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残月隐于乌云之后,青州镇武司的大牢里弥漫着腐朽的血腥气。
沈夜被铁链缚在刑架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他的青衣已被鞭笞成碎布,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
“沈夜,你还不认罪?”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飞鱼服的中年男人,腰间佩着一柄金丝大环刀,刀柄上的红缨已被血渍染成了暗褐色。他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韩千山,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过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沈夜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我认什么罪?是认勾结魔教的罪,还是认偷学禁术的罪?”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韩大人,你们若真想要我的命,何不直接一刀砍了?何必在这大牢里养了我整整七日?”
韩千山眉头微皱,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七日之前,你在落雁坡与魔教左使江别离交手,用的剑法诡异至极,绝非我镇武司所授。”他顿了顿,“况且,有人亲眼看见你与魔教中人私下联络。沈夜,你是镇武司的人,你应该清楚叛徒的下场。”
沈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百口莫辩。这七日里的每一鞭、每一刀,都已将他的心怀歹意拷出了铁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根本什么都没做过。
那日在落雁坡,分明是江别离突然出现,以一道诡异的黑气侵入他的经脉,强行操控了他的身体。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握住剑,亲眼看着剑锋刺穿了江别离的胸口,亲眼看着黑气从江别离体内涌入自己身中。
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经在这大牢里。
锁链响了一声,沈夜再次睁眼。
“韩大人,我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信吗?”
韩千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片刻,随即冷哼一声:“证据确凿,由不得你狡辩。”
他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明日午时,刑场问斩。”
铁门重重关上,烛火也被灭去。
大牢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沈夜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那不是恐惧,而是痛苦——经脉中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横冲直撞,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那股黑气,从他苏醒的那一刻起,便在他的经脉中涌动。它时而沉寂如死水,时而狂暴如洪流,每到夜半便会发作,痛得他整个人像被放在烈火中焚烧。
“呃——”
沈夜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叮!恶魔系统正在启动……】
【宿主身份确认:沈夜,镇武司执剑人。当前状态:经脉受损,内力紊乱,七日存活概率39.7%。】
【系统绑定完成。欢迎来到——恶魔世界。】
沈夜猛地睁开眼。
牢房还是那座牢房,铁链还是那些铁链,但他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多了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打量着他。
“谁?”他哑声开口。
【宿主无需惊慌。我是恶魔系统,一个来自深渊的上古契约法则。你现在被我选中了,成为了这一代深渊法则的寄宿者。】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古……契约法则?”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曾在镇武司的密档里看过一条记载——
百年前,江湖中曾出现过一位被称为“恶魔剑客”的绝世高手,此人行事诡异至极,武功之高深不可测,正邪两道都无人敢惹。他之所以被称为“恶魔”,并非因为他真的与魔教有关联,而是因为此人所用的武功、所修的功法,全都不像是凡间武学。那密档的最后一行字写道:“其人似与深渊达成某种黑暗献祭,以魂为引,以血为祭,换来超越世间一切规则的力量。”
当时沈夜只当那是江湖传说,嗤笑一声便翻过了。
没想到,今日竟落在了自己头上。
【宿主理解得不错。我便是他曾经绑定的法则。他死后,法则在世间飘荡了百年,如今又找到了新的寄主。】
沈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我可以用你得到力量?”
【不只是力量。恶魔系统能够抽取宿主体内的潜力,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修为。同时,系统会发布一系列任务,完成任务可获得恶魔点,用以兑换失传武学、丹药甚至远古血脉。】
沈夜心头一动,声音低了下来:“那代价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叫“恶魔系统”,就不可能白白送他好处。
【代价很简单。宿主每使用一次系统力量,便会有一丝灵魂被深渊法则所侵蚀。当侵蚀达到一定程度,宿主的意识将被彻底吞没,沦为深渊的奴隶。】
【简单来说——用一次,便离深渊更近一步。】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沈夜抬起头,火光映照之下,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光焰。
“行。”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反正明日就要被处斩了,与其干干净净地死,不如带着一身恶魔之力活下去。就算灵魂被吞,那也是之后的事。”
【检测到宿主决心,恶魔系统第一条任务已生成——】
【任务一:越狱。要求宿主击败镇武司副指挥使韩千山,活着离开青州镇武司大牢。】
【任务奖励:恶魔点*200,解锁“恶魔感知”技能。】
【限时:两个时辰。】
【失败惩罚:无。】
沈夜眯起了眼睛。
失败惩罚是无——因为他若失败了,就根本不配存活。
“韩千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变得更加冷冽。
锁链哗啦一声响,沈夜猛地运力,将缠在手臂上的铁链崩断了一截。
但随即,一股剧痛从经脉深处炸开。
那黑气又动了。
【宿主体内检测到外来真气入侵。鉴定中……】
【鉴定完成:此真气名为“蚀骨魔气”,来自魔教左使江别离的濒死一击,已与宿主内力完全融合,无法分离。】
【魔气已开始改造宿主经脉。预计48小时内完成改造,届时宿主将获得“蚀骨魔体”被动技能。】
“什么意思?”沈夜皱眉。
【意思是——不管宿主想不想当反派,你体内已经有了魔教血统。从今往后,你的掌力中自带腐蚀效果,你的内力将吞噬一切同源之力。】
沈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牢里回荡,凄厉而又畅快。
“好一个恶魔系统!”他抬起头,幽蓝火焰在他眼中越烧越旺,“好一个蚀骨魔气!”
大牢的入口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韩千山又回来了。
两个狱卒举着火把照亮了整条甬道,韩千山腰间的大环刀已经出鞘,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他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看向沈夜。
“沈夜,我仔细想过,留你到明日风险太大。”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是镇武司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七年来办过多少案子。你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沈夜平静地与他对视。
“所以你想今夜就灭口?”
“怪只怪你不该管那些不该管的事。”韩千山低声道,举起手中的大环刀,“青州那批私盐案背后是蔡京的人,你查到最后无非是惹火烧身。我这是帮你解脱。”
刀光一闪。
铁栅栏被一刀劈开,韩千山纵身而入,大环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斜劈向沈夜的头颅。
那一刀力道刚猛至极,刀未至,刀风已激得沈夜的碎发向后飞散。
就在这一刻,沈夜动用了恶魔系统的力量。
【恶魔感知,启动。】
一瞬间,时间像是慢了下来。韩千山的刀锋在空中每一个微小的轨迹都清晰地浮现在沈夜的脑海中——刀尖向右偏了三分,刀身有一个细小的缺口,劲力已在刀锋六寸处爆发。
这就是“恶魔感知”的力量?
沈夜来不及多想,手中的铁链猛地甩了出去。
铁链缠住了大环刀的刀锋,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整个牢房嗡嗡作响。韩千山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折磨了七日的年轻人还有这等反应力。
“你——”
话音未落,沈夜已欺身而上。
他右手一翻,藏在袖中多日的一片碎瓷片直刺向韩千山的咽喉。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快、准、狠,就像恶狼咬住猎物时的那一口。
韩千山大惊,慌忙后仰。
碎瓷片擦着他的下巴而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沈夜,你疯了!”韩千山怒吼一声,刀锋一转,横扫而来。
但沈夜不退反进。
他猛地松开铁链,整个人如鬼魅般贴近韩千山的怀中,然后——
一掌推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掌力却厚重得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更诡异的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之中竟然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正是“蚀骨魔气”的力量!
韩千山的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收刀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轰——”
韩千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牢房的墙壁上,将青砖砸出一个凹坑。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
他的胸口处,一个黑色的掌印赫然在目,掌印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你……你果然勾结魔教!这……这是魔教的蚀骨魔掌!”韩千山满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沈夜,声音里满是惊骇。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就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指尖游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幽蓝火光跳动。
“韩大人,我说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狱卒早已吓得丢了火把,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沈夜没有追。
他蹲下身,从韩千山的腰间扯下那柄大环刀,又顺手取走了挂在旁边的一块镇武司令牌。
他站起身,踏过铁栅栏的断口,走进了甬道。
脑海中再次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
【任务一完成:越狱成功。奖励恶魔点*200,恶魔感知技能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已具备基础战斗力。任务二生成中……】
沈夜没有理会系统的声音。
他快步穿过甬道,推开大牢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起他满是血渍的碎袍。
青州城的夜色笼罩着天际,远处的街上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更天。
【任务二:血仇必报。要求宿主查明陷害自己的真凶,并处决至少一名幕后主使。】
【任务奖励:恶魔点*500,上古武学“血影剑法”入门卷。】
【限时:七日。】
沈夜握着大环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陷害他的真凶?
他大致知道是谁。
青州私盐案、镇武司的暗潮、江别离突然出现在落雁坡……这些事环环相扣,背后一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而他这只棋子,在被用完的那一刻,就会被无情地碾碎。
“放心。”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日之内,我一定会找到你。”
夜风吹过,他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青州城的屋檐之上。
只有那柄大环刀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翌日清晨,青州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二楼靠窗的雅间内,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杯茶,目光漫不经心地穿过木窗格,落在楼下熙攘的街市上。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乍一看像是个教书先生,而非江湖中人。但他端茶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一动不动。
他就是青州商会的东家,苏锦澜。
“大人,”他身后站着一个灰衣老者,低声道,“昨夜镇武司出了大事。沈夜越狱了,韩千山重伤,现在生死未卜。整个镇武司都在搜捕他。”
苏锦澜放下茶杯,神色依旧平静。
“韩千山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轻声道,“连一个被废了七日的废物都拿不住。”
“大人,要不要我们的人动手?”灰衣老者问,“沈夜知道的太多了,万一他把那些事捅出去……”
“他不会。”苏锦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况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些事他自己也说不清。落雁坡那一战,可是他自己动的手。”
灰衣老者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苏锦澜突然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噤声。
街市上,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正顺着人流往北走去。
那身影走得极快,看似闲庭信步,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人群的拥堵。他的步伐很奇怪,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一样,精准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苏锦澜眯起眼睛。
“有意思。”
“他在用内力感知周围的动静,精度极高,至少方圆三十丈内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灰衣老者吃了一惊:“你是说……那是沈夜?”
“他身上有镇武司的气息,不会错。”苏锦澜站起身来,月白长衫在晨光中微微一摆,“看来韩千山那厮伤他不轻,他这是急着去找大夫。”
“大人,要不要——”
“不要在这动手。”苏锦澜走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灰色身影,“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沈夜这只兔子……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去查,昨夜的大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韩千山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是。”
灰衣老者应声退下,雅间里只剩下苏锦澜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沈夜啊沈夜,”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这七年帮镇武司办了那么多案子,到头来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说你图的什么?”
楼下,那个灰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沈夜确实在找一个大夫,但不是给自己治病。
一路上,恶魔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周围的一切声音、气息、杀意都清晰地反馈到脑海中。他走得很快却不是慌不择路,而是刻意避开镇武司的暗桩——青州城里明面上有十三处镇武司的眼线,暗地里还有二十几处,一年前他亲手整理过这份名单。
现在的他知道每一条路的尽头是死路还是活路。
“右转,从小巷穿过去。”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脚步一偏,闪进了左侧的一条窄巷。
窄巷里堆满了杂物,晾晒着各种衣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沈夜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障碍物,在巷尾翻过一堵矮墙,落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安静得多,两旁全是老旧的民居,行人寥寥。
他走到其中一户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沈……沈公子?”那人声音发抖。
沈夜点点头,声音很低:“赵大夫,我没事,来找你就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赵大夫看了看四周,赶紧把他拉进了屋里。
“你……你怎么还敢回青州城?整个镇武司都在找你!”
沈夜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赵大夫,你去帮我拿一张药方。解毒疗伤的药方就行。”
赵大夫愣住了:“你不让我给你治?”
“我没受伤。”沈夜道,“受伤的是韩千山。中毒之人需要清毒汤来化解他身上的魔气余毒。”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既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活。我只是想让他的毒慢慢发作,在这个过程里,他会吐出我想知道的真相。”
赵大夫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沈夜将银子在他面前推了推:“另外一件事。镇武司那些大人今晚会在哪里喝酒,赵大夫你应该知道。”
赵大夫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城南的听雨阁。每隔三日,李副使就会去那边坐坐。”
沈夜站起身,将灰色斗篷重新拢好,朝赵大夫微微点头,转身便走。
李副使。
李乘风,镇武司副指挥使二把手,韩千山最信赖的心腹。也是七日之前,在沈夜被捕后第一个提审他的人。
沈夜清楚地记得那一夜李乘风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是不是勾结魔教”,不是“你和江别离是什么关系”,而是“你查到了蔡京的密信放在哪里”。
那一刻沈夜就知道,栽赃他的人,就在镇武司内部。
昨夜韩千山临死前说的那番话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私盐案的线索已经指向蔡京,而这个案子上次是由自己牵头查办。沈夜在卷宗里写下每一笔账、每一个人名时都隐约察觉这桩案子远不止本地豪商那么简单,只是他没想到蔡京的触角会伸到青州城内,更没想到那封信会变成自己的催命符。
李乘风是韩千山的人,而韩千山又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今夜。
听雨阁是青州城南最大的一处酒楼,说是酒楼,其实更像是一家私房菜馆。它只有三间雅室,每一间都布置得极为考究,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
沈夜来过一次——那是半年前,跟着当时的上司来吃过一次饭。所以他清楚听雨阁的地形:上下两层,一楼是后厨和仆从休息的地方,二楼三间雅室依次排开,朝北的那一间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青州城的夜景。
今日李乘风若来,一定会在那间北向雅室。
傍晚时分,沈夜换了一身粗布短衣,贴着墙根潜行,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鬼影,借着夜色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听雨阁的后院。他的“恶魔感知”已发挥到极限,周身十五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后院墙角有一个被杂物掩住的排水口,他半年前无意中发现的。这半年时间,他没有一天想过自己会从这种地方爬进一个酒楼。
钻进去的时候浑身沾满了灰土的霉味,沈夜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楼后厨里热闹得很,切菜的、烧火的、传菜的,脚步声杂沓。沈夜从后厨侧门绕了出去,沿着楼梯的阴影爬上了二楼,躲在北向雅室隔壁的一间空房里。
隔着一道木墙。
他能听见对面人的呼吸声。
轻微均匀,一共六个人。
其中四人的呼吸绵长有力,自带一股铁血气息,是练家子。另外一人气息虚浮,脚步沉重,没有什么武功修为。还有一个——
那个人的呼吸很短,很轻,几乎听不到。
沈夜心头微动。
那不是内功深厚的“胎息”境界,而是……死人?
不对,不对。
【恶魔感知检测到——危险源识别中。对面有一人内力浑厚,已臻大成境。】
系统的提示让沈夜瞬间绷紧了神经。
大成境。那是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境界的存在,镇武司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青州镇武司拢共只有指挥使一人是精通境,副手再到韩千山、李乘风这一级最多是入门境。
这位大成境的高手,是谁?
沈夜微微侧身,透过木墙缝间的一道细小缝隙看去。
看清之后,他愣住了。
雅室里坐着四个人,围在一张圆桌旁。李乘风坐在主位,一身便服,正举着酒杯与一个商人打扮的胖子寒暄。
但在雅室的角落,有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独坐独饮。那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腰间挂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竹笛。
“是他?”
沈夜认出了那根竹笛。
整个镇武司,只有一个人用竹笛作为兵器——青州镇武司指挥使,顾青山。
顾青山是韩千山和李乘风的顶头上司,掌管整个青州的缉捕事务。他的武功远在韩千山之上,已臻大成境,一身“青竹心经”内功在整个淮南道都赫赫有名。
他来做什么?
沈夜心中泛起一丝冷意,难道他也参与了这场局?
不对。如果真的想灭他的口,顾青山根本不用藏身于此,直接带人搜捕就是。
沈夜屏息凝神,将恶魔感知的精度再次提升,将对面雅室的每一个声音都纳入耳中。
“……那小子的命不该留。”李乘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微醺,“韩千山那个废物,竟然被一个废了大半内力的人打成了重伤。传出去,咱们镇武司的脸往哪儿搁?”
“可说呢。”那个商人模样的胖子点了点头,满脸谄媚,“李大人,蔡相那边说了,那封信的事,到此为止。只要沈夜一死,一切都好办。”
李乘风哼了一声:“韩千山无能,那我来解决。”
“李乘风。”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开了口。
是顾青山。
他一直没有喝酒,竹笛放在手边,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语气不咸不淡。
“你打算怎么解决?”
李乘风一怔,随即堆笑道:“大人放心,我已经布下了人手,那小子跑不出青州城。”
“那小子?”顾青山慢悠悠道,“你是说沈夜?”
李乘风眼珠转了转:“正是。”
“沈夜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顾青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武功底子是什么,他练的什么功,他这个人是什么性子,我比你们都清楚。”
雅室里寂静了一瞬。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我信他。”顾青山拿起竹笛,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你去回蔡京,这件案子我会重新查。”
李乘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您这是要庇护一个通敌之人?”
“通敌?”顾青山终于抬眼看向他,“李乘风,沈夜通的是哪个敌?魔教的人是你们说他勾结的,私盐的伞是你们说他撑的,从头到尾没有一道正式公文佐证,你就把一个执剑人抓进大牢拷打了七日?”
他站了起来。
青布衣的下摆微微摆动,顾青山走向门口,到了门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乘风,明日辰时,你亲自到我府上说清楚这七日的细节。若等不到你——”
他没说完后半句,推门走了出去。
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乘风胸口。
沈夜听着顾青山的脚步声沿楼梯而下,直到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嘴角弯了弯。
原来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背弃了他。
那他的任务二该怎么执行?
他面对的不是李乘风一个人,还有屋里的那些护卫,外头可能还有更多的埋伏。他虽然突破了入门境,却还不至于能在一个大成境高手在场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杀人。
好在方才他的恶魔感知已经摸清了一条无声接近的路,夜色就是他最好的披风。顾青山走后的半个时辰里,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步落脚的位置、每一个呼吸的时机——
李乘风会离开听雨阁,会走一条固定的路线回府,会带着最少的人手走最近的那条小巷。
那是沈夜七年前刚进镇武司时走过无数遍的巡夜路线。
那里,就是他动手的地方。
【助手的警告】
从听雨阁后院的排水口钻出来时,沈夜的斗篷上沾满了湿泥。他刚直起身,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五指凝力成爪,反手就扣了过去——
但那只手的动作更快,五指连点他腕上三处大穴,沈夜半条手臂一阵酸麻,攻势登时就软了下去。
“别乱来,是我。”
熟悉的声音。
沈夜的手停在半空,回头一看,是楚霄。
楚霄这个人不爱规矩,镇武司上下没少被他得罪。一张常年晒不黑的脸配上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谁见了他都觉得他是在坏笑。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靠在墙角,像蹲了一整夜专程等沈夜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夜低声问。
楚霄耸耸肩:“你找赵大夫拿药的时候,赵大夫是我舅。”
沈夜:“……”
“你小子真有本事,大牢里泡了七天还能摸到这儿来。”楚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着淡淡黑气的手掌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你这掌中黑气……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
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霄压低声音问:“你在听雨阁听到了什么?”
沈夜简单说了几句——李乘风、蔡京、那封信。楚霄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听完之后他把手中的酒壶往沈夜手里一塞,用力拍他的肩膀。
“别一个人扛。”
“我弟那个案子,也是这么被按下去的。沈夜,这条路我陪你走,至少第一剑不能只有你一个人递出去。”
沈夜看着手里的酒壶,什么都没有说。
天上连一颗星子也没有,唯有酒壶上残留的温度让人觉得这世间还没有彻底凉透。
二更鼓响,青州城南的街道上已无行人。
李乘风带着两个护卫从听雨阁的后门出来,骂骂咧咧地朝南走去。
顾青山那句“我信他”一直在他耳朵边嗡嗡作响,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不怕沈夜,一个半废的人翻不了天。他怕的是顾青山真的把那件案子重新翻出来——
一旦翻出来,别说他李乘风,连蔡京那位太师怕都得头疼。
“站住,谁?”
走在最前面的护卫忽然拔刀,刀锋映着冷光指向巷口。
巷口没有一个人。
但那个护卫的脸色变了——因为他掌心中的刀柄正在发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紧了。下一瞬他低头看去,刀柄上赫然出现一排黑色的指印,那指印周围的铁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锈痕。
“撤——”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黑暗中一只裹着黑气的手掌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铁骨在指缝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个护卫的双脚渐渐离地,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人攥断脖子的幼雀。
另一个护卫的反应比同伴快了半分,刀光竖劈而下。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掠过,一只酒壶先刀锋一步飞至半空,壶口朝下,壶中最后半盏残酒淋淋漓漓浇了那人一头一脸。酒水糊眼的瞬间脚步一乱,刀便劈偏了方向,刀刃砍进墙砖里崩出几粒碎石。
沈夜没有回头去补刀。
他的黑手已经松开了第一个护卫的脖子,那只脚还在半空中蹬了一下就彻底软了。
这才是李乘风真正忌惮的人。
李乘风仗着一身上品真气,双掌齐齐推出。这一掌他用足了十分的力道,掌风呼啸间将巷中堆放的箩筐木桶炸得四散开来,碎裂的木片如暗器一般朝四面八方激射。
沈夜抬手护住了面部。
那些碎木片划过他的手臂,割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没有退。
恶魔感知在半空中清晰地勾勒出一条曲直交错的轨迹——李乘风的掌力在他的右肩三寸之外有一个空档。这个发现只在零点零几秒之内完成,沈夜的右脚已经踏了出去。
左脚发力,身形右转。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下,以匪夷所思的姿态侧过了那一掌。掌风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后面的那面土墙震出一个凹坑。
李乘风大惊,下意识想要变掌为擒——
沈夜的右手已抓上了他的脉门。
黑气在李乘风的腕间蔓延开来,像墨汁染上了宣纸。李乘风闷哼一声,只觉得半条手臂的经脉像被什么东西啃噬了一样,又痛又麻。
他抬头看向沈夜的眼睛。
幽蓝色的火焰在那双眼睛里跳动,像鬼火一样在夜色中游移。那不是任何武学心法能达到的状态,倒像是什么高于武学的法则正在通过这双眼睛注视着这个世间。
“你……”
李乘风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沈夜……你到底是谁?”
沈夜凑近了一些,近到李乘风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泛着冷光的蓝。
“七日前你们把一个普通人丢进大牢拷打,七日后的现在他成了一头怪物。”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乘风一个人听得见,“李大人,这就是你们的福报。”
李乘风想要喊叫,喉咙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
他的手还反抓着沈夜的袍袖,衣料在他指间被越扯越紧,指尖却越来越没有力量。
“那封信……”沈夜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结冰的河水侵蚀进骨缝里,“放在哪里?”
李乘风不肯说。
嘴巴闭得死死的,像个用上了千斤坠的老蛤蟆。
沈夜手中黑气加重了一分。
李乘风整条右臂的皮肤开始发黑泛紫,经脉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下游走。他疼得满嘴是血,却咬紧牙关不松一个字。
青砖地上那个被一掌震出的凹坑边上躺着一把断刀,断口的斜面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沈夜蹲下身捡起那把断刀,刀背贴着李乘风的裤子划过,刀脊一翻就将布面和腿根之间那只装了密信的油布包挑了出来。
李乘风一直以为信在蔡京的人手里。
他猜错了。
夜风卷起油布包裹的布角,露出一片赤红色的硬皮封面。那不是普通的信笺,是朝廷六百里加急专用的檄报封套。
沈夜用断刀挑开封口,赤红封套里掉出一卷蜡封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不必细看那蝇头小楷到底写的是什么,光是那个落款就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左使江别离”。
魔教左使写给蔡京的亲笔策反信。
内容已不重要,这左使江别离的血亲当年因卷入一桩叛国之案被蔡京的门生亲手将满门三十七人押上刑场。那条命债不是镇武司欠的,不是朝廷欠的,是蔡京欠的。左使答应给蔡京一条退路,条件就是蔡京用这封信交换一世平安。
这才是所有谜底真正的钥匙。
沈夜站起身来,将那卷蜡纸重新封好塞入怀中。
李乘风的嘴唇在月光下像一条死鱼,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别急着死。”沈夜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消散,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的蝉在落叶间低鸣,“等天亮以后,你们镇武司会有人来听的。”
他松开掐在李乘风颈间的手。
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缓缓滑下墙根,像一袋没有骨头的大米,在一阵潮湿的风中散发出一股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
【任务二完成:查明真凶并处决幕后主使之一。奖励恶魔点*500,上古武学“血影剑法”入门卷已解锁。】
【检测到宿主已获得关键物证“江别离策反信”。拓展任务已生成本章。】
【拓展任务:魔焰昭昭。要求宿主在青州城公开镇魔司所涉之案的现场证据。】
【任务奖励:恶魔点*300,特殊技能“恶魔之体”。】
【限时:明日午时之前。】
沈夜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天,东方还没有泛白的意思。
他胸前怀中那卷蜡封纸的棱角隔着衣料微微剌着肌肤,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烙印,一呼一吸之间牵扯着他的心跳。
“李大人,明日辰时,你亲自到我府上说清楚这七日的细节。若等不到你——”
沈夜低声重复着顾青山对李乘风说的那句未讲完的话,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回文诗。
若等不到你——
青州最危险的人是顾青山。
青州最安全的去处也是顾青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泛着黑气的右手,掌心的黑雾比出狱时又浓了一圈。每次动武之后魔气就会沿着经脉往外蔓延一小寸,迟早有一天这双手握不住剑,提不起刀,连一个人的脖颈都箍不紧。
到那时,沈夜是谁?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清晨的露水悄悄漫上青石板路。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了很久。
辰时,顾青山的府邸大门敞开。
沈夜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刀换了从李乘风护卫手里捡来的那柄制式长刀。门口的家丁刚要上前拦人,便看见了他腰间那面镇武司的令牌。
那是韩千山的令牌。
韩千山此刻正躺在赵大夫的药铺里半死不活地清毒。
家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沈夜穿过前院,走进正堂,顾青山正坐在主位上喝着茶,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与周遭紫檀木的家具格格不入。他看见沈夜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乘风没来。”
沈夜走到他面前,将怀中的赤红封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能砸进人心。
“顾大人,七日前你手下的副指挥使韩千山构陷一名执剑人落雁坡通敌。这是伪证和供词。”
他手下压着了另外几张纸——昨夜李乘风护卫身上还没有来得及销毁的伪造文书。纸上的字迹跟韩千山一模一样,连那撇多余的笔锋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顾青山垂眼看了看那几张纸,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似乎全不相干的话:
“昨夜你杀人了?”
“杀了两个。”答得很坦然。
“那两个是九品护卫,统共二人。他们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替李乘风做了不该做的事。”
顾青山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到沈夜脸上,审视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你身上那团黑气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落雁坡那一晚。”
“能解吗?”
“大概……解不了。”
正堂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顾青山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桌沿的声音。
“我救不了你。”顾青山最终拿起那封赤红信封,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将那封信高高举起。
他叫来一个负责传递公文的下属,声音沉缓而有力,像雪落老松枝头慢慢压断了一根旧枝:“用六百里加急,直发上京御史台。附沈夜手书证词一份,加我顾青山的印。”
下属愣了一瞬,跪地抱拳道:“大人,这条路一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收回来做什么?”顾青山背对着满堂摆设,背对那排写了二十年功劳簿的长案,“青州拿不下这副铁枷我戴。二十年镇武司,就算是山我背得起。”
沈夜望着他的背影,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手中黑气微微涌动,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任务二完成后续选项已解锁。】
【宿主可选择将策反信通过官方渠道上奏御史台,或直接引爆青州舆论。】
【选择官方渠道,蔡京可能动用朝中人脉阻截文书;选择舆论战,证据直接公开可吸引更多江湖势力介入调查。】
沈夜在大堂的柱子前驻足望向门外的大街。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卖混沌的大爷给一个小女孩多舀了一勺汤。那些人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不知道七日之前镇武司的大牢里曾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
“公开。”
他对脑海中的声音说。
夜幕再次降临,青州城东市口立起一块巨大的告示牌。沈夜一人一剑站在告示牌前,身前是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百姓和江湖人士。
告示牌上贴着的除了那封赤红色的策反信,还有韩千山伪造的文书、李乘风护卫的证词,以及——
一枚本该放在镇武司密档中落了百年灰的令牌。
“恶魔剑客”——沈夜现在终于知道,那令牌上的名字不是江湖中人给他起的绰号,而是他确切继承的身份。
人群中响起一片哗然。
“那是朝廷六百里加急的檄报封套!”
“魔教左使的亲笔信怎么可能落在蔡京手里?”
“镇武司韩千山……青州私盐案……”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堆被风吹散的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乱撞。
沈夜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剑立在身侧,剑锋上没有任何血光,却比任何饮血的刀刃都更让在场的人感到心寒。那不是一把杀人的武器,那是一杆钉入青州地面的铁桩。
在人群的喧嚷声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任务二衍生事件触发。宿主已完成关键物证的全部公开流程。】
【恶魔点+300。特殊技能“恶魔之体”已解锁。】
【注意:宿主当前魔气侵蚀度已升至23%。自身的内力和体能将有显著增强,但魔气每进一步都会加速灵魂被侵蚀的进度。】
沈夜坐在城郊一座破庙的檐下,手中握着一柄随处可得的青锋剑。
月光透过坍塌的屋顶,明晃晃泼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闭着眼睛,脑海中“血影剑法”的四十九式剑招如流水般淌过。
第一式,血染残阳。
剑锋自左上斜劈而下,力道贯穿肘肩腰背直至后脚跟,就像一个将全身血肉骨头都卸干净了再将它们重新拧成新的锁链。那不是剑,那是送葬的白幡。
沈夜睁眼,一步跨出。
剑锋划过空气时炸开一声尖锐的厉啸,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虚空中硬生生撕了出来。剑尖所及之处残留在夜幕中一道暗红色的光带——那不是真正的光晕,那是剑速太快在视网膜上留下的视觉暂留。
庙中梁上栖息的老蝙蝠被惊了起来,几十只黑黝黝的小东西在破庙里瞎撞,撞断了几根早已朽坏的蛛网。
他继续练剑。
第二剑劈出时脚步变幻了三次,每一脚踏下去地上都现出一丝儿焦黑的痕迹。不是内力炽热焦了地砖,是剑法自带的血脉灼烧在脚心爆发,连同剑尖拖在地砖上的暗红光带一并蔓延开来。
那几块青砖陆续炸开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裂缝。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最后一个圆弧时沈夜猛力收势,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脚下碎砖被带起向外溅散,一股无形的气劲沿着他立身之处向外荡开,击打在庙墙上震落几片残瓦。
“这套剑法……”他低头看着手中青锋剑。
剑身上那股暗红还在蔓延,一明一暗地搏动着像心跳一样缓缓流淌的光晕。那不是任何金属能自生的光泽,那是上古传说中的“血脉祭炼”在他握着剑柄的指间被重新唤醒。
他将青锋剑插入鞘中,背靠着破庙的断壁坐下。
手掌摊开在月光下,掌心那道黑雾比今晚出门时又深了几分。
【宿主当前武功修为:内力精通境(入门四境之上再进一境)。】
【恶魔之体被动技能已激活:伤势再生速度提升一倍,抗毒性大幅增强,外功冲击力额外叠加魔气腐蚀。】
【注意:魔气侵蚀度已升至26%。】
沈夜面无表情地收回掌心。
还能撑住。
离魔气完全吞没意识——至少还能再撑几次。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楚霄。
这小子提着一壶新买的酒走鬼鬼祟祟地摸进破庙,看见满地碎砖和梁柱上新添的剑痕,咂了咂嘴。
“你又拿这座庙出气?这是人家土地公的地盘。”
沈夜瞥他一眼,没理他。
楚霄也不在意,把酒壶往他旁边一放,在他身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蔡京的人已经开始动了。他们在朝中运作,要压下那封策反信。”
沈夜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眉头微皱。
“御史台那边,顾青山摁住了没有?”
“暂时摁住了。但拖不了多久,最多三到五天。”
沈夜将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像一把火烧过胸膛。
“那就三天之内解决。”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
楚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手上那团黑气……又大了。”
沈夜将酒壶递还给他,站起身。
“楚霄。”
“嗯?”
“剑一旦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楚霄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不收。”
夜深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破庙里重新陷入黑暗。沈夜靠在断壁边闭目养神,青锋剑横在膝上,冷得像一截冰。
系统没有再发声。
但沈夜心里清楚,今晚这些事才只是开了一个头。
恶魔系统,恶魔之体,血影剑法。
蔡京,镇武司,魔教左使。
还有他体内那股越来越浓的黑气——
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沈夜睁开了眼睛。
他提着青锋剑,走出破庙。
楚霄靠在门框上,冲他远远地喊了一声:“沈夜!活着回来!”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听见了。
晨风穿过青州城的街巷,卷起昨夜告示牌上散落的纸屑。那些纸屑在半空中旋转了几下,落在了一个路过的行人肩上。
那人抖了抖肩,骂了一声晦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不知道那张纸屑上写的是什么。
就像青州城内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青州城要大乱了。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