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时,乌云遮蔽明月,华山脚下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中,青铜灯盏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
薛尘靠着残破的佛像站起身,指节捏得嘎巴作响。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看武侠小说看到凌晨三点的人,现在却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站在一个陌生时代里,脑中只剩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欢迎穿越零点式武侠世界,你的身份是镇武司外勤刺客,代号‘墨刀’,现于华阴县城东三十里外执行任务。”
没有新手保护期,没有系统提示槽,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刀。
他摸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片,刀面上豁口有三道。
“这就是‘墨刀’?”薛尘苦笑,索性将那铁片别回腰间。
昏暗的灯火中,荒庙的模样渐显轮廓——倒坍的金身佛像,碎裂的供桌,蛛网横梁上吊着几根残破经幡。山风灌入,经幡飘荡,宛若鬼魂在翻涌。
薛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咽喉处一道寸长的伤口,血液已凝固成黑褐色。这是这副身体原主方才留下的战果。那人是幽冥阁的外围弟子,内功不过入门境界,但这意味着幽冥阁的眼线已经布到了华山脚下。
这江湖,比他想象中的要危险百倍。
“镇武司的密令说,最近有人在华山寻觅一件上古遗物,五岳盟和幽冥阁都已派人出动。”薛尘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墨刀奉命来此监察,结果……”
话音未落,庙外的夜风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足音。
薛尘瞳孔骤缩。
那足音极轻,若非他穿越后五官六感被大幅度强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一声。修炼内功会改造肉身,原主苦修多年的内功修为并未消失——凝气中期,初窥门径,在江湖上连三流水准都算不上。
但薛尘前世看过上百本武侠小说,他知道,在这种世界活了四十章以上的秘诀只有一个——
跑得快。
他迅速翻窗而出。
庙外乌云渐散,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整片荒坡照得亮如白昼。薛尘猫腰钻进齐腰高的蒿草丛中,屏住呼吸。
不到片刻,三道人影从庙前大路疾掠而至。
为首者一袭白衣,面如冠玉,约莫二十五六岁,步履轻踏间竟带起一线飘渺气旋——这是五岳盟华山派内功“紫霞真气”入门境界的标志性特征。他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以古铜错银镶嵌云纹,一看便非凡品。
可他身上穿的,却是幽冥阁弟子才配的黑衫。
薛尘看得瞳孔骤缩。
五岳盟的人穿着幽冥阁的衣服?还是幽冥阁的人学了五岳盟的功法?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个时代正邪之间的界限远比明面上要模糊,也远比明面上要凶险。
“寻遍了方圆二十里,都没有发现镇武司的探子。”那人身后一名黑袍汉子沉声道,“三哥,会不会是情报有误,那‘墨刀’根本没来华山?”
白衣青年摇了摇头,声音清淡温和,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柔:“大哥交办的事情,不会出错。那‘墨刀’奉镇武司之命监察华山,手中很可能握着江南运河漕运案的关键线索。若是让他将密报送回汴京……”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眼神游移了片刻,又接着道:“我们回去再搜,不留活口。”
三人随即转身,沿庙前官道向东搜寻而去。
薛尘潜藏在蒿草丛中,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幕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铁片上的三道豁口。
第一道豁口的来历,原主的记忆中只有模糊的碎片——那是去年在汴京城外,与一伙江湖帮派纠缠时留下的。第二道豁口更早一些,似乎是原主入镇武司之前就在了。至于第三道豁口……
薛尘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月前,暗夜。江南某座小镇的河岸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站在水边,回头朝他喊了一句“哥哥”,满脸泪痕,然后纵身跳入运河之中。黑色的水花翻涌,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从水底蹿出将那女孩捞走,那身影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
薛尘额上青筋暴起,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愤怒从身体的深处翻涌而出。
那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那个女孩叫小禾。原主名义上的妹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在原主走投无路时唯一给过他一个馒头的人。
“你的遗憾,我来补上。”薛尘自语,攥紧了铁片的刀柄,“你的仇,我来报。但在此之前——我得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他转身消失在蒿草丛中。
翌日清晨。
薛尘沿着华山南麓的山道向北行进,目标是四十里外的华阴县城。
镇武司在华阴县城设有暗桩,联络暗号是“春江”对“明月”。只要找到暗桩,将华山附近幽冥阁活动的密报送出去,他就算完成了这具身体原主承接的任务,可以领到下一步的指令——以及可以买一把像样兵器的银两。
说到底,一把豁口铁片是挡不住任何成名高手的。
正午时分,薛尘在山道旁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简陋,竹竿搭的棚顶,几张歪斜的木桌,卖茶的是个腿脚不便的老汉。薛尘靠在棚柱上,端起粗瓷碗,猛灌了一口凉茶。
此处的视野极佳,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大半条山道。
薛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去——
茶棚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个正是昨夜那寻人的黑袍汉子。另一个的身形更为高大,虎背熊腰,肩上一把开山刀少说有三十来斤重。
两人径直朝薛尘走来。
薛尘放下茶碗,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铁片。
“嘿,哪来的野小子,占了我的位子还不快滚?”黑袍汉子狞笑一声,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那粗瓷碗被他震得跳起,茶水泼溅在薛尘的衣袖上。
薛尘没有躲。
他的目光平静地锁住对面二人的要害——颈部,心口,手腕。这是一场试探,而非截杀,否则他们不会只是拍桌子。
黑袍汉子一拳砸来,直取肩头。
薛尘侧身让过,五指猛然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往怀中一带——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袍汉子腕骨折断,惨叫声刺破午后的寂静。
“小子找死!”
那虎背熊腰的刀客猛然拔刀,寒光一闪,刀锋直奔薛尘的胸膛。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激荡处,茶棚的竹竿都被震得嘎嘎作响。
薛尘不退反进,右手已拔出了腰间那柄豁口铁片。
“叮——”
金铁交鸣声刺耳,火星四溅。薛尘的双足在地上犁出两道寸许深的沟痕,直滑退三丈才堪堪稳住身形。虎口一阵发麻,那把豁口铁片险些脱手。
刀客纹丝不动,嘴角浮现一抹狞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在华山撒野?”
薛尘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片上的豁口——又多了一道,变成了四道。再打下去,这把刀就该断裂了。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茶棚外传来。
薛尘循声望去,茶棚入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青年,腰间悬剑,面相端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素衣荆钗,眉目清秀,腰间没有兵器,但步伐轻盈,显然身手不弱。
黑袍汉子捂着断手,嘶声道:“臭小子想赖茶钱,我兄弟二人好心教训他——”
“你说谎。”那少女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方才我们在棚外看得分明,是你先动手拍桌子,又是你先出拳。这位公子不过正当反击,何来赖茶钱一说?”
黑袍汉子脸色微变。
青袍青年的目光在薛尘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朝那刀客一拱手:“在下五岳盟衡山派弟子贺渊,这位是我师妹沈若语。二位若与他有恩怨,不如看在我五岳盟的面子上,就此罢手如何?”
五岳盟。
薛尘眉头微皱。他昨夜亲眼看到五岳盟的人穿着幽冥阁的黑衫在华山搜人,此刻又有自称五岳盟的人出面调停,这江湖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刀客和黑袍汉子对视一眼,恨恨地瞪了薛尘一眼,转身离去。
“多谢二位解围。”薛尘拱手道。
贺渊摆了摆手:“路见不平罢了。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因何事来到华山?”
薛尘略一思索:“在下薛尘,江湖散人,因听闻华山近日有异宝出世,特来碰碰运气。”
贺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了沉稳笑道:“原来是同道中人,若有兴致,不妨一同游历华山如何?”
沈若语也朝薛尘点头一笑:“薛公子若不嫌弃,我们可以结伴而行。华山虽美,但山道险峻,独自走山路多有不便。”
薛尘略作沉吟,点头应下。
他需要有人做掩护,帮他接近那三个白衣青年黑衣人背后的势力。贺渊和沈若语的出现,正好给他提供了绝佳的身份伪装。
三人沿华山北麓向上行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贺渊都在旁敲侧击打听薛尘的来历底细,薛尘有样学样,用前世那些古典武侠小说里的客套话搪塞了对答,既不显得生硬又滴水不漏。
山道渐渐收窄,两侧崖壁陡立如削,山风穿行在岩缝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行至半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兵器交击声。
贺渊抬手示意止步。
三人屏息凝神,从一块巨石后探头望去。
平台中央,两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老人。
那两个黑衣人身手矫捷,出手狠辣,每一招每一式都直奔要害。而那位老人须发花白,身形佝偻,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身上衣衫有多处被刀锋划破的血痕,却仍在勉力支撑。
他左掌前推,右手劈出一记刚猛掌风,逼退左边一人,随即侧身避开右边一刀,步法竟隐然有几分大宗师的气韵。
但那双手在颤抖。
薛尘的目光落在老人的右手上——那不是受伤后的颤抖,而是内劲将断的标志。这位老人年轻时必定是一方高手,如今却已走到油尽灯枯的边缘。
“那是……墨家遗脉的魏清风!”贺渊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震惊,“不可能,他失踪十多年,怎会忽然出现在华山?”
薛尘心头一震。墨家遗脉,江湖上一股中立却实力雄厚的势力,以机关术与秘笈收藏闻名。魏清风这名字,原主的记忆中有印象——二十年前武林公认的刀法第一人,一手“破风刀法”横压一代,后来因未知原因销声匿迹。
一个二十年前的刀法第一人,为何沦落到被两个无名鼠辈围攻的地步?
“帮不帮?”沈若语轻声问道,目光紧锁着魏清风的身影。
贺渊犹豫了。
但薛尘没有。
他纵身跃出巨石,豁口铁片破风斩出,直奔距离最近的黑衣人后颈。
那黑衣人侧身闪避,反手一刀撩向薛尘的腹部。薛尘不退反进,左手一掌拍在对方手腕上,同时右手铁片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对方手臂。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手中战刀落地,手臂上鲜血淋漓。
贺渊见薛尘已经动手,也拔剑加入战局。他的剑法确实精妙,几招之间就逼退了另一名黑衣人。那两个黑衣人眼看讨不了好,迅速遁入浓浓山雾之中,消失不见。
魏清风的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
薛尘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发现老人身体滚烫,呼吸急促且粗重——那是内伤极重的症状。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魏清风的声音虚弱却沉稳。
“老人家不必客气。”薛尘将他扶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好,又取出水囊递过去,“先喝些水缓一缓。”
魏清风接过水囊,灌了两大口,这才缓过些气来。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落在薛尘腰间那把豁口铁片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刀……是你主动选的,还是别人给的?”
薛尘一愣,掂了掂手中那把豁口铁片:“算是镇武司给我的吧。说实话挺破的,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我看它活不过下一场架。”
魏清风摇摇头:“不,这把刀很差,但你用得很好。”
薛尘还没来得及谦虚,老人紧接着说了一句让他心神俱震的话:
“老朽见过你。十几年前,西域荒漠,一个少年拔刀斩杀楼兰鬼寇,那一招刀法如墨如血,名为——‘墨刀三叠’。”
薛尘瞳孔骤缩。
十几年前?西域荒漠?那绝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
“半个月前,镇武司密档丢失,当时丢失的档案中有一份就是你的,薛尘。”魏清风又重重补了一句,“你的底,全被调走了,薛尘。你根本不是什么武林传说,你跟那些穿越者们一样,你根骨奇绝却总是一身狼狈,你手中的刀永远在豁口之中,你的内劲就像南方的梅雨一样时断时续。”
“你知道穿越者?”薛尘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失言,但魏清风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头。
“二十年前,老朽在墨家密档中翻阅过一份古籍,那是上一代墨家钜子留下的手记,记载了每隔数十年,便会有人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此处。”魏清风声音低缓,“手记中说,最早的那些穿越者——他们称这个江湖为‘武侠世界大穿越零点’——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特殊的天赋,或者叫作‘命格’更为合适。而你的天赋,叫作—一—‘念转乾坤’。”
“念转乾坤?”薛尘皱眉。
“心念所及,境随念转。”魏清风一字一顿,“你心底认定明日你要无敌,明日你便会无敌——但你对敌之时往往只是那么一瞬间,因为你心中对于‘无敌’的定义并不足够稳固。”
薛尘沉默了。
这个解释与他穿越后的种种感受完全吻合——他几次遇到强敌时出手,力量确实会在短暂瞬间飙升,但很快又回落,像是一根被强行拉长的皮筋,撑不了多久就会弹回去。
“你这天赋的开关就是‘信任’二字。”魏清风的身子又晃了一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你信你有多强的刹那,你就能变得多强,但你的信任往往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
贺渊在旁听得分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
一半是震惊。
一半是……了然。
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薛尘的眼睛。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将魏清风稳稳地扶在大石上,说了声继续往上走。
冷风在山巅呼啸吹过。
草甸之上,薄雾弥漫,碎石遍地。
薛尘将魏清风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面,从怀中取出了仅剩的金创药敷在他的伤口上。老人因为疼痛而皱眉,却没有呻吟出声。
“薛兄高义。”贺渊忽然开口,声音比早晨第一次见面时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躁,“但魏老先生伤重,继续留在山巅拖延,只怕那两人很快就会搬来救兵!”
沈若语蹙眉:“那我们赶紧下山,把人证带回衡山再说。”
“你先带魏老先生下山。”贺渊沉声道,“我和薛兄留一道断后。”
薛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缓缓站直身体,手按住了腰间那把豁口铁片的刀柄。
贺渊果然朝他走来,微笑道:“薛兄,小弟有句心里话想跟你单独说。”
薛尘点头。
两人走到草甸边缘的断崖前,劲风扑面,猎猎作响。从山巅远眺,万里群山与苍茫云岚尽收眼底,如同看一卷巨大的泼墨山水画卷。但薛尘无心赏景,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贺渊腰间那柄剑。
“薛兄是聪明人,小弟就开门见山了。”贺渊转头看他,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冷厉,“老东西临死之前说的那个天赋,你知道对你来说是福是祸吗?”
薛尘不说话。
贺渊继续道:“镇武司丢失的那份密档,就是我派人去偷的。开价三千两黄金,卖给幽冥阁。幽冥阁的阁主愿意出这个价,是因为一个会‘念转乾坤’的刀客,远比一百个普通的凝气境高手要值钱。”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出鞘的那一瞬,寒光激射,浑厚的内劲灌注剑身,剑尖处竟然凝出了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紫霞真气,入门境界——不,超越入门,分明摸到了精通境界的门槛。
“我可比昨晚你在山神庙外遇到的那三个人聪明多了。”贺渊微笑,剑尖指向薛尘的咽喉,“你昨晚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江南运河漕运案的细节,五岳盟的异动。这些事,你不该知道。”
薛尘盯着那道淡紫色的光晕,心念急转。
他从未真正体验过“念转乾坤”的力量,但此刻贺渊的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两寸,他没有退路。要么相信这股力量能救他,要么死。
薛尘闭上眼睛。
“我信我能接下这一剑。”
豁口铁片猛然出鞘。
“叮——!!”
金铁交鸣,火星如烟花般飞溅。
薛尘的双足在山巅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身形倒退了五六步,堪堪稳住。虎口的血又从裂开的旧伤处迸溅出来,但那把豁口铁片,竟然还有一口气撑着,并未碎裂。
贺渊的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但错愕只有一瞬,随即他的真气灌注剑身更盛,那淡紫色的光华沿着剑脊蔓延开去,一声长啸,剑锋刺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叫声。
薛尘这一次选择——
信自己能反击。
他脚步斜踏,前世的某种刀法记忆从心头流过,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最诡异的闪避。那柄豁口铁片迎着贺渊的剑气斜斜一劈,没有直撄其锋芒,而是从侧面带偏了剑势。
“咔——!”
铁片崩飞。
刀身碎裂成数块碎片,散落在草甸碎石之间。
薛尘的身子被震得向后翻飞,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口,硬是咽了回去。
贺渊的长剑追着他的咽喉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若语从后冲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直接从侧面格开了这一剑。
“师兄!你疯了?”沈若语暴喝,眼中有惊惧更有怒火。
贺渊眼中闪过一瞬的愧疚,却随即咬牙道:“若语,你不明白。此人身上携带着镇武司的密报,若是泄露出去,会牵扯到五岳盟和朝廷的根本利益,死一个人总比死千万人要强!”
沈若语怒道:“你这是哪门子的歪理?”
她话音未落,五道黑色身影从山雾中如同鬼魅般窜出,齐齐落在草甸上。
黑衣,黑巾,黑靴。步法整齐划一,内劲收于内而不形于外,每一个都是凝气境巅峰的强者。那五个人同时朝薛尘看来,目光中透出的杀气如同实质。
为首的正是薛尘昨夜在山神庙前见过的白衣身影——五岳盟的人形骸,幽冥阁的黑衫躯壳。
那白衣青年大步上前,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沈若语的面门。
沈若语被他看得心底发寒,下意识退了一步。
白衣青年没有看沈若语太久,他的视线转向了薛尘:“交出密报线索,你可以留下全尸。”
薛尘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是内劲的威压——修罗真气,至少达到“大成”境界的修罗真气,相距不过三丈便能以内劲封锁对手的行动。
“我……没有密报。”薛尘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
白衣青年微一扬眉。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五名凝气巅峰的黑衣人同时拔刀出鞘。
刀光如秋水,直挂玄天,五柄刀在同一瞬间出鞘、挥斩,刀锋凝聚成的狂风化作五个方向的无死角覆盖,齐齐斩向薛尘的脑袋。
薛尘握紧了拳头。
他手里的刀已经碎了。
但在他握紧拳头的这一刹那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翻滚而上,如同潜龙出渊,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念转乾坤”的天赋在他最绝望的时刻首次真正爆发。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劲。
“什么?”白衣青年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五柄战刀齐齐砍在薛尘身上。
火光四溅。
那五柄刀竟像是砍在了铜墙铁壁上,刀锋入肉三寸便再难寸进。五名黑衣人的虎口齐齐崩裂,鲜血喷溅在薛尘的衣服上,又被那层淡金色气劲震开。
薛尘双拳猛然轰出。
拳风如怒潮席卷,五名黑衣人的身体齐齐倒飞,砸在草甸的巨石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密集如爆竹。
山巅一片死寂。
贺渊脸色惨白如纸,沈若语瞪圆了眼睛。魏清风靠在巨石上,浑浊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但薛尘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那股淡金色气劲维持了不过五个呼吸,便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失。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虚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碎石间。
白衣青年眼中闪过阴狠的杀意,长剑出鞘直刺薛尘额头——
“住手!”
一声苍老但中气十足的低喝从山巅的另一侧传来。
以铁杖为杖的老人缓步从薄雾中现身。他一头银发如雪,相貌清癯,眼中没有任何精光乍现,举手投足仿佛一个普通的农家老者。
贺渊看见那老人,瞳孔骤缩:“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银发老人替他将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幽冥阁将我魏清玄的尸体剑去寒江水下丢到,对外宣称我已不在人世。可我这把老骨头就是贱,死不透。”
白衣青年见势不妙,立刻转身朝崖壁边缘掠去,纵身跃下。
银发老人没有追,只是看了魏清风一眼。
那个曾纵横武林二十年的刀法大家,此刻正靠着大石,气息奄奄。
老人对他点了点头:“薛尘带走吧,我在此照料魏兄。”
贺渊肩膀一垮,看了看沈若语,又看了看薛尘,最终无言地转身朝山下行去。
沈若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草甸上只剩下薛尘和沈若语两人。
薄雾散去,一抹夕阳洒在山巅,将碎石间的凝血映得如同点点红星。
沈若语扶起薛尘,低头看他嘴角的血迹,轻声道:“先跟我回华山镇吧。衡山派的驻扎地离这儿不远。贺师兄走了,但我还在。”
薛尘咳嗽几声,疲乏地点头,目光落在山巅边缘那几块豁口铁片的碎块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开始明白那些从零点世界穿越到武侠世界的先辈们为何总是一身狼狈了。
因为能在零点世界之外的地方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而他要活下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那个在江南运河的夜色里扎着双丫髻呼唤“哥哥”的小禾,还等着他去找。
夕阳斜坠,群山苍茫。
薛尘从沈若语肩头抬起头来,望向西垂的落日,眼中映出一片如血的赤金色。
丹田深处那股温热的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蛰伏于经脉之间,等待着下一次爆燃。
魏清风说他这天赋的开关是“信任”,信有多强便能变得多强。
可他还错过了一样东西。
今夜子时,阴历十七,月隐星稀。当新一天的零点钟声在另一个时空中敲响时,银发老人魏清玄站在山巅的残阳中,忽然对他说的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楔入了薛尘的心底——
“零点一过,才是你真正醒来的时候。”
薛尘不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他分明看见,老人说这句话时,手腕上露出的那枚暗红胎记,正在夕阳的逆光中缓缓蠕动,分明是一个——
“零”字。
而他自己的左腕,在穿越的那一刻,也浮现过同样的印记。
那一刻仅仅持续了一瞬便消失。
现在,那印记又在黑暗中缓缓浮现了。
零点将至。
【作者按:武侠世界大穿越零点系列短篇连载中。薛尘的命运,将在零点的钟声中彻底改写。明天同一时间,欢迎继续追读——《武侠世界大穿越零点:零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