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映得整座落雁坡如同浸在血池之中。
林墨睁开眼时,喉间横着一柄寒刀。
刀锋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他能感觉到那刃口上细密的锯齿正咬合着自己的脉搏。只要对方手腕微沉,喉管立断。
“说!密函藏在何处?”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哑沉厉,带着久经杀伐的暴烈。
林墨脑中剧痛,潮水般的记忆疯狂涌入——他穿越了。前世的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而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沈惊鸿,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以心狠手辣著称,人送外号“惊鸿一杀”。
但现在这位“惊鸿一杀”被吊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浑身是伤,琵琶骨被铁钩贯穿,内力尽废。
要命的是——杀他的人,竟是他的副手,赵寒。
“沈千户,属下敬你是条汉子,可你不该动幽冥阁的东西。”赵寒把刀又压紧三分,笑容里带着邪气,“你以为你藏得够深?锦衣卫里大半都是我们的人。”
林墨心念电转。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三天前,沈惊鸿在追查一桩灭门案时,截获了一封幽冥阁密函。密函内容骇人——幽冥阁已渗透朝廷镇武司,正与某位权王联手,要在八月十五中秋夜发动“血洗计划”,一举清除五岳盟顶尖高手,独霸江湖。
而沈惊鸿还没来得及把密函送回镇武司,就遭了暗算。
“密函我已经烧了。”林墨哑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赵寒眼神骤变。
就是现在。
林墨双腿猛然上收,脚尖精准踢中赵寒持刀手腕的“阳溪穴”。这一脚力道不大,但穴位被击,赵寒五指一麻,刀锋偏了半寸。
半寸就够了。
林墨喉间脱出刀锋,身体借力荡起,缠绕双臂的牛筋绳在枯枝上剧烈摩擦。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向赵寒面门。
赵寒下意识闭眼。
林墨双臂猛地一挣——琵琶骨处铁钩撕裂血肉,剧痛差点让他昏死过去,但他硬是凭着这股东力,将右臂从铁钩中扯了出来。
骨茬子露了出来,白森森的。
但他没时间看。
右手脱困的瞬间,林墨五指如爪,扣住赵寒的天灵盖。这是锦衣卫的搜魂手,内力不济时,纯靠指力杀人的歹毒功夫。
“你敢——”
赵寒想退,已经晚了。
指骨碎裂的声音从颅顶传来,赵寒双眼暴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
林墨跌落在地,右臂已经废了,左肩还挂着铁钩。他喘着粗气,扯下赵寒的外袍,咬紧牙关,将左肩的铁钩一寸寸拔出来。
那声音像是在撕扯湿布。
他几乎晕厥过去,但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活下去。你穿越到了武侠世界,你还没好好看过这个江湖。
撕下布条,简单包扎。林墨从赵寒身上摸出一瓶金创药,全部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搜出赵寒的腰牌、碎银、一柄短刃,还有一个羊皮卷。
展开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三个地点——落雁坡、断龙峡、无争山庄。每个地点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八月十五,血洗计划,一网打尽。
林墨瞳孔紧缩。
这不是密函,这是行动路线图。
原身截获的密函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藏在这张图里。幽冥阁要在八月十五那天,兵分三路,同时袭击五岳盟的三大据点。
而现在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七天。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可问题是——他内力尽毁,重伤垂危,追兵不会给他活路。
林墨站起身,踉跄着朝落雁坡下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他侧身一让,一只精钢袖箭钉在身前的泥地里,尾羽嗡嗡颤动。
山坡上,十余道黑影疾掠而下,清一色的黑衣黑巾,胸口绣着幽冥阁的骷髅暗纹。
“沈惊鸿!你以为杀了赵寒就能跑?”为首之人声音尖细,如同夜枭,“阁主有令,提你人头者,赏黄金千两,升幽冥使!”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他前生不过是写字楼里的小职员,最大的冒险就是周末去郊区爬山。现在倒好,穿越第一天就要玩命。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锦衣卫的铜制令牌,用力掷向山坡另一侧的密林。
令牌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这是锦衣卫的求援信号,但他很清楚,方圆十里不会有援军。那些人是来杀他的,不是来救他的。
他只是想制造一个假象——让幽冥阁的人以为他等到了援兵。
果然,十余名幽冥阁杀手齐齐顿住脚步,警惕地看向密林。
“别中计!他已是废人,哪来的援军?”为首之人厉喝一声,率先冲下。
林墨等的就是这刹那犹豫。
他从赵寒尸体旁抓起那柄单刀,刀身一抖,血珠飞溅。他没有内力,但锦衣卫的刀法重意不重力,讲究快、准、狠。
前世他练过几年散打,此刻全凭本能使出。
第一刀,劈向冲在最前的杀手。
那杀手横剑格挡,刀剑相撞,林墨虎口崩裂,单刀险些脱手。他借力后仰,身体如弓般弹起,左手短刃捅入另一名杀手的腰腹。
一死一伤。
但代价是,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
“他撑不了多久!一起上!”
八名杀手同时出手,刀光剑气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罩下。
林墨无处可退。
他的身后是悬崖。
血月之下,悬崖深不见底,隐隐能听到江水的咆哮。
跳,还是战?
林墨深吸一口气。前世他活了二十八年,规规矩矩,从不敢冒险。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虽然只有短短半个时辰,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安稳;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痛快。
他握紧单刀,朝着悬崖迈出一步。
“沈惊鸿!”杀手首领惊呼,“你疯了?下面是怒江,掉下去必死无疑!”
林墨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三分洒脱,三分疯狂,还有三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告诉你们阁主,”他说,“老子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纵身一跃。
风声灌满耳朵,江水越来越近。
林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羊皮卷上的地图,以及地图角落里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欲破血洗,先寻墨家。”
江水冰冷刺骨。
林墨坠入水中的瞬间,感觉自己像被一头巨兽吞入腹中。漩涡裹挟着他,狠狠撞向暗礁,左肩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江水。
他拼命向上游,但水流太急,几次刚露出头,又被浪头拍了回去。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意识开始模糊。
一道黑影忽然从江底窜出,像一条巨大的鱼,贴着他的身体游过。林墨感觉到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住,随即整个人被猛地拽向江心。
不是往下拽,是横着拉。
水流的方向变了,他被拖进一个暗洞。洞中漆黑一片,但水流明显缓了下来。
“噗——”
林墨被甩上一片石滩,大口大口地呕出江水。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一双脚。
那是一双赤脚,脚踝上系着铜铃,脚趾涂着丹蔻。顺着往上看,是一个穿着墨绿色水靠的女子,身段窈窕,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像江底的珍珠。
“你是沈惊鸿?”女子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不带半分情感。
林墨咳着点头。
“锦衣卫的人?”她又问。
林墨再次点头,心里却打起鼓。这女子是敌是友?
“我叫墨言。”女子摘下黑纱,露出一张冷艳到近乎锋利的面孔,“墨家遗脉,守江人。你的令牌被我捡到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锦衣卫铜令,在指间转了转。
林墨这才注意到,暗洞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座石殿。石殿依山而建,梁柱上刻满机关图样,正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墨家秘窟”。
“你们墨家不是中立吗?”林墨撑着身子坐起来,“为什么救我?”
墨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三天前,你救过我师妹。”
林墨愣住。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三天前,沈惊鸿在追查灭门案时,顺手从一个采花贼手中救下一名少女。那少女姓墨,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放走了。
没想到,这随手一放,换来了一条命。
“一命还一命。”墨言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药丸,“吃了,能续你三天命。”
林墨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伤口处的剧痛缓解了许多,甚至连碎裂的琵琶骨都在隐隐发痒。
“续命丸?”林墨惊讶。
“墨家独门。”墨言站起身,“但只能缓解伤势,你的内力已经散了,想要恢复,除非找到洗髓花。”
“洗髓花?”
“传说生长在断龙峡深处的奇花,能重铸经脉,洗髓换骨。”墨言看向石殿深处,“但那地方现在是幽冥阁的地盘,你去不了。”
林墨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那张羊皮卷,展开给她看:“你说的是不是这里?”
墨言目光一凝。
羊皮卷上的断龙峡标记旁边,画着一朵七瓣花,旁边用小字写着——洗髓重生,花开之日,便是血洗之时。
“八月十五,洗髓花成熟。”墨言缓缓道,“幽冥阁选在那天动手,不只是因为中秋夜防备松懈,更因为那天断龙峡的洗髓花会盛开。他们要借洗髓花的力量,培养一支不死军团。”
林墨心头剧震。
难怪密函里只提“血洗计划”,却没说具体怎么做。原来关键在洗髓花——那东西能让人断肢重生,内力暴涨,如果被幽冥阁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你救我一命,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林墨盯着墨言的眼睛,“幽冥阁渗透了镇武司,八月十五要同时袭击五岳盟的三大据点。你的墨家虽然中立,但如果五岳盟被灭,幽冥阁独大,你们墨家还能中立多久?”
墨言沉默。
石殿里只有铜铃声轻轻回荡。
“你想让我帮你?”她问。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林墨说,“我可以去找五岳盟的人报信,但我现在这副模样,走不出三里路就会被人砍了。你只需要送我离开断龙峡范围,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墨言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很奇怪。”她忽然说,“濒死之人,眼里却没有恐惧,反而有种……期待?”
林墨笑了笑:“因为在另一个世界,我连冒险的资格都没有。”
墨言不懂这句话,但她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向石殿深处,铜铃声渐行渐远。
林墨以为她走了,正要叹口气,忽然听到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石殿地板裂开一道缝,一架青铜机关车缓缓升了上来。
车上堆满了暗器、火药、还有几张人皮面具。
“墨家讲究等价交换。”墨言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你提供情报,我提供装备和护送。但有一条——我不杀人。”
林墨看着满车的家伙什,咧嘴笑了。
“放心,杀人的活,我来。”
断龙峡,天生险地。
两岸峭壁如刀削,中间只容一江流过,江面上常年笼罩着浓雾。传说上古有龙坠于此,龙身化峡,龙魂不散,因此得名。
林墨跟着墨言从暗洞密道走出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墨言给他换了身装束——灰布短褐,脸上贴了人皮面具,扮成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头。左肩的伤用墨家特制的“续骨膏”包扎,虽然不能动武,但至少走路不成问题。
“前面就是断龙峡的出口。”墨言指着雾气中隐约可见的一座石桥,“过了石桥,就是五岳盟的地界。但我收到消息,幽冥阁已经在桥上设了暗哨。”
林墨观察了一下地形。
石桥长三十余丈,宽不过五尺,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头两端各有一块巨石,巨石后面影影绰绰,至少有二十人。
硬闯不可能。
“有没有别的路?”他问。
“有。”墨言指了指悬崖,“从崖壁上爬过去,但那需要内力。”
林墨沉默。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爬七十度的悬崖,跟找死没区别。
“我可以引开他们。”墨言忽然说,“但是——”
“但是等价交换。”林墨接话,“你想要什么?”
墨言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她说,“将来有一天,如果墨家遇到灭顶之灾,你要出手相助。”
林墨皱眉:“我一个小小千户,有什么能耐帮你?”
“你有。”墨言说得斩钉截铁,“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这个世界里最稀缺的。”
“什么?”
“变数。”
墨言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铃,系在林墨脚踝上。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奇怪的是,声音只在周围三尺内传播,稍远一点就听不到了。
“这铃铛能掩盖你的脚步声。”她解释,“拿着这把弩,里面有六支破甲箭,足够你对付桥上的暗哨。”
林墨接过手弩,掂了掂分量。
墨言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要干什么?”他喊。
她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片刻后,断龙峡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火光冲天。墨言引爆了她预先埋设的火药,制造了一场山崩。
“有人袭击!快去看!”
石桥头的暗哨果然被惊动,二十余人分出一半去查看情况。留下的十几个人也心神不宁,频频回头张望。
林墨动了。
他猫着腰,贴着崖壁,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接近石桥。脚踝上的铜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让他想起前世的消音器。
第一个暗哨背对着他,正伸着脖子看远处的火光。
林墨摸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刃从肋骨间隙斜插进去,一刀毙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把尸体拖到巨石后面,继续前进。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连杀四人后,他终于被发现了。
“敌——”
那暗哨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林墨的手弩已经射出破甲箭。箭矢穿透喉咙,将声音截断在嗓子眼里。
但声响还是惊动了其他人。
剩下的八人同时拔刀,朝他扑来。
林墨不退反进,左手短刃格开第一把刀,右手弩机又射出一箭,洞穿第二人的胸口。他借着反震力侧身翻倒,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扬向第三人的眼睛。
土迷眼,刀落空。
林墨滚进那人怀里,短刃从他下颌捅入,直贯颅腔。
三息之间,连杀三人。
但剩下的五人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墨背靠巨石,手里只剩下三支箭。他计算过,三支箭最多杀三个人,剩下两个还是要靠近身搏杀。
而他的左肩已经开始渗血。
“兄弟们,他撑不住了!”为首的暗哨狞笑一声,“一起上,砍了他!”
五人同时冲来。
林墨抬手,一箭,两人倒下——破甲箭的穿透力太强,一箭穿胸两人。
还剩三支箭,三个人。
他又射一箭,再杀一人。箭矢用尽,还有两人。
林墨扔掉手弩,拔出短刃。
“来。”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跃起,双刀劈下。
林墨不退反进,身体从两刀之间的缝隙穿过,短刃从左向右横拉,割开了左边那人的喉管。但右边的刀已经来不及闪避,刀锋划过大腿,皮开肉绽。
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最后一刀当头劈下。
“叮——”
一支袖箭破空而来,精准打在那人的刀背上,震得长刀脱手飞出。
墨言的身影从雾气中冲出,一脚踹飞那人,转身拉起林墨。
“走!”
两人冲过石桥,身后是幽冥阁追兵的怒骂声。
跑出三里地,林墨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鲜血从大腿伤口汩汩流出,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墨言皱眉。
“笑我自己。”林墨说,“前世跑个八百米都喘,现在被人追杀还能笑出来。”
墨言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蹲下身,帮他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幽冥阁的人——马蹄整齐划一,至少三十骑,清一色的枣红马。
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白衣青年,腰悬长剑,面如冠玉。他看到浑身是血的林墨和墨言,猛地勒住缰绳。
“在下五岳盟华山派段云鹤。”白衣青年翻身下马,拱手道,“两位何人?为何身受重伤?”
林墨撑着身子站起来,从怀中掏出锦衣卫令牌。
“北镇抚司千户沈惊鸿,有要事求见五岳盟主。”
段云鹤脸色一变,急忙扶住他:“沈大人,我师父正在无争山庄召开武林大会,我这就带你去!”
林墨看了一眼墨言。
墨言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铜铃声渐行渐远,林墨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别忘了你的承诺。
他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放心,我欠你一条命。
无争山庄,坐落在五岳交汇处,是武林中唯一的中立地带。
山庄占地百亩,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平日里清幽雅致,今日却人声鼎沸。
五岳盟的掌门、长老、各派精英齐聚一堂,为的是商讨如何应对幽冥阁日渐猖獗的挑衅。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幽冥阁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林墨被段云鹤搀进山庄时,议事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幽冥阁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何须大惊小怪?”
“就是!我泰山派弟子三千,还怕他一个邪教?”
“盟主,依我看,直接发兵剿灭幽冥阁算了!”
坐在主位上的五岳盟主顾长空,面沉如水。他今年五十出头,内力深厚,一手“长空剑法”威震江湖,但此刻也被这帮掌门的聒噪吵得头疼。
“诸位——”他正要开口,忽然看到段云鹤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林墨没有客套,直接走到厅中,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卷,铺在桌上。
“诸位掌门,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惊鸿。”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幽冥阁已经渗透了镇武司,八月十五中秋夜,他们要在断龙峡、落雁坡、无争山庄三地同时动手,用洗髓花培养不死军团,一举歼灭五岳盟。”
议事厅瞬间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锦衣卫?哈哈哈!”泰山派掌门拍着桌子笑,“谁不知道锦衣卫和幽冥阁是一伙的?去年我们五个弟子失踪,就是你们锦衣卫干的好事!”
“沈惊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他的话能信?怕是幽冥阁派来的奸细吧!”
林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哄笑的掌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武林正道?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诸位!”顾长空站起身,声如洪钟,“让他把话说完。”
哄笑声渐止。
林墨深吸一口气,指着羊皮卷上的三个标记:“断龙峡有洗髓花,八月十五成熟。落雁坡有暗道直通五岳盟粮仓。而无争山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无争山庄的地下,埋了三万斤火药。”
全场哗然。
“胡说!无争山庄是我五岳盟重地,岂能被人埋下火药?”
“他一定是奸细!拿下他!”
几个脾气火爆的掌门已经拔刀。
林墨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顾长空。
顾长空缓缓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仔细端详了他很久。
“你说无争山庄地下有火药,可有证据?”
“挖开就知道了。”林墨说,“山庄后院的荷花池下面,就是火药埋藏点。”
顾长空皱眉,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进议事厅。
“盟主!盟主!不好了!后院荷花池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大洞,里面全是火药!”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泰山派掌门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段云鹤看向林墨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林墨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长空:“盟主,现在信了吗?”
顾长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众掌门道:“传我命令,全庄戒备,搜查所有可疑之人。段云鹤,带人清点火药,能搬走的全部搬走!”
“是!”
议事厅里乱成一锅粥,各位掌门匆匆离去。
顾长空留下林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沈千户,大恩不言谢。”老盟主拱手行礼,“我五岳盟欠你一个人情。”
林墨喝了口茶,苦笑道:“先别急着谢。火药的事好解决,真正棘手的是断龙峡的洗髓花。如果被幽冥阁得到,就算你们搬走了火药,也挡不住他们的不死军团。”
顾长空沉默片刻,问:“你的意思是?”
“毁掉洗髓花。”
“可你现在身受重伤,内力全无——”
“我知道。”林墨打断他,“所以我需要盟主帮忙。”
他从怀中摸出墨言给他的那张药方:“洗髓花虽然能让人断肢重生,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需要用活人之血浇灌才能成熟。也就是说,八月十五那天,幽冥阁会在断龙峡举行血祭,用人血催熟洗髓花。”
“在血祭完成之前,洗髓花只有半成熟,药力不足,而且极其脆弱。只要有人能在血祭完成前接近花株,一把火烧了它,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顾长空眼中精光一闪:“你能做到?”
“我需要三个帮手。”林墨伸出三根手指,“一个能打的高手,一个精通机关的人,还有一个不怕死的。”
顾长空想了想:“能打的,我徒弟段云鹤算一个。精通机关的,墨家那个丫头你应该认识。至于不怕死的——”
“我来。”
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林墨转头,看到苏晴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腰间悬着一柄软剑,长发如瀑,眉目如画。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是谁?”林墨问。
“苏晴。”女子走进来,“两年前被幽冥阁灭门,全家三十七口,只有我活了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要去断龙峡。”苏晴看着林墨,“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我这样的孤儿。”
顾长空叹了口气:“晴儿,你确定?你的伤还没好全——”
“盟主,我等了两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苏晴的目光转向林墨,“沈千户,我愿意跟你去。”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坚定。
“行。”他说,“算你一个。”
三天后,八月十四。
林墨的伤在续命丸的支撑下好了三成,勉强能运一些粗浅的内力。段云鹤、墨言、苏晴三人各就各位,连夜赶往断龙峡。
出发前,墨言递给林墨一个锦囊。
“到了断龙峡再打开。”她说。
林墨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八月十五,月圆如盘。
断龙峡深处,雾气弥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墨伏在崖壁上的一块凸石上,俯瞰峡谷深处。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用白骨垒成,祭坛中央长着一株七瓣奇花。花瓣呈血红色,隐隐发光,散发着妖异的香气。
花株周围跪着上百名白衣人,全是幽冥阁的信徒,他们割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入祭坛的凹槽,再通过凹槽滋养花株。
祭坛最高处,站着一个黑袍老者,手持白骨杖,正是幽冥阁主——夜无生。
“时辰已到。”夜无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血祭开始,取活人心头血,浇灌洗髓花!”
两个幽冥使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走上祭坛。
少女拼命挣扎,眼里满是恐惧。
林墨认出了她——正是墨言那个师妹,自己三天前救下的那个。
“动手!”林墨低喝一声。
段云鹤第一个冲出,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取祭坛上的幽冥使。他的华山剑法凌厉无比,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反手又一剑削断另一人的手臂。
“有刺客!”
祭坛周围的白衣人乱成一团。
苏晴从另一侧杀出,软剑如蛇,专挑敌人手腕刺。她不杀人,只废人武功,但动作之快,让人防不胜防。
墨言则在暗处操纵机关,弩箭、飞石、毒烟从四面八方射出,将幽冥阁信徒分割包围。
林墨趁机冲向祭坛中央。
夜无生看到了他。
“沈惊鸿?”老阁主冷笑一声,“一个废人也敢来送死?”
白骨杖一挥,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扑面而来。
林墨侧身一闪,那股内力擦着脸颊飞过,在身后的石壁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他现在内力全无,根本接不住这种级别的攻击。
但他有一个优势——他知道夜无生的弱点。
原身的记忆里有一份档案,详细记录了夜无生的武功路数。这人练的是一门叫“幽冥大法”的邪功,威力巨大,但每运转一个大周天,会有一瞬间的内力停滞。
也就是说,他每次出手,都有零点几秒的空档。
林墨等的就是那个空档。
夜无生又是一杖挥来,内力如潮。
林墨这次没有躲,反而迎着杖风冲了上去。
“找死!”
杖风临体时,林墨忽然矮身,贴着地面滑铲过去。那股恐怖的内力从他头顶半寸处掠过,刮掉了一层头发。
就是现在!
夜无生的内力出现了瞬间停滞。
林墨暴起,右手短刃直刺夜无生的丹田气海。
“噗——”
短刃入肉三寸,夜无生闷哼一声,一掌拍在林墨胸口。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墨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祭坛边缘,大口吐血。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短刃。
短刃上涂抹了墨言特制的“封穴散”,专破内家真气。夜无生的丹田被刺,真气外泄,短时间内无法再运功。
“你——!”夜无生捂着丹田,脸色煞白,“你这个小贼!”
“阁主!”
几个幽冥使冲过来护主。
段云鹤和苏晴同时杀到,剑光交错,将几人逼退。
“快烧花!”墨言在远处大喊。
林墨挣扎着爬起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燃,扔向洗髓花。
火苗碰到花瓣,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洗髓花在火焰中扭曲、收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不——!”夜无生歇斯底里地大叫。
大火蔓延到白骨祭坛,整个断龙峡被照得亮如白昼。
林墨看着燃烧的花株,终于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看到苏晴朝他跑来,眼里有泪光。
他听到段云鹤在喊“沈千户”。
他听到墨言的铜铃声越来越近。
他还听到夜无生的怒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后悔?
他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短短七天,经历了前世二十八年都没经历过的冒险。
他救了人,也杀了人。
他受了伤,也交到了朋友。
他见过最美的风景,也见识过最深的黑暗。
如果这是穿越的意义,那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三天后,无争山庄。
林墨躺在客房的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苏晴坐在床边,削着苹果。
“你睡了三天。”她说,语气平淡,但手里的苹果削得格外仔细。
“没死就行。”林墨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段云鹤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沈千户,盟主让我告诉你,断龙峡的火烧了三天三夜,幽冥阁损失惨重,短期内不可能再兴风作浪了。”
“夜无生呢?”
“跑了。”段云鹤叹口气,“不过他被你废了一半武功,至少三年内翻不了身。”
林墨点点头,又问:“墨言呢?”
“她走了。”段云鹤说,“临走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忘了你的承诺。”
林墨沉默片刻,笑了:“不会忘的。”
苏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忽然问:“你那天跳崖的时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二十一世纪来的?”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八月十八,穿越过来的第八天。
而他自己,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这个世界。
江湖,刀光,美酒,还有生死之交。
这大概就是武侠小说的魅力吧。
他咬了一口苹果,望向窗外。
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一只孤雁掠过天际。
林墨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此生此世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他不知道明年今日会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武侠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