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盆血

九月的雁门关飘着细碎的雨丝,落在镇武司青灰色的屋檐上,像泪一样无声蜿蜒。

武侠之武断天途:金盆染血剑主断宿命

沈落推门入殿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那面令旗。

金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岳盟徽,旗帜悬在中堂正上方,旗穗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这面令旗,还是五岳盟盟主卓天雄亲自送至关外,那时旗下一百零八名五岳精锐组成送殡仪仗,旌旗蔽日,马嘶连天。

武侠之武断天途:金盆染血剑主断宿命

“沈落,你来得倒是准时。”

说话的人坐在殿右首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急不缓。那是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双手握的绝不是凡品。

沈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中央那盆清水上。

金盆。七寸素盆,盆沿雕着莲花纹,盆中水清澈见底,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沈某既然答应了,自然不食言。”沈落淡淡道。

他走到殿中站定,缓缓抬起右手,伸向那盆清水。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且慢。”

左首太师椅上,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刺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一个身穿墨色长袍的老人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年过六旬,须发灰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一双眼睛像两柄淬过寒霜的刀。

“奉五岳盟主令旗,宣五岳盟令。”

老人展开一面黄色绢帛,声音沉而稳,在殿中回荡:“五岳盟令:奉盟主之命,即日起,镇武司沈落,即日起正式退出五岳盟,交出伏魔剑谱原卷,刻印记忆,由五岳保留存档。自书写落款日始,不得再以五岳盟成员自称。若有违此令者——”

老人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落。

“杀无赦。”

殿中安静了几息。

沈落没有看那面令旗,没有看那纸盟令,甚至没有看那个宣读的老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盆清水中。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三十岁许,颧骨微高,眉锋如削,嘴唇紧抿。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在关外风沙中磨去所有锋芒,但磨不去眼睛里那一点倔强的光。

“沈某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殿中又响起笑声,这次比刚才更放肆了些。

“你们看他那副样子,像不像一条被主子扫地出门的狗?”坐在右首的那个年轻人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沈落面前。

他二十七八岁,锦衣华服,腰悬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字——“谢”。

谢长空,五岳盟谢家长房的嫡长孙,江湖上人人称为“谢三公子”。三年前他还是沈落在五岳盟的同门师弟,一口一个“沈师兄”叫得比亲哥还亲。

“谢师兄,要不要师弟送你一程?”谢长空走近沈落,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关外风沙大,别迷了路,出了关外就回不来了。”

沈落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谢长空的笑僵住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沈落眼中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让谢长空的脊背生出一股凉意,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弃子,而是一个站在悬崖边却毫不在意的疯子。

“谢长空,三年不见,你的内功倒是精进了不少。”沈落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

谢长空脸色微变,后退了一步。

他这些年的确苦修内功,已是五岳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沈落只看了他一眼,就像翻一本书一样翻出了他的深浅。

这份眼力,远比武功本身更让人胆寒。

“看来我那剑谱,这些年你没少练。”沈落说。

谢长空的脸色彻底变了。

殿外守着的镇武司亲兵已有不耐烦的势头,头盔上的雨珠顺着盔沿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他们都是沈落这几年来在关外带出来的兵,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此刻个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殿中僵持了几息。

“长空,退下。”宣令的老人沉声道。

谢长空咬了咬牙,退到了一旁。

沈落重新抬起右手,伸向金盆。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狂风骤雨般打在石板路上,紧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大人!北境急报!”

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士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沈落面前。

“大人……北境……幽冥阁……”军士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六百里加急,雁门关外八十里,幽冥阁集结三百余人,已连破三座镇武司前哨……赵副统领率兵三百迎战……全军覆没……”

殿中霎时一静。

沈落伸向金盆的手停在半空。

“赵霜降怎么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赵副统领孤军奋战……身中二十七刀……被……被拖走了……”军士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沈落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中五岳盟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年纪轻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长空退回了右首太师椅旁,目光闪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沈大人——”军士挣扎着爬起来,“城中兄弟们都等着您回去……他们说,您在哪里,镇武司就在哪里……”

沈落站在金盆前,右手悬在半空。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缓缓收回了手。

“今日不便行礼,”沈落转过身,朝五岳盟众人抱拳一礼,“各位远道而来,沈某失陪。”

说完,他大步走向殿门。

“沈落!”宣令的老人沉声道,“你今日若不金盆洗手,便还是五岳盟的人。北境之事,是镇武司之责,并非——”

“我沈落行事,何时要过五岳盟的许可?”沈落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样割裂了殿中的空气,“三年前我离开五岳,就该一刀两断。今日回来,不过是为了断个干净。你们要我交剑谱、毁记忆,我沈落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姓沈。”

他顿了一下。

“但雁门关外三百好汉的血还没干,幽冥阁的刀已经架到了百姓的脖子上。你们五岳盟的天高地厚、正邪大义,沈某不懂。沈某只知道——我对不起赵霜降等三百兄弟,背不起这个责。”

“五岳盟与镇武司的账,今日就算了结。但赵霜降和那三百条性命,沈某要用幽冥阁的刀来算个清楚。”

身影消失在了殿外的雨中。

宣令的老人面色铁青,手中的盟令微微发颤。

殿中众人大气不敢出。

谢长空目光阴沉,唇边却掠过一丝冷笑。

“去禀报盟主,”老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说——沈落抗令不遵,擅离金盆,等同叛出五岳。请盟主令下,五岳盟弟子,凡遇沈落者——”

他一字一顿:“可先斩后奏。”

殿外,雨势渐大。

沈落翻身上马,身边是三个披甲执刀的亲兵,雨水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像一条条血色的河流。

“大人,那盆金盆——”一个亲兵低声道。

沈落回头望了一眼镇武司的方向。

殿门大开,雨丝飘入殿中,落在金盆的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那盆水,终究还是没有染上他的血。

“兵分两路,先将雁门关附近百姓撤入关内,后院生粮分至各家。再点上三十精锐,随我往北境去。”沈落压下缰绳,马蹄踏在雨水中溅起泥泞。

“大人!”副官张铁山疾步赶来,浑身披挂齐全,腰间别着两柄斩马刀。他是沈落一手带出来的,从关外草原一直跟到中原腹地,打过硬仗,也挨过刀子。“五岳盟若派人在路上截杀,如何是好?”

“他们若敢来,便是与朝廷为敌。”沈落看了一眼怀中赵霜降留给他的一块手令木牌,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穹,“五岳盟还没有那个胆子公然对抗镇武司。但若是暗地里动刀子,就需要让幽冥阁知道,我们镇武司的人,不是好惹的。”

第二章 伏魔之剑

出雁门关北行六十里,风沙渐大,遮蔽了远山轮廓。

沈落勒马停在一处断崖上,下面是一道干涸的河床,两侧是赭红色的砂岩峭壁。这里的风比关内大了数倍,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就是这里,”张铁山策马上前,指着河床深处,“一个时辰前,斥候在这里发现了前哨营的残骸。全部遇难,一个活口都没有。”

沈落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沿着陡峭的石坡向下走。沙土松软,每一步都踩出一尺深的印痕。张铁山和三十名精锐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沙的呼啸和甲叶碰撞的哗哗声。

河床底部,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座木质营帐已经被烧成焦黑的骨架,地面上散落着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甲片以及大片大片干涸变黑的血渍。最触目惊心的是营帐中间那一根木桩,上面钉着一具尸体——是斥候队长刘老三,四十出头的汉子,关外猎户出身,为人豪爽,酒量极好。

沈落走过去,伸手将刘老三的眼睛合上。

“幽冥阁用的是什么手法?”他问。

张铁山蹲下身查看尸体上的伤口,面色凝重:“非刀非剑,似是一种极锋利的软兵刃。伤口切口细窄却极深,穿透了甲胄与外袍,直接伤了脏腑。有点像——有点像传说中的‘冥蛇索’。”

沈落入五岳盟十年,对幽冥阁的手段并不陌生。冥蛇索是一种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可以缠在腰间做腰带,关键时刻抽出,杀人于无形。但冥蛇索极其难练,幽冥阁中有资格用这种兵器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能看出是谁下的手吗?”沈落问。

张铁山仔细查看伤口特征,眉头越皱越紧:“伤口的弧度和力道来看……像是幽冥阁七煞之一的‘鬼见愁’宁无咎的剑路。这人的剑法极为阴柔诡异,当年在漠北曾以一敌十,连杀五岳盟与剑神谷十一名好手。”

沈落的瞳孔微缩。

宁无咎,幽冥阁鬼煞堂首座,善用软剑,杀人从不留全尸。此人心性阴狠,出手极快,五年前曾与五岳盟高手在雁门关外交手,一剑破开三面铁盾,连杀十六人,震动江湖。

那一次,沈落也在场。

“宁无咎还在关外吗?”沈落问。

“斥候在二十里外发现了他们的营火痕迹,至少还有几十人。”张铁山答道,“而且,宁无咎似乎带着赵副统领……往北面黑风岭去了。”

沈落站起身,望向北面那座黑黝黝的山脉。黑风岭是关外一处险要,地势复杂,崖壁陡峭,只有一条山道通入岭中,易守难攻。

“幽冥阁拿了赵霜降,却并未当场斩杀,而是将他携至险要地带,是有意引我前往。”沈落语气平静。

张铁山抱拳道:“大人,既然明知是陷阱——”

“明知是陷阱,”沈落打断了他的话,“也得去。”

他翻身上马,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沉:“赵霜降跟了我六年,在漠北战场上替我挡过暗箭,在风雪夜中将最后一件皮毛裹在我身上,自己被冻到差点截掉双腿。他是我沈落的兄弟。今日他身处绝境,我却因怕送命而推诿不前,这便不是我沈落。”

“出发。”

马鞭一扬,三十余骑向北卷尘而去,消失在灰黄色的天穹尽头。

黑风岭,山势险峻如巨兽伏卧。

沈落率人摸到岭下时,天色将晚,血色的残阳将山崖染成暗红色。他让其余人在岭外围守,只带了张铁山和几名精锐,沿着山道向上摸去。

岭上是一块不大的平台,三面悬崖,一面是陡坡。平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十几个身影。

沈落看清了平台上的情形。

正中央,赵霜降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他浑身是伤,前胸后背的袍子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血渍干涸成一层厚厚的黑痂。他的头垂着,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但胸膛还在起伏——还活着。

赵霜降身后不远处,一个黑衣人盘坐在一块大石上。那人身量极高,披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那只手修长白皙,不沾一丝尘埃,像是从没有杀过人。

但他的手上提着一柄剑。

剑身薄如蝉翼,银白色的剑刃上泛着幽幽的寒光。

沈落的瞳孔猛地一缩。

冥蛇剑。

那就是冥蛇剑。

“姓沈的,既然来了,就出来吧。”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雪,不起波澜。

沈落没有犹豫,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张铁山紧随其后,手按刀柄。

“宁无咎,”沈落走到平台中央,与黑衣人对峙,“放了赵霜降,我沈落一人做事一人当。”

宁无咎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兜帽下的脸。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五官俊朗,皮肤白皙,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但那双眼睛却老气横秋,像是经历了无数沧桑岁月。

“沈落,你在五岳盟时大名鼎鼎,没想到离了五岳盟,变成了朝廷的走狗。”宁无咎语气冰冷。

“朝廷的走狗也好,江湖的侠客也好,只要能护着百姓不受欺凌,什么身份都无所谓。”沈落声音沉稳。

宁无咎冷笑一声:“那你这些年在关外拼死拼活,护的又是谁的人头?我幽冥阁与朝廷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的人杀我幽冥阁弟子,我幽冥阁杀人你的人,天经地义。”

“你我之间的事,与他无关。”沈落指向赵霜降,“放了他,你想怎样,沈某奉陪到底。”

宁无咎站起身来,身形挺拔如山岳,手中冥蛇剑银光流转。

“好啊,”他的唇边掠起一丝玩味的笑,“我可以放了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当年你在五岳盟,号称剑法双绝,伏魔剑谱更被你推演至前人未达之境。如今给你个机会——你与我一战,输赢各凭本事。若能胜我,人你带走;若是输了……”宁无咎扫了一眼身后的悬崖,“这黑风岭的风光还不错,长眠于此也不算亏。”

宁无咎话音刚落,平台四周的篝火爆发出几声噼啪脆响,仿佛连火都在期待这场对决。

第三章 以命解围

黑风岭上风冷如刀。

沈落站在原地,兜帽被风吹落,露出略显消瘦的面孔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的剑就悬在腰间——一柄极普通的精钢长剑,剑鞘上有三道裂痕,那是当年在漠北战场上被硬弓手射穿时所留。

“十年前我在龙渊学剑时,师父常从洛阳寄信来,信中说:‘武学的极致并非杀人技,而是守护心’。”沈落淡淡道,“如今看来,宁先生与我师父虽有剑气传承之别,却似乎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宁无咎面色不变,手中冥蛇剑却已悄然出鞘一寸,剑光如水银泻地。

“说再多也无用,”宁无咎唇角轻扬,“剑客之事,用剑说话。”

话音未落,宁无咎身形一闪。

快得不可思议。

冥蛇剑化作一道惨白色的匹练,从沈落左肋下贴着甲片刺入,角度刁钻至极。

沈落侧身一让,右手拔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沈落的长剑架住了冥蛇剑的削刺。

但这一架,沈落的手臂微微一颤。

宁无咎的内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那是一种阴冷至极的内劲,冰冷刺骨,像一柄无形的刀刺入经脉。

“好功夫。”宁无咎似乎也有些惊讶。

沈落的剑势变化极快,一击挡住之后,立刻展开强攻。他的剑术脱胎于五岳盟的伏魔剑法,讲究大开大合、正气凛然,但他在关外镇武司这几年,又融入了一些军中刀法的杀伐气象,使得整套剑术更加霸道凌厉。

“破——”

沈落一声低喝,长剑横斩,带着一股刚猛无俦的煞气,直取宁无咎脖颈。剑风激荡,地面的碎石被气劲吹得四散飞溅。

宁无咎身子向后一仰,冥蛇剑如灵蛇摆尾,贴着沈落的剑身向上缠绕。这软剑的用法极尽诡谲,明明是被沈落架住,却能在瞬息之间改变刃口方向,削向沈落握剑的虎口。

沈落手腕一转,长剑反挑,避开冥蛇剑的绞杀。

两人各退三步,对峙而立。

平台上的篝火已被气劲冲得东倒西歪,火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落的剑法确实不凡,”宁无咎将冥蛇剑平举在眼前,剑身上映出他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但你若只有这些,今夜恐怕走不出黑风岭。”

“是吗?”沈落淡淡一笑。

他的剑势变了。

不再是刚猛无俦的斩击,而是变成了一种极缓慢、极凝重的运剑方式。每一剑都像是剑身上压着千钧重物,姿势笨拙得近乎可笑,但每一剑刺出,空气中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宁无咎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剑术。

“有点像……佛陀闭目时抛却眷恋与困惑的神情,”宁无咎喃喃道,“又像是大彻大悟之后,一切尘缘化为空相……却又包含着无限可能。”

沈落一剑递出。

这一剑看起来极慢,慢得像是能被任何人避开。但宁无咎发现自己避不开。那道剑势锁住了他所有退路,仿佛天罗地网,无隙可乘。

宁无咎咬了咬牙,软剑上的内劲全部灌注于剑尖,全力出击。

“幽冥夺命——”

冥蛇剑化作漫天银色蛇影,笼罩了沈落周身数尺方圆。每一道蛇影都是杀招,都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个人撕成碎片。

沈落闭上了眼睛。

宁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下一刻——

铛!铛!铛!叮!

金属碰撞声密集如急雨。

沈落的长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将漫天蛇影尽数化解。他的剑势越来越慢,越来越凝重,仿佛每一剑都在诉说着某种悲悯。

最后一剑刺出。

宁无咎的冥蛇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几圈,噗的一声插入三丈外的岩石中,剑身颤动不止。

宁无咎后退了三步,面色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滴。

“这是什么剑法?”宁无咎的声音有些嘶哑。

沈落收剑入鞘,睁开眼睛。眼中的平静让人心悸,像是冰封千年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武断。”沈落说。

“武断?”宁无咎皱眉。

“断的不是招式,是命数。”沈落淡淡道,“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剑术的境界到了顶点,也能斩断因果,破除执念。这一剑断的是胜负,断的也是所有恩怨纠缠。”

宁无咎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木桩上的赵霜降,又看了看沈落,缓缓开口:“我输了。人你带走。”

“宁先生——”沈落叫住他。

宁无咎停步。

“你还年轻,幽冥阁不是你的归宿。若有一日想离开,镇武司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沈落字字恳切。

宁无咎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带着手下消失在黑暗中。

张铁山快步上前割断赵霜降身上的绳索。赵霜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大人,”张铁山看向沈落手中的剑,“您的剑法……何时突破至此?”

沈落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宁无咎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他也不知道。

那一剑,并非他刻意为之。

在生死一瞬之间,他的剑仿佛活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刺了出去。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他在使剑,而是剑在使唤他,带着他的手臂,刺出了那避无可避的一剑。

“武断……”沈落喃喃自语,“断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从那一刻起,沈落隐约感觉到,自己手中之剑,似乎不仅仅是杀敌的兵刃,更像是一把钥匙,即将开启一扇不可预知的命运之门。

第四章 命悬一线

雁门关内外局势瞬息万变。

幽冥阁在关外聚集的势力远超预估,他们暗中联络朝廷内部权臣,企图里应外合攻破雁门防线,夺取镇守在此的战略资源。沈落虽在黑风岭上胜了宁无咎,但幽冥阁的主力并未就此退去。

更棘手的是,五岳盟在沈落“抗令不遵”之后,已经派遣谢长空率领一批高手出关,明面说是“协助镇武司抵御外敌”,实则每个人都心中清楚,谢长空是冲着沈落的命来的。

“大人,北面黑风口发现幽冥阁营地,约有两百余人,其中有不少是七煞级别的杀手。”张铁山摊开羊皮地图,在烛火下指给沈落看。

“南面五岳盟的人马也到了,谢长空带了至少五十名精锐,据说还有雁荡派的高手随行。”

镇武司在雁门关的守军不过四百余人,要同时应对两方面的威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落站在沙盘前,目光沉默地扫过每一个代表敌军的标记。

幽冥阁在北。

五岳盟在南。

他们就像两把巨钳,从不同方向缓缓合拢。

“如果要打,我们的胜算不到三成。”赵霜降靠在内帐的太师椅上,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他在黑风岭上伤得不轻,但却执意留在前线,不肯退入后方休养。

“但如果我们退,雁门关内外数十万百姓将暴露在幽冥阁的刀锋之下。”赵霜降咬牙道,“幽冥阁从不留活口,一旦关破,关外三个镇子的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沈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大人,要不我们向朝廷请求增兵?”张铁山建议道。

“来不及了,”沈落摇头,“最近的驻军在三百里外,日夜行军至少需要五天。幽冥阁不会给我们五天。”

殿中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沙盘上的阴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我有一个办法。”沈落抬起头。

“什么办法?”赵霜降和张铁山同时问道。

“我要在雁门关外布一个局,”沈落目光沉凝,“把幽冥阁和五岳盟的人马都引到同一个地方去。”

“引到同一个地方?”张铁山不解,“他们本就是半敌对的关系,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

“正因为他们是半敌对的关系,”沈落打断他,“五岳盟和幽冥阁都想夺取雁门关。但幽冥阁想杀的是朝廷的人,而五岳盟最想除掉的反而不是镇武司,而是他们的死对头——幽冥阁。”

赵霜降眼睛一亮:“大人是想……让五岳盟与幽冥阁在黑风口之外相互厮杀?”

“让他们自相残杀,自然比我们同时应对两边要更有胜算。”沈落声音沉稳,“关键在于如何让二者的视线从镇武司身上移开,投向彼此。”

沈落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声音低沉如暗流涌动的冬水。

“三天后,我会放出假消息——说镇武司已经找到了当年幽冥阁暗中资助朝廷权臣祸乱江湖的证据,那份证据就藏在雁门关外一座古庙之中。这个消息传到五岳盟耳朵里,他们必定会倾力去夺,以防幽冥阁得势之后改朝换代。”

“同一时间,我让人向幽冥阁传话,说五岳盟在古庙中设伏,意图一举消灭幽冥阁派往关外的所有高手。”

“双方都以为对方要先动手,都以为那古庙之中藏着对他们不利的秘密。”

“到了那一天,黑风岭那边的山谷,就会变成五岳盟与幽冥阁真正的生死场。”

赵霜降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这计策虽好,但万一双方在半路察觉——”

“所以要快,要准。”沈落眼中掠过一丝锋芒,“消息要散得恰到好处,早了会让双方起疑,晚了就来不及调兵。”

张铁山拍案而起:“好!那雁门关内的老幼妇孺,先撤往后方,留下精锐配合大人在外策应。只要五日之内不来攻城,等朝廷援军一到,关外的形势就稳住了。”

赵霜降也点头:“大人去布置关外之事,关内安置伤兵、征调民夫的事交给属下。”

沈落微微点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沉如渊。

三天的时间,是生是死,在此一举。

第五章 血色黄昏

三日后的黄昏,黑风岭外,乱石滩。

夕阳如血,将这片荒凉的山谷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芒中。

山谷两侧是嶙峋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风从峡谷的缝隙中吹进来,呜呜作响,像是亡魂的哀嚎。

东侧谷口,谢长空率领的五岳盟精锐正悄悄向谷心逼近。他们披着暗青色的披风,借着岩石的掩护,一步步往谷中摸去。

西侧谷外,幽冥阁的人马已经从另一条山道合拢过来。带队的是宁无咎,身边还有两名幽冥阁七煞级别的高手——“夺命判官”卫破、“白骨生香”公孙媚。卫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活像一个落魄的江湖道士,但他的判官笔在江湖上不知点碎了多少人的天灵盖。公孙媚则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女人,面容姣好,唇边总是挂着一丝笑,但她的笑声比刀锋还冷,她腰间别着一对峨眉刺,刺身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两支人马同时看到了谷中的情况。

谷中心空空荡荡,只有一座破旧的石庙,庙门坍塌,石碑歪倒。

什么都没有。

没有镇武司的伏兵。没有证据。没有秘密。

谢长空的脸唰地白了。

“中计了!”他咬牙道,“沈落那狗贼骗了我们!”

但他反应得太晚了。

山谷的另一端,宁无咎已经看到了五岳盟的人马。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片刻之间便想明白了沈落的算计。

“好一个借刀杀人,”宁无咎冷哼一声,对身边的卫破道,“这老狐狸……”

就在宁无咎犹豫是否撤兵之时,五岳盟阵中突然飞出数支冷箭,直奔幽冥阁的队伍而去。

箭破空而至。

宁无咎侧身避开,但身后的两名幽冥阁弟子躲避不及,被利箭贯穿胸膛,扑倒在地。

“谢长空!”卫破勃然大怒,“你五岳盟不讲江湖规矩!”

“讲什么江湖规矩!”谢长空也怒了,他本来今晚是来杀沈落的,结果被人耍得团团转,心里正窝着火,“我五岳盟行事,还轮不到幽冥阁指手画脚!”

对话到此为止。

山谷中刀剑出鞘声连续响起,如断玉切金。

乱石滩上瞬间杀声震天。

谢长空的剑如长虹贯日,直取宁无咎的面门。他苦修伏魔剑法多年,内力深厚,剑术纯熟,一剑刺出带着凛凛罡风。

宁无咎冷笑一声,冥蛇剑化作一道银练,从诡异的角度斜削过去,剑速极快,角度刁钻至极。

“铛——”

谢长空的剑与宁无咎的剑在空中碰撞,火星飞溅。

两人各退一步,但宁无咎退了半步,谢长空退了一步半。

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宁无咎的内力远超谢长空,剑术境界也高出一筹。

但五岳盟的优势在于人多。雁荡派的高手一拥而上,九柄长剑结成剑阵,将宁无咎团团围住。剑阵势如刀网,密不透风,在火把的照映下闪闪发光。

公孙媚娇喝一声,峨眉刺直取雁荡派掌阵者的后心。她的身形极快,像一只轻盈的蝶影,飘忽难测。

但卫破出手更狠。

判官笔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另一个雁荡派高手的眉心。那人来不及闪避,只因慢了一瞬,便已血流满面倒下。

“饶命——”话未落音,便已没了气息。

山谷中杀声不断。

血流了一地。

火光摇曳中,两个江湖力量的死伤正在不断增加。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从谷外传来。

“嗒……嗒……嗒……”

所有的厮杀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山谷中,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三十余骑列于谷口,当先一袭玄色长袍,兜帽低垂。

沈落掀开兜帽,露出那张略显削瘦却平静无波的脸。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山谷中正在相互厮杀的双方人马,最后落在谢长空和宁无咎的脸上。

“五岳盟与幽冥阁在此拼死一搏,”沈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都是被我沈落骗来的。”

谢长空面色铁青,手掌紧紧握着剑柄,虎口处青筋暴起。

宁无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冥蛇剑横在身前,剑刃上还滴着五岳盟弟子的血。

“沈落,你敢骗我?”谢长空咬牙道。

“骗的就是你们,”沈落淡淡道,“江湖不是棋局,五岳盟与幽冥阁在这里杀得血流成河,而那些真正的百姓却在关外等着活命。”

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到两军之间。

“你们要打,沈某奉陪。但今日,先让关外的百姓安然离去。”

沈落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山谷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火把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明暗不定。

宁无咎凝视着沈落的眼睛,那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目光让他心中生出一股寒意。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个真正强大的人才会拥有的一种力量——一种俯瞰众生的力量。

沈落,这个从五岳盟出来的“叛徒”,这个朝廷镇武司的“走狗”,这个看似被所有人抛弃的人——此时此刻,却成了这个山谷中,唯一一个没有被仇恨吞噬的人。

“我们走。”宁无咎率先收剑入鞘,声音清冷。

“宁兄!”卫破急了,“我们就这样放过他?”

“不走,你想死在这里吗?”宁无咎冷冷地看了一眼卫破,“今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们被人牵着鼻子走。再多留一刻,只会让人当猴戏看。”

幽冥阁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长空的目光死死盯着沈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中的剑微微发颤。

良久,他终于吐出一口气。因为沈落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说——你如果敢上来,我不介意让你们也死在这里。

“沈落,从今往后,五岳盟与你不死不休。”谢长空咬牙撂下一句话,带着五岳盟的人马撤退。

山谷中渐渐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吹起沈落衣角。

他望着狼籍的战场,望着满地的尸首和凝固的鲜血,沉默了很久。

张铁山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人,关外百姓已经安全撤往后方了。”

沈落点了点头。

“大人。”赵霜降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边,浑身缠着绷带,嘴唇发白,眼睛里却燃着一点光,“属下追随您六年。六年来,关外的风雪从未能磨去您的初心。今天,属下更加敬重您。”

张铁山也抱着刀鞘铿锵有力地单膝跪地:“我等愿誓死追随大人!”

三十余名精锐齐刷刷跪在沈落面前,夜风中只有甲叶碰撞的清脆响声和火把的噼啪声。

沈落望向远方。

夜色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风。

但他知道,江湖从未平静过。今晚的局不过是借助幽冥阁和五岳盟的力量暂缓危机,真正的风暴,还在更远的地方酝酿。

那柄伏魔剑谱,那种在他体内沉睡的力量,那些他尚未知晓的宿命,都在暗中等待。

“走吧。”沈落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彻山谷,在夜幕中渐行渐远。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热,那种剑与宿命相连的触感,似乎正随着他的呼吸逐渐苏醒。

那一剑——

那个称为“武断”的剑意——

究竟从何而来?

它又将在何时,带着他走向什么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