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夜。
洛阳城东的忘川集,是一处连官府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去处。这里白天是人声鼎沸的集市,到了子时,却摇身一变成了江湖最肮脏也最豪阔的地下黑市。
刀剑、毒药、人头、情报,只要出得起价,这里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
此刻,忘川集最深处的一座地堡内,灯火通明。
四方拢拢坐了二十余人,个个气度不凡,有的腰间悬刀,有的手指布满老茧,有的双眸精光内敛,一看便知均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他们是按江湖中顶尖的八大势力派遣前来的代表,今夜齐聚此处,是为了一桩天大的买卖。
消息在一个月前悄然传出——失传百年的“天外飞仙”残谱,出现在青州一介落魄书生的祖宅之中。
消息传出的当晚,青州七十二名江湖人一夜暴毙,残谱下落不明。七天之后,忘川集放出消息:残谱已出现在黑市拍卖台上。起价十万两黄金。
暗拍已进行了整整三昼夜,叫价远超预估。
此时正坐在首位的灰袍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诸位,最后一轮暗标已投,由老夫当众验看。”
他展开三封黑漆竹筒,取出其中字条,扫了一眼。
“天剑山庄,六十万两。”
西南角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白面中年人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金刀门,四十万两。”
另一边赤红脸庞的魁梧大汉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七星剑派……”
老者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不知从何处飞来,“噗”的一声钉在了地堡正中央的石柱之上。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刻着一个“影”字。
满座皆惊。
天剑山庄的白面中年人猛地站起身,茶盏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影杀卫!”他低声惊呼。
地堡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人看清来人的身影,只听见一阵轻如鬼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岁上下,面容清俊,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左眼眼角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腰悬一柄古剑,剑鞘乌黑无纹,唯有剑柄处镶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灯火之下泛出幽幽的光。
他身后跟着一名紫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明眸皓齿,腰间挂着一串小巧的银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在下墨雨烟,替我家公子带句话。”紫衣少女眉眼弯弯,声音如珠落玉盘,“他说,这残谱他不要,但这拍卖会上有一种东西,他志在必得。”
灰袍老者皱眉看向那一老一少:“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此地乃是忘川集,规矩——”
“规矩是死的。”黑衣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冷静,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我说的东西不在拍卖品清单上。你们把阴癸门镇派之宝‘星河灯’藏在了哪里?”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高手齐齐变了脸色。
阴癸门是幽冥阁下属的三大邪宗之一,十年前一夜之间被灭门,满门三百余口无一活口。镇派之宝“星河灯”从此销声匿迹,传言落入了忘川集幕后掌控者的手中。
而据墨雨烟所知,那三百条人命里,有她家公子仅存的至亲。
“放肆!”七星剑派的一名弟子暴喝一声,拔剑便刺。
剑光如电,直奔黑衣少年面门。
少年神情不改,左袖轻轻一挥,一股柔劲便裹住了刺来的剑尖。那七星剑派的弟子面色巨变,只觉得一股玄妙莫测的内力从剑身传至手臂,令他的骨骼“咔咔”作响,整个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黑衣少年甚至没有让那柄古剑出鞘。
地堡之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八门暗拍,不外乎是为了凑钱买下残谱,回去重修宗门。”少年淡淡道,“但你们可曾想过,若连星河灯都护不住,你们又凭什么护住天外飞仙的遗卷?”
灰袍老者眯起了眼睛,浑浊的瞳孔中精光一闪:“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抬起头。
他眼中的沧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锋利的杀意,像一柄出鞘的剑。
“一个来取回公道的人。我叫沈墨。”
这个名字在场没有一个人听过。
但十八年前,江湖上曾有过一位姓沈的剑客,单剑挑了幽冥阁三处分舵,逼得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围杀。那一战之后,沈姓剑客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带着妻儿隐遁山林。
忘川集的幕后掌控者似乎对沈墨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灰袍老者手中的茶杯猛地碎裂。
“他姓沈……”老者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阁下要找星河灯,可知会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我才多叫了几个人。”沈墨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二十余位八大门派的代表,嘴角微微上扬,“诸位今晚若是走了,回去便把今天的事如实禀报贵派掌门。明年的今日,沈某若还活着,我们再来谈天外飞仙残谱的事。”
白面中年人眼睛一亮:“公子是说——”
“残谱是假的。”沈墨说。
满座哗然。
“残谱是忘川集放出的诱饵,为的是把八大门派的重金引入一处陷阱,好一网打尽。至于陷阱在哪里,设在天山还是雁荡,沈某不知。”沈墨顿了顿,“但星河灯是真的,它的下落便是沈某今夜来此的唯一目的。”
“你怎知残谱是假的?”金刀门的魁梧大汉沉声道。
“因为真正的天外飞仙残谱,就在我手中。”
此言一出,地堡之中杀意陡起。
至少有十双眼睛死死盯住了沈墨腰间的古剑,目光中既有贪婪,也有忌惮。
第二章 剑起苍茫沈墨话音刚落,地堡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灰袍老者垂下了眼帘,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闷响。
那是在召唤忘川集的伏兵。
“小娃娃,你太大胆了,”老者幽幽道,“忘川集开张三十年,还从未有人敢在此地口出狂言,更别提威胁老头子我。”
沈墨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每一个人的表情他都收了进去——有人蠢蠢欲动,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面露疑色,有人暗中交换眼色。八大门派各怀鬼胎,表面上是一起竞拍的同道,暗地里早已结下了不知多少血海深仇。
“墨烟雨,退远些。”沈墨淡淡吩咐。
紫衣少女脆声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退到了地堡入口处,衣袂飘飞间银铃叮当作响,身手竟也十分灵巧。
“既然来了忘川集,自然知道这里的规矩。”灰袍老者从座椅上缓缓站起,原本佝偻的身躯一寸寸挺直,仿佛枯木逢春。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压得场中几位武功稍弱的弟子面色发白,“天外飞仙残谱也好,星河灯也罢,都是忘川集的货物。想取货,拿命来换。”
老者双掌交错,竟在原地幻出层层叠叠的掌影,每一掌都挟着一股腐骨蚀心的阴寒之力。
这正是幽冥阁不外传的邪功——九幽阴掌。
沈墨不退反进。
他没有拔剑,只是左掌平推,与老者的九幽阴掌正面相撞。
“轰”的一声闷响,劲风四溢,震得四周桌椅翻飞。灰袍老者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浑厚的正气推得连退三步,脚下的青砖纷纷碎裂。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用的是……镇武司的心法?”老者脱口而出。
他对官方势力一向敬而远之,可这少年的内力分明出自朝廷镇武司一脉,与江湖上的武学截然不同,正大光明,堂皇厚重,恰是他的九幽阴掌的克星。
沈墨收回手掌,神色淡然。
“我曾在镇武司待过三年。”他说。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从镇武司全身而退、又为何会出现在江湖之中,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少年绝不是信口开河的狂妄之徒,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足以匹敌的实力作为支撑。
“九幽阴掌修炼需要童子之身,”沈墨直视老者的眼睛,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前辈四十年前便破了功,如今强行运功,已伤及丹田。方才这一掌,前辈亏损了至少十年功力。”
灰袍老者的面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在场竟无一人知道,偏偏被这个少年一眼看穿。
“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沈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忽然侧身,一道细如蛛丝的金光从他身侧掠过,“夺”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那是一根金针,针尖亮如秋水,摇曳着不祥的光芒。
“穿云金针,唐门的暗器。”
沈墨回头,看向角落里一个始终没有说话的黑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婀娜,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方才那一针从袖底射出,连沈墨身边的护卫都未能察觉。
“唐门的人也来了,”沈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看来忘川集这场买卖,确实不小。”
黑衣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冷冽如霜的眼睛。她摘下兜帽,露出真容——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如瓷,却是冷若冰霜,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沈墨,你退过镇武司的职、闯过唐门的禁地,本门主对你很好奇。”黑衣女子一字一句道,“不过你今夜不该来。”
“唐门主,我念贵派与我父亲有旧,”沈墨用几乎听不见的平静音色说着每一个字,“三年前的事,有解释的余地。但今夜你若出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黑衣女子——唐门现任门主唐芷烟——沉默片刻,手中多了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剑身薄得近乎透明,肉眼几乎无法直视。
“记住这话是你说的。”唐芷烟淡淡道。
话音未落,短剑已化为漫天寒星,罩住了沈墨周身大穴。
唐门以暗器闻名江湖,近身搏击的剑法却鲜为人知。事实上,唐门有一套凌厉至极的“七绝剑法”,可柔可刚,变幻莫测,是唐家数百年不外传的镇派之宝,只传门主一脉。
沈墨终于拔剑。
剑光如虹,从鞘中跃出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那是一柄古剑,剑身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仿佛剑中沉睡着某种古老的力量。
两柄剑在地堡中交错开来,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唐芷烟的剑法快如闪电,招招不离沈墨要害。而沈墨的剑招却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沉雄的内力,逼得唐芷烟不断闪避。
二十招过后,沈墨体内真气运转至巅峰,剑气如虹,将唐门门主逼退三步。唐芷烟心中一凛,只觉得对方的内力似乎源源不绝,倒像是……吞纳了天地日月之精,浑然不像是凡人修炼该有的气感。
就在此时,灰袍老者与七星剑派的数名高手齐齐出手。
他们方才还在作壁上观,此刻见唐芷烟被逼退,终于按捺不住,打算以多欺少,将沈墨当场格杀。
数道掌风、剑光、拳劲同时向沈墨袭来。
第三章 天外之仙沈墨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快到了以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步。
他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冲天而起,脚下的青砖被强悍的力道震得四分五裂。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悬于众人头顶三丈之处。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剑光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在昏暗中骤然绽开的一团耀目白光。白光中有几缕淡淡的青色剑意盘旋缠绕,仿佛道家传说中的上洞八仙挥袖起舞,剑光裹挟着这份祥瑞的剑气,宛如天仙自九霄坠落人间。
是的,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剑法。
地堡之中,灯影倏而熄灭,被那道辉煌灿烂的剑光吞没。所有人都觉得一股透着骨髓寒彻之意的剑意充斥了每一寸空间,仿佛沉溺在冰冷的湖水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一剑居高临下,辉煌至极,一剑下击之势迅疾凌厉,如天上仙人在云端掷下一柄青剑,携带君临天下的威压。
剑光所到之处,灰袍老者打出的九幽阴掌瞬间被撕得粉碎,层层叠叠的掌影像是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七星剑派的两名弟子更是不堪,怔怔地看着那无法抵挡的一剑当头劈下,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噗——噗——噗——”
三道血箭飞溅,三个人影齐齐摔了出去。
灰袍老者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颓然滑落,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七星剑派的弟子重重趴伏在地上,后背衣袍寸寸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地堡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剑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柄归鞘的利剑,锋芒尽敛,杀意全消。
“天外飞仙。”
说话的人声音发颤。
七星剑派的白面中年人面色惨白,死死盯着沈墨手中的古剑,声音哆嗦得几乎听不清:“这是……这是传说中的天外飞仙!叶孤城的绝学!你竟然……你竟然真的会!”
他今夜来此,本是奉掌门之命竞拍天外飞仙的残谱。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传说中的剑法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而且不是在什么残谱之上,是在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手中。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残谱残卷,不是断章取义,而是——完整的、活的天外飞仙。
这门剑法在江湖上消失了一百余年,它最后一次出现,是百年前一位无名的少年剑客用它横扫幽冥阁九大高手。其后这门剑法随那位剑客一起湮没在光阴之中,只留下一个个扑朔迷离的传说。
而今,它重见天日。
“这门剑法不该在江湖上出现。”唐芷烟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它会带来大祸。”
“我知道。”沈墨收剑入鞘,看着唐芷烟,“可是如果不带它出现,我又怎能帮我父母讨回这个公道?”
唐芷烟目光微微闪烁,没有反驳。
灰袍老者从墙根爬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神情狼狈。他看着沈墨,眼神闪烁不定。
“沈……沈公子,”老者艰难地开口,“你要星河灯,老朽……老朽可否用一条消息来换?”
沈墨微微偏头,似乎在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我知道你父母当年是被谁害死的。”老者一字一句道,“十八年前那场围杀,表面上是幽冥阁阁主下令,实际上……另有主使。”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早知道阴癸门的灭门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时隔十年,他所追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死胡同。而今这个老江湖的一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碎了他心中的迷雾。
“谁?”
“你得先放我走。”老者说。
“我不需要你开口。”沈墨垂下眼帘,轻轻拔出剑来,“搜魂之术,我会。”
老者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唐芷烟忽然上前一步,拦在沈墨与灰袍老者之间。
“沈墨,今日之后,你全江湖都会知道你会天外飞仙。”唐芷烟一字一顿,“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杀一个糟老头子。”
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地堡中所有人都觉得今夜这口气快耗尽他们的生命了。
终于,他收剑归鞘。
“今夜之事,你们在场诸位自会帮我传遍江湖。”沈墨说,“星河灯的下落,我再找便是。至于主使……就算你们都不告诉我,我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转身,大步走向地堡大门。
墨烟雨跟在他身后,银铃叮当。
“等一下。”唐芷烟忽然出声。
沈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半月之后,华山之巅,五岳盟和幽冥阁有一场大会。”唐芷烟的声音在地堡中回荡,透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就到华山来。”
沈墨沉默片刻,举步离去。
月光洒在忘川集乱糟糟的街巷中,夜风裹着远方不知名的花香吹来,吹起了他额前的一缕发丝。
墨烟雨追上前来:“公子,华山之约,当真要去?”
“去。”沈墨说。
“可那明明是人家要引你上钩的圈套。”
沈墨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出剑时完全不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一个刚刚走出家门、满怀憧憬的少年游侠,而不是那个令八大门派心惊胆战的剑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大步向前,月光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把剑安静地挂在他腰间,乌黑的剑鞘微微晃动,好像在说——华山之巅,才是这场恩怨真正的开场。
长安城的晨钟远远地响了,天地之间开始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明日,江湖上就会有传闻——
一个叫沈墨的少年,在忘川集的地堡中,只用了一招传说中的“天外飞仙”,就让八大门派血本无归。
但没有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因为他走向的不是家乡,不是归途。
是华山。
是风起云涌、名为真相的深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