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衣坊风云

洛阳城东,铁衣坊。

少林八绝之铁衣换血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青石板路,两旁的茶肆酒旗纹丝不动,连风都热得躲起来了。铁衣坊的街面上却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一家名叫“济世堂”的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一个小厮挥着鞭子拨开人群,扯着嗓子喊,“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少林八绝之铁衣换血

人群骚动着,却没人真退。看热闹的人哪肯错过这等好事?

只见济世堂医馆的招牌已被砸烂,碎木板散了一地,上面还沾着殷红的血迹。门槛上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衣衫上满是脚印,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老者姓杨,单名一个仁字,是洛阳城有名的神医,人称“妙手回春杨半城”——这洛阳城里,少说有一半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老太太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儿子倒在药柜前,手捂着肋下,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来。

“镇武司的人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武官,虎背熊腰,腰间挂着镇武司的腰牌,身后跟着十二名带刀护卫,个个目光如鹰,扫视着四周。

武官目光扫了一眼屋里屋外的惨状,眉头微皱,喊道:“掌柜的呢?”

没人应声。

“杨半城呢?”

还是没人应。

武官怒了,一把揪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布贩子:“问你就说!谁砸的铺子?”

布贩子吓得腿软,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晌午时分,来了一伙人,大约十几个,穿着黑衣,蒙着面,领头的是个女人……那女人说什么……说什么‘杨仁你这老东西,当年你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今天爷来替他收账’……然后就开始砸了。”

武官追问:“人呢?那伙人往哪跑了?”

“往东去了,翻过城墙走的……”布贩子声音都在抖,“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武官将他往旁边一推,回头对身后的人低声道:“屠九刀呢?屠九刀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人群后炸开。

“来了!”

人群哗然,声音之大,竟让前排几个汉子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

只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人群中央,衣袍带风,卷起一地的灰尘。

来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材魁梧却不显臃肿,站在那里便如山岳一般。他身着一件粗布僧袍,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打着几处补丁,看上去破旧不堪,却遮不住底下那股如山间松柏般挺拔的气势。剑眉星目,面色古铜,显然常在日头下奔波。腰间别着一柄薄刃短刀,刀鞘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这便是杨仁的儿子。

杨铁衣。

铁衣坊的“铁衣”二字,便出自他的名字。

镇武司的那武官名叫赵武,与杨铁衣有多年的交情,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铁衣兄弟,来晚了,你爹受了伤,你快进去看看。”

杨铁衣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目光扫过满地破碎的门板药柜,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谁伤的?”

赵武摇头:“蒙着脸,查不到来历。领头的是个女人,身手极高,我听闻这伙人这些天在洛阳一带已犯了好几起案子,专挑有头有脸的商户动手,却不劫财物,像是……像是寻仇。”

杨铁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进医馆,短刀在腰间跟着步伐轻轻晃荡,那根褪色的红绳像血一样红。

杨仁见了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只说出两个字:“没事。”

杨铁衣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父亲的伤势,又看了看那个倒在药柜前的伙计——肠子被打了出来,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起身,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递给旁边一个帮工:“找辆马车,把我爹和这人送到城西的白云观,道长会照应。”

帮工连忙接过银子,杨仁却一把拉住儿子的手:“铁衣,你要干什么?”

杨铁衣拍了拍父亲的手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爹,你放心,我去找那伙人谈谈。”

杨仁急得咳了起来:“你、你别莽撞!那人武功路数邪门得很,一掌就把我震飞了,我这一身老骨头都扛不住,你——”

“爹,我不是去打架。”杨铁衣站起身,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真的,我只是去谈谈。”

赵武在一旁听了直摇头。他最了解杨铁衣,这人越是笑得温柔,拳头就越狠。

七年前,杨铁衣还是少林寺藏经阁的一名普通洒扫弟子。少林七十二绝技,他穷尽心血也只能入门其中三五项,算不得什么资质出众的人物。偏偏他有一身罕见的铮铮铁骨,练武时几乎不休息,常常练到筋疲力竭、双掌磨得血肉模糊,栽倒在练功场上,第二天却又能爬起来接着练。

方丈觉远禅师见他如此刻苦,破格让他入了罗汉堂。

在少林寺七年,杨铁衣闯下了一个“木头人”的名号——不是因为他脑子笨,而是因为这人跟人比武,不管对手有多强,他都不闪不躲,硬挨对方三拳,然后大吼一声,还一拳出去,对手多半就站不起来了。

是以少林弟子间流传着一句话:“宁惹武当张真人,莫碰铁衣杨木头。”

赵武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道:“铁衣,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交给镇武司来查,你一个人去寻什么仇——”

“我没有一个人。”杨铁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我还有这位。”

赵武一愣:“这位?哪位?”

杨铁衣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赵武无语地看了看那柄缠着红绳的短刀,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杨铁衣走出医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阳光白晃晃地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个游离在世外的孤魂。

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人群里蹦了出来。

“杨大哥!你要去找那伙人报仇吗?带上我呀!”

杨铁衣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脑袋上扎着一条青色头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腰间挂着两只铁铸的啷咕球——这是他自制的暗器“流星追月”,别看模样土气,扔出去的时候,方圆三步之内的人谁也躲不开。

少年名叫楚风,是铁衣坊出了名的小捣蛋鬼,平日里在街上卖冰糖葫芦,兼做杨铁衣的小跟班,一张嘴甜得能把大象说晕。

杨铁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别跟来。”

说完转身大步往东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楚风愣了愣,噘了噘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不跟就不跟,谁稀罕。”

然后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杨铁衣的步子很快,但他并不急躁。

七尺男儿,脚踩在青石板上,落地无声,落却有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稳得像山。

出了洛阳东城门,沿着官道往渡口方向走,大约三里路的光景,他忽然停了下来。

路旁是一片低矮的松树林,松针密密匝匝地搭下来,挡住了阳光,林子里暗沉沉的,像是在地上泼了一盆墨。风从林子深处刮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松脂气。

杨铁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股气放进肚子里好好过一过。

他猛地转身,一刀劈出。

刀光闪过,松林里三棵碗口粗的松树齐根断落,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断口处平滑如镜,松脂从断面渗出,像一层薄薄的血。

一个女人的笑声从树后响起。

“好刀!”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沉沉浮浮,仿佛是一个人,又仿佛是很多人,团团将杨铁衣围在中央。

杨铁衣收起刀,目光扫视着松林,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出来吧,既然知道我姓杨,就该知道我耐性不好。”

树冠哗啦分开。

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从最高的那棵松树上足尖一点,飘然而下,身姿轻盈得像是踩在云朵上,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飘拂,暗香浮动。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若桃花,唇若丹脂,眉眼间却含着一股阴鸷之气,像是用甜糖裹着的一把刀。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碧绿的珠子,珠子在她指缝间灵活地转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杨少侠。”她开口,声音慵懒而带笑,像猫一样妩媚,“妾身还以为你要在城里窝一辈子呢,想不到这么沉不住气,才砸了个医馆就出来了。早知道你如此孝顺,妾身就该早些登门拜访令尊大人。”

杨铁衣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有一团火在烧,却压住了。他握了握腰间的短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你的账,我一人接。说罢,你要什么?”

紫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杨少侠果然爽快!”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后陆陆续续走出十几个人来,皆是黑衣蒙面,腰悬刀剑,如幽灵般安静地站在紫衣女子身后,“既然如此,妾身也就不藏着了。四十年前,贵派觉远禅师与先父有一笔账要算——这笔账嘛,不太好说,也不太好看,但总归是要算的。”

“觉远师伯?”杨铁衣眉皱,“四十年前的事,与我何干?”

紫衣女子吃吃地笑了起来,眼神却冷得像冰。

“因为你是觉远最得意的弟子,因为少林一派的未来,就绑在一代接一代人的传承上。妾身要的很简单——以命偿命。你死,父仇得报,血手门与少林寺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你若不肯,洛阳城铁衣坊三百七十一户人家,明日子时,鸡犬不留。”

话落,林中万籁俱寂。

松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杨铁衣攥着短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条缠在刀鞘上的褪色红绳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怒、不哀、不喜,甚至算不得是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把刀从月光下缓缓拔出。

“血手门,沈如媚。”杨铁衣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磨刀石上划过的铁刃,“你爹沈壁,四十年前在洛阳东郊屠杀少林俗家弟子六十四人,觉远师伯断他一条右臂,逐出中原。本以为他会就此收手,想不到——”

“想不到我沈家女儿比他还有个种?”

紫衣女子沈如媚忽然不笑了,那张白净的脸挂上了一层寒霜,碧绿的珠子在她指间咔嗒一声断了线,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杨铁衣,少废话。明日午时,城西白云观,妾身备好了一口棺材,就看杨少侠有没有本事把它退了。”

说完,她袖袍一挥,身影如烟般升腾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那十几名黑衣人也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去,林子里只剩下松脂的浓香和一片死寂。

杨铁衣站在原地,没有追。

风起了,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的短刀,那根褪色的红绳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些什么。

楚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杨大哥,你真要一个人去白云观?她带了多少人你没看见吗?最少二十个!”

杨铁衣转过头,看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摸到了松树林边,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他。

他居然笑了。

“二十?”杨铁衣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少了。”

第二章 白云观杀机

白云观在洛阳城西五里的凤凰山上,依山而建,三进院落,香火不旺也不算冷清。

杨铁衣到的时候,是翌日清晨。

他没有带任何人,腰间的短刀便是他唯一的同伴。

观前的石阶上,已有人恭候多时——是两个灰衣道人,面色阴鸷,腰间各插一柄鬼头大刀,刀柄上系着血红的缨子,在晨风中招摇如血。

“杨施主,请随贫道来。”左边的道人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声音如同从棺材里飘出来的。

杨铁衣跟着他们一路穿过前殿、中庭,来到后院。

后院是一块开阔的演武场,四周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此时秋色正浓,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今日的杀局提前铺设丧鼓。

演武场中央,摆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的盖子是开着的,里面铺着金黄色的缎子,衬着一床锦被,像是收拾了一间上好的卧室,只等着主人躺进去。

沈如媚坐在棺材旁边的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边站着两个黑衣护卫。

轮椅?

杨铁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昨天在松树林里,沈如媚的身法如鬼似魅,轻功之高当世罕见,怎么一夜之间坐在了轮椅上?

仔细看去,沈如媚的脸色确实比昨日苍白了几分,嘴角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赤红,像是经脉受了伤。

“杨少侠果然守信。”沈如媚放下茶盏,拍了两下手掌,“妾身以为你会带帮手来呢,想不到真单刀赴会。好胆色,可惜了。”

杨铁衣没有动,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黑衣护卫:“你受伤了。”

沈如媚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杨少侠好眼力。昨夜练功出了点岔子,不碍事。”

“你的伤不像是练功岔的。”杨铁衣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隐约可见殷红渗出,“是有人在洛阳城中重创了你。你的轻功已经失了七成,所以你才会坐在这里等我,而不是像昨天那样居高临下地俯瞰。”

沈如媚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身旁的黑衣护卫齐齐拔刀,噌噌噌地响,刀锋在晨光中闪出冰凉的光。

沈如媚伸手示意他们退下,盯着杨铁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太小看了人。不过杨少侠猜得不错——昨日入夜,有人在洛阳城的镇武司里布下了一局棋,差点要了我的命。那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若不是妾身跑得快,今天该躺棺材的倒是我了。”

杨铁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所以你找我赴约,不是为了寻仇,是想试探我,看那人的布置是不是少林寺的手笔?”

沈如媚这一次不笑了,正色道:“聪明。那人的武功路数与你如出一辙——少林绝学,千手如来掌。”

杨铁衣的眉头紧锁。

千手如来掌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刚猛的一门功夫,要求修行者根基极其扎实,否则不仅掌力发挥不出,还会反伤自身。这套掌法在少林寺已失传近四十年,就连方丈觉远禅师都来不及将这掌法的精髓传给弟子。四十年来,少林寺无人练成此掌。

如今的少林寺,会千手如来掌的人……根本没有。

杨铁衣道:“你确定看清楚了?千手如来掌出掌如千手观音,重重叠叠,那是少林绝技中最难辨识的功夫,很多人错把大慈大悲千手式当成千手如来掌。”

沈如媚冷冷道:“杨少侠,妾身行走江湖二十年,杀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大慈大悲千手式和千手如来掌的区别,妾身还是分得清的。”

说着,她忽然右手一探,袖中射出一道碧光——是昨天的碧玉珠子——破空之声锐利如箭,直取杨铁衣面门。

杨铁衣身形一侧,避开了这一击。碧珠钉在他身后的银杏树干上,没入三寸有余,树干裂开一道细缝。

他的目光一凝,重新看向沈如媚时,多了一丝凝重。

“探我的底?”他问。

“既然来了,总要试试货。”沈如媚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缓缓站起身,虽然轻功大损,但身法依然不俗,足尖一点便滑至杨铁衣三步之外,右掌探出,掌力如山倾,直压杨铁衣胸口。

杨铁衣不闪不避,左臂格挡,同时右手短刀斜撩,使出一招少林的“韦陀降魔式”,刀锋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切向沈如媚的手腕。

沈如媚撤掌后退,大笑:“好刀法!果然是达摩院的弟子,基本功扎实得很。但你这样的身手,还不足以杀我,更不足以为你师伯复仇。”

杨铁衣冷哼一声,短刀收回腰间,整个人忽然像一尊定在地上的铁佛,双脚微微叉开,双手合十当胸,衣袍向下沉沉一坠,像灌满了铅。

沈如媚瞳孔骤缩。

她身后的两名黑衣护卫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

“你这是……”沈如媚一字一字道,“少林三十六房的金刚桩?”

杨铁衣没有理她。

金刚桩乃少林三十六房中号称“铁布衫之祖”的防御绝学,练到极致,任凭刀砍斧劈、拳打脚踢,身如金刚,百邪不侵。杨铁衣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使出金刚桩,说明他在少林寺的七年里,根基之扎实已远超同辈。

杨铁衣忽然睁眼,右腿跨前一步,地面石板被他踩出裂纹。他一掌击出,掌未到,风先至,后院的银杏树簌簌摇晃,金黄的叶子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正是千手如来掌!

虽不及传说中千手观音般的幻影重重,掌力之猛、速度之快,已足够惊人。

沈如媚侧身闪避,却被掌风扫到了轮椅,嘎吱一声撞碎在地上,碎木横飞。

杨铁衣收掌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沈如媚站稳脚步,拂了拂衣上的碎屑,看向杨铁衣的眼神冷了三度:“原来你也练了这一掌,怪不得你师父觉远敢把你留在洛阳。”

杨铁衣没有说话。

他没有告诉沈如媚——千手如来掌,他在少林寺学到的只是半式,真正的完整掌法,他根本不会。

那掌法的另一份图谱,四十年前随师伯觉远的失踪,一起烟消云散了。

“沈门主,闲话休提。”杨铁衣终于开口,“昨夜那人既然能重创你,却又不杀你,说明那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你的命——他是想让你带路。带路的方向,就是这里,白云观。”

沈如媚脸色大变,猛地回头看去。

她身后的银杏树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

灰袍,白发,双目炯炯如电,手中拄着一支黑铁禅杖,杖头上盘着一条金龙,龙眼处镶着两颗墨绿色的宝珠,在阳光下幽幽发光。

沈如媚的嘴唇微微发白。

那人缓缓走出银杏林,禅杖点在地上,每一步都沉稳如山,杖头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一呼一吸间吐纳着千年的罡气。

他在杨铁衣身前丈余处停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沧桑却气度非凡的面容——灰白的眉毛垂下眼睑,眼神锐利中带着佛门特有的慈悲。

杨铁衣看见这张脸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一个称呼,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人倒是先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打出来的。

“骨相不俗,根基沉稳,只是火候还差了十年火候。”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杨铁衣脸上,似乎在与四十年前的某个少年透过岁月对视。

“和尚欠洛阳一条命,今天来还。你叫杨铁衣?”

杨铁衣点头。

“好名字。和尚等了你四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将黑铁禅杖往地上一竖,地面砖石纷纷碎裂,杖入地面三寸有余。

“今日,和尚将少林八绝之一——千手如来掌,完完整整地传授与你。”

沈如媚脸色大变,嘶声怒喝:“你们休想——”

话音未落,杨铁衣的短刀已稳稳地被她手中的碧玉珠子架住。

珠碎,刀响。

两股力道相撞,迸出一串炫目的火星。

第三章 金刚怒目

午时。

日头正当空,白云观后院的银杏叶被照得通透金黄,像是整个院子在燃烧。

杨铁衣、觉远、沈如媚和她的手下,四边对峙,像四把剪刀架在一起,谁先动,谁就碎。

觉远禅杖插地如生根,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四十年不见,沈施主的戾气没有丝毫减退。”

沈如媚冷哂:“觉远老秃驴,你杀我父亲,断我臂师父一臂,如今倒想装大善人了?”

“你师父?”觉远微微一顿,“原来沈壁那魔头已将少林绝学传授于你。”

觉远不再多言,抬手握住禅杖。杖头上的两条金龙在阳光的照射下浮动如生,龙睛中宝珠幽幽发亮。

沈如媚紧盯那根禅杖,目光中既有贪婪又有忌惮。

这禅杖,乃少林寺历代方丈的信物——达摩禅杖。

传说完颜金兵的铁蹄南下中原时,少林达摩禅杖曾一杖退敌百五十里,杖身镌刻的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最上乘的八门功夫,合称“少林八绝”。

天下武人趋之若鹜的,不只是杖上的八项绝学,更是达摩禅杖内蕴的正宗佛门之气——得此气者,可令参透七十二绝技的可能性倍增。

四十年了,达摩禅杖在觉远手中失踪了整整四十年,连少林僧众都以为禅杖已与觉远一同消失于江湖。

如今,禅杖重现。

觉远看了杨铁衣一眼,声音平静:

“铁衣,你听好。千手如来掌出自达摩禅杖上镌刻的八绝之一。传我此掌的少林前辈曾言——如来千手,一解千愁;金刚怒目,不及慈悲一眸。”

杨铁衣默默记在心里。

觉远松开禅杖,双掌缓缓合十,向后退出一步。

“看好了!”

双掌一错,气海翻滚,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扭曲成透明的漩涡。

觉远右掌探出,衣袖兜风,幻影叠幻影,叠影重重——层层叠叠的掌影自实而虚,由虚化实,布满他身前六尺,结成一片绚烂的掌幕。

杨铁衣呼吸停滞。

千手如来掌!

这才是真正的千手如来掌。

他在少林寺学到的半式,在这完整的掌法面前,连皮毛都算不上。

觉远出掌时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火气,仿佛在宣读经文:

“千手如来掌有八式——生死轮转、皆空无相、迷途指归、如是吾闻……”他每念一式,双掌就幻化出一种变化,“最后一式叫作——拈花一笑。”

沈如媚听得此言,脸色剧变,猛地朝身旁的黑衣护卫嘶声下令:“拦住他!”

然迟了。

觉远的最后一掌隔着八丈开外轻飘飘推出,掌力排空而至,空气像玻璃一样碎裂,十几名黑衣护卫被余波扫过,不是撞在墙上就是倒飞出去,横七竖八地摔了一地。

沈如媚奋力格挡,仍被掌风掀得向后翻飞了三丈,红色罗裙刮得满是口子,碧玉珠串散落一地。

一掌之威。

杨铁衣强行按捺住战栗,问出口的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师伯,少林寺藏经阁残存的记载里,千手如来掌只是强横武功,怎会有如此功力?”

觉远收掌,气定神闲,竟看不出半分疲惫:

“因为他们只见过掌,却没有见过驱动这套掌法的内力心法。千手如来掌的根基,是少林洗髓经。洗髓经是少林八绝中的根基所在,没有洗髓经做底子,千手如来掌不过是一套刚猛的掌法,打得死人,度不了众生。”

洗髓经!

杨铁衣心头一震。少林八绝中,最神秘、最难以参悟的上乘功夫,从来不是那些炫目武技,而是洗髓经。

洗浣骨血,精益魂魄,扶正袪邪,佛法自然。修炼洗髓经有成的人,真气如长河奔涌,取用不乏。

杨铁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师伯,你到底要弟子做什么?”

觉远抬眼望了望天穹,日光从他的眉眼间掠过,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和尚四十年前离开少林,不是云游四方,而是追踪沈壁残余的爪牙,一路追杀到西域大漠,杀了一年三月余,从哈密到和田,从和田到疏勒……杀到最后一个血手门余孽咽气为止。回来却发现——”

觉远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含着满嘴黄沙与苦涩。

“少林寺已不是和尚的少林寺了。达摩院首座换人,新晋方丈是和尚当年的师弟觉明,他对和尚说了一句话——‘师兄,在达摩禅杖上刻下少林八绝的僧人并非少林覆灭的根源,但达摩禅杖却成了江湖人觊觎的根由。你带着禅杖走,少林就还有安宁的日子。’”

杨铁衣忍不住道:“师伯,掌门方丈是说,达摩禅杖不在少林,少林就可以置身事外?”

觉远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藏了多少无法言说不便明言的往昔。

沈如媚借众人分神之际,猛地暴起,双掌齐推,展开诡异突变的身法,拼命向觉远来袭。

她的武功路数极其怪异——似少林非少林,似道门非道门,身法飘忽如鬼魂,招式中却藏有少林罗汉拳的影子。

一位出身少林三十六房的武僧,与沈壁的女儿会有什么交集?

觉远看了一阵,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壁人走火入魔时,竟然强行了少林寺的佛心灌顶之术,将一身绝学连武带魔都灌进了你的经脉里。难怪四十年来他销声匿迹——”

沈如媚厉声尖叫:“少胡说!”

她运起十成功力朝觉远扑来。

杨铁衣本能地横刀挡在觉远身前。

觉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大,却像压了一座山,让杨铁衣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觉远看着掌风扑面而来,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禅杖上的二龙在太阳下泛出温暖澄澈的佛光。

叮——

沈如媚的双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觉远胸口。

觉远纹丝不动。

沈如媚的脸色却像见了鬼似的,手腕处传来碎骨般的咔嚓咔嚓声响。

她双掌上的真气忽然像被抽空,被觉远的内力引向杖上双龙,融入那股清亮澄澈的佛光。

佛光暴闪,沈如媚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被震飞,砸在一棵银杏树上,哗啦啦将叶条摇落无数,嘴里大口大口吐出黑血。

觉远转头看向杨铁衣,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铁衣,和尚剩下的时间不多。沈壁临死前将他毕生修为和少林佛门绝学传给了沈如媚,她如今年纪轻轻,武功已经不在各大门派掌门之下。等你来制她,怕是要二十年以后。”

杨铁衣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师伯——”

觉远道:“你把金刚桩的桩式稳住,然后合上双眼,全心入定。和尚将洗髓经的上半部心法借达摩禅杖之力,输入你的经脉里。”

杨铁衣迟疑:“师伯,弟子……”

觉远淡淡一笑,像是笑这个弟子反应太迟钝:“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洗髓经上半部是根基,你可以不必洗髓经的内力催动全版千手如来掌,但你金刚桩配合洗髓经的真气,至少当世很少有人能一次性穿透你的防御。”

杨铁衣眉头紧锁。

“至于洗髓经的下半部,在少林藏经阁的暗格里。你回少林,找到它,洗髓大成,再来真正习成千手如来掌,到那时,你才有替天行道济世苍生的本钱。”

话音未落,觉远禅杖上的二龙龙睛骤然亮起,两道金色光芒直射进杨铁衣的百会穴。

杨铁衣只觉得头顶像被人砸碎了一般,一阵天旋地转。

滚烫的真气从百会穴涌入,顺着任督二脉倾泻而下,又沿着四肢百骸烫遍全身。真气所过之处,经脉刺痛难当,骨骼像被塞进了滚水里酸楚难当,又痒又苦。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双拳握得指节泛白。

觉远暗暗点头。

杨铁衣在少林不出彩,但他唯一不输任何人的是——熬。

练功最能熬的,就是他。

连洗髓经灌顶的痛苦,也扛住了。

待杨铁衣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一块石头从心头落了地。

他睁开眼睛,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晰,连十丈外银杏叶上滚动的露珠脉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丹田处汪着一股前所未见的磅礴真气,涨鼓鼓地,像被灌满了河流的峡谷,每一寸经脉都被清洗了一遍。

觉远看着他,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乎愧疚的欣慰。

“铁衣,你爹和你,都是和尚的孽债。你爹当年替你娘挡了沈壁射来的一支毒箭,毒入经脉无法清理,才会在我面前衰老得那么快。我那半吊子的医术救不了他,只能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拖得一年是一年。结果药没寻到,你倒是长大了。”

杨铁衣一震:“师伯,你见过我爹?”

觉远道:“你爹年轻时是个好客的江湖豪侠,与我素来交好。沈壁当年追杀我时,劫住了你爹的镖队。你爹拼死让你娘带你躲进地窖,自己被毒箭射中……后面的事,你爹没和你说过吧?”

杨铁衣的嘴唇微微发抖,摇摇头。

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暴风雪遮天蔽日,他跪在老屋的牌位前为母亲送终。母亲枯瘦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告诉他:你是江湖之后,你的根在少林。一定要去少林寺找到那个叫觉远的和尚。

为娘报仇。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的仇人,是杀了他的父亲的人,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其实就是将杨铁衣藏在地窖里的父亲自己。

觉远叹了口气,将达摩禅杖从地上拔起,扔向杨铁衣。

杨铁衣接住禅杖,双手发颤。

觉远合十,低诵佛号,转身朝白云观的后门走去,连头都没有回。

“拿着禅杖回少林,告诉觉明,和尚食言了——禅杖还回少林,不是因为它不再引人觊觎,是因为该还给少林寺的,和尚已还清了。”

“杨铁衣,不要辜负手中禅杖,更不要辜负你自己。”

第四章 佛陀有泪

觉远走后,杨铁衣在原地站了很久。

头顶银杏叶沙沙地落,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落在达摩禅杖杖首的金龙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杨铁衣将达摩禅杖立在身侧,握了握腰间的短刀,仿佛这样才能确定自己还是自己。

沈如媚被两名还能动的护卫从银杏树下扶起来,嘴角的血迹挂到脖颈,苍白的面孔上那层妩媚被撕得干干净净。

她冷冷地望着杨铁衣。

杨铁衣也望着她。

忽然,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楚风从观外挤进来,鞋底上满是泥:“杨大哥!杨大哥!那个老和尚出来了,往西北方向走了,走得可急了,叫我带路——”

楚风猛地一顿,话忘了说,嘴大张着,看着满院的狼藉和杨铁衣手中发光的禅杖,“糟了,来晚了,没赶上好戏。”

杨铁衣没有笑。

他走到沈如媚面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碧玉珠子,放在她手心里。

“觉远师伯说你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杨铁衣看着她,声音平静,“你是被一个走火入魔的中年人强灌了少林心法和内力,被迫卷进了这场复仇苦海。你爹沈壁真的只想让你替他报仇吗?”

沈如媚低头看着那颗碧玉珠子,良久,忽然用满是血的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哭出声,但那动作,比哭还难堪。

“杨铁衣。”沈如媚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两根木头在摩擦,“你的确……是个铁衣。觉远那老东西看人……真他娘的准。”

杨铁衣看着她,忽然道:“你走吧。”

沈如媚一怔。

“日后若想明白了,来少林找我。我还你一段完整人生。”

沈如媚没有道谢,扶着护卫转身离去,脚步蹒跚,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蝴蝶。

杨铁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浑身一软,靠着银杏树干坐下。

达摩禅杖静静地立在身旁,杖首的两颗绿珠发着幽幽的光。

日光照着满地金色的银杏叶,照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照着杨铁衣洗得发白的僧袍。

他闭上眼,觉远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

如狮吼雷音,震魂慑魄。

一个故事的尾声,往往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而洛阳城,不过是江湖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