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山。
大雪封山已有七日,山路断绝。
钟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响起,沉闷而急促——七长三短,那是镇派之危的预警。
叶凌云从蒲团上弹起,抄起倚在墙角的青锋剑。剑鞘冰凉,寒意渗入掌心,他握紧了,仿佛能从那钢铁的冰冷中攫取一点勇气。二十三岁,青玄门内门弟子,师从掌门道清真人十七载,习得青玄剑法十七式,内功初入精通之境,在门中年轻一辈中算得上出挑。
但他从未听师父敲过这种钟。
“上去看看。”道清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竹帘,苍老而平静,“不必惊慌。”
叶凌云推开竹门,雪粒扑面而来,冷得像刀。通往山顶主殿的石阶被积雪覆盖,凌晨的脚印已被新雪抹去。他提气疾行,内息运转间脚步轻灵如踏雪无痕,转瞬掠上百余级石阶,身形在飘雪中留下一道残影。
主殿到了。
青玄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晨光照进殿内,铺在金砖地面上的不是日光倒影,是暗红色的血——血迹已近半干,在低温下结成暗黑色的冰茬。供桌上的香炉倾倒,香灰泼洒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殿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叶凌云认出了每一个人。执事长老智通仰面倒在香案前,双眼圆睁,眉心一点血痕——那是被人一指贯脑而亡,内功精纯至极,震碎了天灵盖内里所有经脉。另几个师弟师妹散落在殿门两侧,死状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一招毙命,甚至来不及拔剑。
“师父!”叶凌云冲向后殿。
道清真人盘膝坐在禅房之中,面容苍白如纸,胸前的道袍洇出大片血迹,但呼吸尚存。
“来了。”道清真人抬眼看着叶凌云,目光浑浊却平静,像一潭死水,“去取万界珠来。它在我床下暗格里,用你的血开锁。”
叶凌云怔在原地。
万界珠是青玄门的镇派之宝,据传能沟通天地灵力、助人打通奇经八脉,但这件至宝在他入门的十七年里从未被提起过。
“师父,到底——”
“快去!”道清真人厉声打断,话音刚落便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道袍衣襟上。
叶凌云转身进了里间。
木质床榻下果然有块松动的砖石,指甲嵌入砖缝提起,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以金粉勾勒若隐若现的符文——那是上古玄门的封禁手印,篆刻的手法苍劲古朴,像是跨越了数百年岁月。他将手掌按在匣面,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鲜血渗透符纹,木匣咔嗒一声弹开。
鹅卵大小的浑圆珠子静静躺在匣中,流光暗转,青芒隐现。万界珠触及掌心的瞬间,叶凌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经脉涌遍全身——冰冷刺骨的寒意被一扫而空,丹田中那团始终凝练不成的内力漩涡,此刻竟隐隐有了质变的迹象!
“戴好。”道清真人接过万界珠挂到叶凌云颈间。
那珠子紧贴胸口,温热的力量像第二颗心脏般跳动着。来人能轻易破掉青玄护山大阵、屠灭五位长老三十余弟子,若取走万界珠无非顺手之事,但他们没有拿——这绝不是寻常寻仇劫掠,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和博弈。
“伤你的人,是谁?”
“镇武司。”道清真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你走之后,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以‘余孽潜逃’为由,调动江湖正派联手搜捕——到那时候,别说是你,任何收留你的势力都会被牵连。”
“凌儿,你必须藏好这颗珠子。珠子传了三代,今日轮到你了。也许有一天,你能用它为我、为青玄门讨回公道。”
万界珠在衣襟下微微发烫,像是听懂了这句嘱托。
道清真人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微弱,最后一丝气息在晨光中消散。
叶凌云跪在蒲团旁,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泪水和血混合在一起,滚烫地砸在金砖的缝隙里。
天色大亮。
青玄门的尸首已经僵硬,积雪染成了褐色的冰。叶凌云站起身,将长剑别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道观——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往日的清幽雅致如今只剩下死寂。
风声裹挟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山门方向传来。
叶凌云侧耳倾听,来人至少在五十以上,步伐稳健、内息绵长—绝非寻常江湖中人。他深吸一口气,从后窗翻出禅房,身形贴紧屋檐阴影滑向后山,脚踩房瓦没发出一点声响。
“道清真人,青玄门私藏玄门至宝、暗通幽冥阁妖人,朝廷已查明真相,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回镇武司受审!”
声若洪钟,内力深厚,少说也是精通境的高手。
叶凌云咬紧牙关,从枝叶缝隙间望了出去。
主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打头的几位身着玄色官服,腰佩金丝鱼袋——那是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标识。几位江湖中人紧随其后,白鹤剑派掌门赵清岚一身白衣负手而立,七绝门门主周铁衣虎背熊腰手持双锏,其他各派人马罗列两侧,少说有六七个门派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青玄门上下畏罪潜逃,立刻封锁所有下山要道,一应人等格杀勿论。”为首的黑袍男人冷声说道,目光扫过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装什么死?进去搜!”
叶凌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山下蜿蜒的队伍,攥紧万界珠,转身消失在后山的密林深处。
三日后。
镇南关外十里铺。
年关将至,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赶路,官道上马蹄声声。一驾马车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地驶向城门方向。路旁的小酒馆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几个脚夫挤在条凳上扒拉面条,大声议论着青玄门的事。
“听说了没?青玄门上下三十余人一夜被灭,朝廷说是私通幽冥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压低声音说道,“我看八成是假的。道清真人那老头儿,一辈子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能勾结幽冥阁?”
“朝廷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敢去查?”对面那人撇撇嘴,“镇武司都动手了,谁敢多嘴?你是想试试朝廷的刀硬不硬?”
“谁跟你争论这个。”刀疤脸夹了一口菜,“我说的是青玄门那个姓叶的小子。听说镇武司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一万两要他的人头。一万两!够咱们活几辈子了。”
“那也得有命花。能让镇武司出这个价钱的,能是普通人?”邻座有人插嘴,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灰布长衫,斗笠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叶凌云放下了三枚铜板,悄然起身。
寒风迎面刮来,他紧了紧衣襟,万界珠贴在胸口传来熟悉的温度。三天了,他从青玄山的后山一路向南,翻过两座山脉、穿过三条河流,日夜兼程近四百里,总算到了镇南关。
这座边陲重镇是他唯一的机会。
出了关就是江湖势力混杂之地,镇武司的触角再长也难以完全覆盖。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流亡之路上找到盟友——青玄门被灭门绝不是孤立事件,镇武司的爪牙遍布江湖,他必须弄清楚师父所说的“玄门至宝”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客官,不来碗热汤面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赶路要冻坏的。”掌柜的招呼声从身后传来。
叶凌云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稳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足印。行至城门附近,一阵马蹄声骤然逼近,十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镇武司骑士策马而来,腰悬铁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发花。
“镇武司办案,闲人回避!”
叶凌云微微侧身,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领头那人的脸——面如重枣,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街面,目光从叶凌云身上略过一个来回,竟未多作停留。内息浑厚绵长,至少是精通境后期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骑士呼啸而过,直奔城中镇武司分舵。
叶凌云垂下眼帘,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扔给街边卖枣的摊贩,换了一捧红枣,边走边嚼。甜腻的汁水在口中漫开,腹中的饥饿稍稍缓解了一些。
城门越来越近。
只要跨过这道门,就是关外武林。
“站住!”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叶凌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前头穿灰衣裳的,给老子转过来!”
那是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西北口音,在空旷的城门洞子里回响。叶凌云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彪形大汉正抱着胳膊斜眼看他,身边还站着三个同样装扮的家伙,腰间都别着兵刃。江湖散人,不是镇武司的人——叶凌云一眼认了出来,这些人多半是拿悬赏赏金的亡命之徒。
“你谁呀?”叶凌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嘿嘿,装什么蒜?”大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目光在衣领处停顿了一瞬,“叶凌云,你以为换个道袍就认不出你了?老子行走江湖这些年,这张脸,看画像就认出来了——一万两银子的画像,老子看得比亲爹还仔细。”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三人同时拔刀。
叶凌云身形未动,右手已贴上腰间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万界珠传来一阵急速的脉动,像某种预警,又像某种催促。他强压下心中腾起的战意,脑海中回荡着师父临终之言——藏好这颗珠子,活下去。
“你认错人了。”叶凌云说。
一个瘦子从旁闪出来,手中长剑直取叶凌云咽喉。剑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白线,凌厉狠辣,是要命的功夫。
叶凌云左脚后撤半步,身形微侧,剑锋贴着衣领掠过,削落一缕头发。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的右手自腰间弹出,青锋剑离鞘一寸,一道青光荡开——“叮”的一声脆响,瘦子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斜插入街边墙壁,嗡嗡颤鸣。
“青玄剑法!”大汉眼睛一亮,冷笑着舔了舔嘴,“没错了,一万两银子,兄弟们上!”
城门附近的百姓轰然散开,有人尖声惊叫,有人躲在墙角探出脑袋偷看。镇武司分舵就在三里外的街尾,再过片刻驻军就会被惊动——叶凌云清楚,他只有速战速决的时机。
电光石火间,三道寒芒同时从三个方向朝他斩下。
叶凌云猛地拔剑。
青锋出鞘的刹那,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越的嗡鸣——那是内力注入剑身后引起的金属震颤,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刃割裂了寒风的呼啸。剑身嗡鸣间带起一圈浅淡的青光剑气,横扫而至!
“铛!铛!铛!”
三柄兵刃硬接了这一剑。
铁器碰撞的余音尚未散去,大汉已被震退三四步,脚下一个趄趔险些栽倒。而更远的城门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至少有三十人以上的队伍正在朝这边赶来。
镇武司的人马到了。
叶凌云斩出一剑逼退最近的两人,转身便走。脚下白雪飞溅,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想跑!”
大汉从背后追来,钢刀在手,刀身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用鲜血淬过刃的痕迹,不知已夺走了多少人的命。
叶凌云猛转回身,左掌迎着钢刀拍了上去。
大汉嘴角一咧,钢刀下斩,势若雷霆。
叶凌云的掌风在半空中陡变,食指微曲,中指前探,一招“寒风点穴”直取对方腕脉穴。大汉攻势太猛变招不及,手腕被点了正着,一阵酸麻传遍整条右臂,钢刀“当”的一声掉落在地。
身后,数十个镇武司骑兵已穿过城门。领头那人正是半个时辰前从街上掠过的红脸汉子,此刻目光如电,死死锁在了叶凌云身上。
“叶凌云!你逃不掉了。”
叶凌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万界珠——青黑色的珠子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荧光,透过衣襟映出微弱的青芒。他握紧了剑柄,剑身随内力催动再次嗡鸣。
已无退路。
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城门瓮城之内。
马蹄声、呐喊声、刀剑出鞘的声音交织在狭窄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发疼。灰衣少年手持长剑站在瓮城中央,灰衣染血,斗笠在方才的战斗中被打落在地,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风雪卷进城门,吹得他发丝飞扬。
红脸汉子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凌云。此人名唤韩虎,镇武司镇南关分舵指挥同知,内功精通境后期,一身铁布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在南疆一带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江湖中人提起“铁面韩虎”的名号,免不得要竖起大拇指。
“青玄余孽,束手就擒,本官或可向秦威大人求情,饶你不死。”韩虎沉声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叶凌云打量着四周——瓮城两侧的城墙上有弓箭手就位,箭矢指向他所在的中心位置,少说有三十把强弓。城门内外的百姓早已跑光,偌大的瓮城空旷得连风吹过都能听到回响,空气冰冷,铁锈味混杂着马匹的汗臭气,令人几欲作呕。
死路。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双方实力——就算自己拼尽全力冲出重围,城楼上的弓箭手一轮齐射就能把他钉在地上。除非……有人在这个时候替他拉开城门的铁栅。
但谁会替他一个被朝廷通缉的江湖弃子卖命?
“我跟你们走。”叶凌云松开了剑柄。
韩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拿人。两个镇武司校尉跳下马背,手中铁链哗啦啦作响——那是镇武司特有的锁链,以精钢打造,专用于锁拿内功高手,一旦缠上手腕便运不上内力。
叶凌云一动不动,任凭铁链缠上手腕。
冰冷的铁链合拢的瞬间,从万界珠传来一阵炙热的气流——那股内力顺着经脉灌入丹田,手腕处竟像有一层无形屏障隔在铁链与皮肤之间!
他微微一愣,随即目光沉静地扫过城楼。
“启栅门!”
韩虎一挥手,两名士卒冲向绞盘,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铁栅缓缓升起,露出城外茫茫的白雪地。
机会来了。
叶凌云猛地扭腰旋身,铁链在地上甩出一个扇形——两个校尉被他拖得半腾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链砸向身后一排骑兵!马匹惊嘶,人仰马翻,裂帛声中韩虎的怒喝几乎将城墙震塌:“找死!”
韩虎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如大鹏展翅,双掌携千钧之力朝叶凌云面门拍落。
叶凌云手腕依旧锁着铁链,却不躲不闪,左掌一翻迎上了韩虎的掌风——体内万界珠传来的热流在这一刻全部涌入左臂经脉,竟比平时多出不止一倍的力量!
“砰”的一声闷响,四掌相交。
韩虎身形一震,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地时连退数步,脚底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那个灰衣少年——叶凌云站在原地,双脚纹丝未动,只有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这小子分明只有初入精通境的修为,方才那一掌的内力雄浑程度,竟堪比精通大成!
城墙上,一个弓箭手缓缓拉满了弓。
箭矢破空而来,叶凌云侧身避开,箭矢擦着耳畔飞过,“笃”地钉入身后的城门木梁上。更多的箭矢紧随而至,他脚下连闪躲过五六箭,身形在箭雨中腾挪闪避,灰袍被箭风割出数道口子。
“别让他跑了!封锁城门!”韩虎大喊。
叶凌云朝城门方向疾掠。
身后的追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脚步声震耳欲聋。城门外不远处是片树林,只要进了林子,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就在他即将冲出城门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白衣胜雪,长剑如霜。
剑光在叶凌云眼前炸开,像一轮明月坠入人间——那道光太亮,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只凭本能侧头偏颈,剑锋贴着面颊削过,几缕发丝无声断落。
他堕入了一个冰窖般的寂静。
那一剑没有要他的命,只是将他拦在了城门之外。
白衣人缓缓落地,衣袂翻飞,落在雪地上带起一阵冰晶的漩涡。
“赵掌门?”韩虎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意外。
赵清岚,白鹤剑派掌门,内功大成境,江湖公认的十大高手之一,用的是一柄名为“鹤唳”的古剑,据传剑中封存着前朝铸剑大师的三成功力。
叶凌云的目光撞上了赵清岚的眼睛——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大成境的内功修为让此人浑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劲,叶凌云隔着他三步的距离,竟隐隐感到呼吸发紧。
“赵掌门,在下敬你是前辈,从未得罪过白鹤剑派,你为何助纣为虐?”
赵清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道清真人是我旧友,我也不想来。但镇武司有令,各门派轮流监视通路。今日轮到我值守,你不能过去。”
旧友。
杀了他旧友的人,现在用他的旧友的死来逼迫他守城门——叶凌云在心中无声地冷笑,江湖大义,不过如此。
“那就得罪了。”
叶凌云拔剑。
青锋剑出鞘,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青芒,内力贯注之下,“嗡嗡”颤鸣之声不绝于耳。他提剑掠出,剑尖直取赵清岚面门,青玄剑法第十七式“长空破云”,又快又准,已有师父生前七八分火候。
赵清岚侧身一闪,随手一剑荡出,“叮”的一声轻响,两人的剑尖在虚空中碰撞,火星四溅。
叶凌云被震退了四五步。
内功修为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遗。赵清岚甚至没有动用真本事,只是随手一击,就已将叶凌云的全力攻势化解于无形。但他要的正是这随手一击——
叶凌云借着后退的惯性猛地转身,朝林子边缘的树丛扑去。
“不好!”韩虎大叫,“他要跑!放箭!”
箭如雨下。
叶凌云抱头翻滚,几支箭矢钉入身侧的地面,却没一支能碰到他——赵清岚不知何时已横剑在前,剑风扫过,十余支箭矢被震飞得七零八落。
“我今日只拦他,你若杀他,便是陷我于不义。”赵清岚缓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让他走。”
韩虎脸色铁青,手攥紧刀柄,指节咔咔作响,但终究没敢再下令放箭。
赵清岚收剑入鞘,转身离去,白衣融入风雪,转眼便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叶凌云站在林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飘摇的旗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黄昏将至,风雪渐歇。
叶凌云在密林中穿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停了下来。双腿酸软,体内内力消耗殆尽,万界珠贴在心口的位置已经不再发烫,而是转为一团温润的热度,持续滋养着他几近枯竭的丹田经脉。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宝物?
他坐在青石上,从衣襟里取出万界珠仔细端详。珠子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青黑色的光泽,像深海中最幽暗的水面。凑近了看,能看到珠子内部隐隐约约有星光流转,密密麻麻的光点聚散离合,仿佛一幅微缩的星空图景在毫厘之间运转。
“这里面……有光在动。”叶凌云喃喃自语。
他将内力缓缓注入珠子,珠体霎时间大放光明,青芒把周围的雪地染得梦幻迷离——更有甚者,他的眼前凭空出现了几幅模糊的画面:一个白衣老者临风而立,剑指苍天;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龙椅空悬;一面古朴的青铜镜映出无数江湖高手的倒影,画面纷涌,转瞬即逝。
万界珠骤然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量。
叶凌云重新将珠子塞回衣襟,起身继续前行。
夜幕降临,荒野之中万籁俱寂。
路边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断壁残垣,瓦片散落一地。叶凌云勉强拾了些干柴生起篝火,将最后一块干粮从包袱里翻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就着雪水咽下,另一半仔细包好留待明日。
七天。他从灭门那刻起就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囫囵觉,绷紧的神经让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一刻也不敢松懈。
瓦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叶凌云猛地睁眼,右手已在剑柄之上。
月光下,一个矮墩墩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身形矫健得不像这个体型该有的灵活。瘦脸鼠须,一双贼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下巴上一根长须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那汉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歪着脑袋打量叶凌云:“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你那颗珠子的。”
叶凌云心中一凛,缓缓站了起来。
“在下侯小七。”鼠须汉子抱拳嘿嘿一笑,“我嘛,江湖人称‘万事通’,说白了就是个情报贩子。叶兄,你怀里那颗珠子,镇武司要定了。韩虎追杀你没成功,上头会派更厉害的人来,秦威那老狐狸的耐心可不多。”
叶凌云目光沉凝:“你为什么帮我?”
“跟‘万界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侯小七收起嬉皮笑脸,眼神难得的认真,下巴的鼠须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我只能说,我知道你这颗珠子的秘密,也知道破解这个秘密之后,你有机会为青玄门报仇。但眼下,你得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墨家遗脉,公输云。”侯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在叶凌云眼前晃了晃,铜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普天之下,能帮你解释清楚万界珠来龙去脉的,除了我侯小七,也就剩公输老爷子了。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去,但韩虎的人追到这儿,大概还要三盏茶的工夫。”
远处传来犬吠声。
叶凌云看向侯小七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闪躲着精光的鼠目中找到一丝破绽。
侯小七却坦然地拍了拍胸脯,咧嘴笑道:“道上混的,诚信第一。你要不放心,我可以把刀给你,让你架在我脖子上带路。”
叶凌云松开了剑柄。
“带路。”
侯小七嘿嘿一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叶凌云跟在他身后,两人踏雪疾行,越过一片枯树林,穿过一条干涸的河沟,渐渐将身后的犬吠声甩远。
丑时三刻,一座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木屋出现在视野之中。屋中尚有灯火,昏黄的烛光从窗口透出,给冰冷的雪夜添了一丝暖意。
侯小七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出现在门口。老者身量不高,一双手出奇地大,十指布满了厚茧——那是常年摆弄机关的手留下的痕迹,指尖的纹路都被磨平了。公输云的目光越过侯小七,直直落在叶凌云身上。
“青玄门的万界珠,在你身上。”
叶凌云没有否认。
公输云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外面风大。你想知道的那些事,也该有个答案了。”
木屋里烧着炭火,比外头暖和不少。一张木桌上摊着几张兽皮地图和若干图纸,其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什么从未面世过的机关枢纽设计稿。叶凌云在火堆旁坐下,炭火的光芒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照亮了眼底压抑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公输云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青玄门的事,我很难过。道清真人是个好人。但叶凌云,你要明白一件事——镇武司灭的不仅仅是青玄门。”
“还有谁?”
“最近半年被灭的宗门,你是第四个。”公输云竖起四根粗壮的手指,神色凝重,“镇武司在下一盘大棋。他们要收拢天下至宝,统合江湖势力,最终……”
老人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下去,像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换个皇帝。”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叶凌云攥紧茶杯,烫意隔着瓷壁渗入掌心肌肤,但他没有松手——七天了,他一直在问自己,镇武司为什么要灭青玄门的满门,朝廷为什么对一个深山中的小道观如此忌惮,师父为什么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藏好万界珠。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一个足够承受得住鲜血重量和仇恨分量的答案。
“我该怎么做?”叶凌云问道。
老人伸出大手,指着他胸口那枚微微泛着青芒的珠子:“你得先搞明白,万界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预告:第四章末,万界珠的真面目即将揭开。公输云口中那句“换个皇帝”背后的惊天阴谋将如何颠覆整个江湖格局?叶凌云能否及时领悟万界珠隐藏的终极奥秘?灭门之仇,血债血偿,下一更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