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的尽头,是血。
一柄断剑插在路中央,剑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呜咽声像是女人在哭。
沈浪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迹。血还是温的,人却早已不见了。
“来晚了。”
身后的冯老六喘着粗气赶上,这道他是去年才入镇武司的新人,轻功还欠些火候。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柄断剑——那是他同袍宋七的佩剑。
“宋大哥他……”冯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浪没有回答。他拔出那柄断剑,剑身上的纹路他认得,三道血槽,错金铭文“平乱”。宋七入镇武司三年,斩杀幽冥阁逆贼三十七人,从没有失过手。但这把陪伴他三年的剑今日断了,断得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极为霸道的力量一击斩断。
“剑断人在,人在剑在。”沈浪站起身,将断剑别在腰间,“宋七还没死。”
冯老六有些不敢相信,但沈浪说话的神情不像是在安慰他。这位镇武司最年轻的百户,出道三年,大小百余战从未判错一桩案子,江湖上已有“铁判”之名。他说没死,那多半就还活着。
峡谷两侧的山崖陡峭如削,夕阳将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沈浪仰头看了一眼崖壁上的松树,有一颗松针无风自动。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衣袍无风自鼓。这是他所修内功“沧浪诀”独有的特性——内力外放至极限时,可以感知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气息波动。
崖顶有六个人。不,七个人。其中一人的呼吸极为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沈浪修炼“沧浪诀”已至大成之境,根本不可能发现。那微弱的气息,多半就是宋七。
“有人伏击。”沈浪的声调低沉而平静,一如他在镇武司刑房里审问犯人时的语气,“崖顶七人,宋七在左手边第三棵松树后面,被人制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冯老六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去拔刀。
“别动。”沈浪按住他的手,“你一抬头,崖顶的弓箭手就会放箭。六个人,四把弓,两把弩,都是淬了毒的。只要有一支箭射中你,你没走完十步就会死。”
冯老六的手僵住了,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在镇武司习武两年,以他的本事,对付一两个江湖好手尚且勉强,面对六把淬毒的弓弩,简直就是送死。
“大人,咱们怎么办?”
沈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峡谷尽头的一座废弃驿站上。那驿站是朝廷十二年前修的,专供传递军情的驿卒换马歇脚。后来江湖纷争愈演愈烈,这条官道不太平了,驿卒不敢走,驿站也就荒废了。沈浪记得那座驿站的门楣上还有一块匾额,写着“平安”二字。
平安驿。多讽刺的名字。
“你从南面绕过去,到驿站后面等着。”沈浪低声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找到宋七,我会带他来驿站与你会合。”
冯老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沈浪。这道身影沿着峡谷南面的山壁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一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沈浪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那道青石古道。
这条古道他已经走过三次了。每一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任务。第一次是追查幽冥阁安插在潞州的暗桩,第二次是护送赈灾银两经过此地,而这一次,是追查潞州参将满门被灭的案子。
潞州参将赵崇义,镇守潞州十余载,治军严谨,与江湖势力从无瓜葛。可就在三日前,赵府上下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凶手行事极为狠辣,连五岁的幼童都没有放过。镇武司总领震怒,下令限期破案。沈浪奉令追查,线索一步步指向了这座古道。
宋七最先发现端倪,沿着线索追到了这里,然后就失了踪。
沈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青石古道。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路上,像一头匍匐前行的巨兽。沈浪今年二十三岁,身形不算高大,但肌肉线条极为紧凑,每一寸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朴实无华,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褪成了灰白色——那是多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五步。
沈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路的正中央。
十步。
峡谷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二十步。
沈浪看似漫不经心,但耳朵一直在听着崖顶的动静。那六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两个人的气息比较平稳,应该是内功有些根基的高手;四个人的气息略显急促,看样子只是普通的弓箭手。但在这样的地形中,普通弓箭手居高临下,威胁反而不比高手小。
三十步。
沈浪走到了一座石拱桥前。桥下的溪水早已经干涸,河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座桥是古道的必经之处,两侧没有遮挡。
就是这里了。
沈浪踏上石桥的那一刻,峡谷里忽然安静了。风声停了,虫鸣止了,连崖顶那些人的呼吸声都屏住了。这种诡异的安静,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压抑感。
石桥的宽度只容两人并肩,沈浪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峡谷中回荡了几次,显得异常清晰,“埋伏了这么久,不露个面,岂不是白等了?”
沉默。
崖顶上没有任何回应。
沈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青城派断门刀严征,泰山派追风剑客陆谦,点苍派飞爪手刘元——三位都是一流高手,却躲在崖顶行埋伏之事,就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崖顶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崖顶上传来:“沈百户好耳力,老夫佩服。”
话音刚落,三道人影从崖顶飘然而下。他们借助崖壁上的凹凸处,如同壁虎游墙般几个起落,稳稳地落在了石桥的另一端。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花白胡须,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上去颇有些狰狞。他腰悬一柄厚背大砍刀,刀身比寻常的刀宽了一倍有余,刀背上还挂着三个铜环,走动时叮当作响。
这就是青城派断门刀严征。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身材修长,约莫四十岁上下,腰间别着一柄软剑,面容阴鸷,眼皮总是半闭着,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毒蛇。
追风剑客陆谦。
另一个则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双手戴着一副精钢打造的爪套,十根指爪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光。
飞爪手刘元。
“三位不远千里从各自的师门赶来潞州,就是为了替幽冥阁做事?”沈浪淡然问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严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百户误会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老朽此番前来,并非为幽冥阁做事,而是有一桩私仇要了断。”
“私仇?”沈浪的目光落在了严征脸上那道刀疤上,“三年前,赵崇义带兵剿匪,你青城派有弟子暗中勾结匪寇,被赵崇义亲手斩杀。你当时就放话要报复,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严征的脸色变了变。
“沈百户果然好手段,连陈年旧账都翻得出来。”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赵崇义杀我徒弟,老夫要他全家抵命,天经地义!”
“赵崇义依法斩杀匪寇,何错之有?”沈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倒是你青城派,身为名门正派,弟子却勾结匪寇祸害百姓,不以为耻,反以私仇为名滥杀无辜。这样的事,镇武司管定了。”
严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充满了讥讽。
“管定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浪,“沈百户啊沈百户,你可知道赵崇义得罪的是谁?一个小小的参将,连五品官都不到,他凭什么敢动幽冥阁的人?”
沈浪心中一凛。
“赵崇义杀的,是幽冥阁的人?”
严征没有回答,但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浪忽然明白了。
赵崇义剿匪杀的所谓匪寇,实际上是幽冥阁的暗桩。幽冥阁为了报复,不惜动用三派的高手,一夜之间灭了赵家满门。而严征口中的“私仇”,不过是幽冥阁给他的一个由头。真正要杀赵崇义的,是幽冥阁。
这是一桩江湖势力侵吞朝廷命官的案子。
而按照镇武司的规矩,这样的案子,必须一查到底。
“宋七在哪里?”沈浪问。
严征伸出右手大拇指,朝崖顶指了指。
“他还活着,但沈百户若是再问下去,老朽不能保证他的死活。”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冯老六要是在这里,恐怕已经拔刀砍上去了,但沈浪的语气依旧平静。
陆谦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慢慢开口:“沈百户放心,宋百户的命很金贵,我们留着还有大用。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赵家灭门的案子一笔勾销,我们保宋百户安然无恙。”
“一笔勾销?”沈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四十七条人命,在你口中就是一笔勾销?”
陆谦的笑容僵住了。
沈浪没有再等他说话。
剑出鞘的声音只有一声,但那一瞬间,峡谷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抹青色的剑光。
快。
快得像是闪电破空。
沈浪的剑路与寻常剑客完全不同。中原武林的剑法讲究一招一式、中正平和,而沈浪的剑法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出剑的角度极为刁钻,从不从正面进攻,永远是从侧面切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这套剑法没有名字,因为这是他行走江湖三年中融合百家之长自创的剑法,每一招都是针对最实际的敌人使用最直接的手段。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这句话用来形容沈浪的剑再合适不过。
严征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剑光亮起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拔出了断门刀,厚重的刀身带着呼呼风声劈向沈浪的脑袋。这一刀如果劈实了,以沈浪的功力最多能挨上两刀。但断门刀的刀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而沈浪的剑法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刀锋劈下的那一刻,沈浪并没有格挡,而是身体忽然向左侧偏了一偏。仅仅是一偏,严征的重刀就从他的肩头划了过去,带起的劲风掀起了他的发丝。
下一个瞬间,沈浪的剑已经到了严征的手腕处。
这一剑快准狠,直奔严征持刀的手腕而去。严征连忙变招,刀身横扫,想要将沈浪逼退。但沈浪的剑就像是附骨之疽,无论他怎么变招,剑尖始终锁定在他手腕的脉门处。
陆谦和刘元这时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同时出手。
陆谦的追风剑名不虚传,软剑如同毒蛇一般刺向沈浪的后心,剑尖上还带着淡淡的蓝色光泽——那是淬过毒的剑。
刘元的飞爪则从侧面袭来,十根钢爪直取沈浪的脖项,一旦被抓住,不说性命不保,至少也要被削去半个脑袋。
三面夹击,进退维谷。
换作一般武者,在这般绝境之下,只能闭目等死。
但沈浪不是一般武者。
只见他的身影忽然在三人之间如鬼魅般闪动,手中的青锋剑仿佛活了一般,剑光缭绕间,只听叮叮当当地一阵脆响,将三人的兵刃一一荡开。
“好剑法!”严征大喝一声,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在江湖上行走三十年,阅人无数,但像沈浪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身手的年轻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退!”严征当机立断,身形急退,同时左手一挥,袖中忽然飞出一枚响箭,拖着尖锐的啸声飞上天空,在暮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那是求援的信号。
陆谦和刘元也各自后撤,与沈浪拉开了距离。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刚才那一轮交手,他们没有占到半点甜头。
“沈百户果然名不虚传。”严征将断门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上,摆出了青城派断门刀法的守势,“但你今日走不出这道峡谷了。”
沈浪收剑直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三人。
“幽冥阁还派了什么人?”
严征没有回答。就在这时,峡谷外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起来至少有十几骑。
冯老六藏在驿站后面,这时候应该也听到了马蹄声,不知道会不会按捺不住冲出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从峡谷的北面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袭玄色长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个个身披盔甲,腰悬长刀,看起来不像是普通江湖草莽,倒像是某方势力的私兵。
黑色战马冲上了石桥,马上的人翻身下了马,缓步走到了严征三人身前。
“严老。”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碾过,“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严征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礼:“回禀郑大人,沈浪已经在网中,只是此人身手非凡,属下无能,未能将他拿住。”
被称为“郑大人”的人掀起了斗笠,露出一张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脸。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放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极为特殊——瞳孔比常人深了一倍,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池。
沈浪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搅动他的思绪。他连忙运功守住心神,将那诡异的冲击从脑海中驱散。
摄魂夺魄?
不对,这人的眼神中蕴含的不只是精神攻击,还有某种极为诡异的内力波动。这种内力波动沈浪从未见过,不像中原武林任何一家的内功,反倒带着一种西域的诡谲之感。
“郑大人……这个姓郑的是赵崇义的旧部。”沈浪的心中飞快地梳理着线索,“赵崇义在潞州为将十多年,麾下兵将众多,若是这些兵将被幽冥阁拉拢……”
想到这里,沈浪的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果幽冥阁连朝廷的地方驻军都能渗透,那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江湖恩怨了,而是涉及庙堂与江湖的大阴谋。
郑大人的目光从沈浪身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镇武司的百户。”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浪说话,“年纪轻轻就能做到百户,身手果然不错。可惜了,为什么要替赵崇义那个不识时务的人出头?”
沈浪的眸光微冷。
“镇武司奉朝廷之命缉拿江湖逆贼,这是职责所在,没有什么出头不出头。”
“职责?”郑大人从腰间的刀鞘里抽出了一柄狭长的刀。这把刀比寻常的战刀窄了三分,长了五寸,刀身上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看起来不是汉字,倒像是梵文。
“沈百户,你可知道赵崇义为什么该死?”郑大人将刀横在身前,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
沈浪心中一凛。
“赵崇义查到了什么?”
郑大人没有回答。他手中的那柄狭长刀忽然亮起了一层古怪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普通兵刃的反光,而是从刀身内部透出的暗红色荧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刀刃上燃烧。
这是一种沈浪从不曾见过的武功。
“沈百户,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郑大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把赵崇义查到的东西交出来,我放你和宋七百户活着离开这里。这笔买卖,你觉得如何?”
沈浪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赵崇义查到了什么。”
郑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低沉,一样带着那种让人牙根痒痒的阴森感。
“不知道就不要紧吗?”郑大人的笑声骤然停止,暗红色的刀光猛地向沈浪劈来,“那你就死了之后再去问阎王爷吧!”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完全不像是说话时的那般从容。
沈浪挥剑格挡,青锋剑与狭长刀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锵鸣。
这一声锵鸣与寻常的兵刃相击之声完全不同。那声音极为尖厉,传到耳中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耳膜一般。冯老六躲在驿站后面,听到这声兵刃相击的声音,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而站在桥上的严征三人,尽管离着有几丈远,也个个面现痛苦之色,连连后退。
只用一刀,沈浪便已经知道,这郑大人的武功远远在严征三人之上。他修炼的内功极为怪异,刀法也完全不是中原武林的套路,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霸气,劈、砍、斩、削之间,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存在都砍成碎片。
狭长刀与青锋剑在石桥上连斗了三十余招,不分胜负。
郑大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知道沈浪是镇武司的年轻高手,但没想到高到了这种程度。以他的这柄西域异刀,加上他苦修二十年的“寂灭真元”,便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也只能撑上二十招。可沈浪却撑了三十多招,而且还未露败象。
“严老!”郑大人大喝一声,“动手!”
严征等人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听到命令,三人同时出手。严征的断门刀从右侧斩来,陆谦的软剑从左路刺入,刘元的飞爪则从背后偷袭。
四个人,四个方向,十六种变化。
沈浪被困在了桥中央,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都躲不过其中一人的杀招。
郑大人嘴角浮起了得意的笑容。他相信,在这个由他亲手布下的绝杀之阵里,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浪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三个人的围攻,正好是他施展真正实力的时机。
沈浪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内力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忽然模糊了起来,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的影子。紧接着,桥上的所有人——郑大人、严征、陆谦、刘元——都看到了一幕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景象:
沈浪的身体仿佛化成了三个人,分别向三个方向迎敌。
这不是轻功,不是幻影身法,而是沈浪修炼内功“沧浪诀”进入精通阶段后领悟的一种名叫“分影踏浪”的独门绝技。他的身形虽然只是一个人,但内力的运转让他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快到视觉已经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他的残影。
断门刀劈下,劈中的是残影。
软剑刺出,刺中的也是残影。
飞爪抓下,抓破的依旧是残影。
下一刻,青色的剑光在石桥上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严征的断门刀脱手而飞,他持刀的右手被齐腕削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一大片青石。陆谦的肩膀被刺穿了一个洞,软剑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刘元的两只铁爪都被削去了爪尖,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管,他整个人被一道剑气震飞了出去,摔在了桥栏杆上,翻过栏杆落进了干涸的河床里。
三招,三败,三人不同的结局。
只有郑大人没有被击中。
不是沈浪的剑不够快,而是郑大人在沈浪动手的瞬间已经发现不对劲,用他那柄狭长刀护住了身前要害。沈浪的剑气只在他的衣摆上留下一个小口。
但仅仅是这一点,已经让郑大人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带着三个江湖一流高手布下的四方位围杀,竟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这样的方式轻易破去。
“你……你到底是谁?!”郑大人的声音不再低沉平缓,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骇。
“镇武司,百户,沈浪。”沈浪将剑尖垂下,地面上滴落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赵崇义查到了什么?”
郑大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浓烈的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石桥。
沈浪连忙屏住呼吸,身形急退,等烟雾散去,桥面上只剩下了严征惨嚎的身影,以及陆谦捂着肩膀靠在桥栏杆上的模样。
郑大人和那二十余骑不见了。
冯老六这时候从驿站后面冲了出来,跑到沈浪身边,瞪大了眼睛看着石桥上的战场,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人,那个……郑大人他……”
“跑了。”沈浪的眉头紧锁,眼睛看着峡谷的北面,“追不上了。他们的马比咱们的快。”
冯老六连忙问:“那宋七大哥呢?”
沈浪抬头看向崖顶。那棵松树后面微弱的呼吸还在,看来没有被那些人带走。几个翻身腾跃,沈踏着崖壁上的凹凸处上了崖顶,果然看到宋七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棵松树后面,嘴里塞着破布,看到沈浪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拼命挣扎。
沈浪解开绳索,宋七从嘴里扯出破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人!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宋七气喘吁吁地说,“赵崇义查到的那件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说。”
宋七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说:“赵崇义手下有一个亲兵,跟了他十年。那个亲兵告诉我,赵崇义在死之前一直在暗查一件事——有人在潞州暗中集结兵力。不是三五个人,而是上千人的规模!”
沈浪的心猛地一沉。
上千人暗中集结,这已经不是什么江湖恩怨,而是谋反了。
幽冥阁,镇武司,再加上这暗中的上千兵力……
“那个亲兵还活着吗?”沈浪劈头问道。
宋七用力点头:“活着,被我藏在安全的地方。他手里有名单——那些被幽冥阁拉拢的将官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沈浪霍然站起身,看向峡谷北面郑大人逃走的方向。暮色已经降临,夜幕之下,那条古道延伸向无穷无尽的远方。在那条古道的尽头,在这片江湖的暗面,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走。”沈浪的声音很平静,但冯老六和宋七都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抑的杀意。
“回京。这份名单要让总领大人看到。我要让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的身后是落日的余晖,身前是千山万壑。
青石依然沉默,古道的尽头,是一个即将被卷入风暴的江湖。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