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世界之战神图录·生死决
第一章 夜遇
残秋。
洛阳城西二十里,虎牢驿。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沈渊平紧了紧背上的青布包裹,加快了脚步。官道两侧的老槐树在夜风中瑟瑟作响,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整条泥路。
他已连赶了三天路,从长安一路疾行至此,只因怀中那封书信上只写了六个字——
“速归,师门有变。”
沈渊平是华山派俗家弟子,师从“清风剑”柳怀山。柳怀山一生收徒五人,沈渊平行四,上有一师兄两师姐,下有一师弟。华山派虽算不上武林泰斗,但师父剑法精绝,在关中一带素有清名。
书信是二师姐柳青传出来的。柳青心细如发,字迹工整,若非天大的事,断不会用此等措辞。
沈渊平心中惴惴,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快马。
马蹄声急而不乱,听得出是一人一骑,但骑术极精。沈渊平下意识侧身让到路边,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探入怀中,扣住了那柄随身多年的短刃“寒铁匕”。
一骑如飞而来。
马上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那人打马而过,擦身之际忽然勒缰,马匹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了下来。
沈渊平拱手道:“朋友,有何指教?”
玄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上下打量了沈渊平一眼,冷声道:“沈四?”
沈渊平心中一凛。他在华山派排行第四,外人不知,只有门中亲近之人才会用此称呼。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阁下认错人了。”
“错不了。”玄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沈渊平接住——是一枚青色的剑穗,穗尾打的是七宝结,梅花间竹,一道金线穿引而下。这是华山派弟子独有的标志,七宝结藏暗线,金线为引,做不得假。
他认得这枚剑穗。三师弟赵远山日日佩在剑柄上,从不离身。
“赵三呢?”沈渊平攥紧剑穗,沉声问道。
“他没死,但也快了。”玄衣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沈四,你也不必赶回华山了。你师父柳怀山,已经入了幽冥阁。”
沈渊平面色骤变:“胡说!”
“信不信由你。”玄衣人冷笑,“柳怀山叛出师门,投靠了幽冥阁左护法韩千绝,如今华山派上下被朝廷镇武司围困,你几位师兄师姐,怕是等不到你回去了。”
沈渊平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半年前,朝廷镇武司以“整顿武林、肃清邪祟”为名,大举清查江湖势力。五岳盟作为正派盟主,顺势向朝廷投诚,换取各派存续。而幽冥阁蛰伏多年,借机搅动风云,招揽了不少正派叛徒,势力大涨。
他师父柳怀山性情刚烈,平生最恨宵小之辈,怎么可能投靠幽冥阁?
“你究竟是谁?”沈渊平一字一顿。
玄衣人缓缓取下面巾。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但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寒潭。他嘴角微扬,笑道:“西域白骨观,沈惊澜。说起来,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
白骨观!
沈渊平心头猛震。白骨观是幽冥阁麾下最隐秘的杀手组织,观中弟子的标记便是——人人佩一枚白骨令牌,杀一人留一节指骨,三十年积攒,功成圆满。
此人竟是幽冥阁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渊平问。
“因为有人想见你。”沈惊澜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虎牢驿镇口客栈,甲字二号房。放心,若想取你性命,方才我那一骑冲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沈渊平略一沉吟,将剑穗收入怀中,抬步向镇中走去。
那头有人要见他,不管是谁,去了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师门遭变,他已无路可退。
虎牢驿是个不大的镇子,依山而建,只一条主街贯通南北。镇口客栈坐落于街口,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夜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渊平推门而入,堂中一片漆黑。
他循着楼梯摸到二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甲字二号房门前,他本欲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幽兰香飘散而出。
沈渊平怔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白衣胜雪,容貌清丽脱俗,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纯,又有几分成熟的风韵。她一双眸子清澈如水,正静静注视着沈渊平,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你。”
“是我。”
沈渊平失声道:“苏姑娘!”
苏晚棠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屋。屋内陈设简朴,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微弱,仅能照亮方寸之地。苏晚棠关上门,回身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渊平心中百感交集。
苏晚棠是江南苏家的大小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更难能可贵的是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素有“赛华佗”之称。半年前他南下办事,身中剧毒,正是苏晚棠出手相救,二人才有了一面之缘。
他记得她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样子,怎么如今竟出现在这荒郊野店之中?
苏晚棠轻叹一声:“沈公子,你不必回华山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柳前辈……确实是投了幽冥阁。”
沈渊平豁然起身:“不可能!”
“听我说完。”苏晚棠抬手示意他坐下,“柳前辈投身幽冥阁,是假的。”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
“假的?”沈渊平眉头紧蹙。
苏晚棠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搁在桌上。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苍劲有力,沈渊平一眼便认出——是师父柳怀山的亲笔。
“这是柳前辈托人暗中送到苏家的。”苏晚棠道,“三个月前,朝廷镇武司以‘华山藏匿邪典’为由,派兵围困华山。柳前辈暗中调查,发现那些所谓邪典,竟然出自华山派藏经阁的一处密室。而那处密室的钥匙,镇武司司主周烈手中,恰好也有一把。”
沈渊平面色一变。镇武司司主周烈,江湖人称“铁面阎王”,此人行事狠辣,手段通神,是朝廷在武林立威的刀。
“所以师父是——”沈渊平话音未落,苏晚棠便接过了话头。
“柳前辈怀疑,华山派有内鬼,而且是冲着《战神图录》来的。”
轰——沈渊平脑中一道惊雷炸响。
《战神图录》。
江湖中无人不知这个名号,却无人知其真面目。传闻这是上古典籍,记载了至高无上的武道奥义,得之可窥天人境,超凡入圣。
而真正知道更多秘密的,天下间不超过五人。
沈渊平恰好是五人之一——因为《战神图录》的下卷,就藏在华山派藏经阁的密室中,由历代掌门守护。半年前他下山游历,师父便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幽冥阁左护法韩千绝,便是冲着《战神图录》而来。”苏晚棠续道,“但柳前辈发现,韩千绝背后另有其人。那个人,就在镇武司。”
“谁?”
苏晚棠摇头:“不知道。柳前辈在信中没有写明,只说那人身份极尊,就连镇武司主周烈也要听命于他。而韩千绝不过是一枚棋子,用来搅乱江湖、混淆视听。”
沈渊平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所以师父假意投身幽冥阁,是为了查清真相?”
苏晚棠点头:“这封信送出后,柳前辈就与外界断了联系。这三个月来,华山派的消息被镇武司层层封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至于你师兄师姐们——柳青被困后山,赵远山被打入镇武司大牢,大师兄程万山和你二师姐韩妆,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沈渊平眼眶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姑娘,你冒险传信,大恩不言谢。只是这些消息你是怎么打探到的?”
苏晚棠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意。
沈渊平怔住了,瞳孔猛然一缩——只见苏晚棠伸出右手,食指一转,指缝间忽然多了一枚白骨令牌。
白骨令牌!和方才沈惊澜身上佩带的一模一样。
“你——”
“半年前你走后不久,我便入了白骨观。”苏晚棠收起令牌,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池静水,“不过你放心,我入白骨观,是得了柳前辈授意。白骨观与柳前辈之间有秘密往来,我以医术入观,借机查探韩千绝的底牌。方才那个沈惊澜,是我安排的。”
沈渊平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这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如今却成了幽冥阁最隐秘杀手组织的一员。而这一切,竟都是为了华山派。
“你胆子当真不小。”沈渊平苦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天际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望向沈渊平:“沈公子,柳前辈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战神图录,在人在。战神图录,失人不。”
“华山可以亡,但《战神图录》不能落入奸人之手。让你务必来镇武司大牢劫人。”苏晚棠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他说,等你提着剑来。”
第二章 入局
天亮后,沈渊平没有立刻起身去闯镇武司大牢。
他在虎牢驿租了间偏僻的农舍,独自关在屋里整整五日。
这五日,他将师父传授的清风剑法逐招在脑中心演,又将半年来行走江湖所悟的剑理一一梳理。更重要的是,他将师父当年暗中塞给他的那页残诀——据说是《战神图录》的下卷总纲——拿出来反复揣摩。
那是一页薄如蝉翼的帛书,上面的文字深奥难解,须以气运于丹田,凝神定志方可见一字。
这五日内,沈渊平晨昏打坐,子时练剑,渴饮山泉,饥食干粮,将精气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第六日天未亮,苏晚棠敲开了农舍的木门。
“沈公子,镇武司大牢的布防图弄到了。”苏晚棠神色间带着几分疲倦,显然这几日她也并未闲着。
她摊开一张羊皮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道:“大牢设在镇武司后院地下三层。第一层关押轻犯,只设简单守卫。第二层是重犯区,机关无数,锁链由天外陨铁打造,寻常兵刃砍不断。第三层——关押的是朝廷钦命的魔头凶犯,守卫是镇武司真正的高手,每夜轮值四人,三十六人轮一班。”
沈渊平拧眉:“赵师弟关在第几层?”
“二层的丙字号牢房。”苏晚棠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点了点,“不过,柳青被软禁在后山,大师兄程万山和二师姐韩妆已经逃出去了,眼下应该在赶往这里的路上。沈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渊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赵师弟在二层,我想办法混进去救人。你和沈惊澜在外面接应。至于师父那边——苏姑娘,白骨观那边还能打探到韩千绝的消息吗?”
苏晚棠神情一凝:“韩千绝行事诡秘,座下四大使者分管四方情报,我至今只见过右使一次。但有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
“讲。”
“三日后,镇武司主周烈要在洛阳城举办‘武道宴’,邀请江湖各派掌门人聚赴。届时镇武司守卫空虚,是行动的最佳时机。但韩千绝很可能也会到场,与那个人接头。”
沈渊平望着窗外的天际线,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三日后——
武道宴当日,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洛阳城东,镇武司驻地。
原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镇武司,今天格外的热闹。府前车马如龙,各派掌门人络绎而至。镇武司主周烈亲自站在台阶上迎客,笑容满面,但一双鹰目却不时扫视来人,仿佛在搜寻什么人。
沈渊平换了一身青布长袍,扮作一家镖局的镖师,混在人群中。他的寒铁匕藏在袖中,青布包交给了苏晚棠保管。
踏入大厅,沈渊平四下打量了一番。
厅中高手云集——五岳盟的人到了大半,少林、武当各来了几位高僧道长,另有几位久不出山的江湖宿老也来了。众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渊平的视线落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幅屏风上。
屏风上绣着一幅山河舆图,气势磅礴。但吸引他的不是舆图本身,而是屏风侧面半掩的一个暗门。
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别回头。”那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往东边走廊走,到尽头左拐,沿台阶下去。出示这个。”
一物塞进了他手里。
沈渊平低头瞟了一眼——是一枚白骨令牌,但比苏晚棠那枚更精致,雕工繁复,白骨之上镶嵌着七颗墨色宝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东边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每隔数丈便挂着一盏铁制壁灯,灯火昏暗。沈渊平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着刚才那份镖师的沉稳。
偶尔有巡逻的镇武司差役迎面而过,见他一身镖师打扮,便随口问一句:“干什么的?”
沈渊平面不改色:“受邀送贺礼的。”
差役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气度不似伪装的生客,便挥手放行。
到了走廊尽头左转,果然有一道台阶通向地下。
此处光线更暗了,墙上连壁灯都不见了。沈渊平摸黑往下走了数十级台阶,脚下忽感一空——一道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上铸着一个虎头,血口大张,作势欲扑。
沈渊平将白骨令牌贴近虎头,但听咔嚓一声轻响,虎口张开,露出一枚钥匙孔。
他怔住了——他没钥匙。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年轻人,那个老虎的钥匙,在老夫这里。”
沈渊平霍然转身,寒铁匕已然出鞘。
走廊尽头,灯影绰约之间,一个灰衣老者拄着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老者脸上皱纹密布,双眼却亮得出奇,宛如两颗夜明珠在黑暗中灼灼生辉。
“你——”沈渊平压低了声音。
“别紧张,老朽与柳师弟有旧。”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利落地插入虎口,轻轻一转。
铁门悄无声息地往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深邃的通道。
“进去吧。”老者负手转身,“记住,丙字号牢房在最深处。有一条道是死路,一路走到底,别拐弯。一炷香的工夫,你师弟就能重见天日。”
沈渊平想问老者是谁,但老者已消失在了黑暗尽头。
时间不多了。
沈渊平闪身进了通道,摸黑往前走。
通道曲曲折折,两侧墙壁潮湿冰冷。每隔一段便设有铁栅栏,里面关着各种犯人,有的瘫坐墙角,有的疯狂叫骂,有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他不看,不听,不问,一路走到底。
一炷香的工夫——眼前果然出现了一道铁门。门上悬着一块铜牌,写着“丙字”两个篆字。
沈渊平伸手推门,门竟然没锁。
牢房里漆黑一片,但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谁?”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老三,是我。”
“四哥!”赵远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沙哑起来,带着哭腔,“四哥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有个圈套——”
话音未落,一道冷风从头顶袭来!
沈渊平猛地旋身,寒铁匕向上斜撩。只听金铁交鸣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一柄长剑被他格挡开去。
“不错。”黑暗中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柳怀山的徒弟,果然有些本事。”
沈渊平脚尖一点,向左侧墙壁贴近,寒铁匕横在胸前。他调整呼吸,凝神听敌。
牢房不大,对方只有一个人。
高手。
此人剑法凌厉刁钻,方才那一剑用的是“鹤冲天”的变化,起手式压低后陡然上撩,专打咽喉与眉心。这是——
“你是韩千绝?”沈渊平冷声问道。
“韩千绝?”那声音笑了起来,“韩千绝岂会亲自守在这里?区区一个赵三还不够那个份量。我是韩左使座下左使者,秦简。”
秦简。
沈渊平怔了一下,随即面色大变:“你是五年前‘雁门血案’的凶手秦简?你不是死了吗?”
“死?”
秦简的笑声更加阴冷了。
五年前,雁门关外的羊肠小道上,有一伙商旅被杀了满门,四十余口,包括妇女和几个孩童。凶手残忍至极,将人妻女的头发编成一条条辫子,在手中把玩。
那一案震动天下,五岳盟发出追杀令,却被江湖称为“雁门惨案”。后来据说凶手终于伏诛,死在了某位正派高手的剑下。
原来——他没死,而是一直躲在幽冥阁庇护之下。
“原来如此。”
沈渊平不再多言,纵身向声音来源扑去。
秦简剑势如虹,瞬息间刺出七剑,一剑快过一剑。剑气激荡,将牢房里陈旧的灰尘卷了起来。
沈渊平一一格挡,身形在剑影中翻滚腾挪,始终不露破绽。
“不愧是柳怀山的徒儿,身法倒是不错。”秦简话音一顿,“可惜——”
剑法骤变。
原本凌厉的剑锋忽然变得绵软无骨,如毒蛇吐信般游走不定。
沈渊平心中一凛——这是幽冥阁的“阴蛇剑法”,剑路诡谲莫测,专走偏锋,令人防不胜防。
秦简一剑诡异地从下方撩了上来,直奔沈渊平胸口。
沈渊平来不及闪避,寒铁匕倒转,险险卡住剑身,借力向旁弹开,右肩却已擦出一道血痕。
“有点意思。”秦简舔了舔嘴唇,“看来柳怀山没有白教你。但你今日还是休想走得出这个牢房。”
沈渊平按住肩头伤口,脑中飞速运转。
硬拼不是办法。
秦简的武功在他之上,若在开阔地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在这狭小的牢房里,剑法的优势被成倍放大。
唯一的破绽——便是赵远山。
如果秦简是要杀赵远山,早就动手了。他没有动,说明赵远山对他来说有别的用处,或许是人质,或许是诱饵。
“老三,你还扛得住吗?”沈渊平沉声问。
“还……还行。”赵远山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坐稳了。”
沈渊平陡然变招,寒铁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虚晃一击,身形却向牢门方向疾退,口中忽然大喊——
“老三,跑!”
赵远山从墙角猛然跃起,撞向牢房的另一侧墙壁。赵远山内功修为不弱,这一撞之下,牢房的铁壁轰然作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秦简下意识向赵远山的方向挥出一剑,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骂了一声:“该死——”
沈渊平抓住他分神的瞬间,寒铁匕化作一道白光,刺向秦简的咽喉。
秦简急转身形横剑格挡,但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猛,竟将他手中的长剑震得脱手飞出。
寒铁匕的锋刃停在秦简咽喉前三寸。
“想杀我?”秦简瞪大了眼,惊怒交加。
“不想。”沈渊平缓缓道,“但我得借你的令牌一用。”
他手腕一翻,寒铁匕刀柄在秦简颈窝处轻轻一砸,秦简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沈渊平从他腰间摸出一枚黑色令牌,上面镌刻着“幽冥”二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冷光。他拉起赵远山,沿着原路向外退去。
身后传来尖锐的哨声——那是镇武司的示警信号。
有人发现了。
但沈渊平不在乎。他唯一的念头就是——
带着师弟,冲出去。
第三章 对弈
暴雨倾盆,夜幕降临。
沈渊平背着赵远山冲出地道,来不及从原路返回,只能翻墙掠出镇武司后院。赵远山的伤势不轻,肩胛骨断裂,后背还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不止。
他会死的。
沈渊平咬咬牙,在一处僻静的破庙里暂时落脚,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止血,又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撒在伤口上。赵远山已经昏了过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等着,我找人接应你。”
沈渊平站起身,刚要迈步,破庙残破的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雨幕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缓缓走进庙里,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随从,面无表情,杀气沉沉。
“柳怀山的徒弟。”那人在沈渊平对面站定,声音低沉浑厚,“果然是条汉子,敢只身闯我镇武司的大狱。”
沈渊平瞳孔微缩。
周烈。
镇武司司主,江湖人称“铁面阎王”。
内外武功兼修,据传是大内顶尖护卫出身,被当今圣上亲自擢升至此,专司料理江湖中的烂摊子。
“周大人。”沈渊平抱拳,“在下冒昧来访,只因师门有变,不得不来。若有冒犯之处,改日定向大人登门谢罪。”
“改日?”周烈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还有改日?”
他的身形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沈渊平心头警兆大生,本能地向前一扑,寒铁匕反手向后一撩。金铁交鸣的声响在破庙中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周烈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手中一柄无鞘黑剑,方才那一剑正与沈渊平的寒铁匕撞在一起。
这人的轻功——
沈渊平呼吸急促,脚下连换三个方位,但周烈始终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
“清风剑法?”周烈淡淡道,“你这身法倒有几分柳怀山的影子,但火候差得太远。三招之内,你必落败。”
沈渊平心中苦笑。
不错。
他内功大成仅半载,剑法虽得师父真传,但距离登堂入室还差得远。而周烈的武功,只怕已经臻至巅峰之境。
差距太大了。
但即便如此,该战还是得战。
身后的赵远山还在昏迷,师父与师兄师姐们还在苦撑,苏晚棠还帮他顶着天大的风险奔走江湖。
“那就请周大人试试看吧。”
沈渊平横刀当胸,缓缓闭上眼睛。
雨声,风声,对面周烈衣袍飞舞的声音。
他猛然睁开眼睛。
一刀劈出!
这一刀与先前的攻防截然不同,刀势霸道绝伦,仿佛要将天地、风雨、黑夜一并斩碎!
周烈脸色微变,身形暴退,但沈渊平的刀更快——瞬息之间,连劈七刀!
一刀接着一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凶。刀未至,刀气先至,破庙的墙壁被撕开一条条裂缝,屋顶的瓦片纷纷落下。
周烈连退七步,每一步都踩进了地面的青砖里。当他站稳的那一刹那,胸前的衣襟已被刀气撕破了一道口子。
“《战神图录》?”周烈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匪夷所思的惊异,“不,不可能……你不可能得到《战神图录》的全部传承。但你刚才那一刀,确实有图录第三篇的影子。”
沈渊平握刀的右臂在颤抖。
刚才那七刀,是他生平力量最大的一次迸发。但那七刀已将他的内力消耗了七成,若周烈再攻,他未必撑得过第二回合。
“沈渊平。”周烈忽然收剑入鞘,“今日我不杀你。”
沈渊平一愣。
“知道为什么吗?”周烈背着手,朝破庙外走去,“因为你还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便消失在雨幕中。
身后的两名黑衣随从也跟着退去。
沈渊平呆呆站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片刻后,他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的颤抖迟迟没有停下。
赵远山在角落里微微睁开了眼睛,声音微弱:“四哥……”
沈渊平站起身,走到赵远山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没事了。走,我带你去见苏姑娘。”
第四章 真相
三天后。
洛阳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苏晚棠租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赵远山的伤势渐渐稳定下来,已经能进些流食。这三天里,沈渊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同时也在等苏晚棠传回新的消息。
第四天入夜,苏晚棠一袭黑衣从后门溜了进来,脸色微微发白。
“沈公子,查到了几件事。”
沈渊平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不急,慢慢说。”
苏晚棠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
“第一件事,镇武司背后的那个人,我查到了。”
“是当今朝廷的一位亲王。”
沈渊平心猛地一沉。
“第二件事,师父——”
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艰涩,抿了抿唇,眼眶竟微微泛红。
“师父是怎么了?”沈渊平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柳前辈……没有被抓,也没有被囚禁。”苏晚棠轻轻闭了闭眼睛,“他如今坐镇幽冥阁,与韩千绝同尊同列。那封给你报信的信件,是真的。”
沈渊平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师父是真的投了幽冥阁?”
“不是投靠。”苏晚棠咬着嘴唇,“他本来就是幽冥阁的创始人之一。三十年前,柳前辈从华山派俗家弟子成为掌门,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查到了一个惊天秘密——关于《战神图录》的真正秘密。”
什么叫真正秘密?
沈渊平瞪大眼睛看着她。
“世人只知道,《战神图录》是武功秘籍,记载着武道巅峰的奥秘。”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稳住嗓音,“但很少有人知道,《战神图录》分为上、中、下三篇。上篇是武学总纲,确为武道至高心法。但中篇和下篇,记录了天下各门派武学的破绽与致命缺陷——其精准程度,足以让任何门派一夜覆灭。”
“那份名录,是数百年前某位有通天之才的前辈编纂的,旨在昭示武林,减少不必要的厮杀。但后来辗转落入朝廷手中,一直被尘封在皇家秘库之中。”
沈渊平愣在原地。
师父——那位剑法清湛、古道热肠的师父——竟然是幽冥阁的创始人之一?
他一时间觉得有些荒谬,荒谬得像一场荒唐的大梦。
但细想之下,他又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似乎说得通了。
为什么幽冥阁这些年与正派明争暗斗,却从不主动灭门某一派?
为什么白骨观四处杀人的时候,总会有别的人暗中出面劝止?
为什么师父从不让弟子插手任何和幽冥阁有关的事?
“原来,这就是师父一直瞒着我们的东西。”沈渊平苦笑着低声呢喃,“所以,师父假意投身幽冥阁,其实是为了守护那份名录,不让名录落入心怀叵测之人的手中?”
苏晚棠重重点头。
她刚要再说几句,木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个身穿褐色劲装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虎目含泪,朝沈渊平单膝跪倒。
“四弟。”
沈渊平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大师兄!”
中年汉子起身,一把抱住沈渊平,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几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三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他命大,回头养些日子就好了。”
沈渊平跟程万山分开后,程万山便带着二师姐韩妆躲在了外城一户农家,时刻打探着洛阳城这边的动向。
“四弟,师父让我带话给你。”程万山神色凝重下来,目光越过沈渊平,看了看苏晚棠,再看回他。
“师父说,韩千绝拿到了名录中篇的一部分。虽然只是残页,但足够让那些不知情的小门派鸡飞狗跳。朝廷和五岳盟都不可轻信,那个女人会让你找到真正能帮到你的那个人。”
“那个女人?”沈渊平扭头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一枚古玉递给沈渊平:“原先我不明白柳前辈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指的应该就是它。”
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不大,平平无奇。
但沈渊平接过的那一瞬间,指尖忽然一麻——玉中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内力,正在与他的丹田共鸣。
“这是什么?”程万山惊疑不定地问道。
“或许,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苏晚棠幽幽地说道。
她转头望了望窗外的夜色。
洛阳城上空的星辰渐渐亮了起来。
更多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后院深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沈惊澜的身形在月下悄然出现。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北边有消息了。韩千绝派出了座下四大使者中武功最高的右使叶晚秋。”
苏晚棠猛地抬头。
叶晚秋——她的亲姐姐。
十年前,叶晚秋投入幽冥阁,从此杳无音讯。苏晚棠苦寻十年,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潜入白骨观,就是为了找到她。
没想到,第一次正面交锋,就要从这一刻开始了。
窗外,雷声隐隐,风雨欲来。
华山派的命运,《战神图录》的下落,韩千绝的阴谋,周烈和那位亲王布下的天罗地网——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走。”沈渊平握紧了手中的古玉,抬起头望向远方,“去见一个该见的人,然后把我们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