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断龙岭的山道上一片死寂。
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乱石堆中偶尔传出几声凄厉的乌鸦啼鸣。这条位于川陕交界处的险峻山道,平日里商旅绝迹,此刻却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驰如飞。
前面那人一袭黑袍,面容苍白如纸,左肩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每跑出几步便要在山石上借力,脚步已显踉跄。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眼中满是惊惧与不甘。
“林墨,你当真要赶尽杀绝?”黑袍人猛然停下,转身厉喝。
身后十丈开外,一道白影缓缓收住脚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袭白衣已被山风与尘土染得斑驳,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质朴得近乎寒酸。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唯独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赵寒,三年前青云庄七十三口人命,你可还记得?”林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赵寒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竟笑了起来:“就为那些蝼蚁?林墨,你追了我三千里,半月不眠不休,就是为了替一群死人讨公道?”
他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透着一股癫狂。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抹寒光闪过,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那是青云庄独有的铸剑技艺——他师父毕生心血的结晶。
“你师父沈青云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老顽固,幽冥阁要他献出铸剑秘法,那是看得起他。”赵寒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活动着负伤的左臂,“他自寻死路,怪不得旁人。”
“所以你就一把火烧了青云庄?”林墨的剑尖微微颤动,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我师妹才十四岁,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师!”
话音未落,林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赵寒瞳孔猛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一道凌厉的剑风擦着他的面门划过,将身后一块磨盘大的山石劈成了两半。碎石飞溅中,赵寒狼狈地翻滚出去,肩上伤口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幽冥鬼步?”赵寒惊怒交加,“你怎么会幽冥阁的身法?”
林墨并不答话,第二剑已然递出。这一剑与方才的刚猛截然不同,剑势飘忽如烟,剑尖在空气中画出无数虚影,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赵寒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两柄弯刀,舞出一片刀幕护住周身。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将暮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赵寒身为幽冥阁少主,武功本不在林墨之下,甚至还要高出半筹。但他先在中了楚风一记暗算,左肩筋骨受损,战力大打折扣。反观林墨,虽是强弩之末,但那股拼命的狠劲,让赵寒越打越心惊。
三十招过后,赵寒的刀法已然露出了破绽。
林墨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长剑如蛇信般探入,在赵寒右腕上轻轻一点。赵寒痛呼一声,弯刀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入山崖下的深渊。紧接着,林墨欺身而上,左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赵寒胸口。
“噗——”
赵寒口喷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瘫软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林墨提剑走近,剑尖抵在赵寒咽喉前三寸处。
“你杀了我,幽冥阁不会放过你。”赵寒嘴角溢血,却仍在冷笑,“我父亲会将你挫骨扬灰,会把你所有在乎的人一个个凌迟处死。林墨,你承受得起吗?”
林墨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当他从外面赶回青云庄时,映入眼帘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的尸骸。师父沈青云被钉在大堂的柱子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师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后院的枯井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未绣完的香囊。
那个香囊上绣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白鹤——她说要送给师兄当生辰贺礼。
“我承受得起。”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赵寒的耳朵里。
剑光一闪。
断龙岭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林墨收起长剑,从赵寒怀中摸出一块乌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离去,白衣在暮色中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身后,赵寒的尸体上,鲜血缓缓渗进干裂的黄土。
三日后,长安城。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这里是整个大唐最繁华的所在,各国商贾云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林墨换了一身灰布衣衫,将长剑藏在随身的布囊中,混在人群里穿街过巷。他在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棂,随即推门而入。
酒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桌案间穿梭。林墨径直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一间雅间前站定,抬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墨推门而入,雅间内已坐着两个人。
靠窗而坐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魁梧,国字脸上留着一圈短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把厚背砍刀。他正是镇武司的副总指挥使韩峥,也是林墨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另一个人站在韩峥身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叫楚风,是林墨的生死之交,擅长轻功与暗器,三日前断龙岭一役,正是他先出手伤了赵寒的左肩。
“成了?”韩峥看着林墨,眼中带着询问。
林墨点了点头,将那块乌黑鬼面令牌抛了过去。
韩峥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长出一口气:“幽冥阁少主赵寒,位列江湖追杀令第七位,赏银五万两。林墨,你这趟可是发了。”
“我不要赏银。”林墨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要幽冥阁的情报。”
韩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将令牌放在桌上,沉吟道:“我知道你想报仇,但赵寒只是幽冥阁的少主,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阁主赵天殇。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麾下高手如云,你一个人……”
“所以我才需要情报。”林墨打断了他,目光坚定,“韩兄,你在镇武司多年,手中掌握的江湖密档比任何人都多。告诉我,幽冥阁的老巢在哪儿?赵天殇的弱点是什么?”
韩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楚风。楚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劝不动。
“罢了。”韩峥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这是镇武司这些年搜集的幽冥阁情报,我可以给你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三日后,镇武司要在城外的落雁坡设伏,抓捕一个从西域潜入中原的危险人物。我需要帮手。”韩峥看着林墨,“你帮我这一趟,这些情报就归你。”
林墨眉头微皱:“什么人物,值得镇武司副总指挥使亲自出手?”
“一个自称‘墨家遗脉’的人。”韩峥压低了声音,“那人身上带着一件东西,据说能解开墨家机关术的最高机密。朝廷志在必得,但又不便公开出面,所以只能由镇武司暗中行事。”
“墨家遗脉?”林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墨家传承千年,以机关术和兼爱非攻的思想闻名于世。自先秦以降,墨家逐渐分化为三脉,其中两脉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唯有“天机脉”隐于世外,鲜有人知其下落。
“那人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鬼手’。”韩峥道,“此人机关术登峰造极,性情古怪,亦正亦邪。三日前有人在西域见到了他,算算行程,这几日应该就会抵达长安附近。”
林墨思索片刻,最终点了头:“好,三日后落雁坡,我帮你拿下此人。”
韩峥露出笑容,将羊皮纸推到他面前:“这些情报你先看着,但要记住,只能在此处翻阅,不能带走。”
林墨展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幽冥阁的架构、据点、高手名单,以及阁主赵天殇的生平事迹。他一字一句地读着,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楚风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开口:“林墨,你有没有想过,等报完仇之后,你要做什么?”
林墨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看,没有回答。
报完仇之后?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三年前那个血夜开始,他的生命中就只剩下了一件事——复仇。一切都不重要。
三日后,落雁坡。
这是一片位于长安城西二十里外的荒野,地势起伏,林木稀疏。一条官道从坡下穿过,两侧是齐腰深的荒草,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林墨趴在坡顶的一棵老槐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官道。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劲装,脸上抹了泥灰,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腰间的长剑被黑布缠裹,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楚风藏在官道另一侧的草丛中,手中扣着三枚飞蝗石,随时准备出手。韩峥则带着十名镇武司的精锐,埋伏在官道两端的土坡后,形成合围之势。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偏向了西边。
“来了。”林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官道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长袍,头发披散,面容被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背上背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匣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不知是装饰还是机关。
“鬼手”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不知道前方正有一个陷阱在等着他。
当那人走到官道中段时,韩峥猛然从土坡后跃出,厉声喝道:“镇武司办事,来人止步!”
十名精锐同时现身,刀剑出鞘,将官道封得严严实实。
那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他的面容黝黑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寒星嵌在眼眶里。
“镇武司?”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与朝廷素无瓜葛,不知诸位拦我去路,所为何事?”
“废话少说,把你背上的木匣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韩峥手握刀柄,冷冷说道。
鬼手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嘲讽。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拍了拍背后的木匣,“不过诸位恐怕不知道,这匣子里装的东西,不是什么墨家机关术的秘密,而是一样比那危险百倍的东西。”
“少故弄玄虚!”韩峥一挥手,“拿下!”
十名精锐同时出手,刀剑齐出,从四面八方攻向鬼手。
鬼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第一把刀几乎要砍到他面门时,他的身体才忽然动了。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侧身、滑步、转身,一气呵成,三柄刀擦着他的衣袍劈空。紧接着,他屈指一弹,一股劲风击中最前面那名精锐的腕脉,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
“好身法!”林墨心中暗赞,这鬼手的内功修为至少已到了“大成”境界,远非寻常高手可比。
十名精锐不到片刻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上。鬼手始终没有取下背后的木匣,单凭一双肉掌就将众人击退,下手也极有分寸,只伤不杀。
韩峥面色一沉,拔刀亲自出手。
他的厚背砍刀重达三十六斤,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恍若泰山压顶。鬼手不敢硬接,身形飘忽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游走。两人连拆二十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楚风,动手!”林墨从树上暴射而出,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取鬼手的后背。
与此同时,三枚飞蝗石从草丛中激射而出,封住了鬼手左侧的退路。
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鬼手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猛地将背后的木匣解下,朝林墨掷了过去。
林墨下意识挥剑去挡,剑刃与木匣相撞的瞬间,他听到“咔嗒”一声轻响,那木匣的盖子竟然自动弹开了。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匣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
“屏住呼吸!”林墨大喝一声,急忙掩住口鼻向后疾退。
但那黑烟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几个呼吸间,整个落雁坡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漆黑的烟幕中。林墨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耳中只听到韩峥的怒喝声和衣袂破风的声音。
片刻后,黑烟渐渐散去。
官道上空空如也,鬼手和那个木匣都已不见踪影。韩峥握刀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楚风从草丛中钻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一脸懊恼。
“被他跑了。”韩峥咬牙道,“那黑烟里有古怪,我的内力运转不畅,根本追不上去。”
林墨收起长剑,目光落在官道旁的泥地上。那里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向西南方向延伸,但只走出十余丈便消失了踪迹。
“不是跑掉的。”林墨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脚印的走向,“他是钻进了地下。”
“地下?”韩峥一愣。
林墨用手指拨开脚印旁的浮土,露出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赫然是一条幽深的地道,黑漆漆的不见尽头。
“这条地道是新挖的,泥土还很潮湿。”林墨将石板放下,站起身来,“他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人埋伏,提前做好了准备。今天这一出,不是你们抓他,而是他在戏弄你们。”
韩峥的脸色更难看了。
楚风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也充满了疑惑。
那个鬼手,真的只是一个墨家遗脉那么简单吗?
追踪鬼手的线索断了,林墨本打算就此离开,去查幽冥阁的事。但韩峥死咬不放,说鬼手身上带着的东西关乎朝廷安危,请他再帮忙追查三日。
林墨答应了,但不是为了朝廷,而是因为他在那地道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碎裂的玉佩。
那玉佩的材质很特殊,半透明中带着丝丝缕缕的血红色纹路,像是鲜血渗入了玉石之中。林墨曾在青云庄的藏书中见过这种玉料的记载,它产自南海深处,极其稀有,整个江湖中只有一个地方的人会用这种玉——幽冥阁。
鬼手与幽冥阁有关?
这个猜测让林墨改变了主意。如果鬼手真是幽冥阁的人,那他身上的秘密,或许就是揭开赵天殇弱点的关键。
顺着地道追踪了半日,林墨在一条小溪边失去了所有痕迹。鬼手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夜幕降临,林墨在溪边生了一堆火,烤着从溪里抓来的两条鱼。楚风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壶酒,两人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说那鬼手会不会是赵天殇派来的?”楚风灌了一口酒,“故意引你上钩?”
林墨翻动着烤鱼,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有可能。但以赵天殇的性格,如果要杀我,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那倒也是。”楚风点了点头,“那个老东西狂妄得很,从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两人正说着,林墨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他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踩断了一根枯枝。
“有人来了。”林墨低声道,手中的烤鱼放了下来。
楚风立刻收起懒散的表情,手指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暗器囊。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外罩一件黑色披风。她的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两位公子,夜露深重,不知可否借个火?”女人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
林墨和楚风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烤火。她的手指很漂亮,纤长有力,指尖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林墨开门见山。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叫苏晴,是个江湖散人。今晚路过此地,见这里有火光,便过来讨个方便。”
“江湖散人?”楚风笑了,“一个江湖散人,会戴着幽冥阁的玉佩?”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材质与林墨在地道中发现的那块碎裂的残片一模一样——南海血玉。
“公子好眼力。”苏晴将玉佩解下,在手中把玩着,“这确实是幽冥阁的东西,但我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捡来的,不代表我就是幽冥阁的人。”
“什么死人?”林墨追问。
苏晴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就是那个杀了赵寒的林墨吧?”
气氛骤然凝固。
楚风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三枚透骨钉,只要林墨一个眼神,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是。”林墨没有否认。
苏晴轻轻点了点头,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来:“那我此行就没有白来。林公子,鬼手身上带着的那只木匣,其实是一张地图。那张图标注了幽冥阁总坛的位置,以及赵天殇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林墨也站了起来,目光灼灼。
“赵天殇修炼的‘幽冥真经’有一处致命的破绽,每月的十五日子时,他的内力会自行运转到一个循环的节点,那时他的功力会骤降三成。如果能抓住那个时机,就有机会杀了他。”苏晴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就是他复仇的最大突破口。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苏晴转身看向黑暗的远方,幽幽说道:“因为我曾是赵天殇的弟子,也是他亲手推下悬崖的人。他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三年来,我一直在暗中搜集他的弱点,等的就是有一天能将他一剑穿心。”
“你也是来找鬼手的?”
“是。那木匣中的地图,是我让人留给鬼手的。他本是我安插在幽冥阁的一颗棋子,但不知为何,他忽然叛变了,带着地图出逃。我必须在他把地图交给赵天殇之前找到他,否则这三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林墨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的目标是赵天殇,我的目标也是赵天殇。我们暂时可以合作。”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信我?”
“我不信你。”林墨坦然道,“但我信你的仇恨。仇恨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苏晴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有意思。好,那就暂时合作。鬼手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西南方向的红枫林,我怀疑他藏身在那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楚风急忙插嘴:“喂喂喂,这鱼还没吃完呢!”
没人理他。
红枫林位于落雁坡西南四十里外,占地百亩,每到深秋时节,满林枫叶如火如荼,蔚为壮观。但此刻正值盛夏,枫叶翠绿,林中阴暗潮湿,蚊虫肆虐。
林墨、苏晴、楚风三人潜入林中时,已是子夜时分。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中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腐烂树叶的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这里有机关。”苏晴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二人止步。
林墨低头看去,前方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看上去并无异样。但他注意到,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微微翘起,下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楚风上前一步,用一根细长的铁丝轻轻拨开落叶,露出了一根绷紧的丝线。那丝线细如蛛丝,通体透明,若非极近距离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
“牵机丝。”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比刀还锋利,一旦触碰到,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断手断脚。这是墨家的手段,鬼手果然在这里。”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牵机丝,继续深入。越往林中去,机关就越密集——脚踩上去会塌陷的翻板、沾满毒液的尖刺、触发后能从四面八方射出弩箭的连环机括。这些机关设计之精巧,布局之缜密,让林墨这个见多识广的剑客都暗暗心惊。
好在楚风是此道高手,一手绝活拆起机关来又快又准。苏晴也不含糊,许多隐晦的机关陷阱,她一眼就能看破。三人配合默契,一路破关而入,渐渐逼近了红枫林的核心地带。
“在那里。”苏晴忽然指向林中深处。
透过层层树影,可以看到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建着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身影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只长方形的木匣,似乎在拆卸上面的机关。
正是鬼手。
“我去会会他。”林墨拔剑出鞘,大步走向木屋。
鬼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林墨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那丝意外就被一种古怪的笑意取代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来得快。”鬼手放下木匣,站起身来,“落雁坡的那条地道,你已经找到了吧?里面的血玉碎片,也看到了?”
“你是故意留下的?”林墨停在三丈外,长剑斜指地面。
“不故意留下点东西,你怎么会追过来?”鬼手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少主要见你,我只能想出这个笨办法。”
“少主?”林墨心中一震,“幽冥阁的少主赵寒已经死了,哪来的少主?”
鬼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赵寒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幽冥阁少主,从来就不是他。”
话音刚落,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木屋后闪出,快如鬼魅。林墨本能地向一侧闪避,但那人的速度快得离谱,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砰!”
林墨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枫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舌尖,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墨!”楚风惊呼一声,三枚透骨钉激射而出。
那道身影在空中一个转折,轻松避开了透骨钉,稳稳落在鬼手身旁。月光下,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血,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中满是倨傲与不屑。
“苏师姐,好久不见。”那年轻人看着苏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苏晴的脸色剧变,手中软剑“铮”地出鞘,剑尖微微颤抖:“是你......沈墨渊?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沈墨渊轻笑一声,“那只是家父对外放出的假消息罢了。真正的幽冥阁少主,从来都是我。赵寒不过是我的影子,替我挡明枪暗箭的替身而已。”
“家父?”林墨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赵天殇的儿子?”
沈墨渊转头看向他,笑容更盛:“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赵天殇是我的养父,也是我这一生最敬重的人。林墨,你杀了我那个没用的影子替身,我本该取你性命。但家父说你是个可造之材,想给你一个机会——归顺幽冥阁,你想要什么,都能给你。”
“包括我师父和师妹的命?”林墨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人死不能复生,但你可以拥有更多。”沈墨渊摊开双手,“权力、财富、女人,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何必为了一群死人,搭上自己的大好前程?”
林墨没有再说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沈墨渊。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那种气势不是杀气,也不是戾气,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不自量力。”沈墨渊摇了摇头,抬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无声无息,但掌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落叶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空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扭曲的气浪。这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掌”,至阴至柔,但威力惊人。
林墨不闪不避,一剑直刺。
剑尖与掌风相撞的瞬间,林墨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的剑没有停,反而加速刺向沈墨渊的咽喉。
“找死!”沈墨渊面色一寒,一爪抓向剑身。
“叮!”
金铁交鸣,沈墨渊的五指扣住了剑刃,但剑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他的手掌上戴着一副极薄的天蚕丝手套,刀剑难伤,但林墨这拼尽全力的一剑,竟让他的手掌隐隐作痛。
“你的剑法不差。”沈墨渊松开剑刃,向后飘退数丈,“但就凭这点本事,想杀赵天殇,还差得远。”
他转身看向鬼手:“既然他们不知好歹,那就成全他们。动手吧。”
鬼手点了点头,双手飞快地在木匣上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咔咔”一连串密集的机括声响起,木屋四周的地面忽然裂开,数十架弩车从地下升起,弩箭上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对准了林墨三人。
“这是我墨家遗脉的‘千机弩阵’,一息可发三百六十箭,就算是绝顶高手也避不开。”鬼手的声音平淡如水,“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是归顺,还是死。”
楚风的脸色白了。
苏晴的软剑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墨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中浮现出的决绝,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楚风,苏晴,你们退后。”林墨将长剑横在身前,左手缓缓抚过剑身,“今天这一战,我来。”
苏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墨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拉着楚风向后退去,退到弩箭的射程之外。
“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挡得住千机弩阵?”沈墨渊嗤笑一声。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青云庄的血夜,师父临死前的怒吼,师妹手中那只未绣完的香囊,断龙岭上赵寒临死时的冷笑,还有这三年里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他独自练剑到天明时的疲惫与坚持......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瞬间——
那是师父教他剑法第一课时的情景。
“墨儿,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快,不是狠,不是巧,而是‘诚’。诚于心,诚于剑,诚于你要守护的一切。只有做到了‘诚’,你的剑才会有生命,才会有不可阻挡的力量。”
林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清明。
“千机弩阵,放!”鬼手按下了机括。
三百六十支弩箭暴雨般射出,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将整片红枫林撕成碎片。
林墨动了。
他的身形在弩箭的缝隙中穿梭,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剑光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支射向他的弩箭都被剑网绞碎。碎木与铁屑在空中飞舞,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但这还不够。
弩箭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林墨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剑网开始出现细微的缝隙。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紧接着又是一支,钉入了他的右肩。
“林墨!”楚风大吼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苏晴死死拉住了他:“别去!你会害死他!”
沈墨渊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似乎在等林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像一条死狗一样倒下。
但他错了。
林墨确实在流血,确实在消耗,但他的剑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那种快不是身体上的快,而是精神上的快——他的意识仿佛超越了肉体的极限,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
在那个境界里,没有弩箭,没有敌人,没有生死。
只有剑。
剑即是心,心即是剑。
“破!”
林墨一声低喝,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破开漫天箭雨,直刺鬼手面前的千机弩阵核心机括。
“轰!”
剑尖刺入机括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剑身中爆发出来。千机弩阵的机括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然后轰然炸开。碎铁与木屑四散飞溅,漫天的弩箭失去了动力,纷纷坠地。
烟尘散去,林墨单膝跪地,长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左臂和右肩各中一箭,浑身上下布满了被碎屑划伤的细小伤口。
但他还活着。
千机弩阵,被他破了。
鬼手怔怔地看着满地的碎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敬畏。
“好剑法。”他喃喃道,“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沈墨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深深地看了林墨一眼,忽然一掌拍碎了木屋的墙壁,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林墨,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声音在林中回荡,人已消失不见。
鬼手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扔向林墨:“你要的地图,拿去吧。苏晴说得没错,这上面确实标注了幽冥阁总坛的位置和赵天殇的弱点。我这条命是你手下留情留下的,这东西就当是还你的。”
说完,他也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伸手接住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地形、暗哨据点,以及“赵天殇·每月十五子时·功力骤降三成”一行小字。
他握紧羊皮纸,缓缓站起身来。
楚风跑过来扶住他,眼眶泛红:“你疯了吗?为了张地图,命都不要了?”
苏晴站在不远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清冷而柔和。她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苏姑娘。”林墨抬头看着她,“接下来,我要去幽冥阁总坛。你愿意同行吗?”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我从三年前就等着这一天。你说呢?”
三日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林墨、苏晴、楚风三人并肩而立。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你真的想好了?”楚风看着林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幽冥阁总坛高手如云,赵天殇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就算我们知道他的弱点,这一去也是九死一生。”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说的,这三年来已经说尽了。
楚风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林墨手里:“这里有几枚我特制的霹雳弹,威力巨大,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还有一瓶疗伤的药粉,是我从一个西域游商手里弄来的,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救回来。你别嫌少,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了。”
林墨接过布包,用力拍了拍楚风的肩膀:“保重。”
“你也保重。”楚风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忍,任由眼泪滚了下来。
苏晴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到两人告别完毕,才轻声开口:“楚公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楚风瞪了她一眼:“你要是敢让他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苏晴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三人就此别过。
楚风策马返回长安,林墨和苏晴则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朝幽冥阁总坛的方向行去。晨风从身后吹来,将两人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苏晴忽然开口:“林墨,你有没有想过,杀了赵天殇之后,你要做什么?”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楚风问过他的问题,他没有回答。现在苏晴又问了一遍,他依然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从三年前的那个血夜开始,他的生命中就只剩下了复仇。师父的死、师妹的死、青云庄七十三口人的血债,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亲手斩杀赵天殇,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但如果赵天殇死了呢?
他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苏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我曾在幽冥阁的藏书阁里看到过一句话——‘仇恨是剑,可斩仇敌,亦可斩自身’。林墨,报仇之后,你的人生才真正开始。到那时,你会找到新的方向。”
林墨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晴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一向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竟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也许吧。”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了官道上。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幽冥阁总坛所在的黑风岭。
站在岭下的山道上,林墨抬头望向山顶。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以看到成片的建筑群。他知道,在那片建筑群的最高处,赵天殇正等着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走吧。”
身后,苏晴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立。
这一刻,林墨忽然觉得,复仇的路上多了一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而在长安城醉仙居的二楼,韩峥站在窗边,看着城外渐渐远去的那两个身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江湖风雨多,但愿你们能活着回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了雅间的阴影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