广。”
“这……这怎么可能?”
林逸风喃喃自语,心脏却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从小习武,深知丹田是武者的根本。没有丹田,就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强的功法也施展不出。可这套“天机七式”,竟说丹田破碎反而是修行的开始?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
绢布上记载的修炼法门,完全颠覆了他对武学的认知。常人以丹田存储内力,天机七式却主张将内力散入周身百骸,以筋骨血肉为容器,以天地万物为补充。修至深处,甚至可以引星辰之力入体,举手投足间有山河之威。
“这种功法……若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疯狂。”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绢布最后一行的落款上——
“墨家矩子,墨子逍。”
墨家遗脉!
林逸风脑中嗡的一声。他想起三个月前偷听到的那几个词,其中就有“墨家遗脉”。这本《青元心法》他在藏经阁借了三年,从不知道里面有夹层。宗主和那个黑衣人密谈的事,难道也和这天机七式有关?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被废掉丹田,或许不只是因为撞见了密谈,更因为这本《青元心法》本就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赵凌云那一掌,或许不只是为了赶他出宗门,更是为了夺走这本书!
林逸风猛地攥紧绢布,转头看向四周。月光下,乱葬岗一片死寂,远处的枯树上似乎蹲着几只乌鸦,发出沙哑的叫声。
“东西还在……他们没有搜走。”
他长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既然赵凌云对他下手是为了这本心法,那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一旦发现心法不在他身上,必定会追查到底。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林逸风咬牙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坟头,稳住身形,又将绢布小心翼翼地塞进怀中。
“从零开始……好,那我就从零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按照绢布上的法门尝试吐纳。
起初毫无反应,破碎的丹田像一口枯井,任何气感都无法留存。但他没有放弃——天机七式第一式“破立式”的核心,就是放弃对丹田的执念,将意念散入周身。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就在林逸风几乎要放弃时,一阵微弱的凉意忽然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那股凉意极淡,像是山间清晨的第一缕雾气,若有若无。他没有强行引导,只是保持意念的散落状态,任由那股凉意自行游走。
凉意顺着足少阴肾经上行,过膝弯,入腰腹,散入五脏六腑。
林逸风浑身一震——这种感觉,和修炼内功时完全不同!以前修炼《青元心法》,内力是从丹田生出,再沿着经脉输送到四肢百骸。可现在,那股力量像是从身体各处同时滋生,没有源头,又处处都是源头。
“成了!”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
虽然不是内力,只是最微弱的气感,但这证明天机七式是真实可行的!丹田破碎,不仅没有断他的武道之路,反而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林逸风心中一凛,迅速收敛气息,闪身躲到一座大坟后面。他屏住呼吸,从坟头缝隙间向外窥视。
月色下,三个黑衣人快步走进乱葬岗,为首之人正是赵凌云。
“搜,他跑不远。宗主说了,那本书一定要拿回来。”
赵凌云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狠厉。
“赵师兄,那林逸风丹田已碎,就是个废人,跑不了多远的。”一个黑衣人笑道,“不过宗主也太小心了,那本书我们翻了三年都没发现什么秘密,何必大费周章?”
“你懂什么?”赵凌云冷冷道,“墨家矩子当年留下天机七式,引动整个江湖争夺。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哪家不想得到?我们青云宗能藏这么久已是侥幸。如今幽冥阁那边已经起了疑心,再不取出天机七式,宗主的人头都保不住。”
“可林逸风未必知道那书里藏了天机七式啊……”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赵凌云打断他,“搜!”
三个黑衣人分散开来,在乱葬岗翻找。
林逸风躲在坟后,心跳如鼓。他怀中就揣着那张绢布,赵凌云若是搜到这里,他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迅疾如风。
赵凌云三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色下,一匹枣红马疾驰而至,马上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扫视三人,目光最后落在赵凌云身上。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那人亮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武”字。
赵凌云脸色微变。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武学监管机构,专门处理江湖纷争,权力极大。他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触这个霉头,只能抱拳道:“在下青云宗赵凌云,只是来找一位走失的师弟,不知大人驾临……”
“我说,退。”那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凌云咬了咬牙,一挥手,带着两个黑衣人迅速离去。
林逸风躲在坟后,看着那个镇武司的人,心中警惕未减。镇武司的人怎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那人翻身下马,竟径直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出来吧,别藏了。”
林逸风心头一沉,缓缓从坟后站起。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气质冷峻,腰间的佩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楚”字。
“你是林逸风?”那人问。
“你是谁?”
“镇武司,楚风。”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林逸风接过信,展开一看,字迹娟秀,墨迹未干——
“逸风吾弟:见字如面。苏姐姐得知你的遭遇,心急如焚。她说那本青元心法藏有天机七式,是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你既已习得,便是天意。速来姑苏城,苏姐姐可护你周全。路上小心,赵凌云不会放过你的。
——婉清。”
林逸风看完信,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苏婉清是他在姑苏城认识的故交,是个医术精湛的女医,待他如亲弟。信中说的“苏姐姐”就是她,而“婉清”则是苏婉清的贴身侍女。
“你认识苏姑娘?”林逸风抬头看向楚风。
楚风淡淡道:“苏姑娘与镇武司有旧,她托我照看你。不过我得提醒你,天机七式的事已经传开了,幽冥阁、五岳盟都派了人来找你。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我知道。”林逸风将信叠好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但我不会逃。”
楚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你丹田已碎,就算有天机七式,也要从零开始重修。你觉得你能在那些高手面前活多久?”
林逸风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感。那股凉意依然在缓缓流转,虽如游丝,却坚韧不息。
“从零开始又如何?”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如铁,“我林逸风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姑苏城,烟雨朦胧。
林逸风站在城门口,身上的粗布衣衫已被晨露打湿。他花了整整五天从青云镇走到姑苏,路上避开官道,专走小路,饿了吃野果,渴了饮山泉,困了就在破庙或树洞里将就一夜。
这五天里,他没有一刻停止修炼天机七式。
破立式之后是第二式“通脉式”——将散入周身的气感以意念引导,在经脉中循环往复,形成周天运转。这一步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丹田破碎的林逸风而言,难如登天。
内力需要有存储之所,否则就如同流水无塘,聚了又散。天机七式的解法是将经脉本身变成存储之所,这需要将每条经脉都修炼到足以容纳内力的程度。
第一天,他勉强打通了手太阴肺经的一小段,气感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天,他找到了窍门——不强行引导,而是以意念跟随气感的自然流动,像顺水推舟。这一日,手太阴肺经全线贯通。
第三天,手阳明大肠经贯通。
第四天,足阳明胃经贯通。
第五天,他同时打通了足太阴脾经和手少阴心经。
五天之内,六条正经贯通,气感比第一天强了十倍不止。虽然仍无法和曾经的自己相比,但修炼速度之快,已经远超常理。
林逸风知道,这不仅是天机七式的玄妙,更是破而后立的机缘。丹田破碎后,他的身体对天地之气的感应反而更加敏锐,就像一堵墙倒了,原本隔绝的两个世界连通了。
“客官,住店吗?”
一个店小二迎上来,笑脸相迎。
林逸风微微点头,跟着店小二走进城门口的悦来客栈。他要了一间普通客房,又点了两个小菜,坐在大堂角落里慢慢吃着。
客栈大堂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需要知道现在的情况。
“听说了吗?青云宗那个废柴弟子,就是被赵凌云一掌打碎丹田的那个,据说手里有墨家遗脉的天机七式!”
“可不是嘛!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他,幽冥阁悬赏一万两白银买他的人头,五岳盟也出了八千两要活捉他。”
“啧啧,一介废人,身怀重宝,这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有人说了,天机七式从零开始修炼,丹田碎了反而更好练。万一给他练成了,那可就是一飞冲天啊!”
“做梦!从零开始哪有那么容易?人家高手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林逸风面不改色地吃着饭,耳朵却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一万两……看来幽冥阁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五岳盟要活捉他,应该是想逼问天机七式的功法。两方都不好惹,但至少说明了一点——天机七式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他吃完饭,放下几文铜钱,起身离开客栈。
姑苏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林逸风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探出头来。她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容貌清秀,一双眼睛灵动如鹿。
“林公子!”少女惊喜地叫出声,一把将他拉进门内,“你可算来了!苏姐姐都急死了!”
这少女正是苏婉清。
林逸风被她拉着穿过庭院,走进内堂。内堂里燃着檀香,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煮茶。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极美,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英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
“苏姐姐。”林逸风抱拳行了一礼。
苏婉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心疼:“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林逸风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暖暖的茶汤。
苏婉清仔细端详他的气色,微微蹙眉:“你的丹田……真的一点都没了?”
林逸风点点头,又摇摇头:“碎了,但天机七式上说,丹田碎了反而更好练。我这五天已经打通了六条正经。”
“六条正经?”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五天打通六条正经,这速度……比很多天才都快。”
“可是基础太弱了。”林逸风苦笑,“我现在体内的气感,顶多相当于初学武者一个月的量。真要和人动手,随便一个内功入门的对手就能打死我。”
苏婉清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她将盒子放在林逸风面前,打开——
里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一股清香。
“这是碧灵丹,可助人淬炼经脉,提升内力。”苏婉清道,“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炼成这三颗,原本是想给自己用的,但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
林逸风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苏婉清将盒子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天机七式的事已经闹大了,你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拥有自保之力,就算我护着你也没用。镇武司那边已经有人在查这件事,我怀疑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什么阴谋?”
苏婉清压低声音:“青云宗宗主和幽冥阁有勾结。三个月前你撞见的那次密谈,就是幽冥阁在逼他交出天机七式。他拖了三个月还没给,幽冥阁那边已经不耐烦了。赵凌云废你丹田,表面上是替你师父清理门户,实际上是幽冥阁在试探——如果你知道天机七式的秘密,他们会立刻杀你灭口。”
林逸风心头一凛:“那现在呢?”
“现在你跑了,天机七式的下落不明。”苏婉清眼神凝重,“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派出更强的人来找你。五岳盟那边也盯上了你,他们虽然不像幽冥阁那样心狠手辣,但天机七式的诱惑太大,难保不会动歪心思。”
“镇武司呢?”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道:“镇武司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想保护你,将天机七式收归朝廷;有人想直接除掉你,以绝后患。楚风属于前者,但他的力量有限。”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将檀木盒子收下:“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闭门不出,日夜修炼。
碧灵丹的药力霸道无比,第一次服用时,林逸风只觉得体内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经脉被药力冲刷得几乎要断裂。他咬紧牙关,按照天机七式的法门引导药力,将药力分散到全身各处,不集中在一处。
第一天,剩余六条正经全部贯通,十二正经大圆满。
第二天,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贯通,真气开始在体内形成小周天循环。
第三天,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接连贯通,大周天初成!
当最后一条经脉贯通的刹那,林逸风只觉得体内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新生了。真气在体内如江河奔涌,不再是初学武者那般微弱,而是浑厚凝实,至少相当于内功精通的层次!
“三天……从入门到精通?”
林逸风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寻常武者从内功入门到精通,少则三年,多则十年。而他只用了三天,就跨越了这个门槛。虽然和那些内功大成、巅峰的高手还有天壤之别,但这份成长速度,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院中的石桌上。
“砰——”
石桌纹丝未动,但林逸风眼中却闪过一抹喜色。因为他感觉到,掌力并没有打在石桌表面,而是渗透进了石桌内部。这是天机七式第三式“透劲式”——将真气凝聚成一线,穿透物体表面,直击内部。
“不错。”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林逸风转头看去,楚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腰间依然佩着那柄刀。
“三天从入门到精通,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你就能达到大成。”楚风走进院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天机七式,果然名不虚传。”
“楚兄找我有事?”林逸风问。
楚风神色凝重起来:“幽冥阁的人到了。”
林逸风心中一紧:“多少人?”
“不多,但有一个你惹不起的。”楚风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赵无极。”
赵无极,幽冥阁八大护法之一,内功巅峰强者,一手“幽冥鬼爪”曾在一夜间灭掉一个三流门派,鸡犬不留。
“他来姑苏做什么?”林逸风问。
“杀你。”楚风直言不讳,“赵凌云废你丹田失败,天机七式下落不明,幽冥阁阁主大怒,直接派了赵无极来。再有半个时辰,他就会到姑苏城。”
林逸风沉默片刻,问:“苏姐姐知道吗?”
“她知道,已经在准备了。”楚风道,“但赵无极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内功巅峰和精通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就算你我加上苏姑娘,也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那怎么办?”
楚风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姑苏城外三十里有座落雁坡,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把赵无极引到那里,或许有一线生机。”
林逸风看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他知道楚风说的是实话,硬碰硬就是找死。但如果逃,能逃到哪去?幽冥阁的眼线遍布天下,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
“引到落雁坡之后呢?”他问。
楚风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落雁坡下有座古墓,是墨家遗脉的遗迹。苏姑娘说,天机七式中记载了一套阵法,如果能在古墓中布下阵法,足以困住赵无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我们逃脱。”
林逸风眼睛一亮:“苏姐姐怎么知道天机七式里有阵法?”
“她祖父是墨家弟子。”楚风道,“当年墨家矩子墨子逍传下天机七式,同时也传了一些阵法机关术给亲近弟子。苏姑娘虽然不会武,但阵法造诣极高。”
就在此时,院门被推开,苏婉清快步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布包。
“来了。”她脸色发白,“赵无极已经进了姑苏城,正朝这边来。”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将地图收进怀中:“走,去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姑苏城西北三十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坡上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有一处隐蔽的洞口,通向地下古墓。
林逸风三人赶到落雁坡时,日头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苏婉清动作极快,从布包中取出铜镜、丝线、铁钉等物,在古墓入口处飞快地布起阵来。她的手法娴熟,每一样东西都放在精确的位置上,丝线交错成网,铜镜反射着夕阳光芒,形成一种玄妙的格局。
“这是墨家的‘困龙阵’,可以困住内功巅峰的强者约莫一个时辰。”苏婉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有一个前提——必须有人进阵引他,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住,我才能在外围完成布阵。”
也就是说,需要一个诱饵。
林逸风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来。”
“我来。”
苏婉清看向他们,咬了咬唇:“楚风武功更高,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
林逸风摇头:“他来找的是我,如果我躲起来,他不会上当。只有我站在他面前,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追过来。”
“可是你会死的!”苏婉清急道。
林逸风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股豁达:“从零开始的我,本就是捡了一条命。多活了五天,已经赚了。”
他没有再给苏婉清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向落雁坡的最高处。
夕阳下,他孤身一人站在怪石嶙峋的坡顶,衣袂翻飞,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
不多时,一道黑色身影从天际飞来。
那人速度极快,脚尖在树梢上一点便是数十丈,身形飘忽如鬼魅。他落在落雁坡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枯瘦如柴的脸。
赵无极。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像是坟地里的鬼火。他的双手藏在袖中,但林逸风能感觉到那双手上蕴含的恐怖力量。
“你就是林逸风?”赵无极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用刀刮骨头。
“是我。”林逸风没有后退。
赵无极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头皮发麻:“丹田碎了还能活,不容易。交出天机七式,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想要天机七式?”林逸风也笑了,“那得看你有没那个本事。”
赵无极眼神一冷,身形一闪,竟在原地消失!
林逸风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一滚。
“嗤——”
一股阴寒至极的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将他身后的岩石击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结了一层薄冰,散发着森森寒气。
幽冥鬼爪!
林逸风心中凛然。赵无极的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如果不是提前在脚下布了一层真气感应地面震动,刚才那一爪已经洞穿了他的脑袋。
“有点意思。”赵无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林逸风来不及多想,一掌拍出,透劲式全力施展!
真气凝聚成一线,穿透空气,直击赵无极胸口。
“砰——”
赵无极随手一挥,那股真气竟被他拍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些意外:“精通境的修为,打出接近大成境的一击。天机七式,果然玄妙。”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林逸风没有躲。他闭上眼,将真气散入全身,感应着周围空气的流动。天机七式第四式“感气式”——将真气融入外界,以气感代替目力,感知对手的一举一动。
方圆十丈内,每一丝风的流动,每一片落叶的飘舞,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到”了赵无极。
赵无极的身法诡异至极,像是没有实体的一团黑雾,在空气中忽左忽右。但他的真气波动无法隐藏,在林逸风的感知中,那就像一团燃烧的幽绿色火焰。
左边!
林逸风猛地睁眼,身体向右侧倾倒,同时一掌拍向左侧虚空。
“砰——”
这一次,不是真气,而是实实在在的掌劲。
赵无极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他伸出的右手被林逸风一掌拍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能看到我?”
“不是看到,”林逸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是感觉到。”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天机七式!老夫纵横江湖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精通境的小辈碰到衣角。不过……”
他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下一招,你必死。”
赵无极双手从袖中伸出,十根手指漆黑如墨,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幽幽绿光。他双手在胸前交错,十指如爪,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林逸风浑身汗毛竖起,一股死亡的危险感笼罩全身。
他知道,赵无极要动真格的了。
就在此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古墓入口处——苏婉清已经布好了困龙阵,正在朝他拼命挥手。
“来啊!”
林逸风朝赵无极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无极岂会放过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线疾追而来。
林逸风跑向古墓入口,身后阴风呼啸,赵无极的幽冥鬼爪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他在洞口猛然一个急转弯,闪身冲进古墓。
苏婉清双手一拉,丝线绷紧,铜镜翻转,困龙阵启动!
赵无极冲进阵中,眼前景象瞬间变化。原本狭窄的古墓入口变得开阔无比,四面八方都是铜镜反射的光芒,无数丝线交织成网,将他困在中央。
“困龙阵?”赵无极脸色一变,“墨家的东西!”
他挥爪抓向丝线,但丝线上附着苏婉清事先灌注的真气,坚韧异常,一爪之下竟只抓断了两根。而断掉的丝线迅速被新的丝线接续,阵法纹丝不动。
“一个时辰。”苏婉清喘着气对林逸风说,“最多一个时辰。”
“够了。”林逸风抹去嘴角的血迹,看向楚风,“楚兄,帮我护法。”
楚风一愣:“你要做什么?”
“天机七式第五式,‘破境式’。”林逸风的眼神坚定如铁,“以战养战,以杀证道。体内真气消耗到极致,反而能刺激经脉扩展,突破境界。”
“你疯了?”楚风脱口而出,“那是拼命时才用的法子,一个不小心就会经脉逆流,爆体而亡!”
“我们现在就是在拼命。”林逸风看向困龙阵中正在疯狂攻击的赵无极,“不拼,就是死。”
他在古墓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运转破境式。
体内真气如沸水般翻涌,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将残余的真气全部调动起来,以十倍的强度冲击尚未完全打通的细微经脉。
每一寸经脉的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林逸风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落下。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角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半个时辰后,困龙阵已经摇摇欲坠。
赵无极的攻势越来越猛,每一爪都在丝线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苏婉清的脸色煞白,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真气维持阵法,最多再支撑一刻钟。
就在这一刻——
林逸风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原来的漆黑,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一股浑厚如山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弥漫在整个古墓中。
内功,大成!
“成了……”楚风难以置信地喃喃。
林逸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体内真气澎湃如潮,比半个时辰前强了足足三倍。大成境的修为,加上天机七式的玄妙功法,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困龙阵碎裂。
赵无极冲出阵来,浑身杀气腾腾,但当他看到林逸风时,脚步猛然顿住。
“大成?”赵无极瞳孔骤缩,“半个时辰……从精通到大成?”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修炼速度。精通到大成,寻常武者需要十年苦修,天赋异禀者也要三五年。而眼前这个少年,半个时辰就突破了?
“赵无极,你不是要天机七式吗?”林逸风缓缓抬起手掌,“我现在就给你看——天机七式第六式,碎虚式!”
一掌拍出。
这一掌,没有风声,没有劲气,甚至没有任何征兆。
但赵无极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因为他感觉到,这一掌不是打向他的身体,而是打向他的丹田!真气越过所有防御,直接渗透进他的丹田内部,如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捏——
“噗——”
赵无极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古墓墙壁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
他的丹田,碎了。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赵无极的声音在颤抖。
林逸风收掌,淡淡道:“你废了多少人的丹田,自己数得清吗?我只是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赵无极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怨毒,但丹田破碎的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楚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这一掌……”
“碎虚式,专破丹田。”林逸风道,“天机七式的创造者,当年也被幽冥阁废过丹田。所以他在第七式之外,又创了这第六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婉清从震惊中回过神,快步走到林逸风身边,拉起他的手把脉,片刻后长出一口气:“还好,只是真气消耗过度,经脉有些损伤,休养几日就无大碍。”
林逸风点点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赵无极。
“幽冥阁不会放过你的。”赵无极咬牙切齿。
“我知道。”林逸风平静地说,“但你也不会活着回去告诉他们。”
楚风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我来?”
林逸风摇头:“留他一命,我还有用。”
苏婉清和楚风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林逸风走到赵无极面前,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回去告诉幽冥阁阁主——天机七式在我林逸风手里,想要,就亲自来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下次再派人来,碎的就不只是丹田了。”
赵无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在向整个幽冥阁宣战!
一个内功刚刚大成的小辈,向江湖上最强大的邪道势力宣战?
楚风皱眉:“逸风,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林逸风站起身,看向古墓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我原本只是一个废柴弟子,从零开始,一无所有。”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正因为从零开始,我才什么都不怕。幽冥阁想灭我,那我就先灭了幽冥阁。”
“五岳盟想抓我,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我林逸风不是谁都能抓的。”
“镇武司有人想杀我以绝后患,那就让他们看看,我这条命,值不值得杀。”
他转过身,看向苏婉清和楚风,微微一笑。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青云宗的废柴弟子。我是林逸风,天机七式的传人,墨家遗脉的继承者。”
“我会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从零开始,一样可以逆天改命。”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落雁坡上,三道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冥阁总坛,一封密信被送到了阁主的案头。信上只有一句话——
“天机七式已出世,传人林逸风,丹田破碎者,从零开始修炼,五日通六经,三日入精通,半时辰达大成。此人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幽冥阁阁主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北方。
“让黑白双煞去。”
他身后的黑暗中,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是。”
姑苏城,悦来客栈。
林逸风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碧灵丹剩下的两颗、天机七式的绢布、一封从赵无极身上搜出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让他心中沉重——
“青云宗宗主已被灭口,天机七式的线索断了。唯一知情人林逸风逃脱,此人丹田虽碎,但极有可能已习得天机七式。务必在他大成之前除掉,否则后患无穷。另,镇武司内线传来消息,朝廷似有意招揽此人,若招揽不成,格杀勿论。——幽冥阁阁主。”
林逸风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招揽不成,格杀勿论……”他喃喃自语,“看来镇武司那边,也有人想要我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姑苏城的夜色静谧安详,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远处的姑苏河上,画舫传来丝竹之声,一派太平景象。
但林逸风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涌动。
幽冥阁、五岳盟、镇武司,三方势力都盯上了他。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触碰到致命的陷阱。
“但我不是飞虫。”
林逸风攥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
“我是破网的利剑。”
他从怀中取出天机七式的绢布,目光落在最后一式上——
“天机第七式:归一式。天地为丹田,万物为真气,吾即天机,天机即吾。”
这一式的修炼法门只有寥寥数语,看似简单,实则晦涩至极。林逸风看了无数遍都无法参透,但他知道,这最后一式,是他对抗幽冥阁、五岳盟、镇武司的最后底牌。
“天亮之后,去姑苏河。”
他熄灭烛火,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气调息。
丹田虽碎,但天地永存。
从零开始又如何?
他林逸风,偏要从这零中,杀出一条血路。
夜色渐深,姑苏城外的落雁坡上,古墓深处的困龙阵残骸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些铜镜和丝线,见证了一个废柴弟子的逆袭,也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江湖上即将掀起的那场风暴,源头就在这姑苏城,就在这落雁坡,就在那个从零开始的少年身上。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