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都,镇武司。
晨钟尚未敲响,校场已站满数百人。
秋霜铺满青砖,将军靴踏上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三尺高的演武台上,一颗拳头大的铁球正微微发红——那是刚被灌注过内力的余温。
“陆景!”
一声厉喝撕破寂静。
人群末端,一个蓝衫少年猛然抬头。他脸容清秀,双目却浑浊如死水,薄唇紧抿,额角尚带着方才瞌睡时压出的红印。
身旁的胖子拼命拽他衣袖:“叫你呢!”
胖子名叫郑铜,是镇武司出了名的消息通。此刻他满脸焦急,压低声音说:“糟了糟了,季镇台一早从宫中回来,脸色青得像块铁,点名要考校你,你还敢打瞌睡?”
周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图看热闹的——看一个公认的废物如何在镇台大人面前出丑。
陆景深吸一口气,走上演武台。
季饮冰负手而立,身形不胖不瘦,一身黑色蟒袍裁剪得体,领口的蟒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光。此人年约四十,双眉如剑,面如冠玉,乍看温润儒雅,目光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凌子。他在镇武司当了十二年镇台,经手的案子多是朝廷不便明着插手的江湖大案,五年前,他率十二铁骑血洗幽冥阁西南分舵,一人一剑杀了三十七名高手,其中有大名鼎鼎的“鬼手萧浪”和“无常夺命”。自此,江湖中人提起这位镇台大人,无不忌惮三分。
“听说昨夜你当值时又在打瞌睡?”季饮冰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陆景拱手道:“属下知错。”
“你入镇武司已三年零两个月了吧?三年前你父亲临终将你送来,说你打通了迷津穴,是练武奇才。”季饮冰不紧不慢地说,“可三年过了,你内功不过初学之境,外功更是不入流。镇武司的俸米,不是用来养废人的。”
“属下资质驽钝,辜负了镇台大人厚望。”
场下一片窸窣低语。有人笑出声来。
季饮冰走到陆景正面,居高临下审视他片刻,忽然抬手,“啪”的一声将一个东西扔在他脚下。
那是一块染血的令牌。
令牌铜铸鎏金,正面刻着“奉天承运,镇武司”七个字,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正是陆景的大哥,陆昭。
陆景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微微发颤:“大哥怎么了?”
“东郊皇陵闹鬼案,你大哥昨日领队巡查,大白天被不明势力伏击,十二名精锐死伤过半。你大哥昏迷前只说了两个字——”季饮冰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景。
场下死寂。
“他喊的是什么?”
“你大哥喊的是‘灵鱼’。”季饮冰说,“陆景,‘灵鱼’这两个字,难道你不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吗?”
陆景如遭雷击,身体微微一晃。
灵鱼——那是陆家的灵鱼玉佩,陆家世代家传之物。三年前陆家满门遇害,唯一活下来的就是他和大哥陆昭。那晚他亲眼看见大哥将灵鱼玉佩交给一个黑衣人,换来了一线生机。
黑衣人说的那句话,他至今记得:“从今往后,你就是镇武司的狗。陆家之事,烂在肚子里。”
“属下不知镇台大人所指。”陆景垂目道。
季饮冰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冰裂,听得人心里发毛:“不认账?也好。”他转身,对场下众人朗声道,“既然陆景尚未打通迷津穴,那就按照镇武司规矩,明日午时,他在天武楼挑战同僚一人。赢了,留下。输了——逐出镇武司。”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在场数百镇武司校尉、监察使、暗卫,谁不知道陆景是出了名的废物?内功三年前是“初学”,三年后还是“初学”,别说打通迷津穴了,连一整套外功都使不利索。让他挑战同僚,岂不是明摆着要赶人走?
季饮冰说罢,转身离去,黑色蟒袍的袍角在晨风中轻轻翻飞,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忘了告诉你——你大哥昨夜失踪了。从受伤昏迷,到被人从医馆劫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身中三处刀伤,内腑碎裂,若三日之内找不到他……”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幽冷,“那就只能去乱葬岗认尸了。”
陆景心中一紧,猛地抬头追出几步,却被左右拦住。
“镇台大人今日定你明日午时挑战,不是赶你走那么简单。”郑铜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满头大汗地将一份叠好的便笺塞进陆景手中,“这是我在镇台书房的焚纸炉里捡出来的,你来镇武司前的资料——统统被烧了。”
陆景翻开便笺,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新干:
「陆景,灵鱼佩持有人。三年前陆家灭门案唯一线索。此人若突破,务必收网。」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几乎看不清:
「第一条血线:陆昭。」
纸张被他的指骨攥得皱缩成团。
“我去找大哥。”陆景转身便走。
然而校场的四个角落,不知何时已多了四名带刀侍卫。身穿黑色铁甲的侍卫沉默着堵住所有出口,腰间令牌上的“奉天承运,镇武司”字样与陆景脚下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血腥味浓了数倍。
郑铜压低声音说:“镇台大人已经派人搜过附近所有客栈、医馆、城门口的驻防关卡,根本没有任何人见过你大哥的踪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劫走你大哥的人,根本就是镇武司自己。只有他们,才能让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消失。”
话音未落,校场东侧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女子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大步走来。她一手按在腰间长剑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这是沈清秋,镇武司京城分舵三大监察使之一,外号“青霜剑”。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面若寒霜,眉如远山,没有半分娇柔之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果断的气场。她办事雷厉风行,去年一人独闯幽冥阁一处暗桩,斩杀堂主三人,震动江湖,连五岳盟的长老见了她都要高看一眼。
但与陆景颇有旧情。三年前陆景刚入镇武司时,沈清秋曾有一次路过演武场,见他被众人欺负学艺不精,提点过他一招“雁回九式”的起手式,后来见他实在不成器,便再未理睬。但私底下,她依然会替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镇台大人这是要赶你走?”沈清秋走近陆景,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还是质问。
“明日午时天武楼,生死不论。”陆景平静地说。
沈清秋眉头微微一皱。她转头朝季饮冰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再转回来时,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大哥出事的消息,我想办法帮你盯着。但你今晚必须想办法提升实力。天武楼挑战,你若毫无把握,不如趁早离开京城——总比死在那里强。”说完,不等陆景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郑铜望着她的背影,叹气道:“别看她嘴上冷淡,她比谁都担心你。”
陆景微微摇头,脑中念头急转。大哥被劫,明显是针对“灵鱼”而来。明日午时——季饮冰只给了不到一个昼夜的时间。击败一个对手,找到大哥下落,期间还要同时提防镇武司内部的杀手。这一切的关键,都落在那块被父亲藏了十八年的灵鱼玉佩上。
可自三年前陆家满门遇害以来,他翻遍了陆家老宅的每一寸砖石,也没找到玉佩的半点踪迹。难道父亲死前另有安排?
他必须尽快解开灵鱼之谜,否则等待他的就不是逐出镇武司,而是和大哥一样的下场——人间蒸发。
夜。戌时二刻。
陆景独自坐在镇武司西侧的兵器楼阁楼上。窗外月色昏黄,远处京都的万家灯火与这间小阁楼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在经脉中缓慢游走,像一头老牛拉破车,走走停停,随时都会散架。三年前父亲说他打通了迷津穴,是练武奇才,可这些年来,他每次尝试运转内力冲击迷津穴时,总会莫名其妙地气血翻涌,头痛欲裂。
莫非父亲说的是假话?
莫非那晚黑衣人从大哥手中拿走灵鱼玉佩时,顺带在他体内种下了什么东西?
陆景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张快被揉烂的便笺,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第一条血线:陆昭。”
“血线”——这个词他并非第一次见。在陆家的族谱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历代家主被选定之时,族中长老会以陆家血脉为引,启动某种秘术。失败的会死,成功的会成为陆家下一任掌舵人,继承家族的千年传承——合璧之内无敌手的神秘力量。
难道所谓的灵鱼玉佩,就是启动这条“血脉之力”的钥匙?而大哥替他挡住刀锋、镇武司灭其满门、季饮冰设下圈套——都只是为了让他在绝望中觉醒家族血脉?
若是从族中老辈口中听起来,这倒像是陆家一脉相承的“锻骨诀”——传闻陆家第十二代家主陆啸云,年轻时经脉尽断,人人以为他此生与武道无缘。然而他在遭遇灭族之祸、九死一生之际,靠着血脉深处的“灵鱼”之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自创陆家剑法,重振门楣。
陆景抬手看着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这双手在镇武司操练了三年,劈柴、磨兵器、搬训练用的石锁、挨同僚的拳脚,什么苦都吃过,可就是没有突破“初学”内功的边缘。
可若陆家血脉之力真的在他体内沉睡,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空守一夜,而是找到那枚灵鱼玉佩。只要玉佩在手,他就能像历代陆家族长一样觉醒血脉,突破武者桎梏,在明日午时之前脱胎换骨。
陆景霍然起身。
他要再去陆家老宅一探究竟——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灵鱼玉佩找出来。
兵器楼静寂无声,只有外面偶尔传来巡夜武卫的脚步声。
等那队武卫走过去,陆景轻轻推开木窗,翻身上了房顶。他之前已经摸透了镇武司夜间巡逻的路线——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其中东侧院墙后的树林根本没有武卫把守,只要绕过暗哨,就有机会翻墙出去。
可就在他刚触及房顶瓦片的一瞬间,一柄冰冷的剑锋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秋水般的长剑映着月光,剑锋上未染鲜血,剑尖却稳稳指着他的咽喉——偏一寸,血溅当场,偏五寸,刺穿喉咙,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陆景没有回头。脖颈上那柄长剑散发出的寒意,已经让他半个身子僵住了。他知道那是沈清秋的青霜剑。
“找大哥。”陆景平静地答道,声音没有颤抖,“你不是说帮我盯着大哥的事?可有消息?”
沈清秋收了剑,从阴影中现身。月光下,她的侧脸干净利落,眉宇间却透着凝重,手中的青霜剑缓缓归鞘。她沉默片刻,说:“季镇台下令封锁了所有城门。就算你找到你大哥,也带不走他。”
“那就不带走,先找到人再说。”陆景说着要继续翻墙。
沈清秋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力道不大,陆景却感觉肩上压了一座山——这是她内力压制的手段之一。
“别白费力气了。”沈清秋压低声音,目光复杂地看向他,“陆家的灵鱼佩的确在你大哥手里。三年前那晚,黑衣人是季饮冰派去的。灵鱼佩现已在季饮冰手中。你明日午时若不赢,他便会以你大哥的性命为要挟,逼你说出灵鱼佩的真正用法。你若赢了——他同样会动手。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活不过明日。”
陆景身体一震,缓缓转回头,盯着沈清秋的双眼:“你怎么知道?”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一张批文,递给他。批文上盖着镇武司的大印,而批文第一行字清晰地写着——“镇武司令:三日后子时,处斩陆昭,枭首示众。”
批文落款正是今天的日期。
“他在你大哥受伤昏迷时,就已经判了他死刑。”沈清秋说,“季饮冰需要灵鱼佩中所藏的秘密,但他更需要——除掉你陆家留在大梁的最后两个血脉。只要陆氏子孙断绝,灵鱼佩便永远是他的囊中之物。”
陆景看着那张批文,胸膛剧烈起伏。这一瞬间,三年前陆家满门灭门的那一夜,终于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血线——父亲的死、母亲的血、大哥的隐忍、镇武司的收留、三年的打压——全部都是季饮冰精心布的局。
而他在这个局里,像一条圈养在池中的鱼,养肥了,就该被剖肚开肠了。
“你想报仇?”沈清秋问。
陆景抬起头,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着沈清秋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活。带着大哥一起活。”
沈清秋沉默半晌,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递给他。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颗丹药。
“这是我陆家珍藏的养元丹,能帮你在短时间内打通经脉。”她顿了顿,目光微垂,“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陆家人,只是旁支而已。二十年前我父亲被逐出陆家,改姓沈,流落江湖。但你父亲待我不薄,每年暗中资助我、教我武功心要。如今陆家遭此劫数,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陆景怔住了。
他抬眼看着沈清秋,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三年来她总是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他的灾——她的剑锋上写着“青霜”,而陆家第十二代家主陆啸云的自创剑法,就叫“青霜剑诀”。
“养元丹只能帮你撑过明日午时。”沈清秋正色道,“明日午后天武楼前,那场真正的决战,你必须自己面对。如果到了绝境,没有退路——也许血脉之力会自己觉醒,就像陆啸云当年一样。别让我失望。”
陆景握着布袋,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
忽然间,他脚下的楼板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像一个远古的巨兽在地底翻身,整座兵器楼都在微微晃动。只是短短一瞬,震动便消失了。
陆景猛地看向沈清秋。沈清秋也听到了震动,她眉头紧锁,目光盯着兵器楼正下方的位置,面色骤变,脱口而出——
“这下面……封印的究竟是什么?”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种心惊。
不是震动。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却清晰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