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洛阳城东,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土。
三匹快马沿洛水疾驰,当前一骑乃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青衫麻履,腰间悬着一柄包铁吞口的古剑。此人叫沈青野,江湖人称“野鹤剑”,师从青城隐侠于鹤亭。三日前他还在蜀中竹海练剑,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将他召到了这里。
书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圣杯将现,星落如雨。令师之仇,在此一举。”
沈青野勒住缰绳,薄雾里已能望见洛阳天津桥的朱栏。
他身后两骑是他在路上结识的同伴。左边那胖子叫宋铁牛,使一对伏虎金锏,是镇武司洛西分司的百户,生得五大三粗,心思却细,一路过来替他打点了三处驿站和一艘渡船。右边那黑衣女人叫柳如眉,一柄柳叶刀上淬着剧毒,江湖上称她为“勾魂小娘子”,脾气比她的刀更不好惹。
宋铁牛甩蹬下马,凑到沈青野身边:“沈兄,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那圣杯的事儿,司里查了三个月,线索全断在洛阳。你看这天色,乌云压城,怕是要下大雨。”
沈青野望着阴沉沉的天际,道:“下得越猛越好。”
宋铁牛一愣:“为何?”
沈青野抬手一指天津桥头,桥墩上刻着一行字,雨水冲刷未干,隐约能分辨出是草书:“星垂剑啸,杯落人倾。九月十七,天下为盟。”
柳如眉凑过来看了一眼,秀眉微蹙:“落款还有一个骷髅头,中间刻了一把骨刺短剑。这是什么门派的标记?”
宋铁牛倒吸一口凉气:“幽冥阁!这是幽冥阁的大旗标记!”
沈青野缓缓拔出古剑,剑身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晕,如秋水凝霜。
“圣杯之争,二十年一轮回。”他低声说,“传说每一代圣杯都能实现拥有者一个愿望。上一次圣杯现于雁门关外,十七位武林高手死在那场争夺中,没有人知道最后是谁夺走了圣杯。”
宋铁牛小心翼翼问道:“沈兄,这和你师父……”
“我师父就是上一次争夺圣杯的人之一。”沈青野打断他,“他没有回来。”
剑身的青芒微微跳动,映着他冷峻的脸庞。柳如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青野收剑入鞘,翻身上马:“走。进洛阳后再商量。”
马蹄声中,宋铁牛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说柳姑娘,这人一直这么闷吗?”
柳如眉淡淡道:“他要不是这么闷,我也不会跟着。”
第一章 雨夜惊变
洛阳城里,华灯初上。
沈青野三人在归雁客栈落了脚。这客栈离天津桥不远,二楼凭栏能望见洛水粼粼,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宋铁牛活络,不多时便从店小二那里探来了消息。他上楼一屁股坐到沈青野对面,压低声音道:“沈兄,打听清楚了。幽冥阁的人果真来了洛阳,领头的是阁中‘七煞’之一的赵寒,人称‘寒鸦剑客’,剑法诡异阴毒。他们包下了城东醉霄楼的整个后院,专等九月十七。”
沈青野端着茶碗没有动:“七煞第七?”
“对,就是那个赵寒。”宋铁牛擦了擦额头的汗,“此人手底下有十二个鬼叉杀手,个个都是亡命徒。幽冥阁还联络了北陲的几个邪道门派,说是要联手夺杯,分了愿望。”
柳如眉从阴影里走出,手中抓着一封拆开的书信:“不光幽冥阁。五岳盟的人也来了。”
沈青野接过来一瞧,信是嵩山派掌门郑云风写的,措词堂皇激烈,称“圣杯乃上古之神遗落人间的至宝,本当由正道护持,岂容邪魔染指”。下面附了一张清单,列着五岳各派出动的弟子人数和兵器数目,粗粗一看,竟有三百多人。
宋铁牛瞪大了眼睛:“这阵仗,是要打一场武林大战?”
沈青野将信按在桌上:“不是大战,是混战。”
柳如眉道:“什么意思?”
“圣杯只有一个。”沈青野起身凭栏向楼下望去,“五岳盟要,幽冥阁要,散修高手要,朝廷镇武司怕也不会袖手旁观——你宋铁牛不就是朝廷的人么?”
宋铁牛挠挠后脑勺,讪笑道:“我……我这是给沈兄当保镖,正事儿还没办呢。司里倒是说过要来的,说是派了一个姓陆的总旗,我还没见到面。”
沈青野没有追问。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铜钱,铜钱的一面磨得锃亮,刻着一个“鹤”字。这是于鹤亭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参与这次争夺的唯一理由。
“师父把毕生心血都押在了这次圣杯上。”他攥紧铜钱,声音低沉,“我要替他赢回来。”
翌日黄昏,九月的洛阳接连下了几场秋雨,街巷间积水没踝,行人稀少。
沈青野独自撑着油纸伞走过逼仄的石板巷,赴一场不期而至的约。
约他的人叫沈鹤鸣,在信上自称是“于鹤亭的故交”,约他在城南玉津园废宅见面。沈青野并非不谨慎,他将柳如眉和宋铁牛各安排在一条暗巷里接应,自己提了剑前来。
玉津园的废宅早些年遭过火灾,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藤,风吹破窗扇呱嗒摇动。沈青野跨过门槛,一股霉腐之气扑面而来。他握紧剑柄,内力运转,周身三丈内的动静尽收耳底。
废宅正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发髻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负手而立,背后并无兵器。
沈青野停在三丈外,抱拳道:“晚辈沈青野,参见前辈。”
灰袍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你师父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气度。”
“前辈认识家师?”
“岂止认识。”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天色灰沉,那玉微微泛着幽光,“这是于鹤亭二十年前送我的,当时他就要去夺圣杯了。他跟我说,如果他没有回来,让我找一个叫沈青野的年轻人。”
沈青野心头一震,接过玉佩反复端详,果真是师父随身之物,背面还刻着一个“鹤”字。他把那枚古铜钱掏出来一比对,一般无二的刻法。
“前辈……”他抬起头,刚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凛。
一阵诡异的脚步声自废宅四周传来,沉重、缓慢,像是踩在死人胸口的铁靴。沈青野听出了七个人的脚步声,各自方位不差毫厘。
灰袍人脸色骤然大变,低声道:“糟了!他们是跟着我来的!”
话音未落,废宅的大门连同半边墙壁轰然炸开,青砖碎石夹着雨幕打进来。沈青野横剑格挡,内力贯入剑身,一道弧月形的剑气将飞来的残骸斩成两段。
碎瓦之中踏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黑衣剑客,瘦削的脸颊,眼眶深陷,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他身后鱼贯而入六名黑衣人,皆戴青铜鬼面、手提暗沉沉的铁剑,铜面后的眼睛像蛇一样冷冷地盯着沈青野。
黑衣剑客脚踏碎砖,故意碾出咔咔的声响:“沈鹤鸣,你还真敢来。”
灰袍人——沈鹤鸣——咬咬牙:“赵寒,冤有头债有主,你冲我来。这年轻人与此事无关。”
赵寒嗤笑一声,阴鸷的目光转向沈青野:“无关?他身上背着于鹤亭的剑,你跟我说无关?”
沈青野心中一沉。
他不傻,三个呼吸之间就理清了逻辑:沈鹤鸣被幽冥阁跟踪,幽冥阁知道沈鹤鸣搭上了于鹤亭的传人,而于鹤亭就是上届圣杯争夺者之一——幽冥阁肯定在他身上吃过亏。所以,赵寒要斩草除根。
赵寒缓缓拔出背后长剑,剑身上流动着一抹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在灯光下游走:“两位沈大侠,你们要是识相的,就把于鹤亭当年留下的圣杯线索乖乖交出来。圣杯归幽冥阁,二位去阎王爷那儿喝杯酒,岂不两全其美?”
沈鹤鸣冷笑:“赵寒,你那七煞之位是靠杀人抢来的吧?你以为吞了圣杯就能取代你大哥?”
赵寒笑容尽敛,手一挥:“杀了!”
六名鬼叉杀手如鬼魅般飞掠而出,动作整齐划一,都是先左脚蹬地、右脚尖点墙借力,在空中翻转半周后挥剑刺下。六柄铁剑锁死了沈青野周身六大要害。
这种诡异的轻功和配合,显然来自同一套严苛的训练。
沈青野不退反进,拔剑——剑光如惊虹掠水,在六柄铁剑即将刺中他身体的刹那,一剑点碎了三柄剑尖!
好功夫!赵寒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地加入了战局,一剑直刺沈青野喉颈。
沈鹤鸣闪身挡在沈青野身前,双掌翻滚如龙,一手抓住赵寒剑身,另一掌狠狠拍向他胸口。赵寒剑气如针,从他掌缘滑过,嗤地划开了沈鹤鸣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刚结痂不久的剑痕。
沈鹤鸣闷哼一声,内力一滞,赵寒的铁剑乘虚而入,在他肋下撕开一道血口。沈青野挥剑格开赵寒的追击,反手将沈鹤鸣推向后方,咬牙低喝:“前辈退后!”同时脚踩八步刚猛有力,剑法中招招不离赵寒面目。
赵寒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剑法竟然如此凌厉。他后退两步,冷笑道:“原来是青城派的云水剑诀。你师父当年也用过这招来对付我,可惜——”
他忽然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出现在沈青野身侧,剑身泛起暗红血光,猛地刺向沈青野脊背。
沈青野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猛地向左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赵寒的剑划破了他的衣襟。他的鲜血溅出,落在了古铜钱上。铜钱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弦里一样,从沈青野手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那枚古铜钱嗡嗡地旋转,投射出一道道光影。
光影中,沈青野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师父于鹤亭,他正对着一面镜子喃喃自语。声音断断续续,但沈青野听见了几个词——“圣杯……五处……河洛……鬼谷……阵眼……”
光影消散。
赵寒死死盯着古铜钱,狞笑道:“原来如此!圣杯的秘密藏在这枚铜钱里。给我抢!”
六名鬼叉杀手再次扑来,沈青野沉肩将沈鹤鸣推出窗外,自己挡住门口,连散了三道剑气,将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逼退。他回头望向巷口——预想中柳如眉和宋铁牛的接应并未出现,巷口空无一人,只余夜风卷着落叶。
赵寒嗤地一笑:“你以为你的人能来救你?路早被我封了,那两个废物现在也该躺地下了。”
沈青野心中一凛,却并未慌乱。他收剑入鞘,沉声对窗外的沈鹤鸣喊:“前辈带铜钱先走!按线索去找圣杯!我断后!”
沈鹤鸣当机立断,纵身上了屋脊,朝夜色中遁去。
赵寒脸上杀意更浓,拔剑便要追。沈青野横跨一步,古剑横握,一把拦住去路。他身上气息陡然暴涨,内力凝聚到极致,衣袂无风自动。
废宅里,暴雨倾盆。
沈青野单剑面对七柄剑,背靠即将塌毁的破墙。
雨从屋顶大洞灌进来,浇在他身上。他把剑尖垂向地面,滴滴浸染的雨水混着血从剑身落进泥里。
第二章 铜钱解谜
洛阳城南,醉霄楼后院。
赵寒一掌拍碎紫檀桌案,满桌的瓷器茶碗哗啦碎了一地。鬼叉杀手们垂着手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七个人!七个一流高手!”赵寒的咆哮几乎把屋顶掀翻,“连一个破铜钱都拿不回来?”
为首的鬼叉杀手扑通跪倒:“赵爷,那沈鹤鸣入城后便失去了踪迹,属下正带人沿洛水两岸搜——另外那个沈青野现在躺在归雁客栈里,被镇武司的人护着,属下不敢贸然动手。”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镇武司的名头不好惹,但他又实在不甘心。古铜钱落在沈鹤鸣手里,等于圣杯的秘密掌握在敌人那边,这比丢钱更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继续盯。只要发现沈鹤鸣的踪迹,立刻调集人手围杀,不惜代价也要拿下铜钱!”
次日,归雁客栈。
沈青野躺在床上,被赵寒那一剑划破的后背被白布条缠了好几层,绷带里渗出淡淡的药膏味。他胳膊肘撑着床沿,后背伤口裂开了也浑身不自知疼,双眼死死盯着手中的一张纸——那是沈鹤鸣离开前偷偷塞在他枕头下的。
纸上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标明了河洛一带五个点的位置,每个点下都有两三行潦草小字,其中一个圈在邙山,下面写着:“鹤手千尺,阵眼在此,圣杯可能的人选。”
柳如眉坐在床头凳上,轻声道:“你背后的伤口又被绷带勒出血了,我重新上药。”
“不急。”沈青野按住她的手,“如眉,昨夜赵寒说你们去不成玉津园是什么意思?”
柳如眉轻叹一声:“我和你那个胖搭档刚摸到巷口就被人堵了,对方武功不在我之下,我没硬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一件事我没说。堵我的人穿着镇武司的官靴,腰上挂着鱼袋。”
沈青野瞳孔微缩。
也就是说,镇武司里有人与幽冥阁联手——或者说,至少是给幽冥阁行方便。那宋铁牛究竟是被蒙在鼓里,还是……
他立刻道:“宋铁牛呢?”
柳如眉道:“在楼下大堂,正跟一个总旗喝酒。镇武司的人住满了半个客栈。”
沈青野心中一沉,决定不下楼,把手里的地图揉碎了塞进床缝里,低声道:“我们必须尽早离开这间客栈,晚走一步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他勉强起身,拄着剑在屋里走了两圈,伤口渗出的血迹浸透了纱布。柳如眉扶着他重新躺回枕头上,咬嘴唇咬得发白:“你看看这条邙山的记载。‘鹤手千尺’——这是于鹤亭的独门绝技,能隔空摄物千尺之外。”
沈青野缓缓道:“这是师父独门秘技,外人不知道。沈鹤鸣既然用这个做线索,说明这五个点中有一个确实是真的圣杯所在。”
柳如眉略一沉吟:“但你有没有想过,镇武司、幽冥阁、五岳盟的人都挤在洛阳城,他们也在等线索。如果我们主动去邙山撞圣杯,会不会反而暴露了师父的秘密?”
沈青野嗤声笑了笑,笑容比他身上伤口还涩:“是啊,都是闻着肉骨头来的狗。”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沈少侠在吗?镇武司陆总旗求见。”
沈青野和柳如眉对视一眼。沈青野深吸一口气,示意柳如眉扶他坐好,声音沉稳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此人国字脸,鹰钩鼻,扫了沈青野一眼后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停了两秒,带着不浓不淡的笑抱拳道:“沈少侠,镇武司洛西分司总旗陆英杰,久闻云水剑传人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沈青野在床上抱拳回礼:“陆总旗客气,有伤在身,失迎了。”
陆英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沈少侠好好养伤。”他话锋一转,“少侠云水剑诀传自于鹤亭前辈,于前辈乃是上届圣杯争夺的关键人物。少侠此番到洛阳,想必也是冲圣杯而来?”
沈青野淡淡道:“不错,晚辈正是来寻圣杯。不过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赵寒说昨晚封巷子的是你们的人,陆总旗知道这件事吗?”
陆英杰脸色一僵,旋即换上更浓的笑:“少侠误会了。镇武司向来秉公执法,维持武道秩序,绝不会与幽冥阁勾结。至于赵寒那狗急跳墙的话,无非是想挑拨离间,少侠万不可轻信。”他正色道,“恰恰相反,镇武司愿意与少侠联手,共同对抗幽冥阁,保住圣杯不落入邪道手中。这才是长久之计。”
沈青野点点头:“好,既然陆总旗有诚意,那晚辈就有一事相问——当年我师父跟随的那次圣杯争夺,镇武司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我师父的铜钱里有圣杯线索?”
陆英杰脸色再次变了,这次没有笑:“这个嘛……待圣杯尘埃落定之后,我自然会向少侠交代。现在多说无益,反而添乱。”
沈青野按住了渐渐怒涨的要问破底的心思,硬邦邦道:“那就等圣杯尘埃落定再谈。”
陆英杰干笑着起身告辞。他一走,柳如眉立刻锁上房门,低声道:“这个人不对劲,看我的眼神像深秋的老鹞子看死兔子。”
沈青野从床缝里抽出地图,吃力地翻下床,咬牙把枕头往被子里一塞做出一个人形假象,拉着柳如眉的手做了走的手势。
两人从后窗翻出,沿屋檐攀上了客栈的屋脊。夜色如墨,洛水在脚下无声流淌。
一连串铁靴踩瓦的声音从客栈中传来——宋铁牛和一个陌生面孔窜上了沈青野住下的房间,一脚踢开房门,刀光照亮了整间客房。
沈青野裹着绷带静伏在屋檐上,看着陆英杰带着人从他刚离开的房间里冲出来,脸上的平静像戴了死人的皮。
第三章 邙山布局
邙山,距洛阳二十余里。
沈青野和柳如眉走了一整夜加半个白天,终于在翌日午后摸到了山腰一处隐蔽的洞穴。洞口被灌木丛掩盖,若非地图上标注得翔实,旁人根本不会发现。
山洞极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石室。石室正中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沈青野凝神一看,心头狂震——那老人长着一副他熟悉的面容,眼眉之间与于鹤亭如出一辙。
沈鹤鸣!
“前辈!”沈青野冲过去扶起他,沈鹤鸣身上几道伤口都已发黑,明显中毒不浅。柳如眉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两粒解毒丸塞进他嘴里。
沈鹤鸣缓缓睁开眼,抓住沈青野的手,声音嘶哑:“青野……你来邙山……对了……圣杯的秘密……全在这五个点里……”
柳如眉低声道:“前辈,你先别说话,把毒逼出来要紧。”
沈鹤鸣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赵寒追我追到天亮,我逃进邙山,中了三个幽冥阁的暗器,里面淬了七步断魂散……我这条命最多撑一个时辰……”
他从怀里摸出古铜钱,塞进沈青野手里,又掏出一块羊皮纸:“这五个点……是我和你师父用二十年布下的一个庞大阵法,叫‘天罗罡斗阵’,利用洛水龙脉和邙山地脉的气场,强行召唤圣杯现身……”
沈青野握住古铜钱,目不转睛地盯着羊皮纸,心潮澎湃又冷硬如铁。
沈鹤鸣大口大口地喘气,人却清明了几分,声音突然平稳得反常:“你师父在二十年前就预言,圣杯之争不会那么简单。他告诉我,那个镇武司的最高长官和幽冥阁的阁主,其实是——”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声音却戛然而止。
沈青野手中的古铜钱嗡地亮了一道光,投影出一个模糊的画像——那是一个穿着锦绣官袍的中年人,面色苍白,两缕长须垂在胸前,与陆英杰有三四分相似。
“沈凌霄!”柳如眉失声惊呼,“镇武司司主!三品大员!”
“嘘——”沈青野按住她,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山洞口传来,不下三四十人。沈青野和柳如眉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
沈鹤鸣挣扎着最后一口气,在沈青野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身体一软,再也没有声息。
沈青野红着眼眶将他放平,拔出古剑,横在柳如眉身前。
洞口,赵寒带着三四十个鬼叉杀手蜂拥而入,将石室堵得水泄不通。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沈青野,把铜钱交出来,我可以赏你个全尸。”
沈青野握紧了剑,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如眉,你护住铜钱,有多远走多远。这里我挡住。”
柳如眉凤目一瞪:“你挡个屁!你身上还有伤!”
沈青野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笑,笑容与赵寒的阴笑截然不同,带着孤绝的坚毅:“那就一起拼命。”
两人背靠背,四目死死盯着周围渐渐围拢的鬼叉杀手。柳如眉的刀光闪了闪,沈青野的剑意澎湃勃发,内力提升到极致,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气血翻涌。
赵寒挥下了手。
杀声震天。
第四章 风云逆转
石室里血光四溅。
沈青野背靠石壁,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青芒网状,将冲上前的三名鬼叉杀手逼退。柳如眉刀法凌厉,每一刀都朝人要害招呼,连劈五人身上皮开肉绽。
赵寒狞笑一声,运足内力迎上沈青野,一剑劈下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劈碎了沈青野的剑气。沈青野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
赵寒大笑:“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还想夺圣杯?”
他正要补上最后一剑,忽然右臂一僵,剧痛从掌心传来。
原来在剑气对冲的一瞬,沈青野暗运于鹤亭独传的“鹤手千尺”隔空吸走了他掌心一颗暗红珠子。那珠子刚吸到手,沈青野就知道找对窍门了,古铜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与珠子中的能量发生了共鸣。
金光中,一枚青灰色、表面刻满夔龙纹的白玉杯子从古铜钱中浮现出来,缓缓升到半空,整个石室被一股无形的威严气场笼罩。
圣杯!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圣杯!
赵寒双眼放光,几乎流下口水:“圣杯是我的了!”他伸手去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一掌震得他飞退五步,内息乱了大半。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石室中回荡。
沈青野浑身一震,咬紧牙关再度扑向赵寒,两剑交击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赵寒毒辣狠厉,剑气中夹杂着暗劲,每一击都震得沈青野虎口发麻,手中古剑几欲脱手。
柳如眉一刀劈死一个鬼叉杀手,回头见此情急,纵身一刀劈出,刀锋直削赵寒后颈。赵寒头也不回,剑尖倒转一剑挡住刀锋。柳如眉虎口一麻,翻了三个跟头落地,握住刀柄的右臂微微发颤。
赵寒狞笑:“雕虫小技。”
这当口,石室外又爆发出兵戈碰撞之声。一个身材魁梧、手持戒刀的中年僧人闪身而入,掌中戒刀猛然斩向赵寒。
赵寒闪身躲避,定睛一看,怒极反笑:“好哇,五岳盟来了——管闲事也不挑时候。”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喝从石室外传来,宋铁牛挥舞着双锏,一锏劈在一名扑向沈青野的鬼叉杀手肩上,肩骨碎裂的声音嘎嘣脆。
沈青野忍着伤口剧痛,将最后一道内力灌入古剑,一剑刺穿赵寒的左肩。
赵寒惨叫一声,血崩如注,跌跌撞撞后退。他捂着肩膀恶狠狠命令:“都给我上——杀此剑者赏千金!”
鬼叉杀手们却没有动,而是不约而同看向了赵寒身后。
赵寒猛然回头——石室外,陆英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镇武司的一块令牌。脸上那副平静又从容的表情,恰恰是沈青野之前在客栈吃准的阴。
“赵寒。”陆英杰淡淡开了口,“你们的西洋把戏,在镇武司眼里就是个笑话。”
赵寒咬着牙挤出一句:“陆总旗,你……你不是说要合作吗?”
陆英杰嗤笑道:“合作?跟你们这群幽冥阁的臭虫?也配?镇武司来洛阳只有一个目的——镇压圣杯争夺中的所有违法之徒,以正朝廷威严。现在,你赵寒勾结东瀛邪道不轨的证据,我一五一十全记录在册了。”
赵寒双眼赤红:“你阴我!”
陆英杰平静地对沈青野点头道:“沈少侠,现在你看到了,我镇武司对待幽冥阁向来是‘先监视后擒拿’,一个不留。”
沈青野默默握紧插在赵寒肩膀上的剑,深觉自己从头到尾被人当棋子。身边的柳如眉、宋铁牛、五岳盟的人也都面色各异。
陆英杰挥手示意身后二十多名镇武司缇骑将赵寒一干人拿下,又转向沈青野道:“少侠,现在该把铜钱和圣杯交给朝廷了。这圣杯事关龙脉安宁,你一个人带不走。”
沈青野看了看浮在半空的青白玉杯,又看了看手中滚烫的古铜钱,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在石室里来回震荡。
陆英杰皱眉:“少侠笑什么?”
沈青野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声戛然而止,眼中一片清明:
“陆大人,你拿到圣杯想做什么?你想改写历史对不对?按照沈鹤鸣前辈临终前的透露,你们镇武司和幽冥阁上届就勾结在一起了——不,应该是你们被幽冥阁当枪使。但这一届你陆英杰不一样,你想利用圣杯直接实现你自己的野心,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局外人。”
陆英杰脸上的镇定瞬间崩裂成杀意。
石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沈青野,空气像黏稠的血一样沉。
当天夜里,朝廷正式通报了洛阳圣杯事件的处理结果:镇武司司主沈凌霄勾结幽冥阁,意图借助圣杯动摇国本,现已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严审。
镇武司洛西分司总旗陆英杰因功擢升副司主,加封逍遥伯。
第五章 剑断
又过了七日。
洛阳城外,洛水河畔一处幽静的院落。霜叶飘落在石桌上,啪嗒一声破了秋日的沉寂。
沈青野坐在石桌旁,江湖上有人传说“野鹤剑”在此战中被赵寒废了经脉,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也有人说他斩杀赵寒后虚耗过度,武功尽失,从此退隐江湖。
柳如眉坐在他身旁,看着他那双握剑的大手,此刻却青筋鼓现,连茶盏都端不稳。
“青野,朝廷的赏赐够我们在洛阳买一座小院子了。”柳如眉小心翼翼地说,“你可以给我画眉染胭脂,把刀放下不好吗?”
沈青野抬起目光,那双从前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渐渐熄了光,只剩下淡淡的倦意:“如眉,你先回去。我要去祭拜师父,把圣杯的事告诉他,他答应了。”
柳如眉抿紧了唇,没有阻拦,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沈青野独自坐在石桌旁,望着洛水缓缓流去。秋风卷着一片红叶落在石桌上,恰好落在那枚古铜钱上。二十年来,师父的仇、圣杯的谜、江湖的风雨,全都溶在了这片小小的铜钱里。如今铜钱被他交给了镇武司,换来了沈凌霄被押送京城的通报。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吗?他问自己。
剑没有了,人都没了,他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和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叫报仇的名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坛酒,倒进茶杯里,自己先喝了一口,剩下半杯倒进土里。
“师父,弟子没丢你的脸。圣杯没落入邪道之手,沈凌霄完了。当年暗算你的幽冥阁骨干全被镇武司一网打尽。”
他停顿了很久,才低声说:“但弟子也不想在江湖待了。”
夕阳西沉,野鹤振翅,掠过洛水,消失在暮云深处。
沈青野缓缓起身,把那柄古剑在石桌上横放,取下剑鞘,抱在怀里,一步一步朝落日的方向走去。
不久后,宋铁牛来看他,发现石桌上只剩下一柄剑、一个空酒坛和一枚铜钱,铜钱的背面被人用剑尖刻了两个字,字体稚拙却笔笔见骨——
“止戈”。
院落的石墙上,有人用剑尖刻了一行字,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酒才写出来的:
剑客扪心何所见,野鹤归去不留痕。
又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才是这场圣杯之争的真相——争夺无数,到头来不过一场人间笑话。”
街巷里,说书人一敲醒木,又开了新的段子:“话说那赵寒被抓进大理寺后,吃不住刑讯,一股脑儿招了幽冥阁与镇武司沈凌霄勾结的二十年内幕。刑部顺藤摸瓜,端了幽冥阁十二处分坛。而那枚传了一代又一代的圣杯,据说被沈青野封进镇武司的铁库最深一层,再没人敢去碰它了。”
众人轰然叫好。
酒馆角落里,一个老瞎子幽幽说道:“圣杯是什么?是世人心里头的贪念、执念、妄念。贪念不灭,圣杯就不会消失。就算没有这枚古铜钱,也会冒出下一个酒杯、下一个金碗——再让一群人为它打得你死我活。”
满堂哑然。
窗外,洛水依旧东流,天地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