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镇武司后院的红绸还未撤尽,喜字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沈惊鸿推开新房的门时,凤冠霞帔的新娘正坐在床沿,红盖头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脚步顿了顿,腰间佩剑的流苏轻轻晃动。
“你哭了一整天了。”沈惊鸿声音平静,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嫁给我,就这么委屈?”
红盖头下的人儿没有应答,只是肩头颤动得更厉害了。
沈惊鸿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远处天边隐隐有火光,那是青峰山的方向——今日午时,他亲手将昔日的结义兄弟赵凌云锁上了镇武司的死囚车。
而这位新娘,是赵凌云的未婚妻,苏婉清。
“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走。”沈惊鸿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出了这个门,往南三百里,青州城外渡云山庄,他若还活着,自会去找你。”
红盖头终于被掀开。苏婉清抬起泪眼,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绝俗。她咬着下唇,声音沙哑:“沈惊鸿,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打什么算盘?”沈惊鸿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镇武司指挥使大人要我娶你,我便娶了。他要我抓赵凌云,我便抓了。我沈惊鸿这辈子,不都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么?”
苏婉清站起来,凤冠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她走到沈惊鸿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明知道凌云是被冤枉的!青峰山的藏剑阁失火,烧死十七名朝廷命官,那不是他做的!”
“我知道。”沈惊鸿说得很轻。
苏婉清愣住了。
“但那又怎样?”沈惊鸿俯身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镇武司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说不是他做的,谁信?”
“你——”
“我信有用吗?”沈惊鸿直起身,声音突然冷下来,“苏姑娘,这世上冤死的人多了,不多他赵凌云一个。你若是聪明,就该想想怎么活着。”
苏婉清后退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你是说,凌云他……”
沈惊鸿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他顿了顿:“今夜你就住这儿,我去书房。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门关上了。苏婉清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
三更天,镇武司的钟楼敲响了三声。
沈惊鸿没有睡。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处位置。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他头也没抬:“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闪了进来。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到下颌。
“沈兄,赵凌云的囚车在半路被劫了。”黑衣人道。
沈惊鸿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缓缓抬头:“谁干的?”
“幽冥阁。”黑衣人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青衣楼的杀手,十二个人,用的都是‘幽冥鬼手’的路子。押车的六个兄弟,死了四个,重伤两个。”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赵凌云呢?”
“被带走了。”黑衣人放下茶杯,“我追了三十里,在落雁坡跟丢了。他们有人接应,往北边去了。”
“北边……”沈惊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幽冥阁的总舵在北邙山,他们这是要把人带回去。”
黑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兄,我不明白。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赵凌云的囚车也是你故意安排走那条路的,你早知道会有人劫囚?”
沈惊鸿没有否认,将地图卷起来:“楚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年。”
“三年。”沈惊鸿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楚风皱眉:“你是故意让幽冥阁劫走赵凌云?”
“镇武司指挥使刘崇,十五年前不过是青峰山的一名外门弟子。”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前,“青峰山藏剑阁失火,烧死的十七名朝廷命官里,有九个人是当年参与‘青峰案’的评委。”
“青峰案?”楚风一愣。
“十五年前,青峰山掌门甄有道举办武林盟主选拔,有十七位评委联名推举刘崇为副盟主。但那次选拔出了岔子,刘崇被指舞弊,最终被逐出青峰山。”沈惊鸿顿了顿,“后来他改投朝廷,一路爬到镇武司指挥使的位置。你以为他真的只是想当官?”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藏剑阁那场火,是刘崇——”
“赵凌云是无辜的,这点你我心知肚明。”沈惊鸿转过身,“但刘崇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青峰山的‘藏剑诀’。”沈惊鸿道,“十五年前,甄有道将藏剑诀分成上下两卷,上卷留在青峰山,下卷交给了刘崇。但刘崇被逐出师门时,下卷没有带走,而是藏在了青峰山的某个地方。甄有道死后,知道下卷下落的,只有赵凌云。”
楚风恍然:“所以刘崇设局陷害赵凌云,就是为了逼他说出下卷的下落?”
“逼?”沈惊鸿冷笑,“赵凌云是甄有道唯一的传人,骨头硬得很。刘崇知道逼不出来,所以要让幽冥阁的人‘救’走他,再慢慢套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惊鸿从墙上取下佩剑:“等。”
“等什么?”
等天一亮,苏婉清就会出城。她一定会去找赵凌云,而赵凌云一定会为了她,说出藏剑诀的下卷。”
楚风瞪大了眼睛:“苏婉清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娶她?”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刘崇让我娶她,是为了监视她。我顺水推舟,是为了让她成为诱饵。”
楚风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沈兄,你对苏姑娘……”
“江湖人,不谈情。”沈惊鸿打断他,“你回去吧,盯紧北边的动静。一旦赵凌云说出下卷的下落,立刻来报。”
楚风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的鱼肚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清晨,苏婉清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干净的青衫和一张路引。路引上写着她的名字,目的地是青州城。
她换好衣服,推开门,沈惊鸿正站在院中练剑。剑光如练,衣袂翻飞,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醒了?”沈惊鸿收剑入鞘,没有回头,“马在后院,包袱里有盘缠。出城之后往南走,别回头。”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沈惊鸿,昨夜你说的那些话,是要赶我走?”
“你留下来也没用。”沈惊鸿转过身,目光平静,“赵凌云在北邙山,你去了也救不了他。回青州,等他回来。”
苏婉清咬着嘴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沈惊鸿眉头微挑。
“你要用我引出凌云,对么?”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你娶我,是为了让我成为镇武司的棋子。你放我走,是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找凌云。而凌云看到我,就会乱了方寸,就会说出藏剑诀的下落。”
沈惊鸿沉默良久:“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苏婉清摇头,“我只是太了解凌云的性子。他看到我的信,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把藏剑诀交出去。”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给他写了信?”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当着沈惊鸿的面,撕成了碎片:“我不会成为你的棋子,也不会成为凌云的累赘。”
沈惊鸿看着她手中的碎纸,忽然笑了:“苏婉清,你比我以为的要强。”
“但你忘了一件事。”苏婉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爹是苏远山。”
沈惊鸿瞳孔一缩:“墨家遗脉的苏远山?”
“是。”苏婉清道,“十年前幽冥阁灭我满门,是凌云救了我。这十年来,我一直藏着他的身份,就是怕连累他。但现在看来,躲是没有用的。”
她走到沈惊鸿面前,一字一句道:“你要找出藏剑诀的下卷,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救出凌云,然后杀了刘崇。”
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缓缓点头:“成交。”
三日后,北邙山。
幽冥阁总舵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之上,三面悬崖,易守难攻。沈惊鸿和苏婉清趁着夜色潜入山脚,藏在密林中。
“你确定赵凌云被关在这里?”苏婉清压低声音。
“楚风的消息不会错。”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幽冥阁的地牢在西北角,守卫每隔两刻钟换一次班。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地牢的布局?”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镇武司和幽冥阁,本就是一丘之貉。”
苏婉清心中一震,但没有多问。
两人借着夜色摸到地牢入口,果然如沈惊鸿所说,守卫刚刚换过班,入口处空无一人。沈惊鸿用匕首撬开铁锁,两人闪身而入。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两人沿着甬道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关着不少人,有的已经成了枯骨,有的还在低声呻吟。
最里面的牢房,铁栅栏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铁链锁在墙上。苏婉清一眼就认出了他,泪水夺眶而出:“凌云!”
赵凌云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看到苏婉清,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婉清?你怎么会在这儿?快走!”
沈惊鸿上前一步,手起剑落,斩断了铁锁。赵凌云看到是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沈惊鸿……你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救你。”沈惊鸿简短道,“但要借你一样东西。”
赵凌云苦笑:“藏剑诀?”
“是。”
“我若不给呢?”
“那你和她就都得死在这儿。”沈惊鸿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赵凌云看向苏婉清,后者点了点头:“凌云,给他吧。我们欠他的。”
赵凌云沉默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藏剑诀的下卷,在青峰山后山的枯井里。那口井已经枯了十五年,井底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面有个石匣。”
沈惊鸿记下位置,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凌云叫住他,“沈惊鸿,你把婉清带出去,藏剑诀就是你的。”
沈惊鸿脚步一顿:“你以为我是为了藏剑诀?”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刘崇。”沈惊鸿头也不回,“十五年前,青峰案的那十七个评委,有十六个死在了刘崇手里。最后一个,是我爹。”
赵凌云浑身一震:“沈伯父是……”
“青峰山的长老,沈千秋。”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爹当年第一个站出来指认刘崇舞弊,被逐出师门后,全家遭灭门。只有我活了下来,被刘崇收养,成了他的一把刀。”
他转过身,看着赵凌云:“这十五年来,我等的就是今天。”
赵凌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半晌才道:“藏剑诀的下卷,记载的是一套剑法。那套剑法,专克刘崇的‘玄冰掌’。”
沈惊鸿点头:“我知道。”
“那你拿去吧。”赵凌云苦笑,“我这辈子,欠我师父的,欠婉清的,也该还了。”
五日后,青峰山。
镇武司指挥使刘崇站在藏剑阁的废墟前,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甲士。他年约五十,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中透着寒光。
“沈惊鸿,你约本座来此处,到底何事?”刘崇的声音不怒自威。
沈惊鸿站在废墟的另一侧,手中握着长剑:“刘大人,十五年了。该算的账,也该算算了。”
刘崇眯起眼睛:“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沈惊鸿缓缓拔剑,“青峰案、灭门案、藏剑阁失火、赵凌云冤案,桩桩件件,都是你的手笔。”
“是又如何?”刘崇冷笑,“你以为就凭你,能杀得了我?”
他猛地一掌拍出,玄冰掌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空气凝结成冰晶,地面铺上一层白霜。沈惊鸿身形急退,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是赵凌云的藏剑诀。
“这剑法……”刘崇瞳孔一缩,“你拿到了藏剑诀?”
“不仅要拿到,还要用这剑法,取你的命。”沈惊鸿剑势一变,剑气如虹,直刺刘崇咽喉。
刘崇双掌齐出,寒气与剑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周围的黑色甲士想上前帮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
那是苏婉清布的墨家阵法。
“你以为藏剑诀就够了吗?”刘崇狞笑,“十五年前,甄有道就不是我的对手。十五年后,你就更不行了!”
他掌力暴涨,寒气化作实质的冰刃,铺天盖地般向沈惊鸿袭来。沈惊鸿剑走轻灵,藏剑诀的剑法以柔克刚,将冰刃一一化解。但刘崇的内力太过深厚,每一掌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沈惊鸿,你就这点本事?”刘崇狂笑,“藏剑诀在你手里,就是浪费!”
沈惊鸿没有说话,剑势再变。这一次,他不守反攻,一剑刺向刘崇的胸口。刘崇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他的后背。沈惊鸿硬挨了这一掌,借力转身,剑尖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入刘崇的肩胛。
“你——”刘崇瞪大了眼睛。
“藏剑诀的精髓,不在剑招,在心境。”沈惊鸿嘴角溢血,一字一句道,“心若藏剑,处处皆剑。”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剑脱手飞出,直取刘崇咽喉。刘崇急退,却被身后的剑气挡住——那是沈惊鸿以真元凝聚的无形之剑。
“不可能……这不可能……”刘崇眼中满是惊恐。
“十五年前,你害死我爹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沈惊鸿双手虚握,数十道无形剑气从四面八方射向刘崇。
刘崇惨叫一声,浑身被剑气贯穿,缓缓倒地。
废墟上,风声呜咽。沈惊鸿站了很久,才缓缓跪下,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给您报仇了。”
黄昏时分,沈惊鸿站在青峰山的山门前,身后跟着苏婉清,以及被救出的赵凌云。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苏婉清问。
沈惊鸿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刘崇死了,但镇武司还在。幽冥阁还在。这江湖,从来就不会太平。”
赵凌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藏剑诀的下卷,你拿去吧。这套剑法,也只有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沈惊鸿摇头:“藏剑诀是你师父的遗物,还给你。”
“你比我更需要它。”赵凌云苦笑,“我和婉清商量过了,我们打算回青州开一家客栈,退出江湖。”
沈惊鸿看向苏婉清,后者点了点头。
“也好。”沈惊鸿叹了口气,“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两人抱拳告别。沈惊鸿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出几步,苏婉清忽然叫住他:“沈惊鸿!”
他回头。
“那天晚上,在镇武司的新房里,你说‘江湖人,不谈情’。”苏婉清顿了顿,“但你眼底有东西,骗不了人。”
沈惊鸿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双眼,早就瞎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去。
身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凌云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道:“他是个真正的侠客。”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风起了,吹动满山枯叶。
江湖还在,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人,注定要一个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