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大宋,嘉祐三年,暮秋。
汴京城,朱雀西街,延寿堂。
秋雨打了一夜,今晨方停,街上砖缝间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延寿堂的木匾被雨水浸得发亮,檐下两盏灯笼还亮着,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这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三开间的门面,柜台后靠墙一溜儿紫檀药柜,铜环锃亮,柜上摆着十几只青瓷药坛,坛口贴着红签,楷书工整:“人参”“鹿茸”“麝香”“牛黄”……堂中弥漫着苦辛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不是药的味道。
一只苍蝇从门缝飞了进去。
片刻之后,苍蝇从门缝飞了出来。
与其说飞,不如说逃。
延寿堂的掌柜董鹤年歪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嘴角挂着一道黑血,沿着下颌淌下,在灰白的袍领上凝成暗红的硬痂。他的右手还攥着半张发黄的方子,纸张被血浸透,字迹模糊难辨。风吹过廊柱,方子的一角轻轻飘动。
仵作正在验尸。清晨接到报案时,京府衙役还以为是寻常的暴病身亡——董鹤年年过半百,近来身染寒疾,服几剂麻黄汤祛祛邪气,谁料想竟死在了自家堂中。可当衙役掀开尸体的袍子,从他胸口拔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寻常了。
银针刺入心脉,一击毙命。
能在药铺下毒杀人的,不是高手,就是疯子。而疯子通常不懂得银针入心这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杀法。
听说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镇武司的人就到了。
镇武司——这座衙门在大宋官场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嘉祐元年,天子下旨设立镇武司,统管天下武道事宜,监察江湖各派,凡内功修为达到“精通”境以上的武者皆需造册备案。这道诏书一下,朝堂上吵了整整三个月,文官们说这是与民争利,武将们说这是多此一举,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反应就更不用提了——五岳盟对外发了十三道檄文,骂镇武司是朝廷的走狗;幽冥阁虽然没发檄文,但三天之内在江南连做了六桩大案,杀的都是镇武司的外围人手,摆明了是示威。
可天子不为所动。镇武司还是建了起来。
如今的镇武司设在御街北段的旧枢密院旁,灰墙黑瓦,门楣高悬朱漆匾额,门前蹲着两头石狮,獠牙森森,比寻常官衙门前的石狮凶狠了一倍不止。进出之人多是腰悬刀剑的江湖中人,腰牌在腰间叮当作响,阔步生风,连巡城的禁军都要绕着走。
此刻,一辆漆黑的马车正沿着朱雀西街往延寿堂疾驰。
车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叫沈惊鸿,镇武司司正,官居从四品,不到三十岁就已掌控天下武道之事。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一袭墨青袍服衬得肤白如玉,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冷峭,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此刻他正闭目养神,一手支额,一手搭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
女子名唤柳映寒,是他手下的掌书记,一身青衫素裙,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容貌清冷,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她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心微蹙,看得很仔细。
“司正大人,”柳映寒放下密报,语气平淡,“董鹤年死了。”
沈惊鸿没睁眼:“我知道。”
“他的本名叫董方朔,二十年前是幽冥阁的执事。”
“我知道。”
“幽冥阁的执事名录在三年之前就已从您的案头被抽走了,大人,您早该知道的。”
沈惊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瞥了一眼柳映寒手中的密报,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映寒,”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柳映寒沉默了一下。
“不,”她说,“我只是觉得大人应该什么都知道。”
“董方朔二十年前叛出幽冥阁,更名换姓躲在汴京开药铺,这二十年里他从不在江湖露脸,也不和任何故旧联系。”沈惊鸿伸手接过密报,随手翻了翻,“我是人,不是阎王。”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柳映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大人,您说幽冥阁为什么要杀一个二十年前的叛徒?现在杀?”
马车在延寿堂门口停下。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掀开车帘,秋雨后的凉意扑面而来,风中带着泥腥气,混着药铺里飘出的药香,莫名让人觉得不安。
延寿堂内已被封锁,京府衙役在外围拉了绳索,拦住了百余名围观的百姓。秋雨初歇,街上水光潋滟,百姓们撑着伞挤在绳索外,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不绝。
沈惊鸿下车时,人群安静了。
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这个人自带一种让人闭嘴的气势。
他驻足在延寿堂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雨水浸得发亮的木匾,然后走了进去。
堂中的药香已经压不住血腥气了。董鹤年的尸体还保持着死时的姿势,歪在太师椅上,死不瞑目地瞪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赵,在开封府干了四十年的仵作,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但此刻他的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
“董掌柜死于银针刺穴,”赵仵作见沈惊鸿进来,连忙起身施礼,“银针从膻中刺入,贯穿心脉,当场毙命。”
“致命伤只有这一处?”
“只有这一处。体表无其他伤痕,体内无毒。”
沈惊鸿走到尸体旁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根银针。针身极细,长约三寸,通体银白,刺入胸口的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针上有毒吗?”
赵仵作摇了摇头:“银针无毒,但掌柜嘴角有黑血——那是死后流出的。”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奇怪的是,我在掌柜的胃里和血液中都查出了砒霜的痕迹。”
沈惊鸿直起身来。
“人先中了砒霜,又被银针毙命?”
“是,也不是。”赵仵作挠了挠头,脸上的困惑更深了,“砒霜的剂量不足以致命。掌柜最近一直在服麻黄汤,麻黄汤性温发散,与砒霜同服,会加快毒发的速度,但即便如此,这砒霜的量也最多让他腹痛腹泻几天,绝不会死人。”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杀他的人知道程掌柜死不了。”
柳映寒站在堂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药柜、药坛、柜台上的账本、地上的脚印。她注意到柜台下的地面有一小片水渍,水渍附近有几粒白霜状的粉末。
“砒霜应该是在董掌柜每晚服用的麻黄汤中添加的,下毒的人想让掌柜暴病而亡,掩人耳目。但下毒之人不在董掌柜身边,不能确定砒霜的剂量是否足以致命,所以他又派了一个人来补刀。”
“银针刺穴的手法太精准,”沈惊鸿说,“不像是补刀。”
柳映寒微微一愣。
沈惊鸿缓缓踱步到药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紫檀木的药柜,又拿起一只青瓷药坛,掀开盖子闻了闻。
“映寒,你觉得幽冥阁的人杀人,会用到砒霜吗?”
柳映寒沉吟片刻:“幽冥阁行事狠辣果决,从不喜欢拖泥带水。若他们真要杀一个人,一掌毙命便是,何须先下砒霜,再刺银针?”
沈惊鸿点了点头,将药坛放回原处。
“所以,这不是幽冥阁干的。”
“那会是谁?”
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帕,从柜台下的那片水渍里拈起了几粒白霜粉末,放进白帕里包好,揣入怀中。
“先去董鹤年的住处看看。”
董鹤年的住处在延寿堂后院,一间三进的小院,青砖瓦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茶壶里的茶早已凉透。
沈惊鸿和柳映寒推门而入时,院中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槐树,将枯黄的叶片摇落在青砖地面上,沙沙作响。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伤寒杂病论》,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上凝着干涸的墨。书架上有医书、药典,还有一些佛经——这倒不稀奇,大夫供佛祈平安是常有的事。
但沈惊鸿注意到,佛经中间夹着一页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东门见柳。”
字体刚劲有力,撇捺之间锋芒毕露,显然出自练武之人手笔。
柳映寒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才说:“这不是董鹤年的笔迹。”
“我知道。”
“谁写的?”
沈惊鸿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封发黄的信笺,展开仔细看了看。信笺上写的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关于幽冥阁前任阁主燕惊雪之死。幽冥阁在二十年前遭遇过一次内部叛乱,前任阁主燕惊雪被副阁主厉天行篡位,燕惊雪身死,其部属四散奔逃,董方朔就是在那时候逃出幽冥阁来到汴京的。
这些事沈惊鸿都知道。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信笺的末尾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厉天行一直在找我。镇武司有人收了他的银子,我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这些东西交给你了,如果我出了事——”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
墨迹突然顿住,像是一个人写到一半,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沈惊鸿将信笺折好放入袖中,走到院中,负手而立,望着那棵老槐树。
“大人,”柳映寒走上前来,“您觉得董鹤年的死和二十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忽然对柳映寒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映寒,你说镇武司里有多少人靠得住?”
柳映寒愣了一下。
“大人什么意思?”
沈惊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你方才说——幽冥阁为什么要杀一个二十年前的叛徒?现在杀?”
他顿了顿。
“因为镇武司把他们放进来了。”
柳映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沈惊鸿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楚似的:“董鹤年死在自己家的药铺里,死在一个他绝对信任的地方,死在一个人——
“他认识的人手里。
“昨晚来延寿堂买药的那个人是谁?镇武司当值的门卫记录了来客的名册,我今早看过,昨晚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进出董鹤年的药铺。
“那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
“他一开始就在里面。”
柳映寒的脸色变了。
“镇武司?”
沈惊鸿点了点头。
“信上写的没错,镇武司里有人收了厉天行的银子。董鹤年的身份是谁卖给幽冥阁的?是镇武司内部的人。昨晚动手的人是谁派来的?也是镇武司内部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东门见柳”的纸条,在柳映寒面前晃了晃。
“这是董鹤年在死之前写好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东门见柳’,是留给他认识的那个人接头的时间和地点。杀他的人之所以先下砒霜再刺银针,不是因为他们犹豫,而是因为他们要让董鹤年的死看起来像是自然病亡或者普通凶杀。他们不想惊动我们。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董鹤年死之前,已经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到了东门。”
东京城东门,丽景门。
暮色四合,城门楼上灯笼渐次点亮,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微微晃动的光晕。过了丽景门再往东走一里,便是一片柳树林,株株垂柳千丝百结,秋风拂过,柳条纷飞如雨。
沈惊鸿独自一人站在柳林中。
他的身边没有柳映寒。
秋夜的凉意顺着衣领钻入脊背,他负手而立,一袭墨青袍服在暮色中几乎融入了柳条的阴影。他的目光越过柳林,望向远处汴河的烟波,耳畔是归航船只的号子和纤夫的喘息。
“董鹤年的遗物就在这片柳林里。”他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柳林,忽然看见——
远处一点灯火。
灯是黄纸糊的,极简极陋,灯下立着一根粗竹竿,旁边蹲着一个老者,四十岁上下,面皮黑黄,一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裤脚口用草绳扎着,脚蹬蒲草鞋。旁边一辆独轮手推车上堆满了山货。
灯火摇曳,映得那些野茶的枝叶在风中轻轻颤动,香气清远。
老者抬眼看见沈惊鸿走来,不惊不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沈惊鸿在茶摊前停下脚步。
老者伸手从茶摊上拿起一把白瓷壶,倒了一碗热茶,单手递给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接。
“你等我来这里,等了很久吧?”他说。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
“等人帮我倒茶的那个人,”老者哑声说,“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沈惊鸿笑了。
“所以你是无利不起早。”
老者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脊背在这句话落音的刹那忽然挺直了——不是站直,是挺直,枯木桩似的身躯一寸寸拔高,先是五尺,再六尺,最后竟足足七尺有余,像一条蛰伏在地底的蟒蛇终于舒展了身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在强壮的肩背撑持下,织物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这哪里是什么卖茶老者。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猛虎。
可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辈,”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沙哑,而是金铁交鸣般的浑厚,“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他伸出手。
手心摊开,是一块翠绿的玉佩——那是董鹤年随身佩戴的玉器,沈惊鸿初见尸体时曾留意过它不见了。
“你来找他的遗物,可惜,我来晚了一步。我来的时候,他的墙角已经被人搜过了。”
沈惊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谁搜的?”
“你的同僚。”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镇武司的人。有人比你先到,沈司正。”
夜色越来越深。
沈惊鸿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膀,望向柳林更深处,幽幽的光亮在枝叶间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点了灯。但真正的灯火不会动,只有人在走动,灯火才会摇曳。
林子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人身量中等,穿着一件石青色宽袍,腰间扎着一根白玉带,白面无须,看上去像是个文官。他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跟在他身后的人被树干遮了大半个身形,只能看见一袭黑色的劲装和腰间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漆黑,不反光。
沈惊鸿认出了前面那人的脸。
“原来是崔大人。”
镇武司副司正——崔双林。
崔双林在距离沈惊鸿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拍了拍袖口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鸿,像是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沈大人好手段,”崔双林说,“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沈惊鸿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你怎么在这里?”
崔双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
“沈大人,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查到董鹤年真正身份的人?”他顿了顿,“你以为——你就是那个最聪明的人?”
“不敢。”沈惊鸿说。
“你不敢?”崔双林的笑声提高了八度,“别装了,沈大人。你查到董鹤年就是董方朔,查到他是幽冥阁的旧人,查到二十年前那桩公案,你以为你抓到了一条大鱼,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一凛。
“你来晚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都已经被人拿走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柳林,柳条沙沙作响。
“你说的是‘所有能找到的证据’,证据不止一份。”
崔双林脸色微微变了。
沈惊鸿缓缓伸手入怀。
崔双林身后的黑影骤然前倾了半个身位。
沈惊鸿没有理会,从他的怀中取出了——
一张纸。
上书一行字:
“崔双林,厉天行的银票收得还顺利吗?”
淡淡一句话。
换作旁人,也许就只是一句质问。
可这句话写在纸上,纸张老旧发黄,墨迹斑驳。
崔双林的瞳孔剧烈收缩。
沈惊鸿抽出第二页纸来,上面除了一张表格之外,还有一张地图。表格上是每年流入崔双林私宅的银两总数,与崔双林官职俸禄的差距是三十七倍。地图上的红线连接着汴京某座私宅和江南幽冥阁的分舵。
“二十年前的旧案,你我本不相干,”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峙,“但董鹤年是唯一的证人。你收厉天行的钱,不是为了杀董鹤年,是为了在厉天行杀他之前截下他手里的证据,你把证据拿走,厉天行在朝廷里就永远有一把悬着地屠刀。”
崔双林的脸上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缓缓点头。
“沈惊鸿,”他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说过,我不是阎王,”沈惊鸿说,“但该知道的,我一样不会落下。”
崔双林身后的黑影终于从树干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却是殷红的,像是刚喝过血。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青铜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幽冥阁的标记。
沈惊鸿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崔双林。
“崔大人,”他说,“你在镇武司待了三年,有没有一刻想过——幽冥阁的人,信得过吗?”
崔双林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是看同伙的那种眼神,而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怜悯中带着冷酷。
“崔大人,”幽冥阁的男人笑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阁主说过,办事的人用完了,就要扔掉。”
崔双林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然转身,刚要拔剑——
黑影已经动了。
没有声音。
长剑出鞘的声音、刀锋破空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这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发生,快得几乎来不及辨别次序。
秋风吹过柳林的刹那,崔双林的身体已经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柳树上,树干剧烈震动,断落的柳条落了满天。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衣衫裂开,露出里面被打得塌陷的骨甲。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把漆黑的刀,连鞘都没有拔出来。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幽冥阁的男人缓缓收回刀。
“你好,沈司正。”那男人抬起头,殷红的嘴唇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阁主托我向您带个话。”
沈惊鸿没有动。
他的心跳很平静。不是不怕,而是他二十岁入镇武司,八年里见过太多生死,早已学会了在任何时候保持心跳的平稳。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腰间的一柄软剑——那把剑平日缠在腰带上,看着像是布料的一部分,谁也不会注意到它。
剑名“归去来”。
师父给他这把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个世上没有归人,全是过客。
“所以,不要为任何人停留太久。”
沈惊鸿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厉天行有话要跟我说?”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柳林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落进了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幽冥阁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黑刀。
没有刀鞘,刀身漆黑如墨,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一种不属于金属的光泽——那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暗色的水银,随着刀身的移动微微流动。刀的形制不似中原之物,刀身窄直,长度比寻常刀长了一寸,尾端微微弯曲,像是扭曲的人骨。
“阁主说,‘镇武司这条狗,太不听话了。’”
话音未落。
刀光起。
沈惊鸿的身体向后仰去,软剑自腰间弹出,银白的剑身在灯火中拖出一道幽光,剑气如虹,直取对方的咽喉。
黑刀横斩,与银剑相击。
火星四溅。
两人交错而过,各自错开三步。
沈惊鸿抬眼——
那个男人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立着,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比方才更浓。
“沈司正的剑法不错,”他说,“可惜太正了。”
“正?”
“正人君子的正。”
这一刻,柳林外的汴河之上传来了一声突兀的渔唱。
灯火摇曳。
那个男人又动了。
这一刀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的刀招虽快但还算有迹可循,而这一刀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刀光明明是向左而去的,刀身却在半空中忽然折转,像活的游鱼一般扭曲了一下,直奔沈惊鸿的胸口。
沈惊鸿以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他整个人向后滑了出去,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幽冥阁的刀法,”沈惊鸿说,“果然够邪。”
“不邪怎么叫邪派?”男人舔了舔嘴唇,“沈司正,我知道你内功已达‘精通’之境,但我劝你不要硬撑着。阁主既然让我来了,就没打算让我空手回去。”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再次欺上前来。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快,刀光如暴雨倾盆,一刀接一刀,刀刀不离沈惊鸿的要害。
沈惊鸿的剑法沉稳如山,一剑一剑地将刀光接下。
但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
这个幽冥阁杀手的修为,至少比他高出了半个境界,内功只怕已经达到了“大成”之境,距离“巅峰”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映寒——”
他这一声喊出,柳林之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映寒从林外飞掠而入,青裙翻飞如鹤,手中的短剑已然出鞘。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队黑衣甲士——镇武司的直属精锐,每一个人都穿着精铁锁子甲,手持陌刀,腰间悬着劲弩,二十余人如潮水般涌入柳林,将幽冥阁的男人围在了中间。
男人停下手中的刀,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沈司正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说,“但你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我?”
“不,”沈惊鸿说,“我从来不会低估敌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男人的脚下。
男人低头一看——
他的脚踩在了一滩隐约可见的油脂上,那是从柳林深处蔓延过来的。
“朝廷这些年一直在试验一种新火器,配以西域进贡的石油火攻之法。黑火药的配方本官记在脑子里,这灯油——”
沈惊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遇水不灭,遇风更旺,是你的暗器纵使能挡,也挡不住一石石油浇头而下。”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然抬头,看到柳林深处的树冠上,不知何时架起了数架大型抛石器,石斗里盛着的不是石头,而是漆黑的油料。
“沈司正好手段。”男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回去告诉厉天行,”沈惊鸿说,“镇武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二十年前他杀了燕惊雪,你以为没人能治他了?你放心,阎王收他的日子,就在眼前。”
男人狠狠一咬牙,身形猛然暴起,黑刀横扫出一道弧光,逼开了最近的几面甲士,身形如鬼魅般向外逃去。
柳映寒要追。
沈惊鸿伸手拦住了她。
“让他走。”
“大人——”
“他走得了,厉天行的消息就走不了。”沈惊鸿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望着那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豺狼的腿再长,也跑不过猎人的弓。现在,该回去把我们镇武司的地窖好好翻一翻了。”
夜色深沉。
秋风吹过柳林,卷起满地的残叶。
那盏黄纸灯还在风中剧烈地摇。
沈惊鸿静静地站在灯下,一手扶着那根竹竿,一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柄“归去来”剑的剑柄。
他的手心还有方才那一刀留下的震出地余痛。
他想着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
“不要为任何人停留太久。”
可这个江湖,遍地都是死人,遍地都是过客。
他深吸一口气。
“映寒,走吧。”
柳映寒跟在身后,轻声问道:“回镇武司?”
“不。”沈惊鸿说,“去东门,看看董鹤年到底把证据藏在了哪里。今晚,我不找到这些卖国贼,我就不姓沈。”
他迈步走出了柳林。
身后,那二十余名甲士齐齐跟了上去。
浩浩荡荡,脚步震地。
灯火在柳林里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那盏黄纸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狼藉的落叶和崔双林冰冷的尸体。
御街北段,镇武司大堂。
厅中未燃灯烛,照明的全是雕花漏窗外透进来的月色。高悬的“执掌武道”匾额在清辉中泛着冷光。
沈惊鸿坐在正位上,面前摊着一卷薄薄的手札——那是他一整夜排查后从崔双林私宅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墨迹斑驳,显然有些年月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终于知道厉天行为什么要杀董鹤年了。
那不是寻仇。
那是一场二十年前就已谋划妥当的棋局,而董鹤年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下的汴京城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繁华而腐朽的城池。
他攥紧了拳头。
“映寒。”
“在。”
“明日一早,给我调幽冥阁二十年来所有涉案宗卷,摆到这里来。一张都不要少。”
柳映寒迟疑了一下:“大人,那些宗卷太多太杂,只怕——”
“只怕什么?”沈惊鸿转过头来,眼中精光如刀,“厉天行这条老狐狸藏了二十年,我能让他继续藏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明月当空,秋风入户,吹得他墨青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身后,柳映寒看着他倔强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从今日起,汴京城不会安宁了。
——正文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