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如刀,卷过落雁坡的枯黄杂草。
残阳似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林墨单膝跪在碎石地上,左手撑着断裂的剑柄,右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如同毒蛇般在体内游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黄沙,死死锁定前方十步外的黑衣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一袭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苍白如纸,双瞳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内力运转到极致时外放的征兆——巅峰境内功,半步宗师。
幽冥阁右使,赵寒。
“林墨,你不过是个镇武司的七品巡察使,内功不过大成境,凭什么跟我斗?”赵寒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林墨耳中,“把‘墨玉残碑’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林墨吐掉嘴里的血沫,嘴角扯出一抹笑:“赵寒,你们幽冥阁在西北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赵寒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三年前,青山镇七十三口灭门案,是你们做的。两年前,河西镖局满门被屠,也是你们。”林墨撑着剑柄缓缓站起,鲜血顺着裤腿滴落在地,砸出一个个小坑,“你们在搜集天下名剑,想要开启那座上古剑冢,对不对?”
赵寒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眯起眼睛,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杀意:“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林墨。”年轻人抬起左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镇武司巡察使,专门查你们这些魑魅魍魉。”
话音未落,赵寒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骇人,黑袍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五指成爪,直取林墨咽喉。五指间缠绕着浓烈的黑气,那是幽冥阁独门功法——幽冥鬼爪,中者五脏俱裂,七窍流血而亡。
林墨没有后退。
他咬紧牙关,左掌猛地拍在地面上,身体借力旋转,断裂的长剑顺势横扫。剑虽断,剑气未断,一道凌厉的白色剑芒贴着赵寒的指尖掠过,削掉了他半截衣袖。
赵寒攻势不变,鬼爪变掌,一掌拍在林墨肩头。
“咔嚓”一声脆响,林墨左肩骨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青石上。石头应声碎裂,林墨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赵寒没有追击。他收回手掌,低头看了一眼被削掉的衣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断剑还能发出剑气,你的剑道天赋确实不错。可惜,内功差距太大。”
“内功差距大?”林墨靠在碎石堆里,剧烈咳嗽着,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赵寒,你知不知道,剑客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内功。”
赵寒皱眉。
林墨抬起头,看着赵寒身后,笑了:“是兄弟。”
破风声骤然响起。
一道灰影从山坡上纵跃而下,速度快如闪电,手中长刀带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自上而下劈向赵寒头顶。刀锋未至,刀气已经将地面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赵寒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但还是慢了半拍。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赵寒落到三丈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看着指尖的血迹,眼中杀意沸腾。
“就凭你们两个?”
来人落在林墨身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手中握着一柄四尺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刀刃却泛着冷冽的白光。
楚风,镇武司七品巡察使,林墨的搭档。
“抱歉,来晚了。”楚风头也不回地说,目光死死锁定赵寒,“路上遇到了几个幽冥阁的杂碎,耽搁了点时间。”
林墨勉强站起来,左臂软软地垂着,右手却重新握紧了断剑:“苏晴呢?”
“她负责引开那些杂碎,应该快到了。”
赵寒冷笑:“一个重伤,一个大成境刀客,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镇武司的人果然都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再度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巅峰境内功全力运转,周身黑气暴涨到三尺厚,双手同时探出,十道鬼爪虚影撕裂空气,铺天盖地般罩向两人。
楚风大吼一声,不退反进。长刀横斩,刀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白色光幕,与鬼爪虚影狠狠碰撞。
“轰轰轰——”
连续的爆鸣声在山坡上炸开,气浪掀飞了无数碎石。
楚风挡下了七道鬼爪,剩余三道却突破了防线,直奔林墨而去。
林墨眼神一凛,断剑连挥三下,三道剑气精准地击中鬼爪虚影,将其凌空击碎。但他的伤势太重,强行运功导致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
赵寒身形诡异地出现在楚风身侧,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楚风来不及转身,只能咬牙硬抗。刀身倒转,护住后背要害。
“铛——”
金铁交鸣声中,楚风被震得向前踉跄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赵寒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鬼爪连环出击,招招取人要害。楚风拼尽全力抵挡,但内功差距摆在那里,只能勉强支撑,步步后退。
林墨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左肩的骨裂处传来钻心剧痛,但他浑然不顾。断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赵寒,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赵寒心头警兆突生,猛地回头。
他看到林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剑意。
“剑心通明?”赵寒瞳孔骤缩,“你竟然悟出了剑心通明?”
剑心通明,剑道境界中的分水岭。领悟此境者,剑即是心,心即是剑,每一剑都蕴含剑客最纯粹的意志,威力远超同阶。
林墨没有回答,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很慢,慢到楚风都能看清剑锋划过的轨迹。
但赵寒却发现自己避不开。
不是因为剑快,而是因为这一剑的意志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他的心神都产生了动摇。剑未至,意先行,巅峰境内功凝成的护体真气在这一剑面前如同纸糊。
断剑刺入赵寒胸口。
同一瞬间,赵寒的鬼爪也拍在林墨胸口。
“砰——”
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林墨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肩彻底粉碎,右手虎口崩裂,断剑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赵寒踉跄后退了七八步,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脸色惨白如纸。剑气在他体内肆虐,摧毁着他的经脉。
“好,好一个剑心通明。”赵寒惨笑一声,突然仰天长啸。
啸声传遍四野。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应声,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山谷外涌来,至少有上百人。
楚风脸色大变:“他在召集幽冥阁的人!”
林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苦笑着看向楚风:“老楚,这次好像真栽了。”
楚风咬了咬牙,正要说话,一阵清脆的箫声突然从山坡上传来。
箫声清越悠扬,如泣如诉,却又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涌来的黑影听到箫声,纷纷停下脚步,面露痛苦之色,有的甚至抱头惨叫。
一道白影从山坡上飘然而下。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容颜绝世。来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手持一管玉箫,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她落在林墨身边,玉箫轻点,一道温和的真气度入林墨体内,瞬间稳住了他的伤势。
苏晴,镇武司七品巡察使,医武双修。
“我是不是来得正好?”她冲林墨眨了眨眼。
林墨苦笑:“你再晚来片刻,就可以直接给我收尸了。”
苏晴笑而不语,转头看向赵寒。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赵寒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杀意。
“苏晴,三大巡察使齐聚,镇武司还真是看得起我。”赵寒捂着胸口伤口,嘴角溢血,却依旧在笑,“可惜,你们杀不死我。”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将他的身体包裹其中。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转眼间消失在暮色中。
幽冥阁秘术,血遁大法。
苏晴没有追,她回头看着林墨,叹了口气:“你伤得太重,再耽误片刻就真没救了。”
林墨看着赵寒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他会死吗?”
“剑心通明留下的剑气,够他喝一壶的。”苏晴扶着他坐下,从怀中取出金针,熟练地刺入几处穴道止血,“但想杀他,还差得远。”
楚风收刀归鞘,蹲下来检查林墨的伤势,脸色很难看:“林墨,你是不是疯了?大成境就敢正面硬撼巅峰境?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不疯魔,不成活。”林墨靠在石头上,吐了口血沫,咧嘴笑了,“这一战,值了。”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就是林墨,永远把职责和侠义放在第一位,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暮色渐浓,落雁坡恢复了平静。
三人靠在一起,看着夜空中亮起的星辰,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山谷中,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为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良久,林墨突然开口:“墨玉残碑上的秘密,我解开了。”
楚风猛地坐直身体。
苏晴放下玉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剑冢的位置,在昆仑山深处。”林墨闭上眼睛,声音很低,“赵寒之所以来截杀我,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
楚风深吸一口气:“需要上报司主吗?”
“先不急。”林墨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我怀疑司里有幽冥阁的眼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晴点头:“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墨撑着石头站起来,看着西北方向,目光坚定如铁:“养伤,然后去昆仑山,抢在幽冥阁之前找到剑冢。”
“就凭我们三个?”楚风皱眉。
“不。”林墨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还有一个人。”
“谁?”
“墨家遗脉,鬼手鲁阳。”
楚风和苏晴同时一怔。
鬼手鲁阳,墨家遗脉的机关术大师,传闻他精通天下各种机关阵法,隐居多年,从不轻易见人。但他的另一个身份,知道的人极少——十年前,他还是镇武司的巡查总使。
林墨的授业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