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变落雁关】
落雁关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迟。
残阳如血,将北境的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城墙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本翻烂了的生死簿。冷风裹着沙砾,从关外无边的荒原上呼啸而来,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刀子般的锋利。
一名披着半旧黑色披风的侠客,蹲踞在关墙最高处的雉堞阴影中。
他叫林岚,二十六岁,五岳盟燕云堂副堂主,内功修为堪至大成境。此刻,他脚下是二十丈高的城墙,眼前是绵延数十里的北境荒原,身后则是灯火初起的关城街市。江湖传闻,他一柄“霜雪剑”曾在襄南峡谷一役中独战幽冥阁三大高手,声名鹊起不过三年。
但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牌,藏在怀中那枚温热的青玉令牌里。
风将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宋”字大纛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上,钉着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穿着三姓将军的甲胄,胸口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
三姓将军赵宁——兵变,只用了三天。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十年前,他是大宋镇北将军,手握雄兵;七年前,他投靠西凉,被封异姓王;三年前,他归顺南楚,迎娶公主;如今,他回马关外,逼降镇武司三大将,兵锋直指落雁关。
镇武司死了十四位武官。最高那个,是六品执事,内功大成境的高手,被赵宁一掌打碎了脊骨,死时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
这是一天前的事。
城墙上清扫血迹的小卒换了两批,血腥味还是散不掉。
“林师叔,赵宁已经连续攻了七天,今夜必定总攻。”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雉堞另一侧传来。
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白色劲装,腰悬短剑,眉目清丽却透着一股飒爽之气。她叫沈嫣,镇武司协查使,也是五岳盟派驻北境为数不多的红颜高手。
“我知道。”林岚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关外荒原上一字排开的营帐上。
“镇北五郡已经丢了四个,军报八百里加急送不进京城——边关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朝廷还在派监军查我们五岳盟的人。”沈嫣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夹杂着愤懑,“老盟主若是知道了,怕要气得闭了关。”
“他不会。”林岚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淡,像是看惯了生死的那种平淡,但沈嫣从那平淡里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沉凝,一种久经沙场者的笃定。
“他若闭了关,谁来主持公道?”林岚补了一句。
话音未落,关外荒原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
号角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从深渊中苏醒。紧接着,大地微微颤抖。林岚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翻卷,他微微探身向雉堞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荒原上,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如同一条燃烧的长河,朝着落雁关奔腾而来。赵宁的兵马,动了!
“楚风到了没有?”林岚沉声问。
“一个时辰前就潜入了赵宁大营,现下估计……”沈嫣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因为雉堞下方的城墙内侧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林……林侠客!西门失守了!”
“什么!”沈嫣脸色骤变,“赵宁的主力明明在东线——”
林岚一把按住正要冲下城楼的沈嫣,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力。
“沈嫣,你现在去西门,收拢溃散的守军,撤回内城据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楚风如果得手,赵宁的大营半个时辰内就会起火——在此之前,西门必须守住。”
“那你呢?”沈嫣瞪着他。
林岚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召”字,字痕里隐隐有光芒流转,像是活物一般。
“西门交给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雉堞上一跃而下。
二十丈的高度,对于内功大成境的高手来说并非不可承受,但林岚的落地点不在城墙根,而是朝着数百步外赵宁大营的方向疾掠而去。夜空中,他的身形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鹰,披风兜满了风,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荒原的夜色之中。
沈嫣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朝着西门方向冲下城楼。
奔跑间,她低声喃喃:“林岚,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做鬼也饶不了你。”
【第二章 召唤令出风云变】
赵宁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外的火盆烧得正旺,将大片荒地映得亮如白昼。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鬼鬼祟祟地缩在大帐侧后方,像是黑暗中的一只猫。此人名叫楚风,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穿赵宁军中小卒的号衣,腰间别着两把短刃,一副其貌不扬的样子。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武功——他的内功不过初学境,连沈嫣都能把他揍得满地找牙——而是他天生一双飞贼的手艺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妈的,赵宁这老狐狸把灯关了大半。”楚风咬牙切齿地暗骂,“他到底把粮草藏哪儿去了?”
他是林岚诓来的帮手,准确地说,是被林岚用一壶好酒和一句“你对北境熟,帮我找个人”哄来的。楚风本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义盗,行事乖张,专偷贪官污吏。林岚选中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摸进了赵宁大营没被人发现。
更深的原因,是楚风祖辈曾在北地行商,对落雁关周边山川地势了如指掌。
“轰!”
远处东线的喊杀声震天,中军大帐里却安静得诡异。楚风借着火光偷偷张望,看见了帐内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佩一柄镶玉的弯刀,身材魁伟,年约五十。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疤痕,左眼微微浑浊,但不减其威势。
赵宁。
他在喝一碗粥。
就算外头打得天崩地裂,他喝粥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一勺一勺,不急不躁。楚风看得心里发毛——一个兵临城下面不改色的人,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真正的疯子。
“阁下在帐外站了半个时辰,”赵宁突然放下碗,沙哑的声音从帐内传出,“腿不酸么?”
楚风浑身一僵。
坏了。
赵宁轻轻一挥手,帐帘无风自动,猛地朝着楚风的面门扫来。楚风反应极快,一个就地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击。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觉背后一阵冰凉——一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的主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鬼面玄甲,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宛如地狱中走出的鬼卒。
“带进来。”赵宁淡淡地说。
楚风被押进中军大帐,一抬头就对上赵宁那双浑浊的左眼。帐中除了赵宁,还有三四个身着铠甲的将领,都是人高马大、煞气外露。
“五岳盟燕云堂的人?”赵宁打量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是镇武司的狗腿子?”
“都不是,”楚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个跑江湖卖艺的,路过这地界,想问将军你借……借一点盘缠。”
赵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杀了。”
“别别别!”楚风大叫,“我招,我全招!是林岚派我来的,他要我来找你粮草的位置,好让守军有托底的资本!他——”
一句话没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北境的朔风更冷,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渗出恐惧。
赵宁霍然站起,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好强的杀意。”
帐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来人一身黑色劲装,面庞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幽深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眼睛。他周身缠绕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土都会以他为中心炸开一圈细碎的裂纹。
赵宁麾下几个将领齐齐拔出刀剑,却在那股杀意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林岚。”赵宁瞳孔微缩。
林岚立在帐中,目光越过众人,与赵宁对视。
“一炷香之后,放火。”他淡淡开口,好像在对空气说话,但楚风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楚风借着这个空档猛地挣脱押解他的鬼面玄甲,一个侧滚翻躲到林岚身后,嘴里低声骂道:“你个王八蛋还知道来?老子差点被你害死!”
林岚没有理会楚风的咒骂,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青玉令牌。令牌在昏暗的灯火下发出幽幽的光芒,那光芒竟然不是折射的火光,而是令牌本身在发光。
“五岳盟镇派之宝,召将令。”赵宁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然知道这东西?”楚风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
“我不仅知道,”赵宁冷笑一声,“我还知道这东西三年只能用一次,用完了,持令人的内力会被抽干大半,沦为废人。林岚,你确定要为了一个落雁关——”他顿了顿,“一群与你素不相识的百姓,把自己搭进去?”
林岚没有回答。
他伸出两指,在那枚青玉令牌上一抹。一道鲜血从指尖沁出,渗入令牌的纹路之中。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枚古老的青玉令牌光滑的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荡起涟漪,一层层纹路向外扩散,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个世间,有自己的规则。”林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令牌的回应,每一个字都在这片天地间回荡,“谋略、力量、天数……都在这规则之中。但有些东西,超出了规则的范畴。”
“什么?”赵宁皱眉。
“人心。”
话音未落,令牌猛地一震,一道璀璨的光芒从林岚掌心爆射而出,直冲天际。那股力量狂暴而磅礴,掀翻了中军大帐的顶棚,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兵器震得嗡嗡作响。
光芒散去之后,一道伟岸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大帐正中央。
那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目黧黑如铁,一双眼睛里仿佛跳动着两团火焰。他身披重铠,右手提一杆丈八蛇矛,矛尖寒光凛冽,不像是人间的兵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压得帐中几个将领几乎站不稳。
他缓缓抬起那柄丈八蛇矛,矛尖遥指赵宁,开口说了一个字。
“战。”
林岚的身形晃了一晃,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但那维系着青玉令牌的右手,始终未有一丝颤动。沈嫣说过,他这人太倔,倔得不像个江湖中人。
楚风缩在林岚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尊从天而降的铁塔般的身影,喃喃道:“这这这……这是什么路数?!”
林岚深吸一口气,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说出了这个名号。
“五岳盟镇派秘术——历史名将召唤。”
【第三章 将令如山谁与争锋】
十息之前,落雁关的内城,沈嫣正在收拢溃军。
漫天的箭雨中,她一柄短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十几名亲兵护在身后。她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赵宁麾下的精锐,月白色的劲装早被鲜血浸透了七八成,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麾下来报,西门守军已伤亡近半,内城的防线开始松动。
“林岚,你还要多久……”沈嫣一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卒,胸腔里憋着一口闷气。
就在这时,东线赵宁大营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喊杀声伴随着一道炫目的光芒,以及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铁骑轰鸣,响彻方圆数十里的荒原。
沈嫣猛地回头,正好目送那道光芒冲入云霄。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有惊讶,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那是林岚,他真的用了那一招。
十息之后,赵宁大帐之中,那尊从天而降的铁塔猛将挥动丈八蛇矛,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气势朝着赵宁直刺而去。
赵宁双手一挥,从身侧抓起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双臂灌满了真力,内功大成境的修为全力爆发。
两柄兵刃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兵器交鸣声。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透云霄,方圆数百步内的人即便捂着耳朵也仍然感到头痛欲裂。
赵宁连退三步,手臂发麻,虎口迸裂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那尊猛将却巍然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物?!”赵宁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惧。
那尊猛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矛又至。
这一次,赵宁不再硬接,而是凭借多年征战的老辣,一个闪身,脚下踏出一个诡异的步法,身形如同鬼魅般往旁边横移了三尺。丈八蛇矛从他的腋下擦过,仅仅以毫厘之差避开要害。
那股狂暴的劲风仍旧如同重锤般砸在赵宁胸口,将他打得气血翻涌。
“滚开!”赵宁大喝一声,鬼头刀以劈山之势,朝着那尊猛将的脖颈斩落。
这一刀灌注了他毕生的内力,刀风呼啸,威力堪比巅峰境高手全力一击。但那尊猛将不闪不避,竟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抬起粗壮左臂,直接用臂甲挡住了这柄鬼头刀!
“咔嚓”一声,臂甲裂开一道口子,但殷红的血液还未渗出,鬼头刀便被一股更狂暴的力量震得高高扬起,脱手而出。
赵宁虎口已废。
那尊猛将扔掉蛇矛,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赵宁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赵宁的脸憋得紫红,双脚乱蹬,挣扎着想要运功挣脱,却发现体内的内力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完全无法调动。
“住手!”楚风身后,三四个赵宁的将领齐声高呼,挥刀扑来。
“你叫……林岚?”那尊猛将掐着赵宁的脖子,忽然偏头看向一旁倚在一根木柱上,没有丝毫血色的林岚。
林岚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好。”那尊猛将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既然是奉你之令,那这些人,都由我来斩。”
他的大手猛地收紧,赵宁脖子“咔嚓”一声,整个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那尊猛将随手将赵宁的尸体丢在一旁,反手抓住了那柄丈八蛇矛,一个横扫,将扑上来的三四个将领齐齐扫飞了出去。
楚风爬过去探赵宁的鼻息,猛地缩回了手,牙关都在打架:“死……死了?!一招就捏死了?!”
林岚靠在木柱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玉令牌。令牌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石,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力量只是一场幻觉。
“这东西,到底能召唤出什么样的人物?”楚风看着那尊猛将,咽了咽口水,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不知道。”林岚闭上眼睛。
他确实不知道。镇武司的密档上只记载了八个字——“召来者,皆盖世豪杰”。会是谁,全看天意。
但赵宁已经死了,这就够了。
【第四章 将军一去留肝胆】
那尊猛将杀了赵宁之后,并没有就此停手。
他冲出了残破的中军大帐,如同一头嗜血的猛兽,撞入赵宁麾下的核心军阵。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如同一柄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他的招式刚猛霸道,没有一丝花哨的成分,但每一次劈刺都精准而致命,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
赵宁麾下的精锐兵将固然人多势众,但谁也没有见过这般猛人。他一个人,就在大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楚风和林岚从帐中跑出来,远远看着这一幕,楚风眼睛都亮了:“这猛将兄也太猛了吧?”
“别废话,赶紧走。”林岚按住楚风的肩膀,呼吸越来越急促。
林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楚风这才注意到,林岚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指尖还带着青玉令牌纹路留下的深深勒印。召将令这东西虽然威力惊人,但它对持令人的反噬也极其严峻——内功大成境的高手,用一次几乎要把整条命搭进去。
就在这时,那尊猛将似乎感知到了林岚的状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数百步,隔着战场的刀光剑影与喊杀声,他那一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与林岚疲惫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那眼神里没有对主人的感恩,没有对恩人的敬畏。
他看林岚的眼神,平静而坦荡,仿佛在看一个同生共死的袍泽。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万人阵中浴血厮杀的武夫。
“林岚!”远处传来沈嫣清亮而焦急的喊声。
她带着一百多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精锐守军,从西门那边的战场上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杀到了中路大营。她浑身是血,短剑断裂了半截,脸上也沾着血污,但那股不容置疑的飒爽之气却没有半分削减。
她的目光越过楚风,落在林岚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心疼。
“沈嫣你来得正好,”楚风指指那尊猛将,语速极快,“这位猛将兄应该能顶一阵子,咱们赶紧扶着林岚撤——”
话没说完,楚风突然住嘴了。
不是因为沈嫣瞪了他一眼,而是因为林岚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了。
林岚的眼睛,死死盯着北面。
楚风和沈嫣不约而同地顺着林岚的目光望去,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东边赵宁大营的火怎么烧到北边去了?!”
沈嫣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色大变:“赵宁这家伙……在大营里放了引火之物!他想玉石俱焚!”
话音未落,那片黑色的烟柱骤然分裂成数道火柱,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林岚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挥手:“快撤。”
没有人再耽搁。沈嫣和楚风一左一右架着林岚,带着百余名守军,朝着西门方向狂奔。身后的大营和军阵乱成一团,喊杀声、哀嚎声和烈火的灼烧声响成一片。
那尊猛将杀回到阵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撤离的众人,又看了看还在军阵中负隅顽抗的赵宁残部。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黝黑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任谁也看不出那张黢黑铁面下是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战场上的火更炽烈,更灼人。
他没有跟着撤离。
落雁关的黎明来得很快。
一夜之间,局势彻底翻转。
赵宁被斩,大营被焚,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北境军阵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残部溃散,群龙无首,早已被赵宁统治下的严酷军纪压得喘不过气的将兵们纷纷弃械投降。
那尊猛将最终没有走出火海。
没有人知道他死没死。林岚在大战结束后,扶着沈嫣的肩膀,强撑着回到大营废墟中搜寻了整整一天。找到的只有一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蛇矛枪尖,和一摊无法辨认身份的血迹。
从那以后,林岚再也没有动用过那枚青玉令牌。
也再也没有召唤过任何名将。
城墙上,沈嫣把一碗姜汤塞进林岚手里,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
晨风灌入城墙,将那面从废墟中找回的“宋”字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沈嫣轻声问:“你说,那尊猛将……知道他自己只是一道……一道被召来的影子吗?”
林岚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庞良久。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手中的姜汤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将那碗热腾腾的姜汤,缓缓倾倒在城墙的青砖上。
橘红色的姜汤顺着砖缝流下,渗入干涸的泥土之中。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这碗姜汤,是祭他的。”
沈嫣怔怔地看着他,手又不由自主地伸进了口袋。口袋里,是她昨夜从废墟中捡回的那截断裂的蛇矛枪尖。
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那截满是裂痕的枪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战之后的余温。
晨风更大了一些,吹得整面大纛猎猎作响,像是为那尊不知名的猛将奏响的挽歌。
天边的第一缕曙光照在断枪上,映出若隐若现的寒光。
那是林岚在这世上,见过最锋利的光。
也是落雁关历史上,最柔软的一道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