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血色的夕阳将残破的城楼染成深红。
下方,三千精骑纹丝不动,马衔环、人噤声,如同一片凝固的铁幕。旗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杀气凛然的大字——“蒙”。
这是一支百战铁骑。
三天前,他们从大漠深处拔营,一路南进,连破三关,沿途无一活口。斥候一日三次飞报回帐,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前方无人。”
不是没有对手,而是所有挡在铁蹄前的存在,都变成了尸体。
中军大纛下,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端坐马上。他穿着一件玄色铁甲,甲片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那是久经沙场后血渍渗入铁锈的颜色。此人是大蒙镇南将军,“金帐铁狼”察罕。
察罕今年三十二岁。
十二岁从军,二十年间斩敌首一千八百余级,灭门二十九族。但凡他镇守的地方,边境三千里内外,没有一个江湖势力敢称“门派”二字。
此时此刻,他微闭着眼。
不是困倦,而是不屑。
“将军,前方二十里,落雁坡。”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发现大量脚印与车辙痕迹,人数约三千左右,其中有……武者。”
察罕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小,但瞳孔深处有一种骇人的银灰色,仿佛磨过的刀锋。他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丘陵,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中没有温度。
“总算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砍杀一群老百姓,实在没意思。我还以为他们要一直缩到西海边去。”
他身边的副将凑了上来:“将军,据探子回报,五岳盟的人已经抵达落雁坡,盟主岳松亲自坐镇。还有……幽冥阁的人也现身了,似是来搅局的。另外边报到消息,镇武司那位苏大人,三天前就已经动身南下。”
“苏大人?”察罕眉毛微动。
那个名字显然让他略感意外。
“沈千山的徒弟?”察罕问。
“正是。”
察罕沉默了片刻。
镇武司,朝廷直属的武道镇压机构。设立于太祖立国之初,历代司主皆是绝顶高手。这一代司主沈千山,号称“天下第一刀”,十年前在泰山封禅台上一刀斩断幽冥阁阁主幽冥子的七魄幡,一战功成,此后十年,江湖再无人敢在京城动武。
他教出来的徒弟,会是什么货色?
察罕收起嘴角那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期待的笑意,重新闭上眼。
“传令,加速前进。天黑之前,屠掉落雁坡,然后——”
他顿了顿。
“踏平镇武司。”
落雁坡,中军大帐。
帐外风声如刀,帐内烛火飘摇。
岳松背手而立,面前一张黄杨木案,案上铺着一幅手绘的军事舆图。图上山脉河流用朱笔标注,三道红线从北向南贯穿而下,直指中原腹地。
五岳盟盟主,岳松。
五十五岁。内功修为已达“大圆满”境界,横练功夫“不动金刚身”更是当世一绝。此人掌五岳令三十余年,从未有一日离开过掌门大位,靠的不仅是武功,更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
可此刻,他眉心却锁得极紧。
“报——”帐帘猛地掀开,一个身穿灰衣的探子单膝跪下,“盟主,大蒙三千铁骑距此已不足十五里,领兵者察罕。”
帐中众人脸色骤变。
岳松没有转身,只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扫过帐内数人。
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镇武司苏大人的。右手边坐着三个人:一个是五岳盟副盟主、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一个是少林达摩院首座方证大师,一个是武当派掌剑长老叶青萍。
这三人,是这次联合抗敌的中坚。
余沧海的脸色铁青。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山羊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拧成了一团。他盯着舆图上那三道红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千铁骑……加上察罕……”余沧海的声音有些干涩,“诸位,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方证大师闭目不语,双手合十,拇指不停地捻动佛珠。一零八颗菩提子在他掌中轮转,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青萍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三成。”
帐中安静了一瞬。
余沧海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叶青萍今年四十二岁,武当剑法已臻化境,她说话向来慎重。三成,这已经是极乐观的估算了。
“叶长老,您这也太……”余沧海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因为他看见方证大师微微点了下头。
佛珠转得更快了。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终于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深沉,“贫僧方才默默以易筋经功运于双目,看了看这帐中诸位的头顶。”
余沧海愣了一下:“头顶?方证大师,您这是在……”
“看气运。”方证大师缓缓道,“三日前,诸位的头顶尚有金紫之气升腾,这是上天庇佑我中原武林的征兆。但今日——诸位头顶的金紫之气,已淡若游丝。”
岳松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方正而苍老,一双眼睛却如铜铃般炯炯有神。他看着方证大师,沉声道:“大师的意思是……我军败局已定?”
“非也。”方证大师摇头,“贫僧说的是‘三日前’。而今日——”
他顿了顿。
“今日,贫僧看见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异象。”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老僧。
方证大师伸出手指,指向帐顶。
“方才,天穹骤然亮了一下。”方证大师说,“诸位可曾察觉?”
岳松皱眉。他方才一直盯着舆图,没有注意外面的天象。余沧海更是全程目光未曾离开过舆图,此刻脸上写满了茫然。
叶青萍却微微颔首:“我看见了。那一瞬,恍若白昼重临。”
方证大师点头:“贫僧的双目被那光芒刺痛,运起易筋经功细看——诸位的头顶,自那光芒之后,又重新浮现出了金紫之气。而且……”他面露古怪之色,“比三天前更加浓烈。”
余沧海霍然站起:“大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证大师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守帐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指向帐外,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盟……盟主!天……天上!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还……还在冒光!”
“什么人?”岳松断喝一声。
“他说……他自称……天下第一……叫什么……林……林墨……”
帐外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悬在半空。
浑身上下缠绕着不断变幻的光纹。那些光纹从虚空中凭空浮现,沿着他的四肢缓缓流转,仿佛某种古老的活体符文正在被他唤醒。
他缓缓落下的姿态极为怪异——
身体微微蜷曲,眉头紧锁,瞳孔中没有焦距,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拖拽着坠落。每一个毛孔都在外溢着蓝色的荧光粒子,那些粒子飘散在空中,明灭不定,如同一只只流萤。脚底距离地面还有三尺时,脚趾突然猛地扣紧靴底,腰腹猛然发力——咔嚓!
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清澈、锐利,像刚刚被磨出来的刀锋。
“我这是……在哪儿?”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方圆十丈内守帐的弟子齐齐变色。
那股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身体深处直接震荡出来的,其中蕴含的内力之深厚,至少要“精通”境界才能做到。
林墨扫了一眼四周。
三秒前——
“叮!无尽武侠直播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林墨。”
“当前直播状态:全球开播。”
“当前观众人数:47,892。”
“直播观看人数越多,宿主获取的‘功力值’越多。”
“功力值可用于兑换武学、内功、丹药、神兵、秘籍……一切皆可兑换!”
“温馨提示:本直播间已开通‘掌门通道’,各大门派掌门可付费进入直播间,实时观察你的战斗数据。”
弹幕滚动:
“卧槽!这是什么开局画面?!”
“天上掉下来个林哥哥!”
“这个坠落特效我吹爆!不是五毛特效,这特么是五千万特效!”
“主角的面部建模好好看!”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落地的瞬间,那个气势……不像演的……”
“楼上你这话说得好像这是真人一样,这是小说吧?!”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重点是——帅!!!”
“已关注,已收藏,养肥了再看!”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抓住了什么……”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像是凭空握住了一把剑!”
——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清楚地记得,落地的瞬间,他确实抓到了什么……那股冰凉坚硬的质感,像是某种金属铸造的兵刃。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那股触感就消失了,像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叮!”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权威:
“限时任务已发布——”
“【一鸣惊人】”
“任务内容:30秒内,完成首次直播展示,让观众人数突破10万。展示方式不限,可以展示武力、才艺、口才……一切皆可!”
“任务奖励:青铜级宝箱×1,功能‘直播打赏’正式开通。”
“任务惩罚:30秒后观众人数未突破10万——立即抹杀宿主。”
“倒计时开始。29。28。27……”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抹杀?!
不是说这是一个“直播系统”吗?怎么第一关就是生死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落雁坡的营帐外。四周是全副武装的武林中人,有的腰间别着刀,有的背后负着剑,一个个警惕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头从天而降的怪物。
账内的岳松正带着人往这边赶。
远处,隐约能听到铁蹄轰鸣的声音——那是大蒙三千铁骑在逼近。
而他的直播间里,四万多人正在等他的第一次登场。
“这直播……”林墨自嘲地笑了笑,“第一场就是生死局。”
他抬起头,面向那些正盯着他看的武林中人,也面向那个无形的镜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轻,面上带着三分从容、三分从容、四分“我就是天下第一”的气质。
“诸位英雄。”林墨朗声道,“在下林墨,初到宝地,还请多关照。今日借宝地三尺方寸——”
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边。那里,一柱黑烟正冲天而起,那是铁骑扬起的尘沙。
“……借宝地三尺方寸,给大家露两手。”
弹幕:
“啊啊啊啊啊!他转头看远方的那个眼神!我死了!”
“这个破场的自信,不是演的,真的。”
“你确定这是新人开播?这气场,比我关注了五年的百万粉主播还强……”
*“叮!订阅+1!叮!订阅+1!叮!订阅+1!”*
*“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远处的声音?那是……铁蹄?!!”
*“不会吧,这是现场直播?远处是真有军队打过来了?”
*“假的吧,炒作,都是炒作。”
“炒作你个头!没看见主角额头冒汗了吗?他紧张了!这是他第一次直播,他也不知道那支军队是什么——但他还在笑!”
*“等等,他怎么笑得出来……”
-*
方证大师走出大帐时,瞳孔骤然紧缩。
不是因为悬在营寨外的那个青年——虽然他的出现方式确实匪夷所思,但不是让方证变色的原因。
而是因为天穹。
方证抬头的那一刻,看见了一件诡异至极的事物。
苍穹之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光幕。那光幕呈半透明状,如同一张从天穹上垂落下来的巨幅丝绸,边缘不断有细碎的蓝色光点溶溶曳曳地飘散开来。光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文字,那些文字的速度忽快忽慢,每隔几秒整片光幕便会骤然刷新一次——
那正是四万多观众的弹幕。
方证大师修行易筋经七十余年,目力远超常人。他眯起眼,尝试看清那些文字的内容——他看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词汇和符号,有些文字他认得,有些却完全陌生。他还看到光幕的角落里有一个不断跳动的金色数字,那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与此同时——
落雁坡西侧三里处,一处隐蔽的山坳中。
七八个黑衣人正半蹲在灌木丛中,一个个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远处的营寨,也在盯着天穹上那片诡异的光幕。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瘦,双目狭长,瞳孔深处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腰间斜插着一对短刀,刀柄上各镶嵌着一枚血色宝石。
幽冥阁,“暗影”杀手——冷无痕。
他是幽冥阁阁主幽冥子收的关门弟子,也是此次“搅局”任务的执行者。
五岳盟联合镇武司对抗大蒙铁骑,幽冥阁本不该插手。但幽冥子另有盘算——让冷无痕潜入落雁坡,在大战最胶着的时候,从背后刺杀岳松。岳松一死,五岳盟群龙无首,镇武司独木难支,大蒙铁骑长驱直入。届时,朝廷势必血流漂杵,镇武司沈千山必然亲自下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幽冥阁要做那个渔翁。
这本是一个完美的计策。
但冷无痕万万没想到,他们刚摸到落雁坡西侧,天上那片光幕就砸了下来。
“师兄,那道蓝光……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黑衣人低声问,声音压得极细极低。
冷无痕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墨身上。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青年,将比三千铁骑更棘手。
“撤。”冷无痕忽然开口。
“撤?”黑衣人大惑不解,“师兄,阁主交代的任务还没——”
“立即撤。”冷无痕一字一句道,“上面那道蓝光出现后,岳松头顶的气运变了。”
黑衣人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落雁坡的方向。隔着三里地,他什么也看不清。
冷无痕没有再解释,身影在灌木丛中一闪,消失得干干净净。
落雁坡中军大帐外。
岳松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
他的目光先是一扫远处那一片尘沙冲天的黑色洪流——大蒙铁骑最近的先锋已经距离营寨不足六里,以骑兵的速度,一炷香内就能冲到寨前。
他抬起头。
看到天穹上那片光幕的那一瞬,岳松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道蓝光——他从军三十余年,什么样的奇门遁甲之术都见过,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那不是阵法,不是幻术,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武道神通。
那些滚动的文字……
那些字,他大部分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让他满头雾水。
但他没有多问。
此刻的局势,容不得他刨根问底。
他走到林墨面前,抱拳,声音沉稳如山:“阁下……是从天而降的那位?”
林墨回以抱拳礼。
两只手同时举到胸前,拳面相对,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撞击。
“在下林墨。初入江湖,请多关照。”
岳松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没有杀气,没有怯意,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城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刚离开师门的年轻侠客,眼中还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期待。
但岳松注意到了他的站位。
林墨站的位置,恰好是两个木桩之间的空隙。这两个木桩是守寨弩炮的固定基座,相距约一丈二,中间是一条半人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正对着大蒙铁骑先锋冲来的方向。
这个站位,恰好挡住了整条通道。
岳松心里一沉。
“阁下可知,再过不久,此地便会血流成河?”岳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墨眨了眨眼:“看见了。”
“看见了?”
“那边的尘沙。”林墨抬手指了指远处那道冲天黑烟,“按照骑兵的行军速度,最多一炷香就会冲到这里。人数……”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那一道还在不断推进的黑色横线,瞳孔微微一缩,嘴角竟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至少三千。”
岳松的脸色变了。
三千——这个数字,是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推算出来的。而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人,只看了一眼那个接天连地的烟尘柱,就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这是何等的眼力?
弹幕: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三千铁骑!距离六里!他说得和军事简报一个数字!”
“等一下,新人,你说的‘军事简报’是什么东西……这里是武侠世界……”
“不要纠结细节!重点是——主角直播间的观众人数:68,347!还差三万一!二十秒倒计时!”
**
“阁下从何处来?”岳松继续问。
这个问法其实不算委婉,但岳松实在没时间绕圈子。林墨的出现太过诡异,那片光幕的出现更加诡异。他必须弄清楚这件事卷进了什么。
然而——
“叮!”
系统倒计时归零。
“倒计时结束。”
“当前观众人数:68,732。”
“未达到目标要求——100,000。”
“任务失败。”
“抹杀程序启动——”
林墨感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
那股力量不来自外界,而来自他身体的最深处——仿佛骨骼、血脉之中同时炸开了无数细小的银针。剧痛铺天盖地地涌入脑海,瞳孔猛然收缩如针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的膝盖软了。
“砰——”
单膝砸在地面上,震起一圈尘土。
他咬紧牙关,牙齿间的缝隙渗出一道血线——那是咬破了自己牙龈的痕迹。他的右手死死攥住面前那根木桩,五指嵌入木纹,指甲翻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的石板上。
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即使系统正在从内部摧毁他的经脉,他的脊梁也没有折弯分毫。
“阁下?!”岳松吃了一惊,大步上前要扶他。
林墨抬起左手,掌心向外,止住了岳松的步伐。
那个手势很轻,却极坚定——不需帮忙。
“不……用。”林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字字落地有声。
他抬起那双充血的眼睛,看向天穹。
目光灼灼,带着火。
弹幕:
“你们看他的眼睛!!!他在看我!!!他在看我!!!”
**
“咳咳——”林墨低低笑了两声,笑意里混着血沫,“就这点本事?”
他体内,那股近乎摧毁一切的抹杀之力忽然凝滞了。
剧痛潮水般退去,像被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强行按下了暂停。
“叮!”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
依然是那种冰冷至极的机械腔调,但冰冷之中,竟隐约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赞赏。
“意志力检测——通过。”
“你的痛苦承受极限超过全体宿主的99.9%。”
“隐藏条件触发——”
“抹杀程序……终止。”
“任务状态:失败——→变更为‘边缘通过’。”
“奖励发放:青铜级宝箱×1。”
“额外意志力奖励:功能‘直播打赏’已开通。”
林墨猛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半空中凝成一团浅浅的红雾。
岳松看在眼里,心中的疑惑又浓了几分。这个年轻人刚才经历的那种痛苦,远不止皮肉之伤那么简单。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几个呼吸之间,林墨体内的气血运转了整整一百零八个周天。一百零八个周天,每一周天都在撕裂经脉、重塑经脉、再撕裂、再重塑……
这个过程,岳松活了大半辈子,只在最古老的武功残卷中读到过。
那叫“易经洗髓”。
那是自上而下、自内而外的彻底重塑,是将一个人从一个境界直接拔升到另一个境界的残酷法门。
每经历一次,便是九死一生。
而这个年轻人……像是经历过了。
不是一次。
而是无数次。
他从哪里来?
为什么天穹上会出现那片光幕?
光幕上的那些文字,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们能够与这个青年建立起一种岳松完全无法理解的紧密联系?
岳松心中一百个疑问翻涌,但没有问出一个。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隆——!”
大地剧烈地震颤。
木桩上的碎土簌簌落下,悬在门口的长剑发出细密的嗡鸣。
那不是马蹄声,那是三千匹战马一同奔腾时,大地发出的颤抖。
营寨大门正对着的那个方向,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迅速变粗。
铁甲。长刀。猎猎作响的旗幡。
大蒙铁骑,先锋已到三里之内。
岳松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看林墨,不再看天穹上的光幕。他面向三千铁骑,双手缓缓从袖中抽出,虎口处十多年的老茧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哑的光。
“列阵!”
他的声音不高亢,不激昂,却如同一柄巨锤砸在城墙上,沉闷、厚重、无可动摇。
帐外三百军士同时举起长矛,矛尖指向前方,在夕阳下汇成一片森森的铁芒。
这时,林墨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转过身面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
他的身影在三千铁骑面前,显得渺小得可笑。
但他站的笔直。
弹幕:
“他要干什么?!”
“一个人,面对三千铁骑?”
“我靠我靠我靠!!他疯了吧!!”
“等等,你们注意到没有——从刚才开始,天穹上的弹幕停了。”
“不是停了,是暂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不敢发弹幕……”
“这才是直播的本事。”
-*
大蒙铁骑先锋,百人。
带队的是一员骁将,名叫兀良哈。
兀良哈今年二十八岁,察罕帐下“八猛虎”之一,左手持一柄长达六尺的陌刀,右手执一面镔铁圆盾。他的马术精绝,可以在马背上倒立射箭,可以在全速冲锋时突然停在一个铜钱上。
此刻他勒马停枪。
不是因为敌军列阵,而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
岳松动,江湖震动,连他都知道这个名字。方证、叶青萍、余沧海,这些人的名字亦如雷贯耳。
可那个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不该让他停马。
可兀良哈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陌刀的刀柄。那只手握刀已经握了近二十年,从未发抖。此刻,虎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痹感。
那不是害怕。
是一种本能。
是野兽面对更凶残野兽时,体毛竖起、瞳孔收缩、脊背弓起的本能。
“那是谁?”兀良哈死死盯着林墨的背影。
没有人回答。
他身后的百名精骑还在冲。他们是精锐,是察罕一手调教出来的铁血之师。刀山火海在前,他们也只会碾过去,不会绕路。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狂暴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大地颤栗,空气被撕裂成碎片。
林墨始终没有动。
岳松站在林墨身后二十步,双手已经蓄满了先天罡气。他随时可以出手,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发现——
林墨面前的空气中,正在浮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雾,不是烟,不是任何形态的内力外放。那是一块——光幕。
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那块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
直播宝箱(青铜级)兑换项:
【选项一:独孤九剑(残篇)】——可兑换大成期剑术境界,持续时间:此战结束。
【选项二:降龙十八掌(三掌)】——可兑换精通期掌法境界,持续时间:一炷香。
【选项三:万里追风步】——可兑换入门期轻功境界,持续时间:半柱香。
林墨的注意力丝毫没有落在身后的三千铁骑上。
他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这块光幕上。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他必须做出选择——立刻。
“啪——”
他没有选。
他伸手,直接点碎了光幕。碎的不是光幕,而是整个兑换界面。
光幕碎片荧荧消散,化作细碎的蓝光,融入了他的身体。
岳松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林墨周身上下的气机,忽然变了。不是增长,不是减少,而是——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被压缩、被凝聚、被收敛,从原本那种肆意张扬的外放状态,骤然收缩为一个极微小的点。
那个点,就在林墨的心脏位置。
然后——炸开。
“叮!青铜级宝箱已开启。”
“检测到宿主以穿透式选择方式打开宝箱——未选择任何直接指定选项。”
“触发隐藏机制——【意】。”
“宝箱中稀世宝藏将以宿主当下的‘意’为基准,自动匹配宿主武道体系。”
“匹配结果——”
“——独孤九剑(完整版,融入宿主原生剑意)。”
“——降龙十八掌(十五掌,融入宿主原生掌劲)。”
“——万里追风步(完整版,融入宿主轻功身法)。”
“——额外追加:破招视觉(持续时间,此战)。”
“以上皆为一次性消耗品,仅限此战使用。”
“有意思。”林墨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双之前还带着茫然与好奇的眼睛,此刻彻底亮了起来,亮得像是嵌了两颗星辰在眼眶里。那不是修武之人内力运转时双目的亮光,那是一种更纯粹的亮——猎手的亮。
他动了。
岳松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花了眼——因为他看见林墨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分化成了三道。
第一道身影直直向前,迎向先锋兀良哈那柄六尺陌刀。兀良哈此刀挥下时,狂风乍起,方圆三丈的空气都被刀劲压缩,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半球形气罩,刀身未至,刀压先至,林墨头上的发带“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第二道身影在刀压临体的瞬间向左一个旋转,旋转的角度精确到如同用尺子量过,恰恰与刀锋擦肩而过,发丝被刀气斩断几缕,纷落在风中纷纷扬扬。那道身影以左手探出径自抓向兀良哈的护臂——那是刀客持刀的发力支点,抓它,便是断其刀路。
第三道身影则在触到护臂的瞬间拔地而起,右脚在兀良哈的刀柄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鸿雁般掠上了半空。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三个动作,连贯如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从头至尾,林墨没有出一剑。
兀良哈却觉得那柄陌刀重若千钧。
因为他发现一件事——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好踩在他的刀路最薄弱处。他的刀还没挥出去,那个人的手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不是速度快。
是预判。
绝对的预判。
那第三道身影掠上半空的刹那,林墨的目光落在三千铁骑的后方。
那里,中军大纛之下。
察罕正抬着头。
注视着他。
四目隔空相对,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和数千名士兵的阻隔,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仍然清晰可辨。
林墨笑了。
他看着察罕,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清楚明白——
你是下一个。
他的身后,天穹之上,那片巨大的光幕上沉寂多时的弹幕骤然暴增,无数文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不断重复出现的几个高频词——
“啊啊啊啊啊!”
“卧槽!”
“不选兑换项居然也有隐藏宝箱!”
“独孤九剑+降龙十八掌+万里追风步叠加!”
“这才是主角啊!太帅了吧!”
“家人们,这个主播,我追定了——”
察罕没有动。
不是因为被林墨那个挑衅的眼神镇住了——他征战二十年,还不至于被一个毛头小子的眼神吓退。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天穹上那片光幕。
他坐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刨动着地面,焦躁不安。察罕缓缓抬头,银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那片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大光幕。光幕上的那些文字还在快速滚动,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看不懂那些字。
但他不需要看懂。
因为在那片光幕出现的同一瞬间,他感受到了——
气运变了。
这是他十二岁从军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气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了实质性的重量。那股力量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而是覆盖了整个战场。上至将军的小兵,一旦开打,生死便早已注定。
可那片光幕的出现,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了已经写好的命运之书,将所有的必然性撕得粉碎。
“撤。”
察罕忽然开口。
“什么?!”副将猛地转头,满脸难以置信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嘴巴张开又合上,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把话说出来:“将军,我军三千铁骑,兵力远超敌军!此刻撤军,士气势必大挫!将军三思!”
“我说撤。”察罕没有重复第三遍。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墨所在的方向,勒马转身。
“全军后退——今夜子时,再次推进。”
中军大纛缓缓侧斜,三千铁骑如潮水般退去。
林墨站在那座木桩旁边,握着一柄从地上捡的长剑。
剑尖下垂,搭在地上,剑刃上沾着一片枯叶。
他的呼吸很平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寻常的热身。
岳松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
“四十七人。”岳松忽然说,目光落在那片渐渐远去的大蒙铁骑上。
林墨没有说话。
“你刚落地时,我让身边弟子暗中点数。你在光幕中停留的时间总共三十二个呼吸,在这三十二个呼吸里,你的周身气机变了。”岳松的目光从远处的铁骑收了回来,缓缓落在林墨身上,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这个境地的习武之人,对不对?”
林墨转头看向岳松。
夕阳下,这位江湖名宿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苍鹰俯瞰。
“对。”林墨没有隐瞒,“不止一个瞬息之内。”
岳松微微皱眉,似懂非懂。
林墨没有解释更多,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更多。他只知道,自己脑海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江湖,没有门派,没有刀光剑影,却充满了光幕和信息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们管他这种穿越叫做——
“重生”。
“叮!”
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的提示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简短,只有一句话:
“主线任务更新——”
“【登陆诸天】。”
“任务内容:三个月内,成为天下第一。”
弹幕:
*“三个月?!!天下第一?!!!”
*“这个任务……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系统你是不是喝多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账号,打赏了一百个黄金宝箱。”
*“一百个黄金宝箱???”
*“那个账号的等级是……‘???’?”
*“这……这上哪看资料去?”
*“我靠,这是神豪大哥?!”
**
落雁坡的夜,很静。
大战没有打起来,三千铁骑如同它们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夜色之中。守寨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靠着木桩打盹,偶尔有年轻一点的孩子偷偷抬头看一眼天穹上那片还在微微发光的光幕,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方证大师坐在大帐角落里,默默捻着佛珠。
叶青萍站在寨墙最高处,背倚着那杆高高竖起的五岳盟大旗,闭目养神。
余沧海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着炭火,一言不发。
林墨坐在寨门口的那个木桩上,身边平放着那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剑。剑身上映着月光的清辉,冷冷地照出他的半张脸。
他看起来很平静。
可内心深处,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天下第一?
三个月?
他连自己的武功到底有多强都不清楚。他只知道,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直播系统。而那个系统的目的是——捧红他。
捧红一个行走在刀光剑影之间的江湖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三千铁骑更让他头疼。
“叮!”
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类似人类叹息的情绪波动。
“提醒宿主——您此刻的直播观看人数:574,219。”
“已突破五十万大关。”
“今夜,诸天万界五十七万四千二百一十九双眼睛,正在看着你。”
林墨低头笑了。
他对着那把长剑,对着清冷的月光,对着那个看不见的镜头——
说了一句,在这个世界所有人听来都莫名其妙的话。
“兄弟们。”
“还在的扣个1。”
弹幕:
“1!!!!!”
“111111”
“111111111111111”
“飘屏1!!来自幽冥阁总部!!”
“前面幽冥阁的那个别走!你们阁主也刷了礼物!“
?????
“我靠,幽冥阁阁主幽冥子也在看直播???”
**
大帐角落里的方证大师忽然睁开眼。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阿弥陀佛。”他低声道,“天下……有趣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