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晓·残碑
凌晨。
霜雾如纱,盘踞在峡谷两岸。
一声嘶鸣划破寂静,穿山驿官道上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臀伤痕累累,嘴角挂着白沫,显是日夜兼程不知跑了多少里路。马上的青年已是力竭之态,身形在鞍上微微摇晃,随时都要力竭坠马。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中布满血丝。虽已精疲力竭,背上那柄长剑却依然系得极紧,仿佛那是他最后仅存的一段骨血。
“还有十里有镇子。”
青年咬着牙,狠狠一掌拍在马颈上。那马吃痛,四蹄奋力腾空,挣扎着又奔出几丈,终是发出一声悲鸣,膝盖一弯,轰然跪倒在泥泞的官道上。
青年翻身下马,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跌出两步,险些摔倒。
他抬起头,浓重的晨雾遮蔽住了远方的天际线。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青年神色一凛,右手按住了剑柄。
一辆沾满灰尘的马车从雾中缓缓驶来。车夫是个麻布短衣的中年汉子,草帽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
马车在他身侧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那是一个身段极轻灵的年轻女子,杏眼含波,眼中却藏着一分戒备。她打量着面前这位浑身是伤的青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被泥土覆盖的青色木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武当弟子?”
青年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身,并不作答。
姑娘却已掀开车帘,带着一阵幽香跳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劲装,腰佩一把窄身短刀,行走间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可见武功底子极深。
“你被追杀了,对不对?”
青年依然不答。
姑娘却不打算放过他,迈步走向马车后方,用刀柄挑起车尾的蓬布。
青年的手已按上剑柄,随时准备出招。
那车夫却不慌不忙地抽着烟袋,目光看向远处。
蓬布下露出一具尸体。那尸体身着墨黑长袍,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衣襟上绣着一轮惨白色的残月。
“幽冥阁的人。”青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姑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铜牌正中刻着“镇武司”三个大字。
“我叫苏慕晴,镇武司的。”她收起铜牌,嘴角微微一翘。“原本也要上武当山去找你的人。没想到在这鬼地方遇上了,倒是省了我不少脚力。”
青年盯着那面铜牌,沉默了片刻。
“找我做什么?”
苏慕晴伸出手指向长路尽头的一座破旧神庙。“进去说。”
青年没有动。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苏慕晴也不恼,施施然走向那荒废的土地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闷头抽烟袋的车夫。
车夫面无表情,依然坐在那里,像是无时不刻都在等待着什么。
青年凝视着那座土地庙,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匹已垂死跪伏在地的老马,终于迈动脚步,随着苏慕晴走进了庙门。
庙中昏暗,蛛网遍布。积满了灰的泥塑神像无悲无喜地望着人间,嘴角一丝诡异的笑意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苏慕晴将包袱甩在供桌上,一股泥土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据我所知,你叫宋遗风,武当派内门弟子,三个月前奉命秘密下山,执行师门秘令。”
青年坐在一根断裂的柱础上,面无表情。
苏慕晴继续说道:“第三天夜里,你的联络人便被人割了喉,死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双眼圆睁,至死都没能合上,死状极惨。你从那时起就知道,有内鬼。”
宋遗风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灵虚道长。”
苏慕晴微微点头,取出了那张浸透干涸血迹的纸。“就是这位灵虚道长,替你师父转交了那份武当派记名弟子的身份名录给一个大客户。只不过收他钱的人,是你师父的老熟人。”
宋遗风那血迹斑斑的剑柄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凌厉。
“那份名录上,记下了武当派分布在六省十三县的一百七十三名江湖弟子。这些人表面上是镖师、商人、文人,其实是武当派埋藏在各地的暗线。”
“灵虚道长将这些人的信息卖给了幽冥阁的荆无意。而这位荆无意,恰好是我们镇武司追捕了七年的那个‘风月阁’的血案主使者,也是当年灭了你满门的仇家之一。那一年,血洗了三十六户人家,鸡犬不留。”
宋遗风猛然起身。
就在这一刹那,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口哨声,接着是密集的脚步与马匹嘶鸣。
苏慕晴神色骤变,闪身掠至门口,只见庙外已经被数十名黑衣人团团包围。这些黑衣人每个人胸前都绣着一个相同的标志——一轮惨白的残月。
那些残月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仿佛从地狱中升起的鬼魅之灯。
领头的壮汉身材魁梧,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刀身上隐隐流动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像是被血浸透了的铁器。
“宋遗风!”那壮汉声如惊雷,“交出名录,留你全尸!”
苏慕晴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刀。
宋遗风却沉声道:“带她走。”
“我镇武司的人,从不怕死。”
宋遗风没有再说话,拨开苏慕晴,走出庙门。
晨风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五指微动,只听到“铮”的一声轻响,长剑出鞘,青钢剑身在晨风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如泣如诉。
“告诉你们荆阁主,东西我已经送出去了。你们追错人了。”
领头的壮汉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挥手:“搜——”
话音未落,宋遗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前掠。那壮汉的瞳孔骤然紧缩,想举刀格挡,却只看到青色的剑光破风而至,凌空划出一道半圆,竟不直取要害,而是轻轻向上一挑。
只听到“喀”的一声。
壮汉手中沉重的鬼头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插进十丈外的泥土之中,刀身仍自嗡嗡作响。
那壮汉惊骇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只见虎口处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手腕。
“你——”
他不敢相信,这个已经筋疲力尽跑了不知多少里路的武当弟子,竟然还有如此快的一剑。
宋遗风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快若闪电的一剑不是他刺出来的。
“第一剑是警告。下一剑,不留活口。”
那壮汉咬牙切齿,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但他并未后退,反而狞笑起来。
“你以为你的名录真的送走了吗?”他缓缓抬起沾满鲜血的手,向身后招了招。
庙外的雾气中,走出一个身着斗篷的身影。
苏慕晴看清来人,脸色大变——
竟是那一直坐在车前不曾言语的马车夫。
他缓缓掀开草帽,露出一张布满横肉的脸。与先前老实巴交的模样大相径庭,此时这双眼中透露的只有冷酷与狡诈。
“得罪了,这位兄弟。”车夫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柄精铁打造的判官笔,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暗沉光泽。“我也是跟了你一路呢。”
苏慕晴猛地抽出短刀,挡在宋遗风身前。
但宋遗风却不动了。
他冷眼看着那个车夫,嘴唇微微扬起,竟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
“原来是你。灵虚道长派你来的?”
车夫并不否认,手中的判官笔旋了一个花,寒光乍现。
“那名录现在到底在哪里?”苏慕晴急切地问。
宋遗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穿透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
风大作,吹得庙门吱呀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马嘶。
山路尽头,一匹四蹄皆白的骏马奔腾而来。马上人影绰约带风,衣袍猎猎大作,转瞬已至百步之内。那四蹄皆白的骏马奔得极稳,马上竟是一位鹤发老道,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宛如一道仙人出巡。
那老道身着一袭素色道袍,背负一柄木鞘长剑,木鞘古朴无华,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宋遗风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抬手抱拳,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苦涩。
“连师叔,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老道翻身下马,步伐稳健,轻功之高,已属罕见。
他目光扫过包围神庙的幽冥阁众人,又看了看宋遗风,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怒意。
“掌门师尊神机妙算,知道你此番下山会有不测,特命贫道连夜下山接应。”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车夫,目光如炬,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贫道武当山显应真人连五山,来此只办一件事。办完了,拔腿就走,绝不耽误你们。”
连五山抬手虚按剑柄,神态从容得仿佛面对的数十名高手只是稻草人一般。
那壮汉怒极反笑:“臭道士,你以为你是谁?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幽冥阁面前放肆!”
连五山微微一笑,那笑意温和得就像清晨第一缕洒在柳梢头的阳光。
“贫道今年六十有七,你说乳臭未干,倒也有几分实话。贫道贪杯爱睡,确有些晚熟。不过这六十七年的剑——”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身后的长剑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如龙吟百谷。那古朴的木鞘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剑芒从缝隙中透出,精芒逼人。
“——还是能杀几个人的。”
壮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修为不低,幽冥阁副坛主之位,绝不是靠银子堆上去的。但他识货,长刀与利剑,只差一个照面,他已能判断出面前这个老道,远非他能应对的高手。
四下一静。
幽冥阁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如果不交出宋遗风和那份名册,今天恐怕很难收场。
“连道长。”壮汉一拱手,“今晚的事若就此作罢,就当没发生过,放你们走。我那鬼头刀被这小子一剑震脱手的滋味,我可以不计较。但那本名册,必须留下。这是我们阁主亲口交给我的死命令。如果我空手而回,我的命,也就交待上头了。”
连五山笑了。
晨风从他身后掠过,吹得他长袍猎猎作响。
“贫道若说不呢?”
壮汉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恶狠狠挥手:“上!”
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人齐齐拔刀,寒光连成一片。他们配合有素,进退有度,瞬间结成扇形包抄之阵,将整座土地庙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份默契,显然经受过无数的铁与血磨炼。
宋遗风正要拔剑,连五山按住他的手。
“退后。”
宋遗风一怔,但服从了。
连五山迎上前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极慢。脚下的步子不急不缓,如一叶扁舟在波涛中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晨霜覆盖的枯叶上,发出轻微而平稳的沙沙声。
但他的剑快。
快到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鞘的。
只听到“铛”的一声,第一柄砍来的刀已被荡开。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剑光如练,银白色的剑芒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轨迹清晰得仿佛孩童用粉笔在纸上画的圆,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绝无半分拖泥带水。
连五山的剑法并不繁复,甚至可以说极为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么三招:格、切、刺。每出一剑必有反应,有人兵器脱手,有人虎口崩裂,有人踉跄倒地。
可就是这三招,却使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每一剑的落点都精准得匪夷所思。
那壮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咬牙挥刀冲上。
连五山双眼微微一眯,袍袖一拂,长剑忽然变招,剑气恍若水银泻地,从刀光的缝隙中钻入,直取壮汉咽喉。
壮汉猛地侧身,鬼头刀横挡。
“铛——”
火星迸溅,壮汉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低头一看,手中的精钢鬼头刀已多了一个豁口,深可见底。
而连五山只是虚执长剑,衣袂飘飘,道袍上连个破口都没有,剑锋寒芒凌人,寒气逼人。
壮汉心中大骇。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那些手下也都失去了斗志,一个个握着被震裂的虎口,面面相觑,再不敢上前半步。
连五山收剑入鞘,那声轻响清脆得像春雨打在铁檐之上。
“贫道年纪大了,胳膊腿比年轻时僵硬不少,只能尽力而为。若有个闪失,还望诸位见谅。”
壮汉瞪大眼睛,几乎要吐血。
这哪是什么“只能尽力而为”?分明是杀人诛心。
连五山转向宋遗风,语气平淡:“名录呢?”
宋遗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武当传承录”四个字,字迹清秀端正。
壮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连五山接过册子,随手将它撕成碎片。
“你——”
全场死寂。
壮汉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本引发无数追杀的名录,就这么被撕了?那些珍贵的暗线信息、那些分布六省十三县的一百七十三名武当门人的身份与联络方式,就这样被一把撕成了碎片?
“道长!”苏慕晴也惊住了。
连五山却只是微微一笑。
“这份名录,本就是假的假的。”
宋遗风愣住了。
连五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掌门师尊早就料到灵虚道人会出问题。派你下山传的那份名录,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编的假情报。你真正应该护送的东西,是另外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竹管,递给宋遗风。
“这才是真的。名单上一百七十三名弟子中混进了一名幽冥阁内奸的真实资料。”
“谁?”
连五山没有说话,只将目光投向苏慕晴。
苏慕晴一怔,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顿变。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支信炮,猛地朝天上射去。信号弹在晨空中炸开,血红色的烟云弥漫。
连五山冷笑了。
“这是给谁发信号呢,苏姑娘?还是说,我该叫你,苏堂主?”
苏慕晴的脸色彻底凝固了。
宋遗风的瞳孔骤缩,倏地拔剑横在她咽喉之前。
苏慕晴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铃,与眼前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连五山道长,好眼力。看来我这次是藏不住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短刀,神色复杂地看向宋遗风。
“可惜了,你们武当的人,都是这种固执到死的脾气。今天你们能活着离开这里,才是最大的笑话。”
话音未落,忽然漫天箭雨从天而降。
苏慕晴仰天大笑,短刀一转,竟然朝连五山直劈而至。
连五山纹丝不动,只伸手轻轻一弹指。
“当——”
苏慕晴的短刀应声脱手飞出,虎口鲜血涌出。她满脸骇然,人已被连五山一把提起衣领,像拎小鸡一样丢向宋遗风。
“带上她走。”
宋遗风愣住,但立刻就明白了老道的用心。苏慕晴是幽冥阁潜伏在镇武司的内鬼,但掌握着大量情报,绝不能死在此处。
他一咬牙,一把抓住苏慕晴的手臂,纵身跃上了连五山带来的马。
马蹄踏碎晨霜,扬尘而去。
身后,连五山孤身站在土地庙前。
无数箭矢如蝗虫般从天而降。老道长剑再次出鞘,青光绕体,剑锋点破百十支长箭。
晨风卷起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白发飞扬。
箭雨过后,连五山依然站在原处,脚下的土地已被箭矢扎成一片刺猬,而他身上、衣袍上,竟未沾半滴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雪白的胡须。
“好酒。”
老道抹了一把下巴,转身,也消失在晨雾之中。
只留下数十名幽冥阁高手望着满地的箭矢碎片,默然无语。
那壮汉跪在地上,双膝陷入泥泞,望着自己那把被剑气崩出豁口的鬼头刀,嘴唇颤抖。
“这下完了。彻底完了。”
那座布满苔痕的残碑立在破庙废墟前,千万年如一日地缄默无语。只有碑上的刻字,在岁月的吞噬中渐被磨平,唯独第一行还隐约可辨:
“武当山……”
风卷起残叶,拂过老旧冰冷的岩石。
天明将破,天边挂着一颗孤星,渐渐淡去,似在等待即将到来的血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