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枯藤。
北风如刀,卷起阴山脚下的碎石,打在破败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荒村,三四十户人家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挺着,像是死人的肋骨,一根根刺向灰蒙蒙的天。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着一把刀。
那把刀没有鞘,刀身漆黑如墨,泛着幽幽的寒光。刀刃上隐约刻着两个古篆小字——破军。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袭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沟壑。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在等人。
或者说,他在等死。
“林墨。”
一个声音从村尾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是一把刀子划破了布帛。
灰衣人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村尾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镶边的腰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稳。他的面容方正,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在打招呼。
“赵寒。”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十年了。”
“十年。”赵寒点了点头,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缓缓走来,步履从容,“那年你师父李青山死在落雁峰,你才二十,在内门弟子中排名第七,资质平平,谁也想不到你会活到今天。”
“我也想不到。”
林墨的手缓缓握上了刀柄。
赵寒在十步之外站定,负手而立,目光在林墨身上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一件还算精致的瓷器。
“这十年来,你东躲西藏,逃过幽冥阁追杀七次,杀过我手下十二名黑旗使,甚至削断了沈元霸的两根手指。”赵寒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实话,你比我预想的要出色。”
“谢谢夸奖。”
“但你今天不该来。”赵寒的目光微微一沉,笑意收敛了几分,“你应该知道,你杀不了我。”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气势已经变了。
方才那个一身暮气的灰衣人,像是被点燃的枯木,浑身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意。那杀意不浓烈,却异常纯粹,像是在深山寒潭中浸泡了十年的利刃,一朝出水,锋芒毕露。
赵寒感受到了这股气势,瞳孔微微收缩。
“内功……已臻大成?”他仿佛有些意外,“李青山当年也不过是精通层次,你这个弟子倒是青出于蓝了。”
“托你的福。”林墨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些年逃命的时候,内力被催发得很快。”
赵寒轻轻笑了笑。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欣赏,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既然是内门弟子,就该守门规。”赵寒缓缓说道,“当年那本《太虚剑典》是本门至宝,李青山私藏不交,本就该死。你身为弟子,不但不配合师门追回秘籍,反而叛逃出门,杀同门,伤师长……”
“放屁。”
林墨打断了赵寒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这荒村的废墟之间。
赵寒的脸色微微一变。
“《太虚剑典》一直在我师父手中不假,但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私藏。”林墨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破军刀真正认主的那一天。你们等不及,联手幽冥阁,在落雁峰设伏,害死了我师父,夺走了《太虚剑典》,然后逼我交出破军刀。这一切,不过是你们这群太上长老想要长生不老罢了。”
赵寒沉默了片刻。
“你既然都知道,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杀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墨心中微微发寒。
他知道,一个把杀戮练到如此淡然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天下高手决斗,有的大喝壮威,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杀气冲天——那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赵寒这种人,杀人如喝水,毫无波澜,手稳心沉,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是幽冥阁的左护法,也是当年武林正派“清虚门”的叛徒。
双重身份,双重立场,让他的武功和心思都变得诡谲难测。
“动手吧。”赵寒伸出一只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让本座看看,你这十年的逃亡,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一把刀,和一掌蓄势待发的青芒。
林墨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体内的真气如同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他已经将内功催动至大成境界,功力深厚,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界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但赵寒更强。
那团青色气旋在赵寒掌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气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肉眼可见的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是赵寒的成名绝技——青冥掌。
掌法凌厉霸道,以阴柔之力催动至阳之威,中者经脉寸断,生不如死。
当年在落雁峰,就是赵寒用这一掌,击碎了他师父李青山的护体真气。
林墨的眼睛微微红了。
但他没有莽撞出手。
十年逃亡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耐得住。
他脚下的步伐开始变换,左三右四,前二后一,步法诡异多变,踏得地上的碎石沙沙作响。这是破军刀法中的“七星步”,看似凌乱,实则暗合天地玄机,每一步都踩在对手视野的死角上。
赵寒冷笑一声。
他没有动,只是缓缓转动着掌心的青色气旋,像一只捕猎的毒蛇,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高手对决,先出手的人,往往先露破绽。
林墨很清楚这一点。
可他等不了了。
那股被压抑了十年的仇恨,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正在疯狂撞击着他的胸腔。他的呼吸越发粗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怎么?”赵寒淡淡一笑,“急了?”
话音未落,林墨动了。
他没有用刀。
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向赵寒,左手五指并拢如刀,一招“劈山掌”狠狠地朝赵寒面门劈去!
掌风凌厉,劲气四溢!
赵寒不闪不避,右掌轻轻一推,青色气旋迎了上去。
“砰!”
劲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墨感觉自己的左手像是劈在了铁板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沿着手臂倒灌而入,震得他整条左臂酸麻无力,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借着反震之力一个翻身,落地后退了三步,手中的刀始终没有松开。
赵寒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就这?”他动了动被震得微微发麻的右掌,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十年前李青山至少逼我用出了八成功力,你这一掌……连五成都没逼出来。”
林墨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手中的破军刀微微颤动,刀身黑光流转,像是在回应着主人的愤怒。
赵寒的目光落在破军刀上,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把刀,跟了你十年,真是糟蹋了。”他缓缓说道,“神兵蒙尘,明珠投暗。你不配做它的主人。”
“它认不认我,不是你说了算。”林墨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中透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这把刀是我师父传我的,我师父救它于千年寒潭,我承师父之志,这把刀便只出鞘为苍生。”
赵寒嗤笑一声。
“苍生?”他摇了摇头,“你们师徒俩,是这江湖上最可笑的人。”
天色越发暗了。
风又起来了。
林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起来。
他本已升至大成的内功,在这一刻竟然还有突破的征兆——真气如江河奔涌,冲破了一层又一层经脉的关隘,直逼那传说中的巅峰境界!
赵寒脸色骤变。
“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十年……内功大成至巅峰,即便是清虚门三百年传承,也不过寥寥数人做到!你凭什么!”
林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泛起了淡淡的光华,像是夜空中的两颗寒星。
“凭我拿命换的。”他淡淡说道。
话音落,刀出鞘!
破军刀终于第一次离开了它那粗糙的刀身,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啸!
刀光乍现,如墨龙出水,直冲云霄!
赵寒身形急退,双手齐出,青色气旋化作漫天掌影,挡住了那铺天盖地的刀芒。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暴雨,在荒村废墟间回荡不绝!
片刻之后,林墨倒飞出去,跌落在三丈之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赵寒也不好受。
他的双手被震得颤抖不止,一缕血迹从虎口渗出,染红了他的袖口。他的脸色铁青,看向林墨的目光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
“好刀。”他冷冷说道,“好刀法。不过……你还差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气势暴涨!
一股更加恐怖的真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周围的断壁残垣被这股气势撼动,纷纷倒塌,烟尘四起!
这才是赵寒真正的实力!
内功巅峰!
精通常年所学的青冥掌以及剑法!
林墨的一个眼神,让赵寒不敢再留手了。
破军刀插在林墨身前的地面上,刀身微微颤抖,像是在为主人的孱弱发出无声的叹息。
林墨单膝跪地,浑身上下的衣物被赵寒的掌风撕成了碎片,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朵朵绝望的血花。
可他还在笑。
笑得赵寒有些莫名其妙。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赵寒皱眉。
“因为你是真的怕了。”林墨抬起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你怕我真的达到巅峰境界,你怕我手里的这把刀,你更怕……我师父还活着。”
赵寒瞳孔骤然收缩。
“你师父十年前就被我一掌击碎了心脏,三魂七魄灰飞烟灭!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那一掌打碎的是真的心脏?”
林墨这话一出,赵寒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心里有鬼。
这十年来,他反复确认过无数次,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李青山胸口确实是中了青冥掌,血溅五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总觉得那个老狐狸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他暗中派人找遍了落雁峰方圆百里,连尸骨都没找到。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对林墨赶尽杀绝的原因之一。
“你在诈我。”赵寒冷冷说道,却掩饰不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林墨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拔出插在地上的破军刀,而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玉瓶。
龙泉青瓷,晶莹剔透,瓶身上隐约可见“小还丹”三个蝇头小楷。
“这是……”赵寒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错。”林墨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丹药尽数倒入口中,“我师父炼制的改良版小还丹,三颗入腹,真气瞬间暴涨,经脉百倍拓宽,可短暂将功力推至宗师之境!”
“你疯了!”赵寒脱口而出,“你内力根基不稳,经脉强度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暴涨!你会经脉尽断而死!”
“我说了,我这十年是拿命换的。”
林墨吞下小还丹的瞬间,体内的真气如同火山爆发般疯狂喷涌!
那些被强行拓宽的经脉,像是在烈火中被熔铸的铁管,灼痛难忍!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烙在了血肉之上!
但他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精通……大成……巅峰……巅峰之上!
直逼宗师!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不再犹豫,祭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青冥玄功!
双手快速结印,浑身上下的真气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柱,直冲天际!光柱中蕴含的恐怖能量,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
“你们师徒俩……今天都给我去死!”
赵寒怒吼一声,青色光柱化作一头蛟龙的形状,张牙舞爪地朝着林墨轰去!
罡风凛冽,天地变色!
荒村废墟中的碎石瓦砾被这道劲风卷起,漫天飞舞!
林墨抬头看着那头咆哮着的青龙气劲,感受着它那排山倒海的毁灭气息,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缓缓伸手,拔出了插在面前的破军刀。
刀身漆黑,无声无息。
但林墨知道,这把刀正在等这一刻。
等它真正的主人,豁出性命去驾驭它、去唤醒它、去让它展现真正威力的这一刻!
“师父说过——”林墨双手握刀,整个人的精气神融为了一体,内外合一,自创刀意!“武道长生,不是为了长命百岁、贪生怕死,而是为了——在你该死的时候,你有能力去死得其所!”
这是他在逃亡路上悟出的刀道。
不贪生,不畏死。
以身为刀,天人合一!
破军刀的黑芒在这一瞬间猛然暴涨,化作一道划破天际的黑色流星,迎着那青色蛟龙撞了过去!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天地!
巨大的能量冲击波以荒村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来,将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夷为瓦砾!
烟尘弥漫之中,只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一连串骨骼碎裂的声响。
许久,烟尘散去。
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
林墨双手握着破军刀,刀身从赵寒前胸贯穿而入,刀尖从后背透出,带着淋漓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赵寒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你……”
他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你的武功很高。”林墨的声音虚弱却坚定,“可你没有信念。你怕死。”
“我……不是怕死……”
“没有信念的人,就不配拥有力量。”林墨一字一顿,说完了这句话,缓缓抽出了刀。
赵寒的身体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内功刚刚大成的人,能在最后关头爆发出超越自己的恐怖实力。
他不会明白了。
林墨也不好受。
小还丹的药力散尽之后,副作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浑身经脉剧痛,像是被人用铁丝从里到外翻了个遍。身上的伤口更是流血不止,殷红的鲜血浸透了他半边的衣衫,口中也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就在这时——
“啪、啪、啪。”
几声零星的掌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林墨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一个身着白袍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负手而立,一双狭长的凤眼带着几分戏谑地打量着林墨。
“精彩,精彩。”白衣青年轻轻鼓着掌,嘴角含笑,“不愧是我的老对手,十年不见,实力居然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佩服,佩服。”
林墨脸色煞白。
他认出了这个人。
燕无双,幽冥阁阁主的嫡传大弟子。
江湖人称“玉面修罗”的家伙。
武功不在赵寒之下,心思却比赵寒狠辣十倍。
“燕无双……”林墨咬着牙,刀尖点地,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燕无双踱着步子走了过来,在赵寒的尸体旁停下,抬起一只脚不客气地将尸体踢开,“我是来收赵寒的尸体的,顺便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我师父说,你不该杀赵寒。”燕无双收起笑意,语气转冷,“赵寒那条命,是他的。”
林墨握紧了刀柄。
“所以——从今天起,追杀你的人,换了。”燕无双朝林墨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我。”
话音落下,一阵夜风吹过漫天的雪霰。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林墨看着燕无双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吐出了一口淤血,艰难地迈开了腿。
这条路还很长。
师父的仇,还没报完。
清虚门的叛徒,还有太多要清理。
这江湖不公,他就要为苍生守一个公道。
他一步步走进了风雪之中,身后是赵寒冰冷的尸体,身前是苍茫的夜色。
那把漆黑的破军刀,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说——
走吧,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