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晴,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沧州城外三十里地的黑风口,枯树败枝间挂着冰凌,风过处叮当作响,反倒衬得这旷野愈发死寂。道旁歪斜着一面酒旗,上书“杏花村”三字,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斑驳。酒馆内炉火烧得正旺,三五个客商围坐避雪,一个干瘦的老帐房在柜台后拨着算盘,不时抬眼扫视门外,眼神浑浊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精明。
帘子一动,寒风裹着雪花扑入。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倒算挺拔,可身上的青色长袍洗得发白,袖口还裂了道口子,露出内侧打着补丁的中衣。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老旧,铜饰已生了绿锈。他面色苍白,颧骨略高,显然已有数日不曾好好进食,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怕人,目光所及,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小二,来半斤烧刀子,一斤酱牛肉。”年轻人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从怀中摸出零碎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应声去了,不多时便送上酒肉。年轻人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直烧下去,他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血色。
坐在邻桌的一个虬髯大汉碰了碰同伴的肘,低声道:“瞧见没,那位想必就是从京城吃挂落的那位陆爷。听说原是镇武司的武官,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上头,被撸了官职,如今在江湖上混饭吃。”
同伴压低声音道:“镇武司那个地方,进去就出不来的主儿,他能活着出来,也算有本事了。”
虬髯大汉嗤笑一声:“本事有什么用?得罪了朝廷,这江湖上谁敢收留他?你看他那惨样,连顿酒肉都吃不起,还提什么本事。”
二人声音虽小,可这酒馆不过方寸之地,年轻人又耳目灵便,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他却不动声色,只是慢慢撕着牛肉,就着酒一口一口地吃着,仿佛全然没有听见。
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冷冽气息,却像是将整间酒馆都笼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之中。
帐房拨算盘的手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客商,越过小二,直直落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也有所察觉,抬头看过去,正对上帐房那双老眼。
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老人绝非寻常贩夫走卒。那目光虽浑浊,却暗含精芒,分明是内功已入化境的明证。
帐房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极细,若不凝神去听,根本不会察觉。可年轻人的耳朵微微一动,便将那句话收入了耳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句话,正好戳中了他心头最深的隐秘。
他站起身,将剩下的碎银留在桌上,大步走向柜台。小二刚要阻拦,却被帐房摆摆手支开了。
“随我来。”帐房说着,推开柜台后的一扇暗门,走了进去。
年轻人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暗门之后是一间密室,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焰摇摇,将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
帐房将脸上的面具掀起一角——哪里是什么苍老的面容,面具下是一张瘦削而精明的中年人面孔,颧骨高高突起,一双眼睛此刻已全然没了浑浊,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隼的寒光。
“你是墨家遗脉的人?”年轻人开门见山。
那中年人微微点头:“墨家遗脉,相里氏一系,执事陈伯庸。在镇武司挂了号的朝廷要犯,平日里只能靠这张面具遮掩身份。刚才多有冒犯,陆少侠勿怪。”
“我姓陆不假,少侠二字却担不起。”年轻人淡淡道,“我已不在镇武司当差,如今只是一个落魄江湖的无名剑客,连银两都靠替人押镖勉强糊口。”
陈伯庸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推到年轻人面前:“陆鸣鹤,镇武司前从六品武官,精通八门武学,半年追凶十七起,无一错漏。若非遭人构陷,以你的本事,如今怕已是正五品以上的高手了。”
“这些话不必再说。”陆鸣鹤没有看那封信,“直说吧,找我做什么?”
陈伯庸也不再绕弯子,打开密信,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绢帛,摊在桌上。
绢帛上绘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山川关隘,在西北方向有一处被红圈标记的地点,旁边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三日后,幽冥阁将派出十二名高手,护送一件东西前往西域。”陈伯庸指着红圈标记处,“路经此处——雁门关外的摩天岭。我们要你将它截下来。”
“幽冥阁?”陆鸣鹤眉头一皱,“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打压了三年,幽冥阁的势力已缩水大半,他们还能派出十二名高手?”
陈伯庸点点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这一次护送的东西非同小可——那是一本武学秘籍,据传记载了失传多年的‘北斗炼魂诀’,乃当年幽冥阁前代阁主公孙无忌从一座古墓中掘出的孤本。若让幽冥阁将秘籍送到西域,与塞外的天魔教合流,整个西北武林将永无宁日。”
“西北武林如何,与我何干?”陆鸣鹤冷冷道,“幽冥阁毁了五岳盟的弟子,五岳盟自然有高手去对付他们。我一个被削了官职、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流浪汉,何德何能插手这等大事?”
陈伯庸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陆鸣鹤浑身一震的话:“陆少侠,你可知道,构陷你被逐出镇武司的那个人,与幽冥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陆鸣鹤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阴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调查,是提醒。”陈伯庸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镇武司内有人与幽冥阁暗中勾结,贩卖朝廷机密、走私兵铁盐铁,从中牟取暴利。你半年前查的那十七桩案子,桩桩都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你以为你只是得罪了上司、行事不检才被削职?错了。你是一把剑,有人怕这把剑斩断了不该斩的线,所以要把它折断。”
陆鸣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神闪烁不定。他想起半年前被镇武司扫地出门的那一天,上司说得轻描淡写:行为失检、违抗上令,革去官职,永不录用。他当时以为只是一时运气不好,可现在听陈伯庸这么一说,那些被自己忽略的蛛丝马迹忽然都串联了起来。
“你帮我这一回,我告诉你真相。”陈伯庸一字一顿地说,“那本秘籍,我墨家遗脉不屑一顾,可对于你这样一个被昔日同僚追杀、在江湖上无处容身的剑客来说,或许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
密室内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炉火从隔壁传来噼啪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命运在叩门。
陆鸣鹤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焰都矮了几分。
“摩天岭的具体位置,时间,以及护送队伍的详细配置。”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暴怒更加可怕——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将所有恩怨情仇都当赌注的决绝。
陈伯庸松了口气,将绢帛卷好,连同密信一同推到陆鸣鹤面前。
“三日后的子时,摩天岭断魂崖,十二人护送的队伍中,有一个人的身份你一定会感兴趣。”
“谁?”
“赵寒。三年前灭你师门的主凶,幽冥阁右护法。”陈伯庸的声音平静如水,“他如今有一个新的身份——镇武司从五品武官,姓赵,名宣。”
灯焰猛地一晃,灭了。
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陆鸣鹤的呼吸声,粗重得像负伤的野兽在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暗门被推开,一道瘦削的背影从密室的黑暗中走出,穿过酒馆的炉火温暖,推门走进了寒风凛冽的雪夜。
冰雪扑打在脸上,陆鸣鹤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掌。这双手替朝廷办过不少事,杀过不少人,有过荣耀,也有过不甘。
可现在,这双手只属于他自己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确定它还在,便大步朝西北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酒馆内,陈伯庸站在窗后,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巨子大人,”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墨家遗脉数百年的存亡,冥冥中所有的机关都已埋下,就看这场因缘果报,会在哪一个环节启动了。”
摩天岭横亘在雁门关外,是通往西域的第一道险隘。山道蜿蜒如蛇,两侧峭壁千仞,崖缝间长着枯草荆棘,此时已是寒冬,山石上覆盖着薄薄的冰霜,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银粉。
这条道平日少有行人,可今夜,山道上却有几点火光在缓慢移动。
火光来自十二盏灯笼,每一盏都是诡魅的幽冥绿,在夜色中飘飘荡荡,远看像是荒野中的鬼火。十二名黑衣人簇拥着中间一顶小轿,轿子不大,四名轿夫抬着,行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却稳如平地,显然个个身怀上乘轻功。
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可从轿夫们小心翼翼的步伐来看,轿中之物必定至关重要。
队伍行进得很慢,每隔半炷香的时间,为首的黑衣人便会停步,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前进。这些人训练有素,彼此之间不需言语,仅凭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能完成交流,每个人的目光都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山巅的一块巨岩映出清晰的轮廓。那块岩石斜伸在悬崖之外,形如一只张开的手掌,当地百姓称之为“仙人指路”,可在这条危机四伏的山道上,它更像是一只有形的命运之手,在等着覆盖谁人的身后。
巨岩之上,一个青袍人已等候多时。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角,远处幽冥灯火的微光映入他的眼底,在瞳仁中映出两点飘摇的绿色。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风来得猛,将山道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轿夫们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巨岩上的人动了。
他没有从岩顶跃下,而是顺着岩壁的背风面滑了下去,身影贴着石壁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山道旁的灌木丛中。狂风呼啸,掩盖了衣袂破空之声,十二名护卫无不内力精深,可谁也没有察觉到,死亡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咫尺之间。
队伍缓缓通过一条窄道,两侧山壁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而行。就在第一顶灯笼转过弯道的刹那——
“唰!”
一道剑光从灌木丛中破出,快如流星,直取为首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也不是等闲之辈,竟然在剑锋及体的瞬间身形暴退,同时双手一翻,两柄短刀交叉架在身前,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短刀上崩出两道缺口,可总算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有刺客!”
话音未落,陆鸣鹤的身影已从灌木丛中冲出,长剑展开,剑光霍霍,如同一条矫捷的白龙在夜色中穿梭。他的剑法凌厉刁钻,每一招都直取敌人要害,那些黑衣人虽然人数众多,可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法展开阵形,反倒相互牵制,进退失据。
可这些护卫毕竟是幽冥阁精心挑选的高手,短暂的慌乱过后便迅速恢复了秩序。为首的两人缠住陆鸣鹤,其余人则迅速将小轿护在中间,轿夫放下轿子,抽出藏在轿杠中的短剑,摆出防守阵型。
陆鸣鹤的剑越来越快,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明亮的弧线。他的内功修为已至精通之境,内力运到剑锋之上,剑身上隐隐泛起一层青光,那是家传的“霜月剑罡”,剑气所及,草木皆摧。
为首的两个黑衣人被他的剑气压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短刀已崩出数道缺口,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两人却死死挡在轿前,拼死不退。
“还要挡到什么时候?”陆鸣鹤冷喝一声,长剑猛地一振,一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正中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口中狂喷鲜血,倒地不起。
另一人大骇之下身形一顿,陆鸣鹤借此机会纵身跃起,越过他的头顶,直扑小轿!
轿帘在这一刻猛地掀开。
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轿中涌出,陆鸣鹤人在半空,便觉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喉咙。他心中一凛,身随心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将剑锋斜斜一引,卸去了那迎面袭来的劲力,堪堪落在一丈开外。
轿中走出一人。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可一双眼睛阴鸷深沉,像是深渊中的寒潭,望之生畏。他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袍,袍上绣着一条黑色的蟠龙,龙爪正好搭在他的胸口,仿佛要从衣服中钻出来噬人一般。
这张脸,陆鸣鹤永生不忘。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他带领幽冥阁的杀手,血洗了青云山庄——陆鸣鹤的师门。师父陆振山被他一掌震碎心脉,师姐叶知秋为掩护陆鸣鹤逃走,身中数掌倒地不起,十七名师兄弟,一夜之间只剩下陆鸣鹤一人孤伶伶地逃出火海,在荒野中哭着爬了一整夜,那天夜里,他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贪生怕死,恨不得冲回去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他没有。他咬着牙逃进了朝廷,入了镇武司,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将仇人绳之以法。
如今,仇人就站在他面前。
“赵寒。”陆鸣鹤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中挤出来的。
那人微微一笑:“不,现在应该叫我赵宣——镇武司从五品武官赵宣。”他的笑容温和得体,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我一猜就是你。你从镇武司离开后,我就在等这一天。”
“你等来的只有死亡。”陆鸣鹤握紧了剑。
赵寒负手而立,毫不在意他手中的剑,语气依旧平淡如常:“年轻人,你的武功不弱,已入精通之境,这霜月剑法在你手上也施展得尚可。可你要知道,三年前,我亲手杀了你的师父——一位已经踏入大成之境的高手。你觉得,你的剑比他的更强吗?”
陆鸣鹤心头一震。师父的内功已入大成,在整个江湖上都是排得上号的高手,可最后还是死在了赵寒掌下。而自己如今不过是精通之境,与大成之间还隔着整整一个段位的差距。
可他不怕。
复仇的火焰已经烧了三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的剑可以死,但不能退!
一声低喝,陆鸣鹤纵身扑上!
剑光如匹练般展开,霜月剑罡全力催动,剑气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光芒,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山道上的积雪被剑气卷起,化作漫天的雪雾,将视线遮蔽得一片迷茫。
赵寒却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剑锋。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可每一步的落点都精确到了分毫之间,陆鸣鹤凌厉至极的剑招竟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太慢了。”赵寒的声音从雪雾中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戏谑,“你出剑时,肩头会先动三分,这个破绽太大了。你师父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吗?”
话音未落,一只暗红色的手掌从雪雾中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向陆鸣鹤的喉咙!
陆鸣鹤剑招已老,眼见避无可避,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这是“血祭剑法”中的拼命一招,以自身精血为引,瞬间提升剑气的凌厉程度!
剑身上青光暴涨,“嗡”的一声清鸣,竟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向赵寒的胸口!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形疾退,可陆鸣鹤的剑锋依旧在他的胸腹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好剑法!”赵寒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迹,不怒反笑,“看来我小瞧你了。”
陆鸣鹤喘息着,刚才那一口血让他失了三分元气,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可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指着赵寒。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山道上响起:
“鸣鹤,你控制住怒火,不要被情绪蒙蔽了双眼!”
陆鸣鹤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身形如竹,面容清丽,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来人正是他的红颜知己——苏晴。
苏晴是江南苏家的独女,武学世家出身,精通“秋水剑法”,内力虽不如陆鸣鹤深厚,可剑法灵动飘逸,恰如秋水长天,自成一派。二人相识于京城,是苏晴在陆鸣鹤被革职后始终不离不弃,陪伴他走过了最灰暗的那段日子。
“你怎么来了?”陆鸣鹤蹙眉。
“我若不来,怕是有人要在这里送命。”苏晴横剑当胸,挡在陆鸣鹤身前,目光落在赵寒身上,“这个人交给我,你先运功疗伤。”
赵寒笑了,笑得很放肆:“一个精通之境,一个初入精通之境,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话?江湖上果然是后生可畏。”
他忽然身形一转,一掌朝苏晴拍去!这一掌气势磅礴,掌风中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赫然是幽冥阁的绝技“玄冥掌法”,掌力至阴至寒,身在中掌者全身的血液都会瞬间冻结,死状凄惨。
苏晴却不慌不忙,秋水剑法展开,剑身如同一泓秋水,轻柔地从那道掌风中划过,将掌力牵引化去了大半,待到掌力减弱后,她身如飞燕,一个疾掠便退出了三丈开外,避开了余劲。
赵寒微微一愣:“秋水剑法?你是苏家的人?”
苏晴没有回答,剑锋一转,再次攻上!
身后的陆鸣鹤不敢耽搁,当即运气调息,将散乱的内力归回丹田。适才那一口血祭剑法虽然让他的剑暴发出了超越自身境界的威力,可后遗症也是极其凶险,若不及时运功压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二人缠斗之际,山道上的其余黑衣护卫也回过神来,举兵朝陆鸣鹤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山道另一头传来:“别都上,我来处理!”
来人身形魁梧,三十出头,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手提一柄九环大刀,刀环叮当作响,在夜色中听来格外引人注目。此人正是楚风——陆鸣鹤在江湖上结识的挚交好友,江湖人称“狂刀”,外功已入精通之境,刀法刚猛无匹,一刀下去可劈开三寸厚的青石板。
楚风一个健步冲到黑衣护卫面前,手中九环大刀横扫而出,刀气纵横,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一刀扫飞!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毫不讲理,在那山道上一个人顶住了七八名黑衣高手,打得他们哇哇叫苦。
苏晴牵制赵寒,楚风阻挡护卫,陆鸣鹤则在身后默默调息,山道上的局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可这平衡仅仅维持了半炷香的时间。
赵寒似乎厌烦了苏晴的纠缠,忽然一声长啸,双掌齐出,掌力如同惊涛骇浪般朝苏晴碾压而去!苏晴虽然剑法灵动,可内力终究差了赵寒太多,那汹涌的掌力扫过剑身,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人也被掌风扫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苏晴!”陆鸣鹤眼睛红了,不顾内力尚未恢复,拔剑便要冲上去。
赵寒已转过身来,缓缓朝他走去,暗红色的长袍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迹,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陆鸣鹤,像猫戏弄老鼠。
“你们的援军呢?就只有这么两个人?”赵寒摇头,“陆鸣鹤,我原以为你的复仇会是一场精彩的戏码,现在看来,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他抬起了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翻滚涌动,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正是幽冥阁的至阴邪功——幽冥煞气。
陆鸣鹤看着那只手掌,三年前的那些画面蓦地涌入脑海:师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师姐叶知秋惨白的脸,七师兄抱着剑被一掌劈成两半的血腥场景,二师弟嘴里不断涌出的血沫,还有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以及年幼的自己在荒野中绝望的哭喊。
三年了,这幅画面纠缠了他一千多个日夜,每次闭上眼睛都会在脑海中重复上演。
可这一次,他闭上眼,却没有看见血,没有听见哭喊,而是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那是他九岁时,师父第一次教他练剑的场景。在那个破旧的练武场上,大师兄举着铁剑示范招式,他握住木剑,手还在发抖。师父走到他身边,没有纠正他握剑的姿势,没有说教内功的运力方法,只说了一句:
“鸣鹤,你的剑不是用来恨的,恨太重了,会坠住你的剑。”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师父话里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血丝消退了下去,目光清澈如水,却又明亮得怕人。
那不是仇恨的目光,那是觉悟之后、放下一切心中牵挂的目光。
霜月剑,终于亮了。
陆鸣鹤的身形与剑浑然合一,在半空中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锋上凝聚着前所未有的清光,那光芒不冷也不热,如月光满地,如秋水长天,不带一丝杀意,却又蕴含着摧毁一切的威能。
赵寒瞳孔骤缩,他能感受到这一剑与众不同的力量——那不是靠着仇恨与愤怒催动的力量,而是经历了极致的黑暗之后,在绝境中找到的纯净之光。
“霜月·太初。”陆鸣鹤低语。
那是霜月剑法的最高境界,师父活了六十年都没能悟透的终极招式,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濒死的边缘,在一段关于九岁时学剑的回忆里,领悟了出来。
剑光穿透了幽冥煞气。
穿透了赵寒那只暗红色的手掌。
穿透了他的胸膛。
赵寒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看着鲜血从前胸后背一齐涌出,看着自己的生命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在指尖窸窸窣窣地滑落。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陆鸣鹤收剑归鞘,静静看着他倒下去,脸上没有欢欣,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洞明世事后的平静。
师父,我明白了。你的剑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守护你爱的人。恨会烧尽人心,爱才能点燃剑光。
此刻的摩天岭,月光如水,洒满山道。
战斗的余波渐渐平息,黑衣护卫见赵寒已死,纷纷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楚风追了两步,觉得没意思,也收了刀,走过去扶起靠在崖壁上的苏晴,从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她。
“好险。”楚风拍了拍胸脯,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喘着粗气,“差点就让那老小子给翻盘了。”
苏晴接过药,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鸣鹤的背影,没有说话。
陆鸣鹤走到小轿前,掀开帘子。轿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只檀木箱子,雕工精致,锁扣处用的是一把精巧的机关锁。他端详片刻,顺手将箱子放进怀中。
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是陈伯庸不知何时已到了。
“赵宣——赵寒,在镇武司上上下下经营了整整五年,与幽冥阁内外勾结,贩卖兵铁、走私盐铁,暗中支持西北天魔教势力扩张,他的势力遍布镇武司内部。今天你杀了他,算是断了幽冥阁与镇武司内奸勾结的最大一条线。”
陆鸣鹤转过身,看着陈伯庸:“所以拿我当刀使的是你?”
陈伯庸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我只是替巨子传话。墨家遗脉欲除奸邪,需要一个能够深入镇武司内部可信可靠的人。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陈伯庸走上前,伸手在机关锁上轻拨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发黄的纸页,有账簿、有密信、有几张已经模糊潦草的地图。
“这才是幽冥阁真正的宝藏。”陈伯庸淡淡说,“这些,是赵寒与镇武司内奸来往的全部证据,上到正三品指挥使,下到从九品的编外人员,朝廷内外所有贪赃枉法、内外勾结的名单,都在这里。早些年江湖中人都以为幽冥阁在走他们的邪路,其实幽冥阁早就烂在了根子里,勾结朝中权贵,贩卖武功秘籍,走私盐铁兵铁,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鸣鹤伸出手,拿起一张最上面的密信,蜡封完整,上书的抬头赫然写着——幽冥阁阁主亲启。
“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陈伯庸说,“这本秘籍,还有这些证据,足够你在镇武司翻案,也足够你找到所有害死你师父、师姐的真凶。”
陆鸣鹤将绢帛和密信郑重收起,看向远方,目光越过苍茫的雁门关,落向那个即将被无尽冰封和烈火重塑的江湖深渊。
“翻案不翻案的,不急。”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经历了这一场由死向生的蜕变,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半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镇武司武官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深沉的力量,“先将这份名单交给朝廷,清除内奸,让镇武司重归于正义;再去把那些逍遥法外的幽冥阁头目一个个揪出来,押回京城,接受审判;那些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欺压百姓的江湖豪强,也该有人去管一管了。”
“这才是大侠。”陈伯庸微笑,“镇武司的那个陆鸣鹤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是真正会守护百姓的侠客。”
夜风吹过摩天岭,卷起满地残雪。山道上的灯笼早已熄灭,月光洒落,将陆鸣鹤、楚风、苏晴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楚风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咧着嘴笑道:“走,回京城喝酒!饿了!”
苏晴轻柔地拍了拍陆鸣鹤的手臂,目光里满是波澜后的温柔:“这一次,你不再是一个人。”
陆鸣鹤点头,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赵寒的尸体,眼中已无恨意,只有释然。
师父,师姐,你们的血没有白流。这个江湖,终究会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三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山道上,朝着京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雪又下起来了。
这一次,雪花落在他们留下的一行行脚印上,却没有消失,而是覆盖上去,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温暖着这片狼藉过的大地。
江湖浩大,路还长,剑还在。
侠义未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