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未出鞘

夜。残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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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外三里,乱葬岗。

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十八盏白纸灯笼沿着坟头排开,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像死人的眼睛,一眨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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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阁左护法赵寒负手而立,一袭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侧站着七十二名黑衣杀手,腰悬弯刀,杀气凛然,却纹丝不动,如同七十二尊鬼差。

赵寒的眼中没有表情。

作为幽冥阁最年轻的护法,他已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每一次杀人之后,都要在这座乱葬岗上点一盏白纸灯笼,送死者的魂魄上路。

今夜,他要杀的人叫林墨。

镇武司三等校尉,外号“三招败北”。

这外号不是说他三招杀人,而是说他从来没撑过三招——每次与人交手,不出三招必败。赵寒查过此人的档案,战绩惨不忍睹:打幽冥阁的暗哨,两招被踹飞;捉采花大盗,一招被拍翻;甚至上周抓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那小贼都把他按在地上揍了半个时辰。

就这么一个人,居然敢追他的师弟追了三天三夜,从金陵一路追到青石镇,追到他赵寒的地盘上。

“师兄。”

一个黑影从夜色中掠出,落地无声。是赵寒的师弟,幽冥阁执事周冲。

周冲的左臂上用白布缠着,布上渗出血迹。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愤怒。

“人呢?”赵寒问。

“就在镇西那座破庙里。”

赵寒微微点头,转身面向那七十二名黑衣杀手,只说了一个字:

“走。”


破庙。

佛像半塌,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泥胎。蛛网从梁上垂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林墨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像是在运功调息。

他的衣衫破烂,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嘴角有血,眼角有淤青,右臂绑着竹板,左腿肿得像馒头——这些伤,全是三天来追周冲留下的。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楚风蹲在门口,一脸生无可恋。

他今年二十三,出身将门世家,本可以舒舒服服在金陵做他的纨绔公子,却偏偏被这位林大哥忽悠着出来混江湖。三天下来,身上挂了十二处彩,刀疤比金陵城里的姑娘抛的媚眼还多。

“林大哥,我说咱们跑吧。”楚风压低声音道,“赵寒那魔头可不是吃素的。他是幽冥阁左护法,十八岁便踏入内功精通之境,刀法已臻化境,江湖人称‘夜刀无常’。你我现在这状态,他一个人就能把咱们俩拆了当柴火烧。”

林墨没睁眼。

“真的,”楚风急了,“我爹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撤,回去搬救兵,再来收拾他也不迟。”

“你爹有没有说过,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林墨终于开口。

“说了。”楚风苦笑,“他还说了不要学你。”

林墨睁开眼,眼神明亮而温和,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倒像是一个在春日午后晒太阳的寻常书生。

“周冲掳走刘家村十七个孩童,藏在幽冥阁暗庄里,要用童男童女的血炼邪功。”他缓缓道,声线清朗平静,“若我今日退了,那十七个孩子,明日便会死。”

楚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抹嘴道:“行,我陪你。”

就在这时——

破旧的寺门被一脚踹开。

风裹着浓烈的杀气涌入。

赵寒踏入门槛,一袭黑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七十二名黑衣杀手如潮水般涌入,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寒光齐出,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七十二柄刀锋对准了佛前的两个人。

赵寒的目光从林墨身上扫过,又落到他身上那身破烂的校尉官袍上。上好的云锦料子,原本应该威风凛凛,此刻却撕得千疮百孔,满是泥泞和血污。

“就这?”赵寒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你们镇武司,是没人了吗?”

楚风瞪着眼想说点什么,被林墨抬手制止。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靠在墙根的那柄铁剑。剑鞘上满是锈迹,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废品堆里捡回来的。

他将剑横在胸前,抱拳行了个礼,道:

“在下镇武司三等校尉林墨,奉命缉捕采补邪修周冲,请贵阁行个方便。”

赵寒看着他那身破烂官袍和那柄生锈铁剑,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这身伤,是追我那师弟留下的?”

林墨没说话。

赵寒看了他三息,忽然笑了。笑容森然,像冬夜的冷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你撑不过他三招,就这身手,也敢单枪匹马踩进我幽冥阁的暗桩?”他摇头,“蠢人我见过,这么蠢的,头一回。”

林墨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寒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不是周冲的对手,那三天的追逐战,他一次都没赢过。周冲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松树,他只能挨打;周冲轻功一步能掠出三丈,他只能追在屁股后面吃灰。可他就是凭着那股子不怕死的缠劲,硬是像条癞皮狗一样咬着不放,让周冲甩不掉,也杀不了。

“林校尉,”赵寒缓缓抬起右手,七十二柄弯刀同时向前逼近一步,“我给你一次机会——”

“三招之内,你若不倒,我这师弟便交给你带走。”

楚风心头一沉,急道:“林大哥,别上当!三招?别说三招了,他一招就能要你的命!”

“闭嘴。”

是林墨的声音。

平静,沉稳,像一块被打磨了千年的石头,任凭风浪起,始终不动。

他握紧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迈步跨出寺门,走进那七十二柄弯刀围成的死亡方阵正中央。

风停了。

七十二名黑衣杀手同时屏住了呼吸。

楚风望着林墨的背影,握住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冲进去,却被那股逼人的杀气压得迈不动腿。

月光下,赵寒的刀缓缓出鞘。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刀,刀身上镌刻着诡异的血色纹路,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寒的冷光,就像是暗夜中潜伏的毒蛇,吐着致命的信子。

他望着林墨,望着那柄还在鞘中的铁剑,忽然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个人的全部命运。

“第一招。”

赵寒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第二章 三招之约

风动。

赵寒消失的刹那,破庙前的尘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卷起,像一条黄龙直冲云霄。七十二名黑衣杀手齐齐后退三步,刀尖仍笔直地对准佛前。

那柄漆黑的刀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音爆,直劈林墨面门。

刀未至,刀风已如利刃般割裂了林墨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楚风站在不远处,眼看那柄刀就要落到林墨头上,惊得魂飞魄散,想要喊却喊不出声,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千钧一发之际——

林墨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刀风吹得向后飘去。那柄漆黑的长刀贴着他的鼻尖劈下,刀气在地面上斩出一条三寸深的裂痕,碎石四溅。

赵寒只一刀,便将林墨震飞出去,后者的身影撞碎了破庙的木门,重重摔在佛像前的供桌上。年久失修的供桌碎裂一地,林墨挣扎着爬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口的肋骨传来钻心的疼痛。

“一招。”赵寒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还有两招。”

他本以为林墨会选择弃剑认输,或者干脆跪下来求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一到真正的生死关头,就吓得屁滚尿流,连刀都握不稳。

可林墨没有。

他擦掉嘴角的血,用那柄破铁剑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

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新伤叠着旧伤,可他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惧意。

“来。”他说。

赵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不透这个人。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弱得不堪一击,明明随时都可能倒下,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火,像是光,像是不管被打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那股子倔强。

“第二招。”

赵寒的身影再次掠出,这次的攻势比上次更加凌厉。他一步踏出,脚尖在地面留下一寸深的足印,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刀锋直取林墨的咽喉。

楚风再也站不住了,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手中长剑出鞘,便要上去接应。

可他的脚步刚刚迈出,便被两名黑衣杀手拦住。刀光闪过,他被迫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寒那一刀斩向林墨。

那一刀快到极致,快到他根本看不清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黑色闪电从天而降,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要将林墨劈成两半。

林墨这次没有闪避。

他将那柄破铁剑举过头顶,拼尽全力迎向赵寒的刀锋——

金铁交击声震得整座破庙都要散架。

铁剑碎成几截,林墨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佛殿西侧那根碗口粗的木柱,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撞到残破的墙壁才停下来。

七十二名杀手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楚风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他嘶吼着冲过去,却又被人拦住。不是那些黑衣杀手,是赵寒。

赵寒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别动。

他一步一步走到林墨面前,低头看着那具蜷缩在地上的躯体。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左肩胛骨分明已经碎裂,嘴角脸上全是血,眼睛半开半闭,像是随时都会咽气——

可他居然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落了雪的梅,寒意彻骨,却格外清冽。

“第二招。”林墨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像风中残烛般虚弱,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还有一招。”

赵寒的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林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人,永远不会输。

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不是因为他天赋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你怎么可能打败他?

“三招已过。”林墨靠着残破的墙壁,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输了。”

风在破庙外呼啸而过,火把噼啪作响。

七十二名黑衣杀手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赵寒缓慢地收回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刀,归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看着林墨,盯着那双似乎连眨一下都觉得费力的眼睛,良久,忽然把手一挥。

“师弟。”

周冲瞪大眼。

“过来。”

周冲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双手握拳,牙关紧咬,那双眼睛里满是杀意和不甘。可当他触及赵寒那深沉如渊的目光时,浑身的气势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他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拖着脚步走到林墨面前,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寒对着七十二名黑衣杀手沉声道:

“撤。”

月光下,七十二名黑衣杀手齐刷刷地踏出一步。那不是撤退的步伐,那是军人般的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击鼓。

楚风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想冲过去扶起林墨,可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不是吓得,是激动得走不动路。明明是林大哥赢了赌约,明明是他赵寒理亏在先,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腿软。

就在这时——

“慢着。”

一个声音从佛殿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

破败的佛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人。他头发花白,胡须垂至胸口,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把刀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是谁?”楚风懵了。

灰袍老人没理他,只看着赵寒,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寒意:“幽冥阁左护法赵寒,说话当真有这么作数?你说三招之内不倒就把师弟交给他带走,刚刚是谁先动的杀心?若不是你自己停下了刀,这年轻人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你分明是想毁约。”

赵寒握刀的手猛地一紧,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认识这个人。

墨家遗脉,江湖人称“机关鬼手”的墨长卿。

“你跟踪我?”赵寒的声音冰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墨长卿负手而立,那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老夫不是跟踪你,是碰巧路过看了一场好戏。幽冥阁的戏,果然精彩。”

“你想怎样?”

“怎样?”墨长卿瞥了一眼地上那堆铁剑碎片,又看了看林墨浑身上下的伤,“老夫的规矩很简单,看得高兴了就得赏。”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剑,插在林墨身前。

月光落在剑身上,流光溢彩,寒芒四射。

那是一柄好剑。

剑刃薄如蝉翼,剑身上有若隐若现的纹路,像是墨色在水波中缓缓淌开。剑柄上刻着三个古篆小字——墨渊剑。

“这是墨家先贤所铸名器,削铁如泥,风过无声。”墨长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夫出手的东西从来不为钱财,只为一个缘字。”

赵寒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认出这柄剑,三年前他出五千两黄金想买,墨长卿眼皮都没抬,送了他一个字——

滚。

现在这个“缘”字,就这样摆在一个连三招都撑不过的三等校尉面前。

林墨看了一眼那柄剑,又看了一眼墨长卿,缓缓摇头。

“无功不受禄。老丈的好意,林墨心领了。”

楚风急得险些跳起来:“林大哥你傻啊!那是墨家的名剑,多少人花几万两黄金都求不来!你不要我要!”

林墨没理他,又看了一眼赵寒离去的方向,对楚风道:“去把那十七个孩子找出来,一个个送还刘家村。”

楚风还想去拿剑,被林墨一瞪便缩回手,跟黑衣人交涉取人。

墨长卿站在原地,看着林墨趔趄地走向远处,忽然笑了,笑声沧桑而释然。

他把古剑重新插回背后,走得比来时更洒脱。


第三章 夜半访客

子时三刻,青石镇,悦来客栈。

楚风把客栈大堂的烛火拨得亮了些,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这才搓着手坐到林墨床边。十七个孩子已经全部送回去了,刘家村的老人们跪了一地千恩万谢,搞得他一个大老粗都有点不好意思。

“林大哥,你这回可是出息了,”楚风笑嘻嘻地给林墨递过一碗热姜汤,“幽冥阁的左护法都被你唬住了,这事要是传回金陵,够你在镇武司吹三年的。”

林墨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摇头道:“那十七个孩子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全都平安到家了。”楚风坐在床沿,忽然压低声音,“林大哥,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灰袍老头?他给你剑的时候,我注意到赵寒的表情都快裂开了,能让幽冥阁护法忌惮成这样的人物,白送一柄好剑你都不要,哥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林墨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柄墨渊剑,不是赵寒那柄漆黑的长刀,而是墨长卿那句话——“你是不是想杀赵寒?”

是,他想。

他做梦都想。

但那不是为了镇武司的功名利禄,不是为了什么江湖大侠的虚名,而是为了一桩十二年前未了的旧怨。

十二年前,他七岁。幽冥阁血洗青州林家,满门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屠。他是唯一逃出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喝泥水撑到天亮,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发现才捡回一条命。

他一度以为林家灭门只是一桩普通的江湖仇杀之类的事情,直到他进入镇武司,翻阅到当年的卷宗,才得知那些血案的细节和屠戮了整个林家的原因:林家的祖传机关术秘籍《天工策》下部。而接这桩灭门差事的,正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的师父,江湖人称“血手人屠”的端木镜。

赵寒没有杀他,是端木镜的命令。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值得脏刀,留着养大也没什么用。

端木镜把林家三百多口人的尸体堆起来,浇上火油,放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当火熄灭的时候,青州林家就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除了林墨。

所以他要变强。

不是今天这样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强,不是一招都接不住的强,而是哪天——

正想着,有人敲门。

“笃,笃笃。”

三长两短,镇武司暗号。

楚风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从门缝往外一看,顿时惊得后退两步:“七爷?!”

推门进来的是个半百老人,身材精瘦,面容枯槁,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风尘,背着个破旧包袱,活像个走街串巷的卖炭翁。可楚风在他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脊背挺得笔直,活脱脱像被点了定身穴。

镇武司七供奉,裴竹。内功巅峰之境,曾在金陵城外一巴掌拍到玄冥阁三大长老吐血,是整个镇武司武力值的天花板。

“七爷,您怎么来了?”楚风的声音都变了调,“您不是在金陵养伤吗?”

裴竹没答话,目光落在那碗还没喝完的姜汤上,忽然出手如电——

一碗姜汤泼在林墨脸上。

温水顺着林墨的脸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废物。”裴竹的声音苍老而冷漠,“我镇武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林墨垂着头,没有擦脸上的水。

楚风急得都想冲上去理论,却被一股无形的内力压得动弹不得。

“一个内功刚入门的废物,”裴竹冷冷地看着林墨,一字一句道,“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也敢穿我镇武司的官服出去丢人?”

林墨没有辩解。

裴竹将背后的破包袱往地上一扔,包袱散开,滚出一块棋盘大小的青石。

青石上有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吐纳运气法门,每一个字都像活物一样,在目光扫过时会微微发亮。

“这是《天工策》上篇心法,”裴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当年墨家为了感谢镇武司援手之恩送来的孤本,以心法驱动外功,能以三分力敌十分力。你这几个月看能不能入门,不能的话趁早辞了官回老家种地,省得丢人。”

林墨浑浊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

他想伸手去拿那块青石,手腕却被裴竹死死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咔咔作响,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活活捏碎。

“想拿?”裴竹一字一顿,“先答应老夫一件事。”

“七爷请讲。”

裴竹盯着他的眼睛,下颌微微收缩,似乎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学了这法门之后,有足够实力了,去找赵寒。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带回金陵给老夫。”

楚风吓得脸色煞白。

林墨却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好。”


第四章 天工破障

三月后。江南,无名山谷。

晨雾未散,溪水潺潺。

林墨赤足站在齐膝深的溪水中,手中握着裴竹送给他的那柄普通铁剑,闭着眼,一动不动。

风吹过山林,带来松针的清香。

一片落叶飘到他面前三尺处,他忽然出剑——

剑光一闪,落叶无声无息地被劈成两半。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落叶纷纷在他面前飘落,每一片都被剑锋精准地劈成两半,断口如刀切般平整,却没有一片被击飞,只是在空中一分为二,继续原来的路线缓缓飘落。

那不过是一个修习三个月初学者的剑法。

可那份精准,那份恰到好处的控制力,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

分明已经超过了江湖中苦练十年的大多数所谓高手。

楚风蹲在一旁的巨石上,嘴里的瓜子壳半天没吐出来。

“这也太变态了吧,”他喃喃道,“三个月前被一个二流货色打得满地找牙,现在这种轻飘飘的剑法他怎么练出来的?走天工心法路子到底什么来头?”

林墨收剑入鞘,走到溪边穿鞋,声音平静道:“《天工策》,墨家失传的镇派心法,讲究以巧破力,以弱胜强。厉害的不是剑法,是心法。”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手抄的小册子,翻了翻,又小心收好。

这三个月,他没日没夜地练,没日没夜地悟,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盘膝坐在溪边,按照青石上所刻的口诀运转体内的真气。

《天工策》共分九层,没有具体的招式外功,只讲一个道理——

借力。

借天地之力,借万物之力,借对手之力。

将对手的力量化为自己的力量,将天地间的灵气化为自己的力量,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这跟江湖中大多数蛮打硬拼的武功路数截然相反,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内力,不需要你有多强的体魄,只需要你有一颗会算计的心,有一双能看清万物脉络的眼睛。

墨者,知万物之脉络,方能以微力破巨石。

他第一次运转天工心法的时候,体内那股细如游丝的真气忽然变得活泼起来,像是一条终于找到归途的河流,在经脉中奔腾流淌,每一道关口的冲击都让他痛得浑身抽搐,衣服拧得出水来。

可当第一缕晨曦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突破,入门。

三个月后的这一天早晨,他的天工心法已经到达雏形期,随时都可能真正踏入入门之境。

“走吧。”林墨看了一眼远处的官道,“有人找我们了。”

楚风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骑绝尘。

一个身穿镇武司校尉服的年轻人飞马而至,动作矫健身手不凡,在距离两人三丈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

“林校尉,楚校尉,镇武司密令。”

楚风打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冷汗沿着脊背一直往下淌。

信上说,三日前,幽冥阁左护法赵寒率部突袭了镇武司在金陵城外的凤鸣山暗桩。暗桩一百二十七人,无一生还。供奉赵昆仑与此战身亡,赵寒不知用什么诡异的禁术功力大涨,仅凭一己之力便屠了整座暗桩。

林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将密信折好装回信封,将铁剑背在身后,迈步走向官道。

“走吧,回金陵。”

楚风的神色发紧,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拦不住林墨了。


第五章 金陵之约

金陵城,镇武司。

大堂之上,烛火通明。

镇武司指挥使秦苍坐在上首,身材魁梧如铁塔,一双手骨节粗大,像是随时都能把人的脑袋捏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青白青白的,像是大病了一场。

大堂两侧站着数十名校尉、供奉,一个个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寒此举,无异于向我镇武司公然宣战。”秦苍的声音沉如闷雷,“诸位谁愿领兵征讨,替我镇武司报这一百二十七条命的血仇?”

大堂里鸦雀无声。

几十名校尉供奉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接话。

打?怎么打?

一个赵寒就已经够吓人了,他麾下还有七十二名精锐杀手,个个都是幽冥阁一等一的好手。更何况凤鸣山暗桩一战中,赵寒也不知道修炼了什么邪门武功,功力暴涨数倍,连供奉赵昆仑都死在他手上。

“末将愿往。”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铿锵有力。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目光落在那个从门口大步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校尉官服,背负铁剑,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正是从江南千里迢迢赶回金陵的林墨。

秦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林墨?”

“末将在。”

“你?”

“末将愿领兵征讨,取赵寒首级,献于司案。”

大堂里先是寂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

“三招败北”的名号在镇武司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刻林墨说出这样的话,在座每个人都觉得他疯了,脑子大概是让赵寒打坏了。

“你?”三供奉温彦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林校尉,凤鸣山暗桩的怒火不是泼在菜市场的口水,你确定你要去?”

“末将确定。”

秦苍盯着林墨看了许久,那目光深邃而审视,像是两把刀子,要把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忽然问出一个与征讨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个天工心法,练到第几层了?”

林墨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已入精通之境。”

满座哗然。

三个月前,还是一个连三招都接不住的废物,短短三个月之内直接从入门跃迁到精通之境。

秦苍放下茶碗,缓缓道:“给你二百精兵,够不够?”

“一百足矣。”

“何时出发?”

“今夜。”

林墨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大堂,背影在烛光中被拖得很长很长。

秦苍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光芒复杂,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旁边的裴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场有些荒唐的安排。


金陵城外,凤鸣山。

夜风如刀,寒星点点。

赵寒独自盘膝坐在山顶的巨石上,面朝南方金陵城的方向,缓缓闭着眼。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前,当他把赵昆仑的尸体扔在凤鸣山山门,他就知道,金陵镇武司一定会有人来找他。

但他没想到是林墨。

风声忽然变了。

赵寒睁开眼。

月光下,一个人缓缓走上山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校尉官袍,背负铁剑,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像是丈量过千百遍。面容依然清秀,眉宇间的凌厉比三个月前更甚。

他身后没有一兵一卒,只有楚风跟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坛酒,站定在一棵枯树后,拍开泥封,闷闷地灌了好几口,似乎要用酒力压下心头的惴惴。

“就你一个人?”赵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淡淡的失望。

林墨将肩上那柄铁剑卸下,握在手中。

这还是那柄在铁匠铺花了两百文铜钱买的破铁剑,剑身上磕磕碰碰的全是豁口,剑柄用布条缠了无数圈才不割手,剑鞘更是破烂得不像样子。

“一百精兵在山下等。”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一个人上来就够了。”

赵寒看着他那柄破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浑身是血的疯子,躺在碎砖烂瓦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你输了”三个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墨的周身百骸,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眼光,是武道高手在审视对手时的习惯,从呼吸的节奏、腰腿的蓄势、握剑的角度,就能判断出对手的实力水平。

三个月前,他看林墨,就像一个剑术大师看一个舞刀弄剑的猴子,浑身上下全是破绽,一眼就能看出底细。

可现在——

他居然看不透了。

林墨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如松,衣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明明没有任何蓄势防备的动作,可赵寒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已经跟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了。

“你突破了?”赵寒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林墨缓缓拔出那柄破铁剑,月光照在布满豁口的剑刃上,寒光闪烁,竟有一种别样的凌厉。

剑尖指向赵寒,声音不高不低:

“在下镇武司三等校尉林墨,奉命缉捕采补邪修周冲——”

顿了顿。

“兼取赵寒项上人头。”


第六章 悟道之战

风止。

山巅之上,两个人相对而立,彼此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刀一剑的攻击范围。

赵寒缓缓拔出那柄漆黑的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寒的光。

幽冥阁的武功路子重在一个“险”字,招招狠辣,式式夺命,不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刀光一闪,赵寒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林墨面门。那一刀的气势比三个月前更强了数倍不止,刀锋未至,刀气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裂缝,那是速度突破了音障形成的真空。

楚风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抱着酒坛的双手不住颤抖,酒水洒了一地。

这一刀,换作三个月前,林墨根本挡不住。

可这一次——

林墨也没有挡。

他把那柄破铁剑横在胸前,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迎向赵寒的刀锋,剑身上泛起一层淡如薄雾的光芒。

金铁交击声震得山巅的碎石簌簌滚落。

赵寒那一刀的力量,像是砍进了一团棉花里,力无处使,劲无处发。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从林墨的耳侧擦过。

天工心法,借力卸力。

林墨冷哼一声,手腕一转,铁剑如蛇般缠上刀身,剑芒吞吐,直刺赵寒肩井。赵寒反应极快,侧身闪过,可肩膀上的衣袍还是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护体软甲。

“好剑法。”赵寒退后三步,看着林墨,眼中竟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三个月前,你连我师弟的三招都接不住,如今却能化解我七成力道的刀招。那个墨家老东西的青石,果然有些门道。”

林墨没有说话,握紧手中的破铁剑,剑身上的豁口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楚风远远看着,心中一酸,眼眶涨热,又灌了一口酒,把喉头的哽咽强咽下去。

这把破铁剑只在铁匠铺花了二百文,可架在林墨手里,削得赵寒的衣袖开了花,那劈山裂石的一刀愣是被一股巧劲儿给泄得干干净净。

赵寒的身影再次掠出。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更狠,刀光如匹练般席卷而下,要将林墨整个吞没。与此同时,赵寒左手成爪,五指间渗出诡异的黑气,向林墨的胸口抓去。

那是幽冥阁的独门邪功“幽冥鬼爪”,专破内家真气,一旦被抓住,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

林墨看到了那五道黑气。

他脑海中闪过裴竹说的那句话——“天工心法到中层有个槛,你得悟。悟的是大地跟天空的连接,悟的是气息在整个天地之间的流转运转。”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悟。在溪水里悟,在山林中悟,在深夜里对月盘膝悟。

此刻,当赵寒那柄必杀的刀挟着破空之音劈向他时,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天工心法的核心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不是什么恶毒的算计,而是一个最朴素不过的道理——

顺势而为。

天地运转自有其道,万物生长自有其序。水往低处流是天理,火往高处烧是自然,你只要顺着这个势,借着他打来的力打回去,用他的力量料理他自己,善莫大焉。

林墨闭眼。

赵寒那一刀堪堪斩落,剑尖却恰好抵住刀锋的着力点,像秤砣一般精准沉稳。那股万钧之力顺着剑身传到林墨的右臂,又传到腰部,再传到大腿——

全部泄入脚下的山石之中。

他身后那块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赵寒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的全力一刀,就这样被林墨轻而易举地卸掉了?那套从天工心法中化出的古怪架势,不过是摆了个蠢笨至极的姿势,拿剑尖搁准了力道,就把他的全力一刀卸得干干净净。

而他那一爪抓在林墨的胸口,却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弹开,五指的关节咯吱作响,仿佛抓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给挡住了。那层屏障薄如蝉翼,却坚韧如丝,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都无法寸进。

这正是天工心法真正的神奇之处——

天地灵气护体,万法不侵!

“不可能!”赵寒低吼一声,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将那柄刀催动到极致,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发出刺目的光芒。

可林墨只是从容地收剑,再刺。

那一剑缓慢至极,慢到赵寒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剑刃上的每一道豁口,慢到楚风灌进去的那口烧酒才刚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可它偏偏避无可避。

赵寒的脸扭曲成极度狰狞的模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体内真气在经脉中暴走,如黄河决堤般奔腾咆哮,卷起狂暴的气浪。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林墨的剑法有多精妙,也不是因为林墨的内力有多深厚,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了。

三个月前还是一个连自己师弟都打不过的废物,此刻却站在山巅上,神情依然平淡如水。


第七章 破心魔

月光如水,照得山巅一片银白。

赵寒单膝跪在地上,七窍渗血,衣衫破烂,那柄漆黑的长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刃身上已经有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带剑尖都没碰到过林墨的衣角。

林墨手中那柄破铁剑已经碎成了十几截,散落一地,可他的右手依然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虎口还在往外渗血。

“为什么?”赵寒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困惑和不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喉咙,“三个月前,你还……”

“三个月前的那个我也不是你杀的那三百多口人,”林墨低声打断他,眼神刺痛而坚定,“十二年前青州林家,赵寒,你还记得吗?”

赵寒瞳孔骤缩。

月光洒在林墨脸上,映出双眼深处十二年的隐忍,灼烧得几乎要把灵魂化为灰烬。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十二年前,青州林家。那是他师父出道执行的第一桩灭门大案,他那时才十五,跟着师父去当个帮手见见血。

“你师父杀了几百口老弱妇孺,一把火烧得青州半边天通红,”林墨蹲下身,与赵寒平视,“我应该在那场火里死的,但阎王爷不收。”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锁片,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林”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微光。

“给我爹娘讨个说法,替林家三百一十七口人争一个公道。”

赵寒看着那个银锁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终于看到了判决书的释然,也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逃亡者最终被找到的解脱。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自己的左胸。

“十二年我一直记着青州那场火,记着林家,记着烧了一夜的木梁噼啪声,记着街巷里怎么也散不去的人肉焦糊味。”他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来,我这里有个心魔堵了十二年,请你拔剑一清。”

林墨沉默良久。

他慢慢抬起右手,那柄墨渊剑就在不远处的泥土里插着。墨长卿三个月前赠他的那柄神兵,他不要,墨长卿就扔在了青石镇外的那座破庙门口,楚风捡了回来,他一路上带着,始终没有碰过。

此刻,他终于握住那柄剑。

剑身嗡鸣,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剑尖指向赵寒的心脏。

忽然间——

“林墨!”

山下传来一声怒喝,声如滚雷,震得整座凤鸣山都为之一颤。

林墨霍然抬头。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火把亮如白昼,将整座山照得通红。火把阵列足足有上千支,在夜风中摇曳闪烁,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腰,正缓缓向山顶逼来。

火把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老者,生得高大魁梧一脸戾气,双鬓虽白却精神矍铄,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幽冥阁阁主,端木镜。

赵寒的师父,十二年前血洗青州林家满门的元凶,江湖人称“血手人屠”。

山巅上的气氛骤然凝固。楚风的酒坛掉落,啪地摔在山石上碎了一地。


尾声 侠之所在

端木镜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上千支火把,落在山巅之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月光下的林墨一袭白衣,剑尖指向赵寒的咽喉,背后是万丈深渊。

“杀了他,”端木镜的声音苍老而冷漠,“十二年前的秘密你们一起带进坟墓里。本座正好灭口省事。”

“不杀,你更活不了。”

两难。

赵寒垂头苦笑,低声对林墨道:“杀吧,这是你挡在山道中间唯一的活路。”

林墨沉默了很久。

山风呼啸,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松开赵寒的衣领,转过身,面对山下那上千支火把,面对端木镜那双阴鸷的眼睛。

“赵寒交给你了,我不杀,”林墨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山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该受的审判在镇武司的牢房里,不在你幽冥阁的刀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银锁片,交到楚风手里。

“带回金陵,告诉指挥使大人,林墨接了这桩差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交差。”

楚风死死抓住那块银锁片,眼眶涨得通红。

端木镜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镇武司的人,果真一个个都是不怕死的蠢货。”他一字一顿,“既然你这么想死——”

“老夫成全你。”

他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上千名幽冥阁杀手齐声呐喊,火把如流星般向着山顶涌来。

火光映红了林墨的脸。

他握紧手中那柄墨渊剑,面对数以千计的敌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镇武司大堂里供奉的那块匾额,上面有四个字——

为国为民。

原来,这就是侠。


半月后,金陵。

楚风把一块崭新的银锁片系在林墨的新坟前。

那天山巅之上,端木镜亲自出手。林墨半步没有退,以一柄墨渊剑打光体内全部气血真元,拉着端木镜坠下了万丈悬崖。

他本该死的,可老天爷不想收他。

裴竹几日前匆匆赶到凤鸣山,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从崖底的一条暗河里把他捞起来。

断了七根肋骨,丹田几乎碎裂,经脉里没有一丝内力。可能保下一口气,已经是老天爷给的最大恩德。

断崖之侧,立着一柄新做的竹架,撑着一根钓竿。

鱼竿那头,没有浮漂。

楚风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酒壶,往坟前洒了半壶,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大哥,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他声音哽塞得很厉害,“十七个娃娃都还了小刘庄的爹娘,老谷的医药钱也送到。银锁片还你,别在天上惦记了。”

他抹了把泪,把酒壶搁在坟头。

“金陵酒肆桃花酿,三斤你最爱闻的坛子,我带了一壶,你抿个味道就行,别醉大发了。阴司路上有那么多阎王小鬼盯着,喝醉了被小鬼抓住把柄可没人去捞你。”

楚风絮絮叨叨地说完,转身要走。

他走到断崖边上,朝崖底找了找,想把林墨摔下去的惨样脑补一番。随即擦干泪水,仰天大笑。

笑够了,他又哭了。

就在他哭得眼泪鼻涕都分不清的时候,一个灰袍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衣袂飘摇如云,却无半分声息。

墨长卿负手而立,看着断崖上那根孤零零的竹架鱼竿,神色淡然。

“那小子还欠老夫三杯酒,”墨长卿沧桑的嗓音在风里散开,“等他把命捡回来养好了伤,老夫自会去找他要。”

楚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眼泪和鼻涕一起流。

断崖之外,云海翻涌。夕阳将碎金洒遍山野,一盏孤灯悬在暮霭掩映的层云间,明灭不定。

那人不知何时会归,但江湖始终记得他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