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古典之出包正传:暮雪剑痴

第一章 古镇来客

暮雪剑痴

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青牛镇像一头被冻僵的牛,蜷缩在皑皑白雪之中,仅有的几户人家早已关门闭户,只有镇东那间破败的酒肆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暮雪剑痴

门帘被掀开的刹那,寒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

来人抖去肩上积雪,缓步走进。

店里的伙计懒洋洋地抬眼看去,不由得一愣。

这人二十出头,相貌清俊,着一袭半旧白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隐隐可见三片雪花纹路。更叫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神——平和之中透着三分凉意,犹如这漫天风雪,看似温柔,实则杀人于无形。

“客官要点什么?”

“一壶热酒,两个小菜。”少年声音很轻,“再烧一盆炭火。”

小伙计应声而去。

酒肆里已经没有旁的客人。少年择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将长剑搁在桌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悠远而深邃。

就在此时,里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掌柜的,再来一壶酒。”

这个声音让少年的眉头微微一动。

紧接着,一个黑脸大汉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虎背熊腰,虬髯满面,身着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醉意,反倒透着一种猎食者的警觉。

黑脸大汉径直走到少年对面的桌位坐下,目光在少年腰间那柄剑上停留了刹那,随即移开。

伙计又端上酒菜。

少年自斟自饮,仿佛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存在。

雪依旧在下。

酒肆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

黑脸大汉的第二壶酒很快又见了底。他将空壶重重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多少钱?”

“三十文。”伙计赔笑道。

大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掀帘的一刹那,少年忽然开口:“黑煞刀邱横原本是幽冥阁的人,想不到如今倒做起密探来了。”

黑脸大汉的身形猛然一顿。他缓缓回过身来,眼神之中寒芒暴闪:“你是谁?”

“一个问路人。”少年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长剑,“我想找镇武司的刘逸风刘大人,不知邱兄可愿带路?”

邱横的眼睛眯了起来,狭长的缝隙中投射出一种危险的信号。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你找刘逸风做什么?”

少年的回答很平静:“那是我师父。”

邱横的瞳孔骤然一缩。

酒肆里的温度仿佛比屋外还要冷了几分。

“你是刘逸风的弟子?”邱横冷笑一声,“刘逸风在镇武司位高权重,你若真是他弟子,何须要我带路?”

“师父三年前失踪了。”少年的眼神暗了暗,“有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青牛镇,而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就是你——黑煞刀邱横。”

邱横的手忽然离开了刀柄,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刘逸风那个老东西的弟子!我告诉你,那老匹夫三年前来青牛镇查案,被我发现上报给上头,如今早就死翘翘了!怎么,你来送死?”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酒肆里回荡,却丝毫没有传出门帘之外——这间老旧的酒肆,内外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少年没有动怒,只是将剑在手中转了个方向:“邱横,三年前你带人围攻我师父的人中,你是唯一还活着的一个。这些年我一路上追寻,幽冥阁派出来追杀我的人,都死了。”

“为什么?因为我要留着你的活口,让你亲眼看着我想知道的一切如何被我一口一口挖出来。”

邱横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变得狰狞。他猛地拔刀,弯刀出鞘的刹那,刀身上竟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漆黑光泽,仿佛能吸走周遭所有的光线。

“黑煞追魂刀”是幽冥阁七大杀招之一,邱横仗着这门武功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头。此刻他暴喝一声,弯刀携带着凌厉的刀风劈砍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漆黑的刀锋直取少年的咽喉,毫不留情。

少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直到弯刀距离他喉咙只有半寸之遥时,他的手才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

也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刺出的。

伙计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少年的剑已经从腰间出鞘,剑尖稳稳地抵在了邱横的哽嗓咽喉。

而邱横的弯刀,却停在半空中,距离少年的喉咙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两尺的距离。

大片的暗红鲜血沿着弯刃往下淌,那是邱横握刀右臂瞬间被挑断筋脉后从破裂的手掌中流出滴落的血。

“怎……怎么回事?”小伙计瞪大了眼完全看不清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邱横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的内功修为已经摸到木桶瓶颈,但卡在口诀的最后一层。”少年淡淡地看着他,“三年前你围攻我师父时,我师父重伤之下还废了你三成功力,以你的资质,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突破。”

“而现在,我又断你右臂手筋,你这把黑煞弯刀从此再也握不住了。”

邱横的脸色灰败如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将剑收回鞘中,声音依然很轻:“带我去见你们在青牛镇的头领,转告他,刘逸风的弟子沈暮雪,来了。”

邱横的瞳孔猛地睁大。

沈暮雪——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并不响亮,但三年前刘逸风失踪后,这个名字却出现在镇武司的密探档案里,而且还是幽冥阁黑龙笺上排在第三位的格杀名单。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干什么?”邱横咬着牙冷笑,“幽冥阁在青牛镇的人手超过百余人,还有三位长老坐镇,你来了就是自投罗网!”

沈暮雪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提起桌上的长剑,走向门口:“那就看看,到底是你们的网结实,还是我这柄剑够快。”

掀帘的刹那,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沈暮雪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心中暗道:“师父,徒儿来了。这三年来欠下的血债,今日就一并讨回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邱横的耳中:“你只有一盏茶的工夫报信。茶尽之后,幽冥阁在青牛镇的人,一个不留。”

第二章 旧案如烟

青牛镇西边的官道尽头,扎着一座临时营寨。

营寨里外灯火通明,上百名黑衣劲装的武者穿梭其间,火把跳动的光在他们的刀鞘上投下幽冷的光泽。

中军大帐内,一个身形高大的老者端坐在太师椅上。

此人身着玄色锦袍,须发皆白,面容冷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不怒自威。他的手中把玩着两颗铁胆,铁胆相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白长老——”邱横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脸色惨白,右臂上缠着浸透鲜血的黑布,“沈暮雪来了!刘逸风的弟子沈暮雪,到了青牛镇的镇东酒肆!”

白修远手中转动的铁胆忽然停了。

“沈暮雪?”他将两颗铁胆往桌上一搁,缓缓站起身来,“你确定是刘逸风的弟子?”

“千真万确!”邱横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他自称沈暮雪,还提到了三年前的事……属下在他手下一招都没走过,右臂筋脉尽断!”

白修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邱横受伤的右臂上,眼角微微一抽。

刘逸风的弟子。三年前的那桩旧案,终究还是留了尾巴。

白修远在帐中踱了几步,沉吟道:“刘逸风三年前来青牛镇查的是镇武司内部泄密的案子,牵扯到江南七城的布防图失窃,背后牵连甚广。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幽冥阁才不得不派人来灭口。”

“但他临死前拼着性命重伤了邱横,还把自己的弟子送出了包围圈,这个沈暮雪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属下曾打探过此人的底细,”邱横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咬着牙道,“镇武司江南司的密档里记载,沈暮雪七岁入刘逸风门下,习武十二载,精通刘逸风一生绝学,还自创了一套‘暮雪剑法’,据说威力更在刘逸风的惊鸿剑法之上。黑龙笺把他排在格杀名单第三位,仅次于镇武司的两位副司使。”

白修远听着,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他忽然停住脚步,道:“陈奎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一个身披蓑衣的瘦削汉子闪身而入,正是白修远方才提到的陈奎。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面色蜡黄,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绿豆眼里闪烁着精明而危险的光芒。他是幽冥阁在青牛镇的暗探头目,江湖上人送外号“毒蜂”,心思缜密,手段毒辣。

“白长老。”陈奎一拱手,眼角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邱横,嘴角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沈暮雪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青牛镇一带方圆百里我早已布置了二十六个暗哨,他只要敢踏进来,每一个脚印我都了如指掌。”

白修远点了点头:“此人剑法如何?”

陈奎道:“据情报显示,沈暮雪习武的同时还兼修了正道内功《楞伽经》残篇,内力已臻大成境界,在外功上他的剑法速度快得惊人,刚才邱横没有看清楚的那一剑,在场的伙计说的确只有白光一闪。沈暮雪的出剑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眼所能追踪的极限,按我们的估算,至少已经接近了三大高手过招的平均招式速率。”

“三大高手……”白修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江湖传言,镇武司的三大高手——北镇抚使赵无极、南镇抚使谢长卿、东镇抚使韩千山——这三人是朝廷镇武司的最高战力。幽冥阁的黑龙笺格杀名单,就是根据这三人的武功水准来排序的。

而沈暮雪,被排在第三位。

这意味着在幽冥阁的判断中,他的武功已经不在韩千山之下。

“不能用人多来对付他,”白修远当机立断,“武功到了这个层次,人数已经没有了意义。让手下的人撤到外围,保持距离监视。陈奎,你的人负责盯梢,不要贸然出手。”

“那谁去对付他?”邱横抬起头来,面露惧色。

白修远冷冷一笑:“他既然要来找我们,那我们就等他来。我们幽冥阁不是没有高手,他在江湖上没有长辈罩着,这一趟他敢来,就一定能让他尝尝什么叫后悔!”

陈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白长老英明。”

但谁都看得出来,白修远的镇定是装出来的。

因为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雪,也是这样的青牛镇。

刘逸风一个人杀穿了幽冥阁布置在山谷中的所有埋伏,长剑所向,无人能挡。幽冥阁在青牛镇的十九名精锐高手,被他一人杀得只剩下邱横一个半死不活。

那一战之后,白修远亲眼看着刘逸风浑身浴血,一步步走出了包围圈,直到被一个少年扶着消失在风雪之中。

从那天起白修远就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三年后果然来了。

“邱横,”白修远沉声道,“你虽然废了右臂,但腿脚还在。去通知谷外的暗哨,今晚无论如何不能让沈暮雪跑掉。”

邱横咬着牙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刚到帐门口,就撞上了急匆匆奔来的另外两个黑衣密探。

“白长老!大事不好!”

两个密探面色惶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帐下。

“说!”白修远的脸色一沉。

“我们布置在东面暗哨的四个人,全死了!”

“什么?!”白修远猛地站起。

那个密探浑身颤抖着说道:“他们的咽喉上各中了一剑,剑法极快,都是一招毙命。我们去查的时候,尸体还温着……”

白修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面暗哨,距离酒肆只有三里路。如果那边的暗哨已经被拔掉了,那就意味着沈暮雪根本没有在酒肆等人送信——他早就摸清了这一带暗哨的位置,不动声色地一路清理过来了。

“那现在的沈暮雪在哪里?”

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大帐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白修远脸色大变,身形一闪,冲出帐外。

只见营寨的空地上,沈暮雪一身白衣,手提三尺青锋,正缓步走进来。

他的白袍已经被鲜血浸染大片,但那不是他的血。或者说,不只是他的血。

他的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是幽冥阁今夜安排的暗哨人手。营寨周围那些外围武者竟没有一个人发现,直到沈暮雪走到了他们面前。

陈奎紧跟着冲出帐外,一眼看去,面色如土。

他自诩布下的暗哨网天衣无缝,然而此刻却被一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渗透了个干净,那些苦心经营的暗哨一个也没能发出警报。

“沈暮雪!”白修远厉声道,“你敢孤身前来?”

沈暮雪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他一步一步走向白修远,黑发在寒风中飘舞,白衣胜雪,长剑映月。他的眼神始终是那样的平淡,那样的清冷,就像一个赌上一切的疯子,在风雪夜中独自面对强敌,毫无畏惧。

“白修远,”沈暮雪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三年前我师父来这里查案,是你在谷中设下埋伏,以多欺少,伤我座师,杀他周身十名随从护卫。”

白修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声音依旧冷硬:“刘逸风自己找死!他一个镇武司的文职官员,竟敢在青牛镇横冲直撞,破坏幽冥阁的人在这里布局数十年的底牌,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沈暮雪缓缓抬起剑尖,指向白修远的眉心,脸上依旧没有半丝波澜。

“师父临死前嘱咐我,身负武功不能快意恩仇杀戮,要严守正道清规,不欺暗室,不枉杀一人。所以他让我先好好盘点你们在江南数州埋下的钉子眼线,让我分清楚该杀的与不该杀的。”沈暮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今天我只带走一个人——你白修远。”

“拿下他!”白修远一声大喝。

营寨中四面八方的黑衣武者齐齐扑出,刀光剑影汇聚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沈暮雪笼罩而来。

沈暮雪身形一动。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只见一道白光在黑夜中绽放,犹如暮雪初晴之际陡然撕开天幕的黎明第一道光,那光芒快得匪夷所思,快得叫人胆寒。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围上来的三名黑衣人同时倒下,每个人的咽喉上都多了一个细小的剑孔,鲜血正从中缓缓渗出。

出剑,入鞘。

沈暮雪站在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但他的白衣上却没有沾上一滴血。

“好快的剑!”陈奎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

白修远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你可知我师父最后查到了什么?”沈暮雪手握剑柄,目光越过白衣血渍,平静地直视着白修远,“江南七城的布防图失窃案,背后不止是幽冥阁想要窃取军机。幽冥阁还有同谋在朝廷里面,那个人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想借幽冥阁之手搅乱江南大局,好为他日后的反叛做铺垫。”

白修远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

“这桩案子牵扯到的人太多了,大到以幽冥阁的势力,也难以独立完成对江南七城布防的渗透。而幽冥阁在青牛镇设下的外围据点,正是这个同谋从镇武司内部调拨经费、联通长安和临安两个地方势力勾结的纽带。”沈暮雪平静地接下去道,“我师父查出那些据点的位置,三年里我都摸了个遍。今天我来这里,不光是为了给师父报仇,更是为了拿到白修远你手里的证据——那本记录了长安和临安同谋之人账目的秘密册子。”

白修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本册子,确实在他手里。

三年前刘逸风拼死闯入青牛镇外围的据点,就是为了那本册子。那一战刘逸风虽然没能活着将册子带走,但对册子里记载的内容他却已经全都知道,并将其托付给了他的弟子。

正是因为那本册子里的内容,刘逸风才不得不死。

“你以为拿到那本册子,你就能替朝廷扳倒那个幕后黑手?”白修远忽然冷笑起来,“沈暮雪,你太天真了。那个人的权力,远比你想象的更加牢固。他背后是整个朝廷中最庞大的势力,区区一本册子……”

“所以我需要证人。”沈暮雪打断了他,“你白修远,就是那个证人。”

白修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让我去作证?沈暮雪,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我没有疯,也没有傻。”沈暮雪平静道,“白修远,你虽然做了大半辈子的幽冥阁外派长老,可是你的亲眷呢?你那远在蜀中的妻儿老母,你不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吗?”

白修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你……”

“你放心,我没有动他们。”沈暮雪轻轻摸了一下腰间的剑鞘,“我只是告诉你的夫人你是朝廷派去卧底多年的抗幽冥阁暗桩,你夫人信了。她现在带着孩子就在镇东的客店里住着,没有进这个营寨,所以你尽可以放心。”

白修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暮雪竟然早就查到了他在蜀中藏匿多年的妻儿所在,还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方式将他的家眷带到了青牛镇外。

“你把我妻儿带到青牛镇来做什么!”

“为了让白长老你有一个做证人的充足理由。”沈暮雪将剑尖收回到腰间,正色道,“你的妻儿知道了你是朝廷派遣潜伏多年的秘谍密探,无论你有没有这回事,幽冥阁都不会再容你。在那个人倒台之前,你的妻儿永远都是安全的,因为我沈暮雪在,幽冥阁的人就碰不到他们一根头发。”

白修远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暮雪,下颌不住地颤动着。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三年前的老江湖刘逸风更加可怕。

刘逸风虽然武功高强,但为人方正刚直,走的都是堂堂正正的路子,不肯耍半点手段心机。

但他的弟子沈暮雪不一样。

这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白衣青年,骨子里却比那些江湖上混了数十年的老油条都要精明厉害。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跟在师父身后什么都不懂的热血少年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褪去所有的青涩与天真。

他独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独自面对一次次追杀和伏击,独自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挣扎,换了谁都会被磨练得心如磐石。

“我答应你做证人。”白修远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暮雪平静地看着他。

“我要亲眼看到我的妻儿平安离开青牛镇,回到蜀中去。在那之前,我绝不会交出那本册子。”

沈暮雪点了点头:“可以。”

白修远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子,交到沈暮雪手中。

沈暮雪翻开册子扫了几眼,确认无误之后将册子贴身收好,看向白修远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解。

“白修远,我师父说你十六岁进入幽冥阁,在那里待了二十年,手上沾满了江湖正道之人的鲜血。我本以为你这样的人就算拿妻儿做威胁,也绝不会背叛幽冥阁,更不会帮我却那个幕后主使作证人。”

白修远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你说得对,我以前的确是幽冥阁的人,手上也确实沾满了血。但是人可以走错路,却没有一辈子不走回头路的道理。我进幽冥阁时还没有成家,后来有了老婆孩子之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知道吗,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再想想自己白天做的事情,心里又惭愧又后悔。可我实在没有勇气脱离幽冥阁,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表露出一丁点退出的意思,我和我的全家第二天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陈奎站在一旁听着白修远说出这番话,脸色剧变,大声喝止:“白修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叛逃!幽冥阁追杀叛逃之人的手段还用我提醒你吗!”

白修远瞥了陈奎一眼,忽然冷笑一声,抬手一掌拍出,一股浑厚的掌力直奔陈奎面门而去。

陈奎大惊失色,侧身闪避,却没有完全躲开,被这一掌擦着肩头拍得倒退了好几步,撞翻了一名站岗的黑衣武者,口中哇地一下喷出一股鲜血来。

“叛逃?”白修远面容冷峻地看着陈奎,“老子在幽冥阁受了二十年的罪,拼死拼活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累活,到头来还被那个朝廷中的幕后主使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草芥使唤。如今老子不干了,你是不是想替他来杀我灭口?”

陈奎捂着胸口,面色灰败,看了看白修远,又看了看沈暮雪,嘴唇哆嗦了几下不敢再吱声。

他知道如果白修远真的决定叛逃,有沈暮雪这个高手护在旁边,凭他在青牛镇的这些人手根本拦不住他们两人联手,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暗探头目,此时此刻还是识时务为好,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白修远回过头来看着沈暮雪:“我已经给你答案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送我的老婆孩子出青牛镇,今天之内。”

沈暮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转身朝营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侧头看着白修远:“你跟着我来,你老婆孩子还在等你。”

他说完转身踏步离去,白袍已经在风雪中飘动,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修远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弯刀别在腰间,大步追了上去。

他走出去十几步,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奎那些人,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话:“告诉阁里留守的长老们,就说我白修远不伺候了。那本册子,我交给正主了。”

说完再也不回头,跟着沈暮雪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偌大的营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奎看着沈暮雪远去的方向,面色阴沉得可怕,一旁小喽啰凑过来问道:“奎哥,现在咱们怎么办?”

陈奎深吸了一口气,呼出一道白茫茫的气,脸上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来。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血迹,眼中闪过一抹狠辣的光芒,沉声说道:“怎么办?他们今天出了青牛镇,活不过三天。”

“你去通知留在青牛镇外围的另一队暗哨,叫他们立刻向南绕过镇子提前埋伏在前面的山谷中。”

“另外再派人去长安通报那个幕后主使,就说白修远已经叛变投敌,那本册子也落到了沈暮雪的手中,这个麻烦,再也压不住了。”

陈奎说完这番话,狠狠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一只火盆,火星四溅开来。

“沈暮雪……倒是我小瞧你了。”他喃喃的念叨着这句话,眼光中闪过一丝少有的忌惮,“可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白修远真的敢帮你去做证人吗?你要是对他多一点了解,就该知道他这人满嘴假仁假义,做事最会两面三刀。你拿他的家人来威胁他,他就真的会老老实实跟你走吗?”

陈奎冷笑一声。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在幽冥阁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诈术和心机没有见过。

白修远这个时候暴起叛逃,表面上看是被沈暮雪逼得无路可走,但也许这恰恰是他与沈暮雪合谋演的一出戏呢?

幽冥阁在朝廷中的那个靠山,根基雄厚如参天大树,手里掌握着朝野上下最厉害的一股势力,岂是一个小小的沈暮雪拿一本破册子就能撼动的?

“让下面的人动手布置吧。”陈奎对身边的小喽啰摆了摆手,“埋伏人手在暮云谷,再调一队武功高强的杀手,只要能拖住沈暮雪进山的脚步,等到阁里明日一早得到消息就带着高手赶过来,他沈暮雪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陈奎摸着胡须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沉声道:“还有,派人快马加鞭连夜赶往临安,去对那个幕后的大人说,就说事情有变,请他暗中调动镇武司锦衣卫的人马火速赶过来围剿。就说沈暮雪手里的那本册子,是白修远掌握了他在江南七城的布防计划中暗中克扣军饷向幽冥阁输送大量军火的铁证,这本册子如果落到皇帝手里,他所有的权势和地位都会一夜崩塌!”

陈奎说罢,那张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

“到时候,无论是沈暮雪还是白修远,都翻不出太大的浪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