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如钩,斜挂天边。

黑风岭的枯枝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苍穹。岭上荒草没膝,乱石嶙峋,一座早已断了香火的破败山神庙蹲踞在最高处,庙顶的瓦片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在风中嘎吱嘎吱地呻吟。

无限武侠路莫声谷:身为武当小师叔,逆天七截震玄坛

庙前空地燃着七八个火把,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那些人的脸上跳动,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像鬼魅一般。

“路施主,老夫再问最后一遍。”

无限武侠路莫声谷:身为武当小师叔,逆天七截震玄坛

说话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灰衣老者,身量不高,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有些邪异。他身姿笔直地站在庙门台阶上,右手拢在袖中,声调平缓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念一纸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九霄真经》下半卷,你究竟交是不交?”

被称作“路施主”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一身青布长袍已是血迹斑斑,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将脚下的黄土洇成暗红。他半蹲半跪在一丛枯草旁,右手死死按着胸口,粗重地喘着气。

他身后,同样负伤的还有四人。

最靠近他的是一名灰袍道士,约莫三十五六,方脸浓眉,下颏一丛短髯,此刻一条胳膊搭在路姓汉子肩上,显然体力也已到了极限。另外三人是两男一女,俱是怒目而视,牙关紧咬,但谁也没有吭声。

路姓汉子抬起眼,目光扫过对面黑压压的人群。

灰衣老者身后,站着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武士,佩刀悬剑,神情冷漠。再往后,黑影中影影绰绰还有人头攒动,粗粗一数,少说四五十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岭上传得很远。

“阴九幽,”路姓汉子咳了一声,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你要的不是什么下半卷,你要的是老子这条命。怎么,镇武司千户大人亲自来取,是不是太给面子了?”

阴九幽目光陡然一凛,拢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你既然知道本官的身份,”他缓缓说道,“就该知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庙后飞掠而出!

那黑影来得极快,快得连火光都追不上他的影子。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抹耀眼的剑光已从斜刺里刺向阴九幽的后心!

这一剑刁钻至极。刺客一直潜伏在庙后,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路姓汉子身上,骤然暴起,时机、角度、力道无一不是臻于化境。

阴九幽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如柴,五指却修长得不成比例,像是五根白骨拼凑而成。就在剑尖将要触及他后心的刹那,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了——并非轻功闪避,而是像一条蛇般整个身体忽然矮了下去,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向前一滑。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如钩,猛地向后一探!

“噗!”

一声闷响。

刺客的长剑刺空,整个人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阴九幽的五根手指已插进了他的胸口。

血顺着那枯瘦的指缝汩汩涌出。

阴九幽缓缓转过身来。刺客瞪大了双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阴九幽将手一收,五根手指从那人胸膛里抽出,带出一蓬血雾。那人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众目睽睽之下,阴九幽将沾满鲜血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武当派的?”他低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梯云纵。绕指柔剑。好得很,好得很。”

他将目光投向山神庙前那个灰袍道士。

“莫老七,不打招呼就派人来送死,未免太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灰袍道士正是武当七侠中排行最末的莫声谷。

他年纪虽轻,却已是满脸浓髯,魁梧奇伟的身材往那儿一站,便如一尊铁塔。-此刻他松开搭在路姓汉子肩上的手,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化作冷厉。

“阴九幽,你残害忠良,血洗青州府,如今又想截杀路先生,当真以为江湖无人能治你?”

阴九幽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漫不经心道:“本官乃朝廷命官,奉旨巡查江湖宵小。路洪光勾结江湖逆党,祸乱朝廷,罪该万死。莫老七,你是武当弟子,掺和这种事,就不怕给你的师父张三丰招来杀身之祸?”

莫声谷身后,被称作“路洪光”的汉子冷冷道:“阴九幽,你少拿朝廷压人。镇武司这些年背地里干的勾当,你以为江湖上没人知道?”

阴九幽眯起眼睛,不再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武士们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七八名玄衣武士拔刀出鞘,刀光在火光下闪出森冷的光泽。他们身形齐动,将莫声谷等人围在了当中。

“抓活口。”阴九幽说了三个字。

话音刚落,那些武士已经出手。

七柄长刀从不同角度劈向莫声谷,刀风呼啸,配合得严丝合缝,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其中一柄刀从正面直劈而下,刀锋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莫声谷身形一晃,竟是以快到极点的速度从七柄刀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他使用的正是武当派的绝顶轻功梯云纵,身法轻盈飘逸,如同云端飞鹤,不可捉摸。-

但这七名武士的刀阵显然是为克制轻功高手而设的。莫声谷刚刚冲出刀阵,又有五柄刀从外围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眉头一皱,左手在袖中一探,一柄软剑已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那剑薄如蝉翼,在火光下闪烁着淡青色的光晕。莫声谷手腕一抖,软剑便如灵蛇吐信,直刺向最近的武士。那武士举刀格挡,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软剑竟贴着刀身滑了过去,剑尖直抵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柄刀横空劈来,将那软剑打偏了分寸。剑尖只在那武士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未能致命。

那武士吓得脸色惨白,连退数步。

莫声谷也不追击,足尖一点,已退回路洪光身旁。

“路先生,东西可还带在身上?”他低声问道。

路洪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塞进莫声谷手中。“莫老弟,我不能连累你们武当。这东西交给你们张真人,请他——”

“走!”

莫声谷一声低喝,反手将帛书塞进怀中,右手软剑猛地一抖,剑身忽然变得柔软如柳条,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那些武士的面门而去。这正是武当派剑法中最为精妙的“绕指柔剑”,剑身弯折如蛇,让人无从捉摸其来路。-

几名武士连忙举刀格挡,但那软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看似要刺向一人面门,中途却忽然改变方向,刺中了另一人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长刀落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

莫声谷趁势前冲,软剑开路,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

他对身后的道士喝道:“路先生交给你了,快走!”

那道士——名唤林玄清,乃是莫声谷派来接应路洪光的武当弟子——毫不犹豫地架起路洪光,向后山掠去。另外三名弟子紧紧跟上,只留下一人在莫声谷身旁策应。

阴九幽没有动。

他看着莫声谷在刀阵中左冲右突,脸上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直到路洪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对莫声谷,又像是自言自语。

“莫老七,你若现在放手,本官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声谷连刺三剑,逼退两名武士,冷声道:“阴千户的‘什么都没发生过’,怕是比什么都发生过更可怕吧?”

阴九幽沉默了片刻。

“那就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他将手一挥。

剩余的四十余名武士同时拔刀。

刹那间,刀光映着火光,将这小小的山神庙前照得亮如白昼。那些武士们齐声低喝,刀阵迅速变换,将莫声谷和那名留守的弟子一层又一层地围在了中央。

莫声谷的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这一战,怕是不好打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岭下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快。那马蹄声沉重而急促,听得出来马匹已是拼尽全力在奔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浑身是血的黑马从山道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看不清本来面目。

那马冲到山神庙前,终于力竭,前蹄一软,轰然倒地。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莫声谷定睛一看,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人竟是应该已经走远的路洪光!

“路先生!”莫声谷失声叫道,“你怎——”

路洪光抬起头,脸上已没有半点血色。他咬着牙,将那卷帛书从怀里掏出来,用力扔向莫声谷。

“小……小心阴九幽……的……飞……”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暗处激射而来,正中他的咽喉。

路洪光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立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莫声谷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道黑影——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四寸来长,刃口淬有剧毒,刃身细如柳叶,正是阴九幽的独门暗器“鬼哭钉”。

路洪光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莫声谷看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路洪光是青州府有名的清官,因为查到了一桩镇武司勾结地方豪强、侵吞赈灾银两的大案,被阴九幽追杀了整整三个月。武当派本不想介入朝堂之事,但师父张三丰听闻此事后,只说了一句话:“行侠仗义,岂分朝野?”

于是他带着几名弟子,踏上了这趟注定不会太平的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阴九幽竟然来得这么快。

莫声谷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阴九幽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阴九幽,你杀路洪光,灭青州府一十三口,这笔账,武当派记下了。”

阴九幽闻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莫老七,你真不该来。”他轻声说道,“你若不来,武当派还能多安稳几年。”

说罢,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莫声谷立刻认出了这个手势。

这是阴九幽出手杀人的前兆。

方才那名刺客,就是死在这招之下的。那招式诡异至极,不像任何一门已知的武功,倒像是一种将爪功与身法融为一体的杀人术。

林玄清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本能地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他身后的另一名弟子一把拽住了。

“林师兄,莫师叔说了,让咱们先走!”

林玄清咬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路洪光,又看了一眼山神庙前的莫声谷,终于还是带着身后几人,悄悄地消失在了黑夜里。

山神庙前,刀光渐渐密集起来。

四十九名镇武司武士已经结成一座严密的刀阵,将莫声谷团团围住。莫声谷左手握着那卷帛书,右手提着绕指柔剑,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闪避,每一次都被逼得险象环生。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但他也必须撑下去。

只要撑到天亮,只要撑到师父派来的援手赶到,这卷帛书里记载的秘密就能大白于天下。阴九幽的罪行,镇武司的勾当,青州府一十三条人命的冤屈,就都有了昭雪的一天。

一名武士从左侧欺近,长刀横扫,刀锋直奔莫声谷的腰际。莫声谷右足点地,身体拔高半尺,堪堪避过这一刀。但另一柄刀已从右肋刺来,角度刁钻,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莫声谷将手中软剑猛地一抖,剑身在腕力作用下骤然变得笔直,反向刺去,正好撞在那柄刀的刀背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山岭上回荡开来。

那柄刀被震偏了方向,贴着莫声谷的腰侧划过,削掉了半截衣襟。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又有一柄刀从后方劈来,刀锋已触及他后颈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莫师叔小心!”

来人正是林玄清。

他到底还是折了回来,掠起的掌风将那一刀震偏了半寸,刀锋擦着莫声谷的耳朵过去,削落了几根发丝。

莫声谷回头看到林玄清,浓眉紧皱,厉声道:“谁让你回来的!”

林玄清也不答话,左手攥紧路洪光临时前扔出去的那卷帛书,右手握着长剑,死死守在莫声谷身侧。

阴九幽的目光落在林玄清手中那卷帛书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在你们手里?”

莫声谷没有说话,只是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月已偏西,火把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火焰在风中摇摇欲坠。山神庙的破瓦被风吹落了两三片,在地上摔得粉碎。

阴九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疲惫。

“莫老七,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帛书,本官可以让你带着你的人活着离开。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莫声谷看了看手中的剑,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林玄清,又看了看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路洪光的尸体。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这座破败的山神庙上,洒在那些森冷的刀锋上,洒在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上。

他缓缓举起软剑,剑尖直指阴九幽。

满面的浓髯在风中抖动,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永不坍塌的山峰。

“武当弟子莫声谷,今日纵然血溅黑风岭,也绝不让这天下蒙羞之人,再添一缕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