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岗。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腥甜的泥土气,也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三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之间,他们的衣衫各异,有穿青衫的华山弟子,有披黑袍的幽冥阁杀手,还有两个身着朝廷镇武司玄甲的武官。这些人生前分属不同阵营,此刻却死在同一片土地上,死在同一双手下。
那双手此刻正捧着一只粗陶碗。
碗中是素面,清汤寡水,飘着两根发黄的菜叶。
吃面的和尚盘膝坐在一块被鲜血浸透的青石上,月白色的僧袍下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光头上没有戒疤,颈间挂着一串乌黑的佛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周遭那些死人和刺鼻的血腥气都不存在。
“和尚,你倒是吃得安心。”
声音从乱石岗东侧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器。
一个独臂老者拄着拐杖从阴影中走出来,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结着丑陋的疤痕,右手里提着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上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老者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一喘,显然身上带着不轻的伤。
和尚没有抬头,继续吃面。
老者在他三丈外停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和尚颈间的佛珠:“天龙寺的须弥念珠,你是寂灭大师的什么人?”
“弟子。”和尚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弟子?”老者冷笑一声,“寂灭大师一生不收弟子,天龙寺上下谁人不知?你到底是谁?”
和尚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确实没收过弟子。是我硬要叫他师父的。”
“荒唐!”
“是荒唐。”和尚点头,“他圆寂那天,我在他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收我为徒。第四天,坟头长出一株兰草,我想,那是他答应了。”
独臂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说过这件事。三年前天龙寺方丈寂灭大师圆寂,当夜便有一个不知来历的和尚跪在塔林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天龙寺众僧赶他,他不走;打他,他不还手。第四天清晨,寂灭大师坟头的青砖缝里当真长出了一株兰草。那地方连土都没有,如何能长出草来?
此事传遍江湖,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和尚是寂灭大师的私生子,有人说那和尚是疯了,还有人说那兰草根本就是他自己偷偷塞进去的。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从那以后,那和尚就住在了天龙寺后山的废弃禅房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直到七天前。
七天前,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五岳盟盟主、华山掌门楚天阔突然暴毙,死因是中了幽冥阁的“九幽断魂散”。镇武司总指挥使韩镇山连夜召集正道各大门派,要趁幽冥阁群龙无首之际一举荡平其总舵。可消息走漏,正道联军在阴风峡中了埋伏,死伤过半。
那一战,血流成河。
而在这之前三天,天龙寺后山的和尚离开了他的禅房。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直到今天,落雁坡上多了一地的尸体。
独臂老者看着那些尸体,声音更哑了:“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不是。”和尚摇头。
“不是?”
“我只杀了十三个。”和尚伸手指了指,“那些是两个时辰前就死在这里的,跟我没关系。我杀的都在那边,一共十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老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十三具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凹地里,摆成了一个圆。他们的伤口都在咽喉处,一指宽,深不过三分,恰好割断了气管却不伤及颈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仿佛死的时候根本没有感觉到痛苦。
“好刀法。”老者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不对,你没有刀。”
“我没有刀。”和尚说,“我用的是筷子。”
老者怔住了。
和尚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筷,筷尖上还沾着一点血迹:“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我刚准备吃饭。来不及找别的,就用这个。”
独臂老者沉默了。他用刀杀了三十多年的人,知道用筷子在瞬息之间连杀十三人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刀法,不是武功,那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甚至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老者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强硬了。
和尚站起身,将碗筷放在石头上,拍了拍僧袍上的灰:“我叫慧岸。师父给我取的。”
“慧岸……”老者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浑身一震,“你是二十年前……镇北侯府的……”
慧岸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露出底下深邃如渊的瞳孔。那一瞬间,独臂老者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在看着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那个名字已经死了。”慧岸说,“现在是和尚。”
他抬起手,指了指老者的胸口:“你的伤再不治,半个时辰内必死。刀给我,我替你挡一炷香,够了。”
独臂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淤青,那是被幽冥阁长老的一记“幽冥鬼手”打中的,掌力已经侵入心脉。他说得没错,再不运气逼毒,自己确实活不过半个时辰。
“你为什么要帮我?”老者问。
“因为你杀的是该杀的人。”慧岸说,“阴风峡那场埋伏,是你提前给正道联军通风报信,他们才没有全军覆没。你断的那条手臂,也是在那一战中丢的。”
老者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慧岸说,“但你的刀告诉我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带暗纹的长刀上:“铁砂门独家锻造的‘血纹刀’,一共只铸了三柄。一柄在铁砂门掌门手中,一柄在镇武司韩镇山手里,还有一柄,二十年前被你偷走了。你是祁连双魔中的老二,铁手屠,展飞鹏。”
铁手屠展飞鹏,二十年前横行西北的大盗,杀人如麻,恶贯满盈。十五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都说他被仇家杀了。谁能想到他不但没死,还断了条胳膊,变成了给正道通风报信的线人?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展飞鹏握紧了刀柄,“还要帮我?”
慧岸转过身,背对着他,面朝落雁坡的东面。远处,尘土飞扬,至少有上百骑正在朝这边赶来。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慧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放下了,我就该给你机会。”
“那你呢?”展飞鹏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你拿着什么?”
慧岸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三天前在阴风峡,他杀的是幽冥阁的杀手;两天前在黑松林,他杀的是镇武司的叛徒;今天在落雁坡,他杀的是前来追杀展飞鹏的各路人马。
每一个都是该死之人。
可他双手上的血,却越来越重。
“和尚也是人。”慧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人拿着刀,就成不了佛。”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烟尘中已经能看到猎猎招展的旗帜。那是五岳盟的旗,白底青松,一共四面,代表着四个门派同时到来。
展飞鹏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运功逼毒。他到底是老江湖,知道这个时候多说无益,专心保命才是正经。
慧岸从青石上拿起他的竹筷,重新放回袖中。然后取下了颈间的须弥念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师父,你说过,”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等我把这颗珠子数完了,就能成佛。”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乌黑的念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可我怎么数,都数不完。”
马蹄声在百丈外骤然停住。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老妪,手持龙头拐杖,身穿玄色道袍,正是华山派掌门夫人、五岳盟代盟主——铁面慈心,孙百草。
在她身后,跟着三男一女四个中年人,分别是衡山派掌门莫听雨、嵩山派首座陆沉舟、泰山派长老徐鹤鸣和恒山派师太静尘。再往后,是四派精锐弟子和数十名身穿玄甲的镇武司武官,浩浩荡荡,足有两百余人。
孙百草下了马,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盘膝而坐的展飞鹏身上,冷声道:“铁手屠,你躲了十五年,今日该还债了。”
展飞鹏闭目不答,额头冷汗涔涔,正运功到关键时刻。
“师太,”孙百草转头看向静尘,“此人当年在西北犯下的血债,您应该还记得。”
静尘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施主确实该给那些亡魂一个交代。”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孙百草拐杖一顿,正要下令动手,却听到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来。
“他运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那块大青石旁还站着一个和尚。
月白色僧袍,没有戒疤的光头,以及一串乌黑的念珠。
孙百草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看到了那串念珠。
“天龙寺的须弥念珠!”她失声道,“你是寂灭那个老秃驴的什么人?”
慧岸微微皱眉:“他是我师父。请施主不要那样叫他。”
“叫你师父老秃驴怎么了?”孙百草冷笑,“当年他仗着武功高强,硬是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本医书,害得我华山派损失了三个好苗子。这笔账,我还想找他算呢!”
慧岸沉默了。
他知道那本医书的来历。那是《百草经注》的下卷,记载着天下奇毒的解法。师父当年之所以要抢走那本书,不是因为贪图医术,而是因为孙百草要用那本书里记载的方子炼制一种能控制人心智的毒药。
但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师太,”慧岸双手合十,“展施主已经在改过自新了。阴风峡那一战,是他通风报信,才让正道联军没有全军覆没。功过相抵,可否……”
“功过相抵?”衡山派掌门莫听雨踏步上前,黑着脸道,“我师兄楚天阔死在了阴风峡,你说功过相抵?”
慧岸看向他:“楚掌门是中了九幽断魂散,跟阴风峡的埋伏无关。”
“放屁!”莫听雨暴喝一声,“没有他通风报信,我师兄怎么会走那条路?怎么会中埋伏?怎么会死?”
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但慧岸没有反驳。他知道人在悲痛和愤怒的时候不需要道理,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展飞鹏正好就是那个对象。
“让开。”莫听雨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通体碧绿,是衡山派镇山之宝——碧涛剑。
慧岸没有动。
“我说让开!”莫听雨一剑刺出,剑尖直指慧岸咽喉。
这一剑又急又狠,带着衡山派“烟雨剑法”的精髓,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碧色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慧岸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剑尖擦着他的耳垂过去,割断了一根头发。
从始至终,他的双脚没有移动分毫,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一个偏头,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莫听雨脸色大变。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就算是同级别的高手也要退避三舍。可这个和尚竟然只是偏了一下头就读懂了他剑路的全部变化?
“好身法。”陆沉舟低声说了一句,眼中精光闪烁。
孙百草的脸色也变了。她盯着慧岸的脚,发现他的鞋底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刚才偏头的时候,那些灰尘纹丝未动。这意味着他在偏头的瞬间,身体的重量分布没有任何变化,重心稳如磐石。
这不是身法。这是对身体绝对的控制。
“你到底是谁?”孙百草沉声问。
慧岸没有回答。他看着莫听雨,平静地说:“施主,你的剑再往前三分,就能伤到我。但你不敢,因为你怕伤了之后收不回来。”
莫听雨额头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慧岸说得对,他那一剑刺到一半就后悔了,因为他在刺出的瞬间发现,这个和尚根本没有杀意。对没有杀意的人出剑,他的心已经乱了。
“让贫尼来会会你。”
静尘师太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一道劲风直扑慧岸面门。慧岸衣袖微动,拂开那道劲风,整个人后退半步,让开了攻击范围。
静尘师太却没有再出手。她看着慧岸退后半步的位置,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须弥步?”她失声道,“你竟然学会了天龙寺失传百年的须弥步?”
须弥步,天龙寺最高深的轻身功法,传说练成之后可以在方寸之间闪避一切攻击,如须弥山般不可撼动。这门功夫已经失传百年,连寂灭大师都不会,只在天龙寺的藏经阁里有残篇记载。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个会须弥步、戴着须弥念珠的和尚,自称是寂灭大师的弟子,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在江湖最动荡的时候离开了天龙寺。
他是来做什么的?
“我知道了。”孙百草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你是来替他挡劫的。”
慧岸眼神一动。
“展飞鹏这些年一直在给韩镇山做事,韩镇山让他去阴风峡送信,结果暴露了身份,引来追杀。”孙百草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韩镇山请来的?”
慧岸摇头:“我不认识韩镇山。”
“那你为什么要护他?”
慧岸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地间最后一抹光把落雁坡的石头照得通红,像是无数被点燃的灯。
“因为我欠他一条命。”慧岸终于说。
“二十年前,镇北侯府被灭门,满府三百七十二口人,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慧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那个孩子被一个黑衣人从火海里救出来,送到了天龙寺山门前。黑衣人把他放下就走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件事江湖上人尽皆知。二十年前,镇北侯杨烈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绝。据说行刑那天,监斩官韩镇山的刀都砍卷了三把。
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孩子。”孙百草的声音发干。
慧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闭目运功的展飞鹏,目光幽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五年前,我在天龙寺后山种菜,有一天收到一封信,里面只有四个字——‘镇北,活口。’”慧岸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开始查。”
他顿了顿:“查了十五年,查到我师父圆寂那天,我终于查到了。”
慧岸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救我的人,就是展飞鹏。”
落雁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两百多号人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说话。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却吹不散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孙百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龙头拐杖微微颤抖。她不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而是立刻想到了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的后果。
镇北侯一案是朝廷的禁忌,当年主审此案的人,如今大多已经位高权重。如果这个案子被翻出来,牵扯到的绝不是一两个人。
而展飞鹏知道内情。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被灭口。
不是因为他通风报信,不是因为他当年犯下的血债,而是因为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阿弥陀佛。”静尘师太念了一声佛号,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施主,你可知道,你今天说出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慧岸当然知道。
意味着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退路。
“师太,我知道。”慧岸说,“但我还是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我师父寂灭大师圆寂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慧岸,你等了十五年,等的不是真相,是一个站出来的机会。’”
慧岸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不做,他不做,就永远不会有人做。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沉默,真相就不再重要了。”
“所以你今天站出来了?”孙百草冷冷地问。
“今天我站出来了。”慧岸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站出来之后会怎样?”
慧岸想了想,说:“大概会死。”
“那你还要站?”
“要。”
孙百草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然后她笑了,笑声苍老而尖锐,像夜枭的啼鸣。
“好,很好!”她猛地顿了一下拐杖,“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龙头拐杖中忽然射出一蓬牛毛细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在暮色的掩护下几乎看不见。与此同时,莫听雨的碧涛剑、陆沉舟的降魔杵、徐鹤鸣的判官笔,四件兵器同时朝慧岸招呼过来。
四个掌门级别的高手同时出手,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演,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就是五岳盟。正派,但从来不傻。
慧岸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而是感知。
须弥步的精髓不在于看,而在于听。听风,听气,听杀意。
牛毛细针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是从正前方来的,一共四十九根,封住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碧涛剑从左侧刺来,剑尖指向他的腰眼;降魔杵从右侧砸下,目标是他的左肩;判官笔从上方点落,直取他的天灵盖。
四路围攻,天罗地网,不留死角。
慧岸动了。
他的身体忽然矮了下去,不是蹲下,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变得薄薄一片。四十九根牛毛细针从他头顶飞过,擦着他的头皮钉进了身后的青石。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抬起,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抓住了碧涛剑的剑身,三根手指扣住剑脊,轻轻一转。
莫听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崩裂,碧涛剑脱手飞出,旋转着扎进了十丈外的泥土里。
降魔杵砸下来的瞬间,慧岸的右手已经搭上了杵身。他没有硬接,而是顺着杵势往下带,借力打力,将降魔杵的重量转向了上方。陆沉舟只觉得自己的招式忽然失控,降魔杵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带着往上撩,正好迎上了徐鹤鸣的判官笔。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徐鹤鸣的判官笔被降魔杵砸中,连着笔带人一起飞了出去。
四招。
从牛毛细针射出到徐鹤鸣倒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四个掌门级别的高手,被一个和尚用四招全部破解。
孙百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不是没见过高手,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高手了。但像慧岸这样的,她没见过。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杀意,没有戾气,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他只是在那里,然后攻击就自己瓦解了。
这是佛门的“不杀”之境。
传说中至高无上的武学境界,不是以力破巧,不是以快制慢,而是让所有的攻击都无法近身。就像佛祖座下的莲花,不管多大的风浪,到了跟前都会自动消散。
“不可能……”孙百草喃喃道,“这不可能……寂灭那个老秃驴都不会这个……”
慧岸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离终点还有更远的距离。
“施主,”他看着孙百草,“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孙百草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展飞鹏。
展飞鹏的脸色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红润,额头的冷汗也止住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显然毒气已经逼出了大半。
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能恢复战力。
到时候,一个全盛时期的铁手屠展飞鹏,加上这个深不可测的和尚,两百人未必拦得住他们。
“所有人听令!”孙百草厉声道,“给我一起上!杀了这个妖僧!”
妖僧。
这两个字像一柄刀,插进了慧岸的胸口。
他想起三天前,在阴风峡,他也被人叫过这个称呼。那是一个幽冥阁的小头目,临死前瞪着他说:“你这个妖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两天前,在黑松林,一个镇武司的千户捂着被筷子刺穿的喉咙,含糊不清地说:“妖……妖僧……”
今天,在落雁坡,孙百草也这么叫他。
妖僧。
慧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错,杀的那些人都该死。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叫他妖僧?
就因为他杀的人多?
就因为他杀人的手法太干净?
还是因为他原本是个和尚,和尚不该杀人?
“师父,”慧岸在心里默默地问,“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风停了。
两百多人同时冲上来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一切。
慧岸摘下颈间的须弥念珠,握在手中。
珠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冰凉如水。
他握着珠子,一步踏出。
须弥步。
第一步,他出现在孙百草面前,念珠轻点她的龙头拐杖。孙百草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顺着拐杖传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连退三步。
第二步,他出现在莫听雨身侧,念珠在他抽剑的手腕上轻轻一绕,莫听雨的整条手臂顿时失去了力气,剑都拔不出来。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一步,他都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念珠轻点,不伤人不杀人,只是让对方暂时失去战斗力。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个幽灵,明明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却没有一个人能碰到他。
二十步过后,冲在最前面的二十个人全都定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点穴!”陆沉舟失声道,“他用念珠点穴!”
一百零八颗念珠,在慧岸手中变成了一百零八个点穴的利器。每一颗都带着精纯的内力,击中穴道的瞬间,内力透体而入,封住经脉,却又不伤及根本。
这就是须弥念珠的真正用法。
不是装饰,不是身份的象征,而是一百零八枚可以重复使用的暗器。
孙百草的脸彻底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寂灭大师会把这个和尚留在天龙寺。
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因为那株兰草。
而是因为寂灭大师知道,这个和尚,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够了。”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有多大的威慑力,而是因为说话的那个人,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落雁坡的北面缓缓走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跳上,像是在丈量时间。
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个提灯笼的老仆。
灯笼上写着一个字——“韩”。
韩镇山。
镇武司总指挥使,朝廷在江湖上最大的一只手。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孙百草的拐杖差点没拿稳,莫听雨的脸白得像纸,陆沉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韩镇山在江湖上的名声,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响亮。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虽然他的武功确实很高——而是因为他手里的权柄,以及他用权柄做到的那些事。
二十年前,他一句话灭了镇北侯满门。
十年前,他一句话让幽冥阁销声匿迹了三年。
五天前,他一句话让五岳盟和幽冥阁在阴风峡打了个你死我活。
而现在,他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韩镇山走到人群中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慧岸身上。
他看了慧岸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一个能一句话灭人满门的人该有的笑容。
“二十年了,”韩镇山说,“你还活着。”
慧岸看着这个男人,握紧了手中的念珠。
“你还没死,”慧岸说,“我怎么能死?”
韩镇山笑得更温和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向孙百草:“孙盟主,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孙百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韩镇山的目光下把话全都咽了回去。
“是。”她低头道。
韩镇山又看向那些被点穴定住的人,微微点头:“好精纯的须弥神功。寂灭那个老和尚果然留了一手。”
他走到展飞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展飞鹏已经睁开了眼,毒气已经逼出了十之八九,但他的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
因为他看到了韩镇山。
“展飞鹏,”韩镇山说,“你做得很好。”
展飞鹏浑身一颤。
“阴风峡那一战,如果不是你通风报信,正道联军不会只死一半。”韩镇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情报泄露给你吗?”
展飞鹏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要他们死一半。”韩镇山说,“不死一半,怎么有理由对幽冥阁全面开战?不全面开战,怎么把那些不听话的门派全拖下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其实你是在帮我。一直都是。”
展飞鹏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起这十五年来,他为韩镇山做的每一件事——通风报信,暗杀对手,传递情报……他以为自己在赎罪,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颗棋子。
“你……”展飞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镇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慧岸。
“你刚才说要站出来,”韩镇山说,“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站起来,让我看看你能站多久。”
慧岸看着这个男人,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转动。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一切——镇北侯的案子,展飞鹏的背叛,阴风峡的血战,甚至他离开天龙寺——所有的一切,都在韩镇山的算计之中。
这个男人不是在玩弄权术,他是在下一盘棋。
而所有人,包括五岳盟,包括幽冥阁,包括朝廷,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慧岸深吸一口气,将念珠重新挂到颈间。
“韩镇山,”他说,“你错了。”
“哦?”
“你说所有人都听你的,所有人都受你摆布。”慧岸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佛。”
慧岸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光影,直扑韩镇山。
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快。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韩镇山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山岳压顶,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像打雷一样,震得在场所有人都耳鸣目眩。
烟尘散尽。
慧岸站在原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韩镇山也站在原地,右手微微颤抖,掌心一个血洞在汩汩流血。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慧岸手中的念珠。
念珠上,一颗珠子碎了。
慧岸将那颗碎掉的念珠从线上取下,任由它掉在地上。
“一百零八颗,”慧岸说,“我用一颗,换你一条命。”
韩镇山看着地上的碎珠,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落雁坡上回荡,像夜枭的啼鸣,又像地狱的钟声。
“好!”他大笑道,“好一个妖僧!”
慧岸擦去嘴角的血迹,没有笑。
他的眼睛看着韩镇山,又像是透过韩镇山,看着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
而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了。
也好。
他转身,走向展飞鹏,伸出手。
“走吧。”
展飞鹏看着这个和尚,看着他眼中的疲惫,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颈间剩下的一百零七颗念珠。
忽然间,这个杀了一辈子人的老盗匪,红了眼眶。
他握住了慧岸的手。
两个人,一僧一盗,穿过两百多人的包围,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落雁坡。
没有人拦他们。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韩镇山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意思。”他低声说,“真有意思。”
灯笼老仆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用。”韩镇山摇头,“还不到时候。”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相信这世上有佛吗?”
老仆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韩镇山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落雁坡的夜色里。
夜风又起了,吹散了地上的血气和烟尘。
落雁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颗碎掉的念珠,静静地躺在青石旁的石缝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