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塔夜战

夜色如墨,汴河上起了雾。

武侠之寻道之旅第八:我为她还愿,他却要我死

镇武司的飞鱼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但今夜无人理会这面旗帜。整座汴京城的目光都集中在城南的那座高塔上——那座塔叫涅槃塔,曾是先帝为祈福而建,而今夜的涅槃塔上下灯火通明,仿佛一座燃烧的佛塔。

塔下围满了人。

武侠之寻道之旅第八:我为她还愿,他却要我死

五岳盟的弟子们手持长剑,将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墨家遗脉的机关师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数机括箭矢架在暗处,只待一声令下。

而塔顶之上,有人正在喝酒。

洛明远靠坐在塔顶的飞檐上,一条腿悬在百丈虚空之外,手里拎着半壶竹叶青。他的衣衫上沾满了血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镇武司沈追月,求见幽冥阁右使陆青崖!”塔下传来一声清朗的喝喊。

洛明远没有应声。

他知道自己不是陆青崖,陆青崖此刻或许已经远在百里之外。他只是陆青崖的弟子,一个替师父断后的弃子。

但他不后悔。

七个月前,洛明远还只是青云镇上一个卖豆腐的少年。他的师父陆青崖在那年入秋的雨夜来到镇子上,买了一碗豆腐脑,吃完后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天资不错,”陆青崖说,“跟我走吧。”

洛明远没有犹豫。他十六岁,父母双亡,在镇上受人欺凌,有人愿意教他武功,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跟着陆青崖上了山,学了剑,知道了什么是江湖。

但江湖比他想象的残酷得多。

三个月前,陆青崖接了一个任务:刺杀镇武司总捕头韩奉先。任务失败了,陆青崖的身份暴露,幽冥阁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江湖的公敌。五岳盟倾巢而出,镇武司满城搜捕,墨家遗脉甚至不惜动用祖传的机关阵图来围剿幽冥阁的势力。

陆青崖带着洛明远一路逃遁,从江南逃到江北,从江北逃到汴京。到陆青崖留给他一句话。

“替我回青云镇,把小婉的遗愿了了。她在镇北郊的乱葬岗,祭拜的时候记得烧三炷香,她生前最怕黑。”

洛明远记住了。他问师父要去哪里,陆青崖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从塔顶扔了下去,替他在半空中挡住了五岳盟三长老的联袂一击。

洛明远落在汴河的水面上,被冰凉的河水呛得几乎昏死过去。他拼命地往对岸游,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和一声闷哼。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师父发出的最后一声声响。

第二章 青云旧事

洛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汴京回到青云镇的。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内息紊乱得像一团乱麻,但他咬着牙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看到了青云镇的旧城墙。

镇子还是老样子。

卖包子的王胖子在街角支起了摊子,锅里的蒸汽弥漫了半条街。铁匠老李头对着烧红的铁块一锤一锤地砸着,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一切都是洛明远记忆中离开时那个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但洛明远知道,这个地方早就不属于他了。

他绕开镇子的主街,从后山的小路绕到北郊。乱葬岗就在北郊一处荒坡上,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坟包一个挨着一个,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洛明远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小婉的坟。

坟头塌下去了一半,石板上刻着四个字:小婉之墓。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陆青崖自己刻的。

他跪在坟前,掏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

“小婉姐,师父让我替他还愿。这三炷香给你烧了,你别怕黑。”

香插进土里的时候,洛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石板旁边压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兰花,雕工精美,和这块粗陋的石碑格格不入。

洛明远拿起玉佩,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陆青崖不负卿,卿何以负我?”

他皱眉看着这行字,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含义,后背忽然一凉——不是风吹的,是一种危险预感的直击,仿佛有人用一根针扎在了他的脊椎骨上。

洛明远猛地侧身闪开,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替我赴死,你不该回来。”声音从荒草丛中传出来,阴鸷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洛明远握紧手中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草丛上,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你是谁?”

“幽冥阁左使,巫云鹤。”那人从草丛中走出来,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窝空空荡荡的,是个独眼。“你师父让我毁的青目,这仇我一直记着。我找了你七天,终于等到你回青云镇了。”

洛明远盯着他的独眼,手中的剑微微颤了一下。

第三章 暗杀阴云

巫云鹤没有急着动手。

他站在十步之外,看着洛明远,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

“你师父让你来还愿,你就巴巴地跑来了?真是个听话的好徒弟。”巫云鹤摇了摇头,“但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嘴里的‘小婉’,早就死了二十年。幽冥阁里谁不知道,陆青崖在入阁之前,曾经杀过一个叫钟婉的女人。”

洛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她吗?”巫云鹤歪着脑袋,语气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睡前故事,“因为钟婉要告发他。二十年前,陆青崖还不是幽冥阁的人,他给镇武司做暗探,潜伏在江湖上搜集情报。钟婉是他的线人,也是他的女人。有一天钟婉不想干了,要他去跟镇武司说退出,陆青崖不肯,钟婉就威胁要揭露他的身份。”

“所以他就杀了她。”洛明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聪明。”巫云鹤拍了拍手,“但故事还没完。他杀了钟婉之后,良心不安,在青云镇北郊给她立了个碑,还骗别人说那是他的亡妻。其实哪来的什么亡妻,不过是一个被他灭口的可怜人罢了。”

洛明远闭了闭眼睛。

他不信。

他认识陆青崖七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他见过师父做过的每一件事。师父教他练剑的时候,从不会因为他的笨拙而发火。师父带他逃命的时候,从没有想过丢下他。师父把他从塔顶扔下去的时候,替他挡住了三把剑。

这样的人,怎么会杀自己的女人?

但洛明远的直觉告诉他,巫云鹤说的是真的。因为巫云鹤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笃定的恶意,那是一种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能表现出来的笃定。

“你替他挡了三招,他让你来还愿,我猜他还留了一句话,让你祭拜的时候烧三炷香,说他欠小婉的这辈子还不完了。”巫云鹤笑了,“但他没说为什么欠,对吧?因为他不敢说,说了你就不会替他来送死了。”

洛明远抬起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可以试试。”他说。

巫云鹤的脸色沉了下来,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没有再说话,脚步一错,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向洛明远。

那一瞬间,洛明远看到了他的功夫。巫云鹤的步法诡异至极,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身形忽左忽右,让人根本无法判断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这正是幽冥阁的独门轻功——浮生步。

洛明远闭住双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

风声。脚步声。衣袂破空声。

然后他听到了。

巫云鹤的影子掠过他头顶的瞬间,洛明远猛然睁眼,手中长剑当胸刺出。

第四章 雨中激战

剑锋刺破了虚空,没有刺中任何东西。

巫云鹤的速度太快了,洛明远的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差了一寸的距离。但这一寸已经足够巫云鹤做出反击,他的手掌在洛明远胸口一按,一股阴冷的内力透体而入,洛明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小婉的坟前。

三炷香被他撞断了,香灰散了一地。

洛明远咳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起来。巫云鹤的内力诡异至极,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他的经脉里,游走到哪里,哪里就失去了力气。

“你师父没教过你怎么用内力吗?”巫云鹤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对,他才教了你七个月,你能学什么?连入门的内力都没练出来,就敢来跟我动手。”

洛明远咬着牙,死死握住长剑。断掉的香灰沾在他手上,黏糊糊的。

他盯着面前的墓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平静。

小婉的坟。陆青崖立的碑。二十年的一块石头,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洛明远一直以为这是一块爱情的纪念碑,但现在看来,它更像一座连他都看不透的谎言。

“你说完了没有?”洛明远抬起头,擦掉嘴角的血,盯着巫云鹤的独眼,“说我师父骗我。说我是替死鬼。说我七个月白练了。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害怕,让我失去战意。”

巫云鹤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你忘了一件事。”洛明远深吸一口气,长剑在手中转了个圈,“我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是在汴京南城外的破庙里。那天下着大雨,我问他,练剑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

洛明远的身影动了。

不是巫云鹤那种鬼魅般的速度,也不是五岳盟那些名门正派的大开大合。洛明远的剑法很简单,简单到几乎称不上剑法,就是刺、挑、抹、点四个基本动作,但他把每一个动作都练到了极致。

巫云鹤向左侧闪,洛明远的剑尖就跟着左转。巫云鹤向右侧避,剑尖就跟着右偏。那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在洛明远手里像长了眼睛,死死锁在巫云鹤的咽喉三尺之内,走不脱也甩不掉。

“练剑最重要的是什么?”巫云鹤一边闪避一边问,语气中第一次带了一丝焦躁。

洛明远的剑更快了一分,剑锋划破了巫云鹤肩头的衣料。

“执着。”洛明远说。

雨,在那一刻落了下来。

不是绵绵秋雨,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南方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坟地的泥土上,砸在小婉的石碑上,砸在两个人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巫云鹤的面目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但他的刀疤还在,那只空洞的左眼还在。他的浮生步在泥泞的地面上打了滑,快了一瞬的身形失去平衡。

洛明远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用剑。

他扔掉长剑,整个人朝巫云鹤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扣住巫云鹤的独臂,把他的身体往怀里拽。巫云鹤终于慌了,右手的匕首狠狠地戳在洛明远的腰肋上,一刀,两刀,三刀。

洛明远没有松手。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七天的旅人,死死抱着一口井不肯放开。他想到了很多事——七个月来练剑的每一个夜晚,师父替他挡住的那三把剑,师父让他回青云镇还愿时说话的样子。

还有此刻他抱住的这个人——幽冥阁的左使,追杀了他七天的仇人。

洛明远的膝盖顶在巫云鹤的丹田上,那一记膝撞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巫云鹤闷哼一声,独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但他没有机会了。

洛明远的右手从巫云鹤的臂弯中挣脱出来,猛地抄起泥地上那把铁剑,剑锋准确地没入巫云鹤的左肩锁骨缝隙,一搅,一剜。巫云鹤浑身一僵,惨叫一声,手中的匕首无力地滑落。

雨还在下。

第五章 谁的遗愿

洛明远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巫云鹤倒在他身边,左肩被剑钉在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整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树干淌下来,在暴雨中被冲成一摊红色的泥。

“你……输给了一个练剑不到一年的傻子……”洛明远断断续续地说,嘴角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巫云鹤死死盯着他,独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你以为你赢了?”巫云鹤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师父在塔上替你挡了三剑,五岳盟的大长老用的是泣血掌。那一掌的余劲还在你的经脉里窜着,你今天强行动手,经脉已经断了一半。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洛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真的经脉受损了。他感觉自己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像是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两条手指微微颤动。

“够活一天就行。”洛明远说,然后用力拔出插在巫云鹤肩头的剑。

巫云鹤惨叫出声,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洛明远撑着剑站起来,看了一眼小婉的坟。雨水把香灰冲得干干净净,墓碑上“小婉之墓”四个字更模糊了,连看都看不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

玉佩背面那行字——青崖不负卿,卿何以负我?

不懂。

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懂了。

洛明远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石板下面,用小婉的坟头泥压好。

“师父让我还的愿,我替他还了。”洛明远对着墓碑说,“他欠你的,来世再还吧。”

雨渐渐小了,远处隐约听到鸡鸣的声音。

天快亮了。

洛明远转过身,提着剑,一瘸一拐地往青云镇的方向走。巫云鹤还在背后骂骂咧咧地说些什么,但洛明远听不清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走了不到十步,忽然停下来。

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前面的路口,撑着一把油纸伞。

第六章 承诺一生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飘了过来。

洛明远抬起头,借着雨中最后一缕昏暗的月光,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素白色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温婉,像冬天里开在雪地上的兰花。

“小——婉?”洛明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人微微摇头,走近了几步,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熟悉的错愕。

“我叫楚云舒,”女人说,“墨家遗脉,青云镇墨庄的主人。”

洛明远愣住了。

墨家遗脉!

他猛地想起师父在幽冥阁时提起过的信息——墨家遗脉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行踪不定的情报组织,其势力渗透在江湖中的每一个角落,连镇武司都对他们礼让三分。

楚云舒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伤上,微微蹙眉。

“陆青崖让你来找‘小婉’,你找到了吗?”楚云舒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小婉的坟,“你知道那块碑下面埋着的是谁吗?是二十年前被陆青崖亲手杀死的线人钟婉。巫云鹤说的是实情。”

洛明远的呼吸一滞。

“但陆青崖让你来的目的,不是在为钟婉还愿。”楚云舒说,声音平淡如水,“在汴京的涅槃塔上,他看出来五岳盟的几位长老不是冲他来的。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真正的目的是想抓一个从幽冥阁偷出情报的线人。那个线人的化名就是‘小婉’,实则是潜伏在幽冥阁多年的墨家暗探,手中握着一份幽冥阁与朝廷某位皇子的密谋证据。他的弟子为了救他已经身陷囹圄,陆青崖托我来传话,但我知道他还派了你来。”

洛明远木然地看着她。

“你替他来青云镇,不是为了祭拜他害死的女人。他是让你来青云镇传递一个信号——‘小婉’重出江湖,引蛇出洞。你被派来吸引幽冥阁的追兵,真正的线人和那份密报现在在陆青崖的手里,等他送回汴京镇武司,你也就完成了你承诺的任务。”

暴雨停了。

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

洛明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得差不多干净了。他看着楚云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他的选择是否正确。

“你恨他吗?”楚云舒问。

洛明远沉默了很久,把断掉的剑深深插进脚下的泥地里。

“恨不恨的,已经不重要了。”洛明远抬起眼,目光沉稳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只是一个卖豆腐的少年,什么幽冥阁,什么墨家遗脉,什么镇武司,都跟我没关系。我答应我师父替他办一件事。既然办完了——那就算完了。”

楚云舒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洛明远意料之外的举动。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墨色的令牌,郑重地递到他手上。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刻着一个“墨”字和一个数字——“七十七”。

“青云镇墨庄缺一个外务管事,”楚云舒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从幽冥阁手里活了下来,从五岳盟的围捕中全身而退,又在雨夜里击败了幽冥阁左使——这样的人,整个江湖都找不到第三个。我楚云舒亲自为你作保。”

洛明远愣住了。

“管吃管住,”楚云舒又补了一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镇武司和五岳盟的账,墨家替你挡。”

洛明远握着那枚令牌摩挲了很久。上头的墨字被雨水浸得更深更黑了,但每一处都清晰可见。

这时,楚云舒忽然将手中那把油纸伞递了过来。

洛明远下意识地接过伞柄,抬头时,楚云舒已经举步向镇西的方向走去。

雨未尽,天将晓。

洛明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低头看那把伞——伞面上墨痕斑驳,隐隐绘着一幅汴河的烟雨图,伞骨最深处藏着一排极小的漆字:墨庄第七十七号信物,持此者入庄为客。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启明星还亮着,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洛明远把断了的长剑背在身后,撑着楚云舒留下的那把油纸伞,一瘸一拐地穿过泥泞的小径。

前方是青云镇,后方是小婉的坟。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后那块歪斜的碑再也不会拦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