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似血,将京都长安映成一片暗红。
朱雀大街尽头,一只戴青铜鬼面的手倏然探出,扼住了巡夜更夫的咽喉。骨节“咯吱”作响,不过三息的功夫,那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面色青紫,嘴唇泛黑。
沿街更鼓“咚”地一声落地,滚出去老远。
不远处,一个白衣青年斜倚在茶棚的竹椅上,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他约莫二十二三岁,五官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腰间悬着一柄素色长剑,剑鞘古朴无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阁下跟了我三条街,既不动手,也不现身,难道是想请在下喝茶?”
白衣青年晃了晃手中还剩半盏的凉茶,嘴唇微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方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他三步之外。黑衣劲装,腰悬短刀,面上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颚,几乎将半张脸劈成了两半。
“镇武司的人?”白衣青年——叶凌霄——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手搁下茶碗,语气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黑衣刀疤脸抱拳一礼,沉声道:“镇武司总捕厉横,奉命请叶少侠过司问话。”
“过司问话?”叶凌霄站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我犯了哪条王法,竟劳驾镇武司的总捕亲自来请?”
厉横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抛了过去。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叶凌霄掌心,犹带着淡淡的余温。半块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缺了一角,纹路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叶凌霄的懒散神色瞬间敛去,瞳孔微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令尊叶玄青的随身玉佩。”厉横将那个“随身”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叶凌霄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有人亲眼目睹,令尊昨夜在城南飞燕楼外劫杀兵部侍郎秦仲,夺走了一封密函。若叶少侠不想令尊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最好先随在下回……”话音未落,剑光乍起!
厉横话音未落,剑光乍起!
一道雪亮的锋芒划破暮色,凌冽的剑气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厉横大喝一声,右手按刀急拔,刀锋堪与剑锋相接,“铛”的一声铮鸣,火星四溅。刀疤脸的横刀被剑气震得刀身微颤,虎口处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握刀的那只手竟在微微发颤。
“你——”厉横面色骤变,“你这是什么剑法?”
叶凌霄收剑入鞘,神情冷淡:“你们镇武司既然能污蔑我父亲劫杀朝廷命官,想必已经替他安排好了满门抄斩的结果,又何必与我多费口舌?”
“污蔑?”厉横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腕上那股仍在下窜的刺骨寒意,将残刀还鞘,“那封密函关乎朝廷与五岳盟的结盟大计,幽冥阁早已派出七煞堂的顶尖刺客追踪此案。若正午之前无人将密函送至青鸾山庄,令尊的脑袋,就是你亲手砍下来的。”
叶凌霄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意不及眼底:“你们想让我替镇武司去送密函?用我父亲的命威胁我?我不管你们布了多大的局,插了多少暗子,我只有一句话——我父亲人在哪里?”
“落雁坡。”厉横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子时三刻,落雁坡破庙。若是迟了一时半刻,来的就不是活人,而是一颗人头了。”
叶凌霄眸光一沉,足尖点地,身形似惊鸿掠影,直上屋脊。他掠过的速度太快,厉横甚至来不及吐出一个“等”字。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色如墨,四合涌起。长街上响起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仓促,像是催命的钟鼓。
青鸾山庄坐落在京都城西三十里的凤栖山上,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山庄正中有一座三层的楼阁,名曰望月阁,雕梁画栋,宏伟壮观,檐角悬挂的琉璃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声清越,传遍了大半个山庄。楼阁下方的庭院中,数十名身着墨绿色劲装的护卫严阵以待,刀剑出鞘,一派肃杀之气。
叶凌霄没有走正门。
他从后山的悬崖攀援而上,贴着墙根翻入内院时,屋檐上一个暗哨刚好换班,前后不过三息的空当,已经被他钻了进去。内院的布置比前院更加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明暗相间,几乎没有任何死角。叶凌霄翻身上了二楼廊檐,屏息凝神,悄然潜行。
二楼尽头,一间宽敞的厢房里亮着灯火。
“吱呀——”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厢房里的烛火猛地一晃。一缕清幽的梅香扑鼻而来,像深冬时节的雪中寒梅,冷冽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叶凌霄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仪态万千的白衣女子端坐在书案后,纤纤素手执着一管白毫笔,正低头伏案批阅什么文书。她听见动静,抬首望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容。
柳叶弯眉,秋水双眸,肤若凝脂,发如泼墨,琼鼻之下,朱唇轻抿,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让她看上去既温柔又矜贵。额间坠着一枚蓝宝石吊坠,在烛光映照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衬得她整个人华贵异常。一头青丝用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垂落在肩侧,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是何人?”女子放下毛笔,面色微微一变,秀眉紧蹙,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书案下某处。
叶凌霄轻轻拱手:“叶凌霄,求见青鸾山庄庄主沈姑娘。”
那女子眉头微挑,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嗤地一笑,如冰封初融:“你来找我?又是哪个边陲小派派来的说客?本姑娘说了多少遍,青鸾山庄此次与镇武司的合作,乃是朝廷授意,非是我一人能够更改。你们五岳盟的诚意再大,也不及兵部尚书的血来得可怖。你走吧,看在你们远道而来的份上,我不为难你。”
“兵部侍郎秦仲昨夜被杀,沈姑娘想必已经知道了。”叶凌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此次前来,不是为了五岳盟,也不是替哪个门派当说客——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沈姑娘——沈清漪,青鸾山庄的主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诸葛”,在朝廷与江湖之间周旋多年,手段之精明连镇武司指挥使都要敬她三分。她从十六岁接手即将败落的青鸾山庄,不过七年之间,就将山庄经营成了京都之外最大的情报中转枢纽,手眼通天,门客三千。她为人清冷矜持,最厌烦的就是纠缠不休的说客。
此刻她看着叶凌霄毫不退缩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兴趣了。
“哦?我能帮你什么?”沈清漪将手从书案下收回,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秋水双眸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审视某种有趣的新鲜物件。
“有人用我父亲的命,要挟我去落雁坡送什么密函。我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利用我父亲栽赃五岳盟的又如何把这出戏唱下去。”
沈清漪眸光微闪:“你可知道,你父亲叶玄青,是上一代五岳盟盟主最看重的右使。你替他跑这么一趟活,若是做不成在江湖上传出去,只怕日后你在五岳盟寸步难行。”
“所以沈姑娘的意思是——”
“走小路。”沈清漪站起身来,绕过长案,走到他面前,扬起脸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落雁坡有密道,是本门暗桩十二年布局才挖就的绝密。你如果信得过我,我带你抄近路,比你骑快马翻山越岭至少节省一个时辰。”
“那沈姑娘有什么条件?”
“条件是——”沈清漪眸光流转,忽然伸出手来,指尖轻轻拂过他腰间长剑的剑穗,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你别急着去送死。若你真信了我,日后……借我你的剑用用。”
叶凌霄一愣,那头,沈清漪已从案头取出一盏灯笼,点亮,向他扬了扬,提步往门外走去。
密道的出口在一处枯井底部。
沈清漪打开井底的暗门时,满天星斗已经洒满了落雁坡。
枯井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夜风吹过,一片肃杀的簌簌声。坡上有一间残破不堪的城隍庙,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几根焦黑腐朽的房梁,像巨兽枯瘦的肋骨撑在夜色中。庙门歪斜,两扇木门中间的缝隙刚好可以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院落里杂草丛生,几棵枯树歪七扭八地立在墙根下,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树干,在月色下像是几具干尸的骨架压着泥土,守在庙前。远处山峦叠嶂,黑黢黢的轮廓重重叠叠压在视野尽头,像一头潜伏的兽。
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男子背对着他们站在庙前的青石台阶上,身边还站着一个青衣垂髫的小丫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扎着双髻,手中捧着一把古朴的短剑,剑鞘上刻着几行蝇头小楷的青篆。
“凌霄小儿,你来得倒是很快。”黑衣人转过身来,露出斗篷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此人年过五十,双鬓斑白,但目光锐利如鹰,鼻梁高耸,嘴角微微上挑,笑得温和,眼神里却全是刀锋的冷光。他的目光只在叶凌霄脸上停留一瞬,便落在沈清漪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又敛去,笑容反而更深了:“女诸葛沈清漪?没想到你们青鸾山庄也插手这件事了。江湖上都说你最厌恶朝廷的走狗,今日一见,要令我重新审视了。”
“商阁主说笑了。”沈清漪神色平静,嘴角含笑,不急不躁,“家父当年欠叶玄青一条命,我今天不过是来还债的。”
黑衣人——幽冥阁七煞堂阁主商天仇,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夜空里回荡,说不出的阴冷:“好,好!既然人到齐了,就入庙说话吧。”
破庙里燃着一簇篝火,光影摇动,在墙壁上映出摇曳的暗影。
庙内站了八个人。
除去门口那个捧剑的青衣丫头,还有三名黑衣劲装的刀客,一名身着百褶彩裙的妖艳女子斜倚在破败的供桌旁,手中把玩着一把银质匕首;一名枯瘦的老僧盘腿坐在角落。
商天仇居中而坐,拍了拍铁灰色的袍袖,露出斑驳的指尖,指着叶凌霄,道:“叶少侠,你老父就在隔壁柴房,我可以放人。但在这之前,我要你将兵部侍郎秦仲昨夜从飞燕楼带出的密函,亲手交到我的手上。”
叶凌霄踏前一步,一字一句:“我可以交出密函,但我必须先见到家父。”
商天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寸许长的银针,在指间翻飞转动,针尖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寒光:“小友不必担心,你父亲现在好好的,我不过是替他——”
话音未落,院外陡然响起一声沉闷的轰响,紧接着整座破庙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尘土簌簌而落,壁上的泥土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供桌倾倒,香烛散落一地。
三名黑衣刀客率先拔出长刀,妖艳女子手中的银质匕首瞬间脱手而出,激射向门外——然而匕首尚未飞出庙门,门外一道沛然莫御的内劲轰然而至,将匕首震得碎成数截!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面色大变,齐齐惊立而起。
商天仇眼中寒芒一闪,敛去了一切笑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叶凌霄,我数到三,密函若不交出,莫怪我手下无情!”
“一!”
“二!”
沈清漪大喊一声:“叶凌霄,密道!”
叶凌霄却不理会,反而迈步向商天仇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地面上,但脚下的砖石却应声而碎,碎屑飞溅,每一块碎石都被灌注了内劲,破空呼啸着射向商天仇周身要害!
商天仇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浑厚的掌力凝聚成一道无形的气墙,将那些碎石全部挡下。碎石撞在气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响声,随即化为齑粉。
“小子找死!”商天仇翻掌为爪,左手五指如钩,直取叶凌霄咽喉,右手翻腕拍向他的胸口。
这一招“幽冥九爪”是商天仇成名绝技,阴狠歹毒,专攻人身要害。然而叶凌霄的剑更快。
那柄素色长——疾如流星,锋镝过处,剑气纵横,破空声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快得连商天仇的残影都来不及凝聚,便被生生劈散!
“当——!!”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破庙瓦片纷落,商天仇不知何时——手中也多了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剑,堪堪架住了叶凌霄的雷霆一剑。双剑交击处,火星四溅,溅落在篝火中,腾起一蓬蓬青烟。
“你这小子!”商天仇咬着牙吐出一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被逼出了大半内力。
叶凌霄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但嘴角依然上扬:“幽冥阁七煞,不过如此。”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数十根细如牛毛的血针,密密麻麻地射向商天仇的面门!这一招是本门禁术“血梅针”,以内力激发自身精血化作杀器,中者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叶凌霄精血亏损,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商天仇大惊,急急侧身闪避,但血针太过密集,仍有数根化作一道残影钉入他的肩井穴。
“啊——!!”
商天仇惨嚎一声,肩井穴渗出一股黑血,身形踉跄后退,向后倒去。
“阁主!”
那妖艳女子惊叫一声,扑上去扶住了商天仇,同时左手一扬,一股浓烈的奇香弥漫开来。
沈清漪脸色骤变,大喝一声:“闭气!是幽冥阁的‘腐骨香’!”
她祭出三条金黄色的绸带,将叶凌霄和那捧剑的青衣丫头一起卷住,用力一扯,三个人同时朝密道口掠去。
破庙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人仰马翻——显然是镇武司的人马已经杀到。剑光刀影交错,惨叫连连,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衣袍和浓烈的血腥气。
叶凌霄喉头一甜,强撑着咽下一口鲜血,强忍着昏昏沉沉的眩晕感,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书信,塞进那青衣丫头的手中:“去……去告诉五岳盟……盟主,就说……就说幽冥阁与朝廷勾结,意欲……意欲刺杀朝中重臣,挑起……挑起五岳盟与镇武司的火拼……”
那小丫头一双明眸瞪得溜圆,双手捧着密函,整个人愣在原地,良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清漪将密道口的暗门重新封死,提着手中的短剑,脸色铁青地看着叶凌霄倒在血泊中,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的喊杀声再度拔高了几分。风里传来商天仇嘶哑的声音:“追!给我追!”
叶凌霄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雅致清幽的女子厢房。雕花木窗前悬挂着淡色的纱帘,阳光透过纱帘映在屋内,柔光满地,温暖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与他初见沈清漪时嗅到的那股冷香别无二致。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剧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低头一看,胸口、手臂、腰腹等处都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隐隐渗出血迹。
“醒了?”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甜美清脆,带着几分娇俏。
叶凌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她生得粉雕玉琢,小脸圆润白皙,长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上去既可爱又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穿着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碧绿色的丝绦,丝绦尽头缀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铃铛,走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竟是昨夜在落雁坡替他捧剑的那个青衣丫头。
“是你?”叶凌霄微微一愣。
“是我呀!”小姑娘笑嘻嘻地跑过来,将汤药放在床头的木几上,蹲下身来,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他,“我叫慕锦若,沈姐姐的贴身侍女。叶少侠你可真厉害,昨天晚上一个人打了那么多人,还救了沈姐姐,要不然我就替沈姐姐把剑送给你啦!”
“昨夜的事……”叶凌霄正要开口询问父亲的下落,慕锦若的小脸忽然一沉,握紧小拳头,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叶少侠你别问了,沈姐姐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我可以悄悄告诉你,你那把破剑沈姐姐可喜欢了,天天抱着睡觉呢……”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惊觉失言,连忙捂住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叶凌霄:“……”
正尴尬时,房门被推开了。
沈清漪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看到慕锦若那张做贼心虚的小脸,柳眉微竖,嗔道:“若儿,又在这里多嘴多舌,没规没矩,出去思过!”
慕锦若吐了吐舌头,提着裙子哒哒哒地跑了出去,到了门口还回过头来冲着叶凌霄俏皮地眨眨眼,小声嘀咕道:“叶少侠保重哦,下次我给你带蜜饯果子。”
沈清漪坐在床沿上,将热茶放在一旁,直视叶凌霄的眼睛,正色道:“叶凌霄,我长话短说。你父亲叶玄青还活着。”
叶凌霄胸中那块沉重的巨石终于落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沈清漪话锋一转,面色愈发凝重,“幽冥阁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你父亲,也不是夺那封密函——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挑拨五岳盟与镇武司的关系,逼朝廷以五岳盟‘通敌叛国’之名,派大军血洗五岳盟各大山门,到时候朝廷与江湖势同水火,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密函,昨夜已经由我青鸾山庄的暗桩亲手送到了五岳盟盟主手中。”沈清漪微微一顿,那双秋水双眸望向他的眼睛,眼波流转,“五岳盟盟主——也就是你的义父、我的师父沈傲天,亲自带队赶往落雁坡,与镇武司兵合一处,生擒了商天仇,人证物证俱在,幽冥阁勾结朝廷权贵、栽赃陷害中原武林的阴谋已经败露。”
“这……”叶凌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那位义父,三年前就让我在落雁坡布下密道暗桩,为的就是这一天。”沈清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庭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当年你父亲被人设计陷害的时候,师父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让你跟我一起拜在他的门下,学武三年,就是为了让你有足够的实力,把这场局圆回来。”
这话说完,沈清漪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隐隐有泪光闪烁:“叶凌霄,你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叶凌霄怔怔地坐在床上,胸口隐隐做痛,脑海中嗡嗡作响。
义父沈傲天,五岳盟盟主,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竟是沈清漪的父亲,也是他的师父——可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清漪,甚至从未听义父提起过她!
“你……”叶凌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清漪抱膝坐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等朝廷下旨清查幽冥阁的余孽,等五岳盟重整旗鼓,等该来的人来,该走的人走……叶凌霄,你先养好伤。破庙里你舍命救我,我沈清漪记下了,日后必当百倍还你这份恩情。”
叶凌霄低下头,正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俏脸,不由心中一荡。
窗外,日已西斜,将整个青鸾山庄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流光。
远处的梧桐树上,几只乌啼声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江湖的风波,从来就没有真正平息过。
七日后,叶凌霄的伤势已好了大半。
清晨的凤栖山雾气弥漫,满山的翠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叶凌霄一袭青衫,负手立于悬崖之上,俯视着山脚下连绵起伏的苍茫大地,心中反复思量着这些天发生的一连串变故。
沈清漪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壶温热的酒,长裙及地,在晨雾中宛如画中仙人。
“你义父——也就是我爹——昨天晚上传信来了。”沈清漪将两盏酒搁在石桌上,替叶凌霄满上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轻轻啜了一口,酒液将她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京城那边已经查清了,兵部侍郎秦仲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暗中与幽冥阁勾结,出卖朝廷机密换取大量的金银珠宝,金银珠宝堆满了他在城外的六间密室。那封所谓的‘密函’,全是幽冥阁用来诈你背黑锅的假证据。”
叶凌霄将整碗酒一饮而尽,溅出的酒水顺着下巴滑落衣襟,他抹去嘴角的酒渍,冷冷道:“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要让我来当替死鬼。”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错。商天仇逼你交出密函,不过是想坐实你手上的罪证,到时候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和五岳盟头上,幽冥阁就可以全身而退。”
“那现在呢?”
“现在?”沈清漪唇角微挑,眸光一闪,“幽冥阁七煞之一的商天仇栽在你手上,幽冥阁其余六煞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仅要等他们找上门来,还要在他们找上门之前,先拔掉幽冥阁在中原的所有暗桩。”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摊在石桌上。
地图上用朱砂画了六七个红圈,主要集中在江南、巴蜀、关中等几处要害之地,每个红圈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蝇头小字,墨迹色泽新旧不一,显然已经反复涂抹修改了不知多少次。
叶凌霄仔细看去,只见那些标注内容大多与各门派的内奸暗线、刺客头目名单、藏匿的金银珠宝数量等信息有关,其中的涉及面之广、牵涉门派之多,令人——
即便是他这种久混江湖的人,也不由感到脊背发凉。
“这些都是青鸾山庄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叶凌霄抬眼看她。
“有些是,有些不是。”沈清漪笑吟吟地看着他,“有些是我爹——也就是你义父——传给我的。所以你这位义父啊,表面上整天在华山之巅跟各大门派的老掌门喝茶下棋,背地里这些小动作可多着呢,没一天消停。”
叶凌霄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若儿呢?她今天怎么不在?”
沈清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若儿回老家了。她家里来了人,说她祖母过世了,让她回去奔丧——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回来了。”
叶凌霄“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沈清漪收拾地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雾渐渐散去,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额角那颗蓝宝石吊坠在晨光中折射出的晕开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从山下掠过,优雅地盘旋了一圈,落在了沈清漪的手腕上。
“来消息了。”沈清漪解下白鸽腿上的竹管,取出里面卷成小拇指粗细的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怎么了?”叶凌霄上前一步。
沈清漪将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只有八个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仓促写就:“慕家有变,若儿有难。”
叶凌霄攥紧纸条,指节捏得嘎嘣作响。纸条在掌中被捏成一团,揉皱了,搓碎了,纸屑从他的指缝间飘散开去,被山风卷起,飞往天边。
“出发。”
他将那张皱成一团的纸条重新展平,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然后回头看着沈清漪,朝她伸出手去。
沈清漪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展颜一笑,伸手握住他宽厚的掌心,指间微微用力,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只手,十指相扣。
山风猎猎,吹动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翻飞。
脚下的凤栖山云雾缭绕,风光壮丽,可在远处的天际线尽头,乌云翻涌而来,电闪雷鸣,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就要降临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
江湖恩怨未了,儿女情长难断——
且看下一回:《千里救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