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灭门
腊月的风,像刀子。
沈白衣裹紧身上的旧棉袄,一步深一步浅地踩在风雪里。身后是延绵数十里的枯山,身前是灯火依稀的白河镇。他赶了三天路,带的干粮早吃完了,水囊冻成了硬坨子,腹中咕咕直叫,嗓子更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三年前,师父苏长卿满门被屠,三十七口人死得不明不白。镇武司的文案上写着“江湖仇杀,凶犯在逃”。沈白衣不相信。师父一生与人为善,医馆开门赠药,从不与人结仇,怎会遭此横祸?他花了两年时光追查,跑遍了七省十六州,终于在白河镇外一个小贩口中,听到了那个他最想听到、也最怕听到的名字。
陆啸。
镇武司江南分司副指挥使,正五品的朝廷要员。
一个整日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挂在嘴边的江湖名宿。
也是三年前,亲手将“私通逆党”的罪状按在师父师伯头颅上的那个人。
沈白衣揭下腰间那块非铜非铁的令牌——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令牌冰寒彻骨,背面刻着古怪的纹路,正面只有一个扭曲的“隐”字。师父生前从未提过这令牌的来历,只说“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便带着它去沧州找个人”。
沧州他没去。朝廷的追兵和江湖上的仇家都在找他,他只能隐姓埋名,在酒楼里给人端盘子,在赌场门口给人看摊子,一边活着,一边找机会。可酒楼赌场那个地方,人来人往,消息最多,嘴最碎。三年来,他把那些酒客赌徒当成活人供桌上最灵的香——抽丝剥茧,拼拼凑凑,终于拼出了三个字:白河镇。
白河镇不大,几百户人家沿河而建。镇中最气派的宅子,不是本镇首富家的五进大院,而是一座挂着“陆公别馆”牌匾的院落。陆啸虽在江南任职,却每隔数月就来这小住十日。当地百姓只知道京城来的大官体察民情,却不知他每次来的真实目的。
沈白衣在镇外破庙里蹲了半个月。白天补觉,入夜后像一只野猫趴在屋顶,监视着那座宅院的一草一木。
从腊月初一到腊月十四,陆啸先后接待了七批人。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绸缎掌柜、有挑担货郎、有背剑行脚僧。但他们进入宅院的方式一模一样:三长两短敲门,对上暗语,然后被人从偏门带进后院。最让沈白衣觉得古怪的是第三批人——那三个剑客腰间悬着的剑鞘,和他从师父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把剑鞘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师父从不使剑,那剑鞘里也没有剑,可上面刻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像蛇又像闪电。他查遍了能找到的江湖录,都没有类似的记载。
除了剑鞘,师父留下的第二件遗物是一封信。信上只盖了官印,红泥已经发黑,那是镇武司总指挥使的官印。信里提到了一个地名——“影渊谷”。
沈白衣不认识“影渊谷”,但他认识一个人的名字。
楚千帆。
那个曾经打断他三根肋骨、一剑在他左肩留下七寸伤疤的男人。
楚千帆三年前也是镇武司的派来追捕他的人之一。那一战沈白衣虽然拼死逃跑,却也偷到了楚千帆的一块腰牌,那腰牌内侧有两个字——“影卫”。沈白衣去查过,“影卫”不是镇武司的正规编制,但它的权能大得惊人,影卫可以直接调用府库粮饷,可以直接调动州县地方守备,甚至可以在没有文书的情况下随意逮捕任何人。
也就是说,影卫根本不屑找什么证据。
那么影卫的幕后老板是谁?
这些疑问压在沈白衣心头,像一座山那样重。
今夜陆啸又来了。这一次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装简从,鬼鬼祟祟,像偷了东西的老鼠。
沈白衣伏在对面屋顶的积雪里,身上盖满白雪,只有两只眼睛露出缝隙。他屏住呼吸,把内息压到最低,确保对方阵营中的内功高手不会察觉他的存在。他花了三年时间练这门隐匿的法门,虽然没有名师指点,但狗急跳墙,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狗屁功夫都折腾得出来。凭着一股狠劲儿,他把师父留下的半本内功心法读了上百遍,夜夜苦修,生生把内力推到了“精通”之境。
这两年,他还四处搜罗了江湖上零零碎碎的外家功法,东拼西凑,形成了一套不伦不类但招招致敌要害的怪异身法。
他在赌场门口看摊子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乞丐,那人一双手掌粗糙得像锈铁皮,两根指头却能凭空掰碎茶杯。老乞丐说的道理他是后来才慢慢琢磨透的:“所谓功夫,就是你比别人更欠揍——但你比别人挨揍挨得更值,挨得一拳,打垮对面十人。那人没教的道理,沈白衣都靠自己学会了。
“咔。”
正门开了。
陆啸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在两名黑衣随从的护卫下走进了正堂。灯火亮起的瞬间,沈白衣看清了那张脸——四十来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乍一看像尊庄严肃穆的佛像。可沈白衣知道,这尊佛身上带了什么凶器。他甚至能看到陆啸腰间那柄金柄短刀的刀柄,弯如残月,镶嵌着一颗幽幽发光的蓝宝石。
那是师父苏长卿的随身之物。
刀在人在,刀离人亡。
这是苏长卿生前最爱挂在嘴边的话。
师父的那把短刀如今挂在陆啸的腰间。
沈白衣呼吸急促起来。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他要等——等人散尽,等夜深人静,等所有防守都松懈的时候。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今晚最后的这一个时辰。
正堂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陆啸的随从撤回内院。
巡逻的家丁每隔一炷香的时间打更路过东墙一次。
沈白衣在脑子里算好了一切。他翻身下房,沿着墙根的阴影绕到了后院。那里的高墙足有两丈三,普通人根本翻不上去。沈白衣不敢贸然动用内力怕引发真气震荡被人感知,就双脚蹬墙,两手抠着砖缝往上攀。他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指甲盖嵌在砖缝里活像五把生锈的铁锹。
翻过围墙,落地无声。
后院的三间厢房,只有正中间那间亮着灯。
陆啸一个人站在书案后面,正翻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沈白衣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进去,双脚落地的一刹那,怀中的令牌发出一丝颤动,像是某种共鸣,又像是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暗号。
“苏长卿的弟子,资质尚可。”
陆啸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沈白衣浑身僵住。
“但杀气太重,外功尚欠火候,连收敛气息都不能完全欺瞒我的感知。”陆啸慢悠悠地转身,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一种捉弄老鼠的从容,“你在我对面屋顶趴了多久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我烤了红薯在房里等着,你却迟迟不肯进来。”他从炭火炉里夹出一只热气腾腾的红薯,像与老友对饮一样掰开,一半递向沈白衣。
沈白衣没有接。
“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陆啸咬了一口红薯,“三年前我可以杀你,但我没有。每年我都有机会杀你,但我都没有。因为我一直等着你找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苏长卿的关门弟子,因为那块令牌在你手里,因为你身上流着——”
陆啸说到一半,手中的红薯突然凌空飞起,炭火火星四溅。沈白衣下意识地拔刀格挡,“叮——”火星迸发时他才发现陆啸根本没有武器,那红薯在半空中被陆啸的掌风震碎成无数滚烫的颗粒,像漫天暗器般朝他的面门席卷而来。
沈白衣旋身躲开大部分,一粒碎红薯仍击中了他的肩膀,烫得他闷哼一声。
“反应不慢。”陆啸笑着点头,那笑容像慈祥的恩师在点评得意门生的功课,“出刀姿势也不丑,虽未学全师门的外功精要,靠偷学江湖野路子的三脚猫功夫居然也能撑到今时今日,总算没有辱没了你师尊的临终嘱托。”
“我只问你一句,”沈白衣的刀尖微微发抖,“师父是不是你杀的?”
陆啸将掰开的另一半红薯放在书案上,拍了拍手,笑容从脸上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种沈白衣读不懂的表情,复杂、深沉、蕴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怜悯。
“你师父是自杀的。”
沈白衣的刀尖停了下来。
陆啸继续说:“你师父那夜来见我,手里攥着你的腰牌和镇武司总指挥使的密令。他把三十多条人命的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跪在大堂中央,请我亲手杀了他。我拔刀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攥着你的腰牌,攥得那么紧,骨节发白,像要把铜块攥碎。”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陆啸拿起书案上的半颗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苏长卿并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江湖郎中。他是镇武司初代‘影卫’,是专门替朝廷处理见不得光杀伐勾当的暗器。”陆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已发黄的古画,“他一双手沾过的血,比你身上的衣衫针脚还多。”
沈白衣的手臂开始发颤。他看向陆啸身后的墙壁,墙上挂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蓝衫,领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那是师父的衣服。
每一针每一线都和三年前那一夜他最后见过的一模一样。
“你想知道真相?”陆啸从腰间解下那柄金柄短刀,握在手中,“拔刀吧,你的剑法缺了最关键的一式。今晚我先不打算取你性命,但我会打得你躺下——等你躺在地上的时候,你才会明白自己有多渺小。就算明白了全部真相,你连哭都来不及。”
窗外,月亮像一把雪亮的弯刀,将整座宅院劈成两半。
第二章、夜战白衣
话音未落,沈白衣已经出手。
他的一柄秋水长剑从刀鞘中弹射而出,剑芒闪烁划开寒冷的空气,直取陆啸喉间。
这一剑快、准、狠,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蓄势久已的毒蛇。沈白衣在赌场门口看摊子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没有一天不在脑子里练剑。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柄没有情感的兵器,出剑即生死,不给自己留后路,不给对手留活路。剑锋上凝聚着他苦修数年的内力,外功虽然驳杂不纯,但胜在命都不要。
陆啸脚下一滑,身形如鬼魅般后移三尺。
那柄金柄短刀已被握在掌中,弯刃与剑锋擦身而过,“刺啦”一声火星四溅,短刀刀身通体透出幽蓝色的光晕——那是内力灌注到兵刃深处所致的特殊异象。
“第一剑,取了‘怒’字,不取‘静’字,差了火候。”陆啸漫不经心地评价。
沈白衣咬紧牙关,第二剑紧跟而上,横削腰腹。这一式半是从老乞丐那里偷师来的“贴地扫”,半是他自己琢磨的刁钻变招,角度极其阴毒。
陆啸短刀旋转,幽蓝刀芒凭空凝成一面气盾,将沈白衣的剑劲挡在了身前二寸处。
“第二剑,用了三成功,泄了七成气,力不从心。”
沈白衣面色涨红,真气在经脉中乱窜,胸口像塞了块烧红的烙铁。他方才只用了一招偷学来的歪功夫调动周身内力,真气运转阻滞,后继乏力。但他不能让陆啸看出来——哪怕脸上已经露出了破绽,手中的剑也要比脸色先到。
第三剑裹挟着他这辈子练剑以来最大的一次豁命,毫无花哨,直刺陆啸胸口!
“叮——”
金柄短刀如活物般翻飞,刀背恰到好处地磕中剑脊,沈白衣长剑脱手飞出,“咚”的一声插在梁柱上,入木三分,剑尾嗡嗡颤动。
快得连什么招式都没看清。
沈白衣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衣襟上多了一条红线,从左肩斜斜划到右下腹。红线慢慢变宽,渗出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这一刀‘问心’,本可要你半条命,我只用了三分力。”陆啸将短刀收入鞘中,语气平和得像在哄孩子吃饭,“你输了,坐。”
沈白衣单膝跪地,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陆啸。
他方才明明觉得自己的剑已经够快了——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真正精妙的剑招,全是自己抄着手在街头巷尾偷看别人过招偷学的零碎。招式虽劣,但他的确足够拼命,一般江湖客十招之内必定被他撂倒。然而面对陆啸,三剑被人用手弹开,三招被人反削衣襟,这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你的杀心太重,外功太杂,内力根基不稳。”陆啸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桌案对面,“但你有一件好东西——你的内力根基虽然不稳,可底子不错,像是从高处跌下来的人还能接得住气的。我看你运功时真气在奇经八脉里打转,与官家修炼的法门有些相似。你的师父教过你什么?又没教给你什么?”
沈白衣没动。
陆啸站起身,将那杯酒端到沈白衣面前,然后忽地抬手,一股暗劲打在沈白衣胸前的气海穴上!
沈白衣闷哼一声,张口想骂,却发觉一股温热的真气从气海贯通百骸,沿着任督二脉走了一圈,最终汇聚在他丹田深处微微震颤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浑厚根基上。
陆啸的脸色变了。
“这是……真气与剑意已经能结合?”陆啸喃喃自语,“你体内明明根基浑厚,可经脉之中真气乱窜,平时是怎么施展外功的?”
沈白衣忍着疼:“收着打。”
“收着打?”陆啸沉默片刻,“你师父当年刻意封印了你剑法真意?不对,这不是封印……苏长卿那混蛋是只教你招式和剑法的形,从不教你蕴藏其中的意!”
沈白衣心头一颤。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医馆里的无数个昼夜。师父教他运气的法门、教他出剑的招式、教他扎针认穴的功夫,却从没有教过他如何在真正的生死相搏中将内劲与剑招融为一体。师父只是每天在后院拿着树枝在空中比划,说是教他舞剑,但从不告诉他那些虚无飘渺的剑招怎么用出真意。他练了整整十年,练到滚瓜烂熟,却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
陆啸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弯月。
“三年前,镇武司总指挥使收到一封密报——幽冥阁余孽暗中勾结老江湖势力,妄图在江湖中散布一份取自前朝秘库的‘影渊秘卷’。那份秘卷上记载着一样东西,‘九州镇神印’的藏处。”
“镇武司派你师父去追查此案。”陆啸缓缓开口,“你师父那一生最风光的日子,就是凭借一份前朝遗案追查得滴水不漏的本事坐上了影卫统领的位置。但这一次他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危险势力——幽冥阁!”
陆啸拍了下桌子,杯中酒水飞溅。
“幽冥阁是什么?五岳盟口中的邪魔外道,人人都以为他们不过是躲在深山老林中苟延残喘的一群阴沟老鼠罢了。但你知道幽冥阁的真正实力吗?他们的门徒渗透进了江湖的左右脉门,甚至朝堂之上也有他们的人马。镇武司那个总指挥使章明威表面上与幽冥阁水火不容,实则与幽冥阁暗中有勾结。”
“你师父查出来的东西太多了。他查到幽冥阁的背后不是江湖人,而是当朝的一位王爷。”
沈白衣浑身一僵。
“赵王,姜瑜白。”
“当今天子的叔叔,封地在燕云十六州的赵王姜瑜白。”陆啸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他不仅在地方上培植私人军队、私贩铁器盐铁,还与江湖最大的邪派幽冥阁深度勾连,企图用幽冥阁的江湖势力来干扰中原武林的舆论风向,为他下一步夺取储位铺路。”
“你师父查清了所有这些证据,连夜从江湖腹地赶回京畿,要把一切公之于众。但他低估了赵王的势力网——章明威在半路截住了他,以‘私通逆党,图谋篡位’的罪名将他拿下。那一夜,章明威当着苏长卿的面拿出了镇武司总指挥使的官印,拍在他面前。”
“章明威说,只要苏长卿把证据全部销毁,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他的弟子可以继续留在镇武司里活着。”
沈白衣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你的师父拒绝了。”陆啸说话的语气变得沉重,“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他连累了整个师门。”
“所以那个被我误以为是屠杀满门的凶手的人,竟是我师父?”沈白衣声音嘶哑,“我师伯李云鹤、师弟周放、师父的妻子和两岁的幼子……三十七条人命,都是我师父亲手杀的?”
陆啸没有回答。
沉默足以回答一切。
“苏长卿用一己之力替你们这些弟子挡下了所有。他把罪名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把所有关于那份‘影渊秘卷’一案的线索和证据锁在了这块令牌里。”陆啸伸手指了指沈白衣腰间的令牌,“而那把匕首……是你师父临终前让我替你保存的,让我有一天亲手替换掉你这把破铜烂铁的配剑。”
沈白衣低头看着剑锋映照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剑脊上凝成霜雾。
“为什么要跟我打这一场?你直接告诉我真相就行了!”沈白衣吼道。
“直接告诉你?”陆啸摇头冷笑,“影卫做事从不用嘴,用刀——刀比嘴诚不欺人。方才这一战你已经用生死验证了我没骗你。我的内功心法与你的同出一源,都是镇武司影卫专门修炼的绝密内功心法‘隐经’——普天之下只有正牌影卫修行此心法,外人绝无可能仿冒。”
“现在你知道了这一切——你是苏长卿的弟子,是影卫的继承人,是当今江湖中唯一知道我身负的绝密使命的人。”陆啸站起身,将金柄短刀搁在桌案正中,“但我必须提醒你一点——你和苏长卿不一样。你可以逃走,换一副面孔浪迹天涯,忘掉我与你说的每一句。你也可以留下来,我们这把刀磨一磨,以你我两人之力,剑挑赵王府——杀了章明威,取影渊秘卷,在天下英豪面前揭露赵王和幽冥阁的勾当。”
陆啸最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但你只能活两次,第一次你已经用掉了。”
第三章、林中追袭
沈白衣在陆啸的别馆里住下了。不是因为他信任陆啸——他谁都不信任。但他需要一个落脚点,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让他痛苦至极的真相。
陆啸给他的金柄短刀他一直带在身上。但他没有用那把刀,他觉得那是师父临终托付的遗物,不该随便拿来做自己的杀人凶器。他每晚抱着那柄短刀在柴房里合衣睡去,梦里全是师父含笑饮酒的模样。梦醒后枕边一片潮湿,他不确定自己是太冷还是太难过。
第二天的黄昏,陆啸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了。
“章明威已经在江南道上布下天罗地网。”那探子压低声音,神色仓皇,“赵王府的人在暗处放出口风——任何人在江湖上撞见官差杀人,罪名是剿匪。他们正利用五岳盟中那些与官府来往密切的大派的眼线,追踪一切形迹可疑的落单江湖客。”
“幽冥阁的人呢?”陆啸问。
“踪迹全无。”
陆啸皱眉,把沈白衣叫到书房,铺开一张地图。
“我们必须在你被章明威的人发现之前离开白河镇。往南渡江,过青州西北方向的落雁坡,那是一片方圆百里的荒芜草场,地势开阔,不易设伏。过了落雁坡再往东走三日便能到沧州地界。”
“沧州?”沈白衣愣了下,“有一个故人我要去见,师父临终前让我一定要去沧州找的那个人是他?”
陆啸摇头:“苏长卿让你去沧州找的人叫风缥缈。”
沈白衣深吸一口气。风缥缈——江湖上流传了数十年的传说。此人五十岁成名,号称“天下第一客”,是当今武林中辈分最高、武功最强的隐世前辈。
“风缥缈武功通玄,却因二十八年前的一桩旧案与朝廷结怨,此后一直隐居沧州。”陆啸神色肃穆,“他是唯一有资格将‘影渊秘卷’上记载的藏匿位置告知天下、并揭发赵王篡位的真正证人的前辈——只有他出山作证,朝堂上才会有人信这份秘卷的真实。”
“这么重要的证人为什么不早去找他?”
“因为他不愿下山。”陆啸苦笑道,“他说过一句话,‘这世间的人不值得他正眼相待。’想让风缥缈下山比登天还难。”
沈白衣没有继续往下问。他默默把金柄短刀插在腰间,背上一捆干粮,跟陆啸趁着夜色离开了白河镇。
走到落雁坡边缘的榆树林时,沈白衣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林间的风声不对。不是夜风穿过枯枝的呜鸣,而是有剑拔弩张的杀意凝结在空气中的那种死寂。
陆啸也察觉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背靠背地站在野草丛中。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林间深处飘来:“苏长卿的弟子,还没死啊?”
月光下,三十余名黑衣人从林中涌出,将陆啸和沈白衣团团围住。为首那人身着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块蟠龙腰牌,刀削斧凿般的面容上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
章明威。
镇武司总指挥使,正三品的朝廷大员。
赵王姜瑜白在朝廷中的头号心腹爪牙。
“陆啸,你身为镇武司副指挥使,结交叛逆,包藏祸心,罪不可赦。”章明威阴恻恻地说道,目光落在沈白衣腰间那块令牌上,“我倒是小瞧这个疯子了,三年了,他居然真让令牌落回到你的手中。”
“章明威,你助纣为虐,纵容赵王勾结幽冥阁,还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
章明威冷笑:“就凭你一人一剑,加上这个乳臭未干的野小子,想对抗赵王殿下?做梦。”
“人数上我们确实吃亏。”陆啸拔刀横在身前,“但这个世上有些东西,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什么东西?”
“一个‘正’字。”
夜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
“杀!”
章明威一声令下,三十余名影卫军士齐刷刷拔刀向前逼进。
第四章、剑意初醒
陆啸以一敌十,金柄短刀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幽蓝色的光网,杀得酣畅淋漓。短短几十息间,已有四名影卫军士倒在他的刀下,每一刀皆毙命一招。
但沈白衣比他狼狈得多。
他的剑法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全是东拼西凑的零碎。平时单打独斗还能拼个两败俱伤,现在被七八个训练有素的影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影,他根本防不过来。
左肋、肩头、手臂,刀子般的刀锋接二连三地在他身上添了新伤。
沈白衣咬着牙反手扫出一剑,那影卫闪身躲开,另两人趁虚而入,两把长刀一左一右封住了他两侧退路。
沈白衣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越用力血流得越快。
他的真气在经脉中乱撞,像一匹脱缰的烈马不听使唤。他明明按照师父教的运气口诀在行功,但每次运到肺经时就卡在云门穴走不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这种感觉在他与陆啸对战时就已经出现了,只是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你的内力根基的确深厚,但运转却有阻滞。”章明威负手站在战场外沿,“让我猜猜看——你师父只教了你心法,却从没有教过你怎么通过运功打出真正的威力,对吧?”
沈白衣心头一凛。
“苏长卿那老东西,连死之前都不肯成全自己的弟子。”章明威嗤笑,“他知道你是谁吗?他知道你身体里流着什么样的血吗?”
沈白衣听不甚明白,手臂被人砍了一刀,疼得几乎握不紧剑柄。
陆啸远远喊道:“沈白衣,别听他妖言惑众!守住心境,眼观鼻,鼻观心!”
沈白衣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大雪纷飞的那一夜,他第一次见到师父。那时他只有八岁,浑身是血,跪在苏长卿面前像只受伤的小兽。苏长卿弯下腰,一把将他拉起来,牵着的手又大又暖,老茧粗粝磨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
“那从今日起,你就叫白衣。”苏长卿蹲下身,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世间白衣胜雪,不染尘垢。你这一生,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沈白衣闭着眼站在那里。
右肩中了刀,左腿被划了一记,鲜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可他没有再闪避。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间……摸到的却不是自己的秋水长剑,而是那把金柄短刀。
短刀出鞘的瞬间,他体内那股一直淤堵在经络中的真气像水库被炸开了闸门一样奔涌而出!那股真气沿着他的肺经一路贯透,从云门穴直冲中府,再从双臂疯狂涌入短刀的刀身之上。
猛烈的刀气迸发而出!
不是陆啸那种源自镇武司内功心法的刀劲,而是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真气波动——凌厉、暴烈,混杂着愤怒、痛苦和不甘。
刀芒迸射!
包围沈白衣的七名影卫被震退数步,刀身放出的幽蓝光芒将周围十步照得亮如白昼。
章明威脸上的轻蔑凝固住了。
“隐经……通真正的隐经了?”他喃喃自语,“不可能的,那心法只有正统影卫继承人的血脉才能通……难道苏长卿那个叛徒……他收这个野种做弟子竟是他娘的……”
沈白衣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不是之前那个满脸血迹的少年了。
冷静、沉着,像两块风干的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金柄短刀,刀身上似乎有两个模糊的字迹在幽蓝光芒中微微浮现——
“隐刃。”
陆啸看着他那气息陡变的模样,神情复杂,既有欣慰又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他终于认你了。”
沈白衣顾不上琢磨这句话。
章明威拍了两下手掌:“精彩,精彩。但我耐心有限。”
他一抬手,身后又涌出数十名影卫,弓箭手爬上两侧的高坡拉弓搭箭,森然的箭尖对准场中两人。
刀剑可以靠功夫抵挡,但箭矢百发齐发,功夫再高也难逃一死。
章明威勾起嘴角:“陆啸你教得好徒弟,可惜今晚你们都会死在落雁坡上。”
他抬手刚要下令,高坡两侧忽然传来异响。
“轰——”
几个霹雳火药弹在半空中炸开,烟尘翻滚,弓箭手被炸得人仰马翻。
章明威猛地抬头:“谁!”
一男一女从高坡飞身跃下。
男的二十五六岁,身上裹着皮袄,腰间悬两把短刀,面容俊朗中透着几分痞气:“哟,我这招乌鸦满天飞,打得不错吧?比你们镇守司的火药弹差了点,但够用就够了。”
女人与他年纪相仿,一袭青衫,长发以桃木簪绾起,面容秀美中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英气。她手中长剑泛着寒芒,出手即刺倒两名弓箭手。
章明威眼神微变了:“墨家遗脉楚长风……苏婉清?”
楚长风回头轻笑:“大舅哥好记性!影卫这些年在江湖上对我们墨家赶尽杀绝不留活口,我们墨家遗脉虽然人不多,但也没漏掉给你找点麻烦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往腰间掏出一把黑黝黝的铁疙瘩,往高坡下面一砸,那铁疙瘩“嘭”炸出一片浓烟。
章明威挥袖驱散烟雾,沈白衣和陆啸已借机脱离包围圈,朝落雁坡的纵深地带狂奔。
“追!”章明威咬牙下令,随即又补上一句,“发信鸽给赵王殿下,就说——猎物在落雁坡东面,请幽冥阁的人尽快收网。”
影卫军士中有人点燃了火信,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在夜空爆开一朵青色烟花。
遥远的北方,赵王府中,一个身穿玄色蟠龙袍的中年男人抬头望着天边那一点青光,嘴角微微上扬。
“苏长卿的弟子……”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果然是你。”
而沧州的一处隐世草庐内,一位白发老者放下了手中的棋谱,微微叹了口气。
“隐经重现江湖……这孩子终归还是来了。”
第五章、同舟共济
落雁坡东面的矮树林里,四个人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枯树下。
楚长风捂着胳膊上的刀口龇牙咧嘴:“爽,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和镇武司总指挥使正面交手。”
苏婉清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包扎。”
她三两下替他缠好布条,转身蹲到沈白衣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上,神情微怔。
陆啸靠在一旁缓缓开口:“章明威今夜吃了不小闷亏,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信鸽已发,赵王定会动用幽冥阁的势力围追堵截我们。去沧州找风缥缈已不是退路,是我们唯一一条可以走的活路。”
“风缥缈?”楚长风眼睛一亮,“那位沧州城中的天下第一客,我小时候在长辈那里听过他的传说。二十八年前,他一人一杖在沧浪江边对峙三大高手,一杖之威击退三名巅峰宗师,打得江湖上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抬头。这样的人物愿意趟这滩浑水?”
陆啸沉默片刻:“不一定。但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揭穿赵王的野心,彻底捣毁幽冥阁。墨家遗脉这些年在江湖上被他追得东躲西藏,你不比我更恨他?”
楚长风愣了下,随即点头:“也对。”
四人披星戴月,连夜赶路。
第六章、沧州故人
三日后。
沧州。
这座北方重镇坐落于雁门关以南,自古以来便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城墙巍峨,商铺林立,车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沈白衣四人扮作远道而来的商贩,牵着一匹瘦马进了城。陆啸带他们七拐八拐,来到城西一条偏僻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挂着“善缘堂”牌匾的小医馆。
苏婉清搀扶着面色惨白的沈白衣走进医馆。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满头白发,面容慈祥,正端着茶杯美滋滋地品茗。看到他们进来,老者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陆副指挥使光降,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啸抱拳行了个礼:“晚辈求见风老前辈,有要事相商。”
老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白衣身上,停了几息的时间。
“这位小友……受伤不轻。”老者示意沈白衣坐过来,搭上了他腕上的脉,“你的内息翻涌剧烈,真气断续不接,是否强行突破境界而伤及经脉?”
沈白衣摇头,恭敬却又不失急切:“晚辈只是,只是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已。”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沈白衣顿了顿,“但只要是前辈愿意收留我们,晚辈就感激不尽。”
老者站起来,布袍被真气激得猎猎作响,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消瘦的身躯中释放出来,压得在场四人几乎站立不稳。
“三年前我见过你。”老者平静道,“那年你才十五岁,半夜伏在你师父的墓碑前哭了三天三夜。当时我就在不远处看着,我想,一个只会哭的小孩,有什么资格继承苏长卿的衣钵?”
沈白衣瞳孔骤缩:“你……你就是风……”
老者负手走到门前,院外的暖阳照在他脸上,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气度如山。
风缥缈,天下第一客。
当今天下最接近武道宗师之境的那位绝世高人。
“我答应过苏长卿,若他的弟子找上门来,我必须把一样东西交给你。”风缥缈在月光中看向沈白衣,目光里蕴藏着某种几近哀求的恳切。
“但你要答应我——拿到东西之后,带着它离开,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许去送死。”
沈白衣握紧了拳头。
“前辈,我答应你。”
但当他转身看到陆啸、楚长风、苏婉清三人疲惫但坚定的目光,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等我报了仇。
等我替师父报了仇,替所有无辜枉死的人偿还了这笔血债,我才愿意换来片刻的安宁。
刀锋在月光下悄然流转着幽蓝光影,一如那个风雪夜,师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