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残月如钩。
青石板路被夜色吞没,只有远处茶摊的火盆还亮着,像一只困倦的眼。
路旁的水沟里浸着一只手。
臂自肘而断,骨茬白森森的,插在雨后积成的泥水中,仿佛是从地底长出的一截枯枝。血早已凝固成紫黑色,裹住掌心的老茧,结成蛛网。
若不是那根食指还保持着捏决的姿势,没有人能认出这是一只武人的断腕。
断腕的背后,倒着一具无头的尸。
尸首着青色短靠,腰悬残破的铁牌,依稀能辨出“镇北镖局”四字。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浆液,浸透了半边衣衫,在火盆的余光里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几只野狗蹲在几丈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不敢靠近。血腥气太重了——不是人的血腥气,是死人的血腥气里掺杂着一丝说不出的阴寒,连畜生都本能地回避。
“是幽冥阁的阴罗手。”
声音从街角传来。说话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玄色劲装,腰悬一柄无鞘黑铁剑。他从暗处缓步走出,蹲下身,扒开断腕处的衣料。
掌心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像被火灼过一般,却比火焰更阴毒——皮下的筋脉已经缩成了灰白色的丝线,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粉末。
“阴罗手。”他又说了一遍。
身后的老者叹息一声:“他叫赵铁柱,镇北镖局二掌柜的外甥,今年才十九,前年刚成的家。”
年轻武者没有说话。
老者摇了摇头:“半个月前,镇北镖局接了一趟镖。雇主不是江湖人,只说是杭州城里一家绸缎铺子的掌柜。押的什么货,镖局上下谁也不清楚,只知道走了两天一夜,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一趟镖走半个月?”
“第一拨人走丢了,第二拨人去找,也丢了。第三拨……”老者指了指地上那具无头尸,“赵铁柱是第三拨留在世上最后的人。”
年轻武者站起身来,望向前方夜色笼罩的官道。
他叫沈宁,镇武司杭州分司的一名铺头。在江湖上,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在镇武司,他便是一把刀——上头有令,他便出鞘。
今夜这把刀出鞘的理由很简单:镇北镖局是朝廷指定的军械运输镖局,半个月内四十五名镖师神秘失踪,其中十七人有镇武司外编身份。如果失踪变成死亡,那便不只是江湖恩怨,而是触碰了朝廷的底线。
“幽冥阁何时对一支镖队动了心思?”老者在身后问。
沈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镖师尸首胸口的血洞上。
阴罗手是幽冥阁左护法罗刹堂的看家功夫,掌力阴寒蚀骨,中者五脏俱碎。但赵铁柱胸口这个洞,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掌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的。
他用剑尖拨开碎布,瞳孔骤缩。
尸体的胸腔里是空的。
五脏六腑,全没了。
“赵开山。”沈宁低声道。
老者一怔:“那个吃心魔头?他不是被关在刑部天牢吗?”
“两年前越狱了。”沈宁站起身,“刑部压下了消息。”
一阵冷风从官道上吹来,裹挟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那腥甜不是血。
是腐肉。
从路尽头飘来的。
“刘伯,你留下。”沈宁拔剑,“我去看看。”
老者拦住了他:“沈头儿,赵开山功夫不在你之下。况且幽冥阁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镖局大动干戈?”
沈宁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老者的阻拦,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茶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面覆轻纱,倚着茶摊的木柱站定。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裁剪成一道清冷而虚幻的影子。沈宁看不清她的脸,却认出了她腰间悬着的那块墨色玉佩——墨家遗脉的信物。
墨家遗脉是当世最神秘的一股势力,不属江湖,不为朝廷,行踪诡秘,从不轻易涉足世事。
今夜,墨家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