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没有月,没有星。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断龙岭的枯树林,发出野鬼哭嚎的声响。
一个人影站在最高的那棵枯松上,身形笔挺,一动不动。
他已在上面站了三个时辰。
不是因为他喜欢站,而是因为他在等人。
等的不是朋友,是仇人。
也许仇人也是另一种朋友——比任何朋友都更值得等待。
林远下山时,山脚下的雾气尚未散尽。十一月的江南,清晨总是湿冷的,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倒是没有半句怨言。
三年。
他在墨家废窟里待了整整三年,每天对着刻满机关术的石壁发呆,吃的是野果山泉,睡的是石床枯草。
三年之前,他是幽冥阁最年轻的黑榜刺客,刀下亡魂数以百计,江湖人称“鬼手修罗”。
三年之后,他散尽了一身邪功,从内功初学重新练起,全凭墨家一本残破的《天机心法》重铸根基。
老头子说得对。
“你杀了一百个人,也许其中九十九个都该死。但只要有一个不该死,你的刀就会记住他。”
燕十三的声音还在耳边,枯瘦苍老,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林远走出雾气,眼前是一条黄土官道。
道旁有一家客栈,旗幡上写着两个字——“何必”。
何必客栈。
好名字。
林远推门进去。
店不大,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柴炭炉子里烧着旺火,空气里弥漫着烧酒和卤牛肉的气味。
掌柜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算盘。
林远要了一壶烧酒,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酒还没上桌,脚步声响起。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不轻不重,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身穿月白色长衫,腰间悬一柄吞口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碧绿的翡翠。身后跟着两个黑衣大汉,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短刀。
三人径直走到林远对面坐下。
掌柜端着酒壶走过来,白面书生摆手打断:“不必费心,我们不是来喝酒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识趣地退回了柜台后面。
林远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阁下好定力。”白面书生微微一笑,“在下名剑山庄赵行云,奉命来取一件东西。”
“什么?”
“你的人头。”
林远放下酒杯。
“名剑山庄与在下似乎并无冤仇。”
“无冤,有仇。”赵行云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一面湖,“三年前你杀的那一百三十七人中,有一人名叫赵行远。”
赵行远的弟弟。
林远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这个名字。
赵行远,云州铁剑门掌门,表面上是名门正派,实际上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中的密探,专门刺探各大门派的机密。这种人杀与不杀,从来不在幽冥接单的考量之内——金主付了十万两白银,指名要他的命。
“江湖仇杀,各为其主。”
“我不管什么各为其主。”赵行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我只知道他死在你手里,我就要你给他一个交代。”
林远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有的该死,有的一死便让人后悔。
赵行远是后一种吗?
他不知道。
那时他还欠火候,做不到杀伐四野而心不动,出刀之后从不回头。
“你想怎样?”
“很简单。”赵行云从袖中抽出一张枯黄的镖单,拍在桌上,“三日后,辰时三刻,断龙岭。你活,你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死,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规矩。
江湖规矩。
林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好。”
他走了出去。
掌柜在身后喊道:“客官,您的酒钱——”
“赊着。”
断龙岭,三日后。
辰时三刻。
秋阳高照。
林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这几年他已习惯了早到。早到可以观察地形,可以布置退路,可以让心静下来。
断龙岭的地形他三年前来过。
那是最后一次出任务,刺杀的目标是五岳盟副盟主沈万山。
任务失败。
不是武功不济,而是他突然下不了手。
沈万山不是武林中人,只是个商人。
五岳盟要他死,是因为他暗中资助了镇武司,而镇武司近年来在削弱江湖门派的势力。沈万山充其量是个棋子,杀了他,还有下一个。
林远当时已经把刀架在了沈万山的脖子上。
只要轻轻一拉,十万两白银到账。
但沈万山怀中抱着的女儿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林远,咯咯地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林远觉得那把刀不是架在沈万山的脖子上,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没有杀沈万山。
回到幽冥阁,他主动交卸了黑榜刺客的身份,承受了三十六根破功针,散去一身内力,带着一本墨家残卷离开。
他以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老头子说,这就是刀跟他的第二次对话。
脚步声从山道尽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赵行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剑士,清一色的名剑山庄青衫。此外还有四五个明显不是名剑山庄的人——有穿僧袍的光头,有道袍挽髻的,甚至还有一个身段妖娆的红衣女子,斜倚在一棵枯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半透明的玉笛。
群雄聚会。
阵势不小。
“好。”赵行云抱拳举过头顶,“阁下居然真的来了,在下佩服。”
“我说过,好。”
“今天的事,不止是我赵某人的私仇。”赵行云朗声道,“在座的各位,都与阁下有未了的恩怨。”
林远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他没有刻意记住仇人的样子,但这些人脸上写着的,都是仇恨。
光头和尚是少林戒律院首座方证大师的师弟,法号方明。三年前林远在少林藏经阁盗取《易筋经》时,亲手毙了他三个弟子。
那个老道士是青城派的长老,两年前林远刺杀青城派掌门白云真人时,他就在当场,亲眼看着掌门师兄倒在血泊中。
至于红衣女子,林远不认识。
但她的笛子里一定有暗器。
“你们一起,还是一个个来?”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了锅。
“狂妄!”“不识抬举!”“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体统!”
赵行云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阁下是武学大家,我们自不会让人笑话以多欺少。”他挥了挥手,“方明大师,有劳了。”
光头和尚大步上前,双掌合十。
“施主,老衲今日不为报仇,只为印证武学。”
他的掌风先到。
少林大金刚掌,刚猛霸道,掌力所及之处,枯枝横飞。
林远没有硬接,侧身闪过。
三年修行,他从内功初学重新筑起根基,如今内功已至精通境界,虽远不及当年巅峰,却有一样是前世不曾有的——墨家的《天机心法》讲究以不变应万变,不以力敌,以智取。
第二掌又到,林远仍然闪避,脚下踏着九宫步,像是暴风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总在最后关头避开锋芒。
方明心中暗暗焦急。
三十掌过去,掌风已将方圆十丈的树木折断大半,却不曾沾到林远的衣角。
“施主若只有闪避之功,老衲便不客气了!”
方明沉声一喝,足下生风,双掌击出,掌影将林远周身笼罩。
就是这时候。
林远眼中精光乍现,脚下突然欺入方明身前三尺——大金刚掌最脆弱的位置,正是掌力笼罩的中心。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差一臂。
方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收回掌力,但大金刚掌力浑厚有余、转圜不足,收势已来不及。
林远五指并拢,一掌拍在方明的中庭穴上。
掌力透入,封住了方明的气机运转。
方明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双掌垂下,已然使不出半分力气。
“好。”方明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施主好功夫。”
林远垂手而立,方才那一掌,他原本可以拍在方明的胸口。
拍在那里,方明非死即伤。
但他选择了中庭穴,只是封住内力,休养半个月便能恢复。
方明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用心,合十低首,退回人群中。
赵行云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
“方明大师承让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欧阳姑娘,接下来有劳了。”
红衣女子慵懒地从枯树上站直身子,走到场中。
玉笛在手中旋转,几次之后忽然出手,指向林远的眉心。
笛尾冒出一根半尺长的钢针,泛着冷光。
林远侧头避开,钢针擦耳而过,身后的青石板被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
玉笛又到,这一次指向林远的咽喉。
林远再闪,同时右手探出,想要扣住玉笛。
红衣女子手腕一抖,玉笛中洒出一蓬细如牛毛的银针,如漫天花雨,罩向林远的面门。
暗青子。
歹毒的暗器。
林远身形暴退,袍袖横扫,卷起一股劲风,将银针扫落大半,却仍有一枚穿破了他的左臂衣袖,擦破了皮。
伤口瞬间发黑。
有毒。
“可惜。”红衣女子轻轻吹了吹玉笛口,“三年前你杀我师父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今日?我师父是唐门七长老,制毒解毒天下无双,却死在你的刀下。今天你中毒而死,也算一报还一报。”
林远低头看了看左手。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青紫色,毒气沿着经脉蔓延,右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麻。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塞入嘴里。
药丸入喉,苦涩腥辣,是三年前他从墨家废窟中炼制的解毒散,不敢说能解百毒,至少能暂时压住唐门的毒。
“你的毒,还差了一些火候。”
红衣女子脸色骤变,玉笛再次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拼命的杀招。
林远不再留手。
刀。
从他袖中滑出。
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开锋。
这不是一把刀,是一块铁。
但在林远手中,它就是刀。
三年前他用的是幽冥阁特制的黑骨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现在用的这柄刀,只是墨家废窟中找到的铁胚,甚至算不上武器。
但老头子说过,真正的刀客,刀只是手的一部分。
只要手还在,刀就在。
林远超刀。
不是劈,不是砍,而是将刀平推出去。
这是墨家《天机心法》中最特别的地方——不追求极致的杀伤力,而是寻找最直接的路径达成目的。
红衣女子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时,玉笛已经被切成两截。
切口整齐如镜,不像是被一把没有开锋的铁刀切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量着切过。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刀快。
是林远的将内力凝聚如丝,附在刀身上,这把铁刀只是他内力的载体。
内力如丝,切割万物。
“我不杀你。”林远收刀入袖,“但我饶不了你。你师父唐门七长老,暗中向镇武司供应血滴子那种歹毒暗器,被我刺杀,是他应得的报应。你若执迷不悟,迟早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红衣女子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妖媚。
人群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出头。
赵行云终于站了出来,拔出了腰间的吞口长剑。剑光如水,在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好剑。
名剑山庄出品的剑,无一不是极品。
“阁下武功,赵某佩服。”赵行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但敬意之下是更浓的杀意,“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今日不杀你,我赵行云在江湖上就站不住脚了。”
他提剑刺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赵行云的剑法不在方明之下,甚至更胜一筹。名剑山庄的剑法轻盈灵动,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每一剑都指向林远的要害。
林远用刀格挡。
刀剑相交,火光四溅。
赵行云的剑快了。
快得像是湖面上激射的鱼,找不到轨迹。
林远的内力不够深厚,每次格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他只能依靠步法闪避,寻找赵行云剑法中的破绽。
三十招。
五十招。
一百招。
赵行云的剑势越来越猛,林远的闪避空间越来越小,好几次剑锋几乎擦过他的脸颊。
不是赵行云的剑法有多精妙。
是林远的内力见底了。
三年前自废武功后,他从内功初学重新修习《天机心法》,虽然根基扎实,但内力远不如从前深厚。能撑过一百招,已经是极限。
赵行云发现了这一点。
他不再试探,长剑直刺,剑锋犁出一道金光,直奔林远的胸口。
林远的优势在于看破武学的内在逻辑——天下武学,各有各的招式和心法,但万变不离其宗,最终考验的无非是内力、反应和经验。
赵行云的剑法冠绝当代,却有一个致命缺陷——他的内力运转有两个呼吸的间隔。
每次剑招之间,他需要两口气来蓄势。
林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行云一剑刺出,剑锋堪堪触及林远胸前衣襟,内力已在这一剑中耗尽。
正要回气,忽然眼前一花,林远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不是分身,是速度快到视觉难以分辨。
赵行云下意识举剑格挡,但林远的刀已经从他的剑网缝隙中钻进来,轻飘飘地拍在他的右手腕上。
铁刀无锋。
但刀身上附着一层厚实的内力,内力所及,如同实质。
赵行云右手一麻,长剑脱手,叮当落地。
胜负已分。
“你的人头,我不要。”林远退后三步,“赵行远的事,我说过,江湖仇杀,各为其主。你若咽不下这口气,随时可以来找我。但下一次,我不会手软。”
赵行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子,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
“下一次。”赵行云抬起头,目光中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也许不用下一次了。”
他转身,带着名剑山庄的人离开。
其他人也随之散去。
红衣女子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看了一眼林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枯树林中。
山风阵阵。
林远靠着枯松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左手毒伤处的疼痛愈发剧烈,刚才动用内力透支太多,解毒散的药力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枚解毒散,塞进嘴里。
苦涩辛辣。
但愿还来得及。
林远没有死。
解毒散暂时压住了唐门之毒的蔓延,但要彻底拔除残毒,需要更烈的解药。
老头子说过,最烈的解毒药,往往在最危险的地方。
比如镇武司的药房。
镇武司是朝廷掌握的密探机构,表面上是协助地方维稳的武力机构,暗地里却做尽了偷鸡摸狗、搜集各大门派机密的勾当。他们的药房里,一定藏着各种奇毒的解药。
但林远不想进镇武司。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不想再和那些阴暗的东西纠缠。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伤养好,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去哪里?
他也不知道。
江湖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为刺客改过自新准备的。
又在山路上跋涉了半日,林远在一座矮山后看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半个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两堵还算完好的墙,勉强可以遮风。
林远走了进去。
庙中有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朴素的素花布衣衫,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坐在破旧的蒲团上,面前的泥塑山神像已经半毁,她的手中的在给那尊山神像擦拭泥尘。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庞,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倔强的灵气。
“你是要借歇的过客?”她的声音清脆圆润,“这庙虽破,遮风还行。只是你别弄脏了山神像就好了。”
林远点点头,坐到了对面墙角。
他累极了,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迷糊中,他听到姑娘在轻声唱歌。
曲调古雅,词句晦涩,像是唐宋之间的词牌。
林远没有完全听懂词义,但他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睁眼一看,庙外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腰间佩刀,为首的那个面颊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很是狰狞。
“出来!”刀疤大汉冲里面吼道,“姑娘,你逃不掉的!”
姑娘站了起来,走进来两步,轻声说道:“我不是逃,我是走。你们的生意,我爹欠下的债你们找他要去,不要为难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刀疤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爹欠我们老爷三千两白银,说是拿你来抵债。你走了,我们老爷跟谁要银子去?”
“三千两?”姑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是他赌输的,关我什么事?”
“关不关你的事,那就跟我们回去吧。”刀疤大汉大步冲进来,伸手就要抓姑娘的臂膀。
姑娘往旁边一闪,动作很是轻巧,倒像是学过一些拳脚。
刀疤大汉一把抓空,恼羞成怒,朝身后的人挥手:“给我拿下!”
七八个大汉一拥而上。
林远睁开眼睛。
他对这种江湖恶霸欺凌弱女子的事,向来是见一次管一次。
三年前是杀人。
这一次,他只是站起来,拍了一下墙上的灰,走过去说了一句——
“这姑娘,我保了。”
刀疤大汉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落魄剑客,还敢管我们黑虎帮的事?”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柄黑色的铁刀,走到庙门正中。
刀意弥漫。
没有杀气,但是那种冷冽的气息让几个大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刀疤大汉脸色变了变。
“今天算你们走运。”刀疤大汉啐了一口,带着众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山神庙里安静下来。
姑娘怔怔地看着林远,眼神中有着几分惊讶和好奇。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她深深一揖,“小女子名叫沈清池,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林远。”
“林壮士,你的伤……”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伤口已经黑里透紫,毒气蔓延到了手腕。
唐门的毒果然不俗,饶是他已服下解毒散,这毒依然在体内缓缓腐蚀着他的经脉。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碍事。”
沈清池却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只翠绿色的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林远。
“林壮士不必客气,这是我祖传的解毒丹,对各类毒伤都有奇效。”
林远接过药丸。
他略一嗅,闻到了几味药材的气息——何首乌、雪莲、人参……都是解毒祛瘀的珍稀药材。
他犹豫片刻,将这粒药丸放入口中。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上传遍全身,左手的黑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毒伤已褪去大半。
林远心中大震。
这是什么解毒丹?
沈清池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轻声说道:“林壮士不必多心,小女子不过是略通草药,仗着祖上的方子,能帮人解毒除病罢了。”
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道:“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我林远欠你一条命。”
沈清池摇了摇头:“救命之恩谈不上,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天色渐暗,庙中愈发阴冷。
沈清池生了堆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淡淡的光晕。
“林壮士,你刚才拔刀离开黑虎帮的人,一刀都没有挥出,他们便吓得退走了。”她忽然开口,“你的武功,一定很厉害吧?”
林远淡淡一笑:“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不过是练了几年的刀法罢了。”
“那你走江湖,是为了什么?”沈清池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探寻,“为了名利?”
“名利?”林远摇了摇头,“以前也许是。但现在,我只是想做一些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三年前杀沈万山的时候,如果他下得去手,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座破庙里。
如果唐门七长老供应的毒药害死了无辜的人,他会不会后悔?
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江湖不是杀人的江湖,是活人的江湖。
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保护别人不受伤害的。
他现在做的就是从刺客中脱胎,从墨家残卷中领悟了武学真谛,然后以保护弱小为己任。
沈清池没有追问。
她把眼前的两个馒头掰成两半,分别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半块馒头,慢慢地吃了起来。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他已经习惯了。
馒头不多,但足以果腹。
两人静静坐着,火光忽明忽暗,虫鸣声阵阵传来。
黑虎帮的人没有再来。
沈清池说,她在距山神庙五里外有一处房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住。
林远跟她去看了看。
房子确实是有的,一间青砖瓦房,半亩菜园,深井一口,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
林远住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住,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事情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
沈清池若真的只是一个温和的草药女子,怎么会有那么珍稀的解毒药?
她一定不是普通人。
但他没有问。
这些天,沈清池每天给林远熬药换药,林远的毒伤日见好转。
她做药的时候,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比很多大夫都要专业。
林远偶尔会和她说几句话,聊的不过是些莳花种草的闲话,很少谈及武林中事。
但沈清池似乎对江湖事并不陌生,偶尔蹦出一两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林远被一阵阵马嘶声惊醒。
他走出屋子,看到南边的天际红了一片。
那个方向,正是山神庙。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
沈清池跟着他出来,轻声说:“林壮士,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黑夜里摸黑前行,快到山神庙时,闻到一股焦臭的气味。
庙已经被人烧了。
泥塑的神像化为了一地碎屑,两堵残墙也被烧得焦黑。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黑虎帮的人。
那个刀疤大汉也被杀,胸口上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利刃贯穿。
血还是热的,敌人离去不足半个时辰。
林远蹲下身子,查看刀疤大汉的伤口。
伤口的切口平滑,一击致命,干净利落。
这样的刀法,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赵行云。
他怎么也来了?
而且黑虎帮作恶多端,与他应该无冤无仇,他为何下此狠手?
林远站起身来,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黑暗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很多。
来了。
刀光在山风中闪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远的刀已经握在手中。
沈清池站在他身后,没有慌张,只是默默地退到他的影子里。
包围圈缓慢收紧,如同一只无形的巨爪,将他们紧紧攥住。
一个青衫飘然的人影出现在火光的边缘。
不是赵行云。
是幽冥阁的人。
左护法,月无常。
月无常是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一袭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蓬乱,眼神阴鸷,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剑鞘的短剑。
“林远,三年不见。”
月无常的声音像是铁针在瓷器上划过,让人浑身难受。
“当年你背叛幽冥阁,自废武功逃脱,阁主念在你曾为幽冥立下汗马功劳,才放你一条生路。今命我带人找到你,你若乖乖跟我回去,阁主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回去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月无常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刺杀是你的天职,你逃不掉的。”
林远握紧了手中的铁刀。
“我现在做的事情,才是我该做的。”
月无常冷笑一声,左手一挥,四个黑衣人从四个方向扑向林远。
剑锋凌厉,每一剑都封住了林远的退路。
林远持刀格挡,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四人的配合极为默契,剑网密不透风,如同四根绳索要将林远捆绑起来。
林远的刀慢了下来。
不是刀慢,是他的内力耗得差不多了。
毒伤虽已褪去大半,但内力的恢复需要时间。以他目前的状态,最多支撑一盏茶的时间。
“时间到。”月无常说。
这句话就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四个黑衣人同时收剑后退,回到了原位。
林远喘息未定,月无常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剑身窄细,与寻常剑不同,更像是被磨薄的铁尺。
没有招式,只有一个字——
快。
剑快到林远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刀已经本能地挡在了胸口。
叮。
刀剑相撞,林远的铁刀被月无常的剑震飞,在空中翻了两翻,掉进了不远处的沟里。
月无常的剑尖停在林远胸口前半寸的位置。
“你输了。”
“不。”
沈清池的声音响起,她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挡在林远身前。
月光下,沈清池的眼神忽然变得凛冽。
“月无常,你可认得这个?”
她举起左手,手背上有一个很细微的疤痕——很小,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
月无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是唐门的——”
“三年前,唐门被正道围剿,我父亲唐门掌门唐傲被杀,母亲沈晴雪带着我逃离。我改姓沈,隐姓埋名,就是想为父母报仇。”
月无常后退了一步。
“唐门灭门案与幽冥阁无关。”
“无关?”沈清池冷笑一声,“当年围剿唐门的带头之人,就是你们幽冥阁的阁主。他以为改头换面就可以瞒天过海,却不知道我父亲早就察觉了幽冥阁的阴谋,只是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他先发制人。”
林远怔住了。
他曾经刺杀过唐门七长老,却不知道唐门满门的血案背后,还有这样的阴谋。
“你帮我解毒的药,是唐门的秘方。”林远喃喃道。
沈清池点了点头。
“我观察了你很久。从你杀方明只封穴而不取命,到对战赵行云只击落长剑而不伤他性命,再到帮我对付黑虎帮、救我于虎口,我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她转向月无常。
“月无常,今天你来得正好。你若杀林远,唐门的冤魂不会放过你。你若放了他,我可以替你向阁主隐瞒你的行踪。”
月无常的嘴角抽了抽。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沈清池的声音冷得像是千年寒冰,“这笔买卖,你不会亏。”
月无常沉默了许久,最终收剑入腰,手一挥幽冥阁的人跟着他退入黑暗中。
空旷的荒地上,只剩下林远和沈清池两人。
秋风萧瑟,参差错落的枯草在夜色中起伏。
“你为什么帮我?”林远轻声问。
沈清池看着天上的星星。
“因为你心存善念。你从幽冥阁的刺客,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我想看看,这条路能走多远。”
林远从沟里捡回那柄黑色的铁刀,用衣角擦去泥土。
刀还是那把刀,没有开锋,却能在月无常的快剑下保住他一条命。
老头子说,刀客的刀,要与众不同。
他现在才明白,与众不同的不是这把刀,是用刀的人。
沈清池走到他身边,将那只翠绿色的瓷瓶塞进他怀里。
“剩下的解毒丹,你带着。”
林远没有推辞,将瓷瓶收好。
“你去哪里?”他问。
沈清池笑了笑。
“走到哪算哪。江湖那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容纳一个失去父母的唐门孤女。”
“那就一起走吧。”
沈清池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
那一夜,月光洒满了整条官道。
林远在前,沈清池在后。
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就这样并肩走在了一起。
江湖很大,但江湖也很小。
所有的恩怨情仇,到最后都不会凭空消失。
只不过,有些人选择让仇怨终结,有些人选择让它继续流转。
林远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他肆意屠杀、大杀四方的杀手了。
现在的他,只想用手里这柄铁刀,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
哪怕是粉身碎骨,背负天下之恶名,也在所不惜。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结在了一起。
夜风依旧冷,但林远的心里很暖。
因为就在刚才的那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还恩,甚至不是为了赎罪。
只是为了还江湖一个清净安宁。
这,就是他的武侠反派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