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脚下,落雁镇。
秋雨洗刷着青石街道,细密的雨丝如千万根银针扎入泥泞中。镇口那面“桃源客栈”的酒旗被淋得湿透,垂头丧气地贴在旗杆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噼啪声。
这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木楼,门面的油漆剥落了七八成,露出灰黑色腐朽的木头。进出的客人却不少——因为这里是镇武司华山分舵的下辖联络点,来来往往的多是江湖中人。挑帘掀帘,哐当作响,热气和湿气一同涌出来,夹杂着酒香和粗糙的江湖话。
靠窗那张油腻腻的松木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看不出年纪。说他二十出头,那眼神倒像三十五;说他三十上下,那张脸又锐利得太年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随便系了条布带,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钢剑——准确说,那是把老旧的铁剑,剑鞘纹路早被磨平,黑漆漆的瞧不出本来面目。
天色还没黑透,客栈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烛光映在那年轻人脸上,显出几分落寞的神色。
他叫沈寒。
在江湖上的名头不算响亮,但也不算无名。华山散修,武功平平,内功堪堪摸到了精通的边,剑法倒还不错,听说曾在南山剑派苦修过三年,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如今算是个侠客模样的江湖散人,给镇武司做些跑腿的活儿,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此刻,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阳春面,还有半壶温好的黄酒。
一滴水珠从屋檐滑下来,砸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雾,飘到他脸上。他没动。
因为他的目光正落在街对面一个人身上。
那人五十来岁,身形魁梧,披着一件油亮的蓑衣,大步流星地朝客栈走来。每一步落地都溅起水花,鞋面全是泥渍。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紫黑色的雁翎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铜钉,在雨雾中泛着幽光。
沈寒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带着三分了然、三分慨叹,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见的命运,是几分钟前才“浮”出来的。
在屋檐下的青石板台阶上,一滩积水被雨水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沈寒的目光落在那滩积水中央一块青色石板上——那块石板上有三道裂纹,像三条蜿蜒的蛇。
“画面”就出现了。
那是关于这个中年刀客的。
他看见了残阳如血的黄昏,看到一个穿着皂色长袍的宦官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圣旨,身后是一排弓弩手。他看见中年刀客跪在地上,头颅高高昂起,一道寒光闪过,颈血喷出三尺远——不是斩首,是喉间中了一剑。
就在这条街上。
就在这个时辰。
不是今晚,而是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然后“画面”消失了。
沈寒收回目光,闭上眼,感受着胸口那股隐隐的刺痛——这是看见命运的代价。那些画面不会告诉他是谁动的手,不会告诉他是为什么。只会给他一个模糊的场景、一个大概的时限、一个冰冷的结局。
断头命。
那中年刀客的命格,是三个月内要死在这条街上。
三个月之内。
沈寒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温酒的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蔓延,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点冰凉的预感。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秋雨天。
他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全是模糊的画面:血色的火焰、断裂的房梁、散落的金银,还有一个穿着紫貂裘、腰间系着四爪龙纹玉带的人影——那个人站在熊熊燃烧的祠堂前,火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面无表情地望着坍塌的房梁。
那年他十二岁,沈家堡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全家四十七口人,除了他,无人生还。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看见”。
不是刻意。是在某些特定的地点——水边、旧屋、古道、老树根下,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某块石头、某片瓦、某个特定的角度上,“画面”就会浮出来。
不是想看见就能看见,是不想看见的时候,偏偏就看见了。
沈家堡幸存之后,他用了七八年,才勉强摸索出这个“异能”——姑且叫它“异能”吧——的规律:它不会主动显现,而是在特定的“锚点”触发;它能让人看到过去的事情,也能看到未来的片段,但都不是完整的,像是从一块布满裂纹的玻璃后面窥探,永远只能看到零碎的、扭曲的景象。
最折磨人的是,那些关乎他人命运的画面,他看得见,却改不了。
因为他至今没弄明白,那些画面究竟是他的“预知”,还是他无意中影响了因果后被逼看到的“代价”。
有一年,他在青州官道上看见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判定他七日内必遭毒杀。沈寒好心提醒,那商贾大笑着不以为意。七天后,沈寒在路边茶摊上听人议论,说城西王姓丝绸商在家中暴毙,死前面色发青、口吐白沫,大夫说是心疾。
心疾?
不是,是见血封喉。沈寒认得那种死法,他见过。
那一刻他才知道——不管你看见什么,命运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他不是老天爷派来传旨的信使,他只是一个不幸的旁观者,被迫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走向他们的结局。
从此他学会了闭嘴。
想到这里,沈寒嘴角的弧度变了,从了然变成了苦涩。
他活该。
十三年前,如果他能早些看见父亲和母亲的那个画面,也许他就能做些什么。可惜他没看见,他什么也没看见。老天爷把这个异能给了他,却没告诉他怎么用,也没告诉他什么时候能用。
就如同一柄绝世好剑,落在了一个三岁孩童手里。
剑气横飞,威力莫测,但那孩子根本握不稳,更别提怎么使。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用这柄“剑”看清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沈家堡的覆灭与自己有关。
不是因他而起,而是在沈家堡灭门之后,他陆续在废墟中“看见”了各个画面,拼凑出了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全貌:那些黑衣人闯入的时候,要找的是一本秘籍——据说是沈家的始祖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得来的,上面记载的是一种能够预知万物走向的玄功。秘籍不在藏书阁,不在密室里,而是刻在祠堂后面的山壁上,要特定时辰、特定光线才能显现。
那批黑衣人没找到。
但其中领头的那人——那个穿着紫貂裘的人——他说了一句让沈寒窒息的话。
他说:“沈家堡不必全杀,留一个活口,将来或许有用。”
沈家堡四十七口男丁中,最小的就是沈寒。
最大的,是他的祖父。
老堡主沈千山是头一个死的。
后来,沈寒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查清那个紫貂裘人的身份。
无生教的影子,余孽。
无生教,朝廷眼中钉了二十年的邪教组织,三十年前在北方起事,被朝廷调集数十万大军镇压,教主伏诛,余党逃入西北漠北,销声匿迹近二十年。十三年后,又暗中复起,卷土重来,势力渗透到江湖各派,朝廷头疼不已。
镇武司这些年一直在追剿,但收效甚微。
沈寒混入镇武司做跑腿,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件事——他要知道无生教在做什么、还剩下多少人、还有没有可能找到当年那本所谓的“玄功”。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找到真相。
他还不知道自己看见的能力到底从何而来,但直觉告诉他,那个答案就藏在无生教要找的那本秘籍里。
秘籍内容他没找到,但在沈家旧宅的一处暗格里,他发现了一卷褪色的黄麻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明显是父亲沈正和的笔迹。
纸上写着:
“寒儿生而有异,目中所见非常人所能察。起初以为目疾,后反复试探,似能察万物之因果走向。此事关乎生死,切莫外泄。为父已验证,此非目疾,乃上古玄功残篇所致血脉传承。教中欲抢之物,极可能与寒儿体质渊源相同。”
“若有一日,父不能护你——”
后面几个字太模糊,看不清了。
沈寒缓缓睁开眼,手指握紧了搪瓷酒杯,指节发白。
“咚”的一声,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中年刀客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腥风。他随意拉了把凳子坐下,粗声粗气地喊道:“伙计,切二斤卤牛肉,打一斤烧酒,麻利些!”
伙计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后厨。
沈寒不动声色地抬起目光,又看了中年刀客一眼。那人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脸上的皱纹像刀削斧劈出来的一般,鬓角已有霜白。
他的脑海里突然划过那个预言画面——中秋,残阳,皂袍宦官,弓弩手排成扇形,雁翎刀落地,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三个月后,此人死在这条街上。
死于宦官之手。
死于……这个镇上。
那宦官是谁?是镇武司的人,还是无生教的暗桩?
沈寒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可能和他十三年来一直在追查的那条线有关。
中年刀客似乎察觉到了目光,锐利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浑浊却精芒闪烁的眼睛。
“这位小哥,”中年刀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脸上有字?”
沈寒微微摇头,端起酒杯:“只是想请阁下喝一杯。”
中年刀客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有趣!在这穷乡僻壤、落雁孤镇上,还有人愿意请俺喝酒?”他朝伙计喊了一声,“酒菜换到大桌,多加两盘花生米和卤鸡爪,这小哥的酒,俺喝了!”
沈寒嘴角弯了弯。
这个刀客,粗犷、豪爽、不设防。
这样的人,三个月后被人割喉,血溅长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怎么说?
“阁下三个月后会死在这条街上,请务必小心”?
怕不是会被当成疯子打出去。
算了。
沈寒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中年刀客那张桌上,大咧咧坐下。
中年刀客提起酒壶,亲手给沈寒斟了一碗烈酒,洪声道:“在下赵铁山,是个走镖的粗人。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沈寒。”他端起碗与中年刀客碰了下,“赵兄这一趟镖,只怕不太平。”
赵铁山一愣,随即眼睛眯了眯:“小兄弟怎么看出来的?”
沈寒指了指门外那摊青石板上的积水,语气平淡:“那里的血迹,是三天前一个人留下的。那个人也是走镖的,在这里被人短刀捅穿了心窝。赵兄走的若是同一路镖,难免会碰上差不多的麻烦。”
赵铁山大吃一惊,险些打翻酒碗:“你——”
“当然,”沈寒抬眼看向屋檐外雾蒙蒙的天,“也许我看错了。喝酒。”
他没撒谎。
他刚才“看见”的那块青石板积水中,的确有画面——不是赵铁山的,而是另一个镖师。
但那个镖师,长得和赵铁山有三分相似,使的也是刀。
画面里,那人倒在血泊中,一个人影从后面给了他一记短刀,刺穿了后心。背后的人影很模糊,但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玉牌,牌上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的鹰隼。
鹰牌。
沈寒心头一动,面色不改。
十三年前,那个穿着紫貂裘的人腰间,隐约挂着类似的东西。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笑道:“这江湖里,眼毒的人多,但像小兄弟这般眼毒的,实在少见。”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我走的这趟镖,确实不太平。不过俺赵铁山走镖三十年了,啥风雨没见过?小兄弟的好意,赵某人记下了。”
沈寒点点头,不再多说。
雨还在下。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跳动。
整个落雁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张开大口,吞噬掉从这里经过的一切生灵。
沈寒放下酒碗,望向灰暗的天。
命运,从来不是一个盲盒。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他是能看见,但他能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要跟上去。
看看这个中秋——不,看看这个赵铁山三个月后那一刀,到底是落在哪里。
或许,这一次,他能来得及。
或许。
雨声中,沈寒听见自己心底飘出一句话——
“我不是你,沈千山。我还能试试。”
往西北方向走,过了穆陵关,便是一片荒凉的山原地带。
秋风萧瑟,官道两侧的杨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在风中瑟瑟抖。
走在这条官道上的,除了赵铁山的镖队,还有沈寒。
他不可能在客栈里等着预言发生。
他不是神仙,不是天机,他只是一个握不住剑的三岁小孩。但他手里就算握不住,也得握。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死命令。
十三年前灭门那夜,他从密道爬出去的时候,祖父沈千山浑身是血地堵在密道口,把他往外推,只说了一个字:“去!”
去干什么?
活着?
活着能做啥?
这些年来沈寒反复咀嚼那个字,后来才明白——祖父说的不是“去活”,而是“去替他看清楚”。
看清楚谁是凶手,看清楚无生教的根在哪,看清楚那个穿紫貂裘的人到底是谁。
所以他活着,就是为了看清楚。
赵铁山的镖队押运的是三车药材,从蜀中送往京城太医院。这是明面上的生意,沈寒从镇武司的渠道听说,暗地里可能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赵铁山这个人,和镇武司千户刘三刀有些关系,怕是帮忙递送朝廷的密讯。
所以那些想截镖的人,不是冲药材来的,是冲那封密信来的。
沈寒不想卷入太深。
他只想跟着赵铁山,看清楚那个画面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现。
镖队走得不快,第三天,在古柏坡一带遇到了麻烦。
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坡上冲下来,举着明晃晃的刀剑,为首的是一个高手,轻功极好,几个起落就掠到赵铁山面前,一剑刺出。
那一剑又快又狠,赵铁山雁翎刀仓促出鞘,连挡三剑,虎口迸裂。
镖师们拼死抵抗,死伤惨重。
沈寒一直在暗处跟着。
他知道他该出手。
但他更想知道,这些人腰上有没有鹰牌。
他的目光在混战中扫来扫去,直到那个为首的蒙面人一个转身,腰间露出一块碧绿的玉牌——
鹰。
展翅的鹰。
沈寒的瞳孔猛然收缩。
十三年了。
一模一样的鹰牌。
那个人的腰间没有鹰牌,但他的手下腰上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批黑衣人和十三年前覆灭沈家堡的那批黑手,是同一条线——不,至少同属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沈寒不再犹豫,拔剑冲出。
他的剑法叫“寒霜十三式”,是他从南山剑派学来后又自创改过的,以快、准、狠著称。平时不怎么用,因为不愿意暴露实力。这会儿也顾不得了。
剑光一闪,迎上为首那人。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人剑法狠辣,招招要命,内力也深厚,沈寒只接了三招,就觉得虎口发麻。
但他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那人的剑法中有几个招式——沈寒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招式本身,而是见过类似的发力方式、走步路线。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是他在沈宅废墟中“看见”的——那个紫貂裘人和沈千山对战时使出的剑法。
一模一样。
眼前这人的剑法,和那人如出一辙,只是火候差了不少。
沈寒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你们,是无生教的?”他压低声音问。
那蒙面人身形一顿,随即猛地变招,剑锋直刺沈寒面门。
沈寒侧身避开,手中青钢剑颤了三颤,反挑那人手腕。
“当!”
又是脆响。
那人借力后退,目光在沈寒身上来回扫视,冷冷道:“你年纪不大,眼力倒是不错。”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变了嗓音。
“眼力好有什么用,”沈寒淡淡一笑,“你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再好也没用。”
“找死!”
那人暴喝一声,剑如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沈寒左支右绌,接连后退。
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
“铛——”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侧面飞来,砸在那人剑身上。
力道奇大,那人剑身一偏,差点脱手。
“贼子休要猖狂!”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沈寒眼角余光扫过去,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单手提着大棍,大步流星地冲下来。
那老者身法极快,三两步掠进战团,大棍横扫,劲风呼呼作响,硬是将蒙面人逼退了几步。
“赵老三!你他娘的可算来了!”赵铁山满身是血,洪声喊道。
那老者叫赵老三,是走镖的老人,武功远超赵铁山,在西北道上颇有名头。
赵老三加入后,战局立刻扭转。蒙面人见势不妙,打了一个唿哨,一帮人呼啦啦地退去,飞也似的消失在古柏坡的密林里,留下七八个同伴的尸体。
沈寒没有追。
他蹲下来,在最前面那个蒙面人腰间翻找。
鹰牌还在。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雕刻精细,鹰喙微张,眼神锐利,栩栩如生。
沈寒攥紧鹰牌,指节白得像冬天的雪。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方。
那是西北方向。
无生教的方向。
葬着沈家堡的方向。
一个月后。
华山之巅,落雁峰顶。
山风猎猎,云雾缭绕。峰顶崖坪上早已搭好了擂台,方圆百丈的青石地面上刻满了数百年前的比武旧痕。五岳盟的旗幡迎风招展,正派高手汇聚一堂,华山派掌门、衡山派掌门、泰山派掌门、衡阳派掌门悉数到场,还有数十名江湖成名人物。
因为今天是“华山守擂”——一年一度的天下英雄较技,赢的人可获得五岳盟联合颁发的“护法令”,可在五岳诸派中自由行走、查阅秘籍。
看似普通的江湖比试,其实暗流涌动。
因为今年比试的胜者,还被传言要加入朝廷镇武司新设立的一个特别官职——“司天监正”,专门负责监察无生教余党。
沈寒当然也来了。
他是以散修身份报了名的。
在赵铁山镖队遭遇劫杀之后,沈寒没有继续跟随赵铁山去京城,而是在古柏坡和赵老三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赵老三告诉他,自己也是镇武司的人,潜伏在镖行系统多年,一直在暗中收集无生教的动向。
赵老三还告诉他一件事:两个月后,华山武林大会前后,无生教会派高手潜入中原,目标是刺杀几名朝廷重臣和江湖大派的掌门。赵铁山的重要性在于他随身携带的那封密信——信中标注了这几个目标的身份和地点。
有人不想让这封信送到京城。
沈寒这下全明白了。
鹰牌,无生教,刺杀——这三件事串成了一条线。
他就是老鼠,终于闻到了油锅的香味,但这口油锅太大、太深,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他没得选。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赢下华山守擂,拿到护法令和司天监正的身份。有了这两个身份,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朝廷和江湖的更高层机密,才能摸清楚无生教隐藏在中原的内应究竟都有谁。
或许,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能解开沈家堡灭门的全部真相——以及,他为什么能“看见”命运的模糊底因。
华山的风,吹得擂台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第一轮,沈寒对衡阳派大弟子周明远。
周明远使一把铁剑,招式凌厉,内力深厚,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他一上场就抱拳笑道:“沈兄,请了。”
沈寒回了一礼:“请。”
周明远率先出剑,剑光暴涨,一招“落霞满天”劈头盖脸罩向沈寒。
沈寒不慌不忙,青钢剑斜斜地一格,避开锋芒,侧身一让,剑尖反挑周明远手腕。
这一剑似慢实快,角度极为刁钻。
周明远吃了一惊,急忙收剑格挡。
“当!”
两剑相交,火花迸溅。
周明远内力更胜一筹,沈寒被震退两步。
但他一退即进,手中青钢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出三剑,剑剑不离周明远面门要害。
周明远连连格挡,额上冒出细汗。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适合正面硬刚,但沈寒的剑法轻灵诡异,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让他抓不住节奏。
三十招过后,沈寒卖了一个破绽,周明远大喜过望,一剑刺出。
沈寒身形陡然一矮,从剑锋下滑过,青钢剑轻轻点在周明远的肋下。
“周兄,承让了。”沈寒收剑退后,拱手道。
周明远一愣,低头一看,肋下的袍子上被戳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再往内三寸,就是要害。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沈兄好剑法,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沈寒胜!”擂台下的裁判高声宣布。
掌声稀疏,因为没人认识沈寒。
接下来几轮,沈寒连战连捷。
他打赢了泰山派的一个长老,击败了华山派的一个高手,还和衡山派的一个精英弟子大战八十回合,最终险胜。
一路上,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体内的内力运转越来越顺畅。
那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把“命运”和“武功”结合在了一起。
虽然他还未能彻底控制那个异能,但在打斗中,偶尔会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他能捕捉到对手下一招的出剑轨迹。
就像狂风大作时,沙尘里偶尔透出一道月光。
就那么一晃眼。
但足够他做出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那天在客栈给赵铁山预判血案之后,胸口就一直有股让人烦躁不安的热流在涌动,到了这般生死搏杀中,那股热流居然自动运转起来,像是某种力量在主动找他用。
决赛那天。
擂台上站着的,是一个沈寒万万没想到的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若寒霜。
苏梦寒。
江湖人称“雪剑仙子”,五岳盟盟主门下首徒,也是当今正道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是个让所有人仰望的天之骄女。
十二岁出道,十四岁挑战江湖十大高手,十六岁剑挑华山派掌门,十九岁——也就是今年,五岳盟盟主已放话要将掌门之位传给她。
和沈寒站在一起,一个是皓月,一个是萤火。
苏梦寒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冷如镜湖。
“原来是你。”她声音很淡,像三九天的薄冰,“我听说有个散修一路打进决赛,没想到是你。”
沈寒微微一笑:“苏姑娘,久仰大名。”
“你不该在这里的。”苏梦寒说。
沈寒不解。
苏梦寒继续说:“你不属于这座擂台。你的剑法不差,但内功根基太薄,能走到这里,靠的是运气。”
沈寒的笑容僵住:“那苏姑娘的意思是?”
“我来,是想告诉你——”苏梦寒单手竖起长剑,剑尖直指沈寒,“江湖不是靠运气说话的地方。”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
苏梦寒身形一晃,剑光如匹练般绽开。
一股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而来,不是杀气,是剑意——她的剑意如冰雪封山,冷冽刺骨。
沈寒浑身一僵,手中的青钢剑差点拿捏不住。
这就是顶尖高手和一流高手的差距。
她一剑未出,单凭气势,就想把人压垮。
沈寒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热流再次涌动,沿着经脉游走,驱散了寒意。
他能看见苏梦寒的出招了。
不是全部,只是模糊的轨迹。在他眼中,她的剑像是被放慢了,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放慢,但他能捕捉到核心的走势。
苏梦寒的剑法叫“冰心诀”,练到极致,连别人的血液都能冻住。修为稍差的人,光是站在她面前就要发抖。
沈寒内功没她高深,但他不走寻常路。
他靠的不是比拼内力,而是“借力打力”——通过预判她的剑路,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凌厉的攻击。
剑锋擦着他的鬓角划过,带走几缕发丝。
沈寒不退反进,青钢剑贴着苏梦寒的剑身滑上去,剑尖直挑她手背。
苏梦寒眉头微蹙,手腕急转,长剑回抽,挡开这一剑。
“你的反应速度,远超你的修为。”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惊讶。
沈寒没有回答,因为苏梦寒的攻势越来越猛,宛如暴风雪中的万仞齐发,四面八方都是剑影。
沈寒拼命催动体内那股热流,试图看得更清楚。
他的眼眶开始发胀、发红,鼻血顺着人中缓缓淌下。
苏梦寒微微一怔:“你受伤了?”
沈寒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满鲜血,摇头:“不要紧,继续。”
他看清楚了。
不是看清了苏梦寒的剑招,而是看见了一幅更遥远的画面——是关于无生教在武林大会上图谋不轨的计划:刺杀朝廷大臣,刺杀正道掌门,逼朝廷归罪五岳盟,引发江湖和朝廷的巨大冲突,让无生教坐收渔利。
计划的核心是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苏梦寒,另一个是赵铁山,第三个——
是沈寒自己。
画面里,他跪在血泊中,身后是一只巨大的鹰的影子。
不是命运。是他们经过精心算计,提前预谋的。
这不是预言。是阳谋。
他们设计的局,把苏梦寒、赵铁山和沈寒三个人,围在华山之巅,一起杀。
沈寒浑身冷汗直冒。
这个计划太狠了。
杀了苏梦寒,五岳盟震怒,朝廷百口莫辩,江湖和朝廷决裂。
杀了赵铁山,密信到不了京城,官员和掌门的死亡无人预警。
杀了沈寒——沈寒不重要。但从“看上去”的因果链来说,如果这三个关键人物在同一地点同一天被杀,江湖格局必然改写。
无生教蛰伏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这条路——他闯进来了,出不去了。
沈寒的面色白得像纸,手却在抖。
苏梦寒收剑,皱眉道:“你受了重伤,还要打?”
沈寒抬眼,看着苏梦寒清冷的脸,心脏怦怦直跳。
他被卷入了一个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的棋局。
而能救所有人的办法……只有一个。
不是赢。
是保。
保苏梦寒的性命,保赵铁山的密信,保自己活着。
然后——活着去解开那个终极问题:沈家灭门的真相,和“看见命运”的真相。
沈寒抱剑拱手:“苏姑娘,比武到此为止,我认输。”
全场哗然。
苏梦寒愣了愣:“什么?”
“我说,我认输。”沈寒转身,望向擂台下面那些看过来的各路江湖人物,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因为有些仗,不是在擂台上打赢的。”
苏梦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在流动。
“你这个怪人。”她说。
沈寒笑了。
可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咔咔响。
鹰牌的谜底还没解开。
无生教的棋局还要继续。
而他的命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