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断魂

雨是戊时开始下的。

宫白羽武侠小说全集:断魂谷绝命镖

江南的秋雨绵密如针,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雾。苏州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踏着泥泞踽踽独行,马上之人身形颀长,一袭青衫已经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那副精悍的躯体上。

沈孤鸿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面颊淌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宫白羽武侠小说全集:断魂谷绝命镖

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的驿站在雨幕中露出模糊的轮廓,檐下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黑洞洞的门脸上投下诡异的影子,远远望去,像一只张开血口的巨兽正在雨夜中等待猎物。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牵马朝驿站走去。

驿站的门半敞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沈孤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酒气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堂内不大,四五张桌子散放着,靠里的一张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个驼背的老人正用破布擦拭着几只粗瓷碗,佝偻的背影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土丘。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扫了沈孤鸿一眼。

“住店。”沈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烦劳给马添些草料。”

老人接过银子,目光却不经意地往门口瞟了一眼,眸光闪了闪,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浑噩的神色。沈孤鸿没有漏掉这个细微的变化——那个眼神太精明了,绝不是一个常年在这荒僻驿站里苟活的老迈之人应该有的。

“客房在后院,左首第一间,干净着呢。”老人将一把铜钥匙推过来,沈孤鸿伸手去拿的瞬间,老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忽然一翻,五指如钩,竟朝他腕间的命门扣来!

这分明是一记分筋错骨手。

沈孤鸿手臂未缩,手腕却像拧了把一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过来,手背抵住了老人扣来的五根手指。老人的手像撞上了一面铁墙,指骨发出一阵细碎的低响,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沈孤鸿收回手,淡淡地看着他。

“老人家好身手。”

驼背老人干笑了两声,那笑声沙哑而难听,像锯木头的声音:“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七十三年的风风雨雨都扛过来了,没想到今日竟中了你这么年轻后辈的化骨绵掌。好,好得很!”他的表情却渐渐变得阴鸷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有神,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戾,“阁下既已认出,那也不必再装傻了。老朽江湖人称‘驼煞’许万年,在这驿站里已经等了阁下五天。”

“等我?”沈孤鸿微微皱眉。

“七年前,江北采花大案,真人屠柳三刀横行无忌,一夜之间连杀七户人家,夺走五名幼童。是你亲手将柳三刀毙于掌下?”许万年盯着他的眼睛,语声低沉,却字字清晰。

沈孤鸿没有否认:“许老前辈是来替柳三刀讨公道的?”

“柳三刀那淫贼死有余辜,老朽不是来替谁讨公道的。”许万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寒光,“老朽只是替人传个口信——‘黑白双叟’向阁下问好!”

话音未落,许万年猛地一拍柜台,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鸟倒跃而起,撞开身后的窗户消失在雨夜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狂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驿站里。

沈孤鸿抬步欲追,脚步刚动,却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推开许万年那只右手的手背——一道若有若无的青黑色印迹正沿着脉络缓缓蔓延。这不是化骨绵掌,这是毒。

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极其霸道的剧毒。

雨水顺着破窗飘进来,打在手上带着透骨的凉意,但那股从印记处散开的热毒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里游走,灼烧感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而上,直透心肺。

沈孤鸿深吸一口气,凝气于丹田,想把那股毒气逼住。内力行至气海穴时,却像是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丹田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凉意,与那灼烧感撞在一处,在体内激起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他的脸色骤然苍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第二章 断魂谷

葫芦谷位于苏州城西六十里处,夹在两座险峻的山峰之间,谷口狭窄如葫芦嘴,两侧陡壁高达百丈,连飞猿都难以攀援,谷中终年见不到多少日头,雾气弥漫,阴气森森。江湖上有人叫它断魂谷,因为进得去、出不来的大有人在。

沈孤鸿站在谷口,面前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碎石路。青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注视着山谷深处,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血盆大口。

“听说这葫芦谷里,最近常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出没,附近几个村庄的百姓夜里经常听到谷中传出惨叫声。”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沈孤鸿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楚风,你跟了我八百里,不累么?”

一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从夜色中走了出来,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剑穗在风中轻轻飘荡。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光景,剑眉星目,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沈孤鸿闯荡江湖这些年里最喜欢惹事的结义兄弟。

沈孤鸿和楚风八年前在嘉峪关外结识。那一年沈孤鸿不过二十出头,独闯西域追杀一伙马贼,而楚风则是被逐出师门的少壮剑客,彼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却已敢和沈孤鸿联手对抗百余名马贼。两人在戈壁滩上并肩杀了三天三夜,杀光了那伙横行关外的马贼,也杀出了一段过命的交情。

此后楚风便一直在江湖上追随沈孤鸿左右,见人就吹嘘这个义兄如何了得,给沈孤鸿平白添了不少麻烦。

楚风走到沈孤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谷深处,敛了笑容:“沈二哥,黑白双叟失踪已有六年,江湖上传闻他们被幽冥阁收罗了,若真在那谷中,你就这么空着手闯进去?”

“不然呢?”沈孤鸿语气平淡,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约。

“你好歹也请些帮手来啊。”楚风急道。

“此去若是陷阱,多带人不过是多送几条性命。”

楚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我就陪你送这一回。我这条命是沈二哥从戈壁滩上捡回来的,今日还给你,倒也便宜。”

他没有等沈孤鸿开口拒绝,身形一晃已经掠入山谷,身影消融在沉沉的夜色中。

沈孤鸿缓步跟进谷口,宽大的袖袍在山风中翻滚,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入谷十余丈,两侧石壁笔直陡峭,谷道渐窄,砂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碾轧声。两侧陡壁上长满了枯藤老蔓,密密匝匝地垂挂下来,像是无数道垂死的鬼影在风中摇晃。

夜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阴暗的角落里似乎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来。

眼前的人形赫然是——那分明是一个被巨石砸死的人,倒卧在嶙峋的山石之间,身躯已经僵直,面目扭曲得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一只手臂直直地伸向谷口方向,手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仿佛在死前的最后瞬间还在拼命地向外逃。他的衣衫破碎,身上布满了刀伤剑痕,胸口的衣衫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楚风蹲下身仔细翻看了一下那尸身,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半晌之后抬起头,面带惧色地道:“这人是黑风双煞中的赵无极,前几天不是还在瓜州一带劫掠商旅么?怎么死在了这里?”

沈孤鸿没有说话,只是俯身盯着死者左臂——那里的衣衫被利刃齐齐削去,露出的皮肤上赫然钉着一枚铜钱!

不,那不是普通的铜钱。

那枚铜钱通体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锋利得可以割破人的皮肤,正嵌在死者手臂的皮肉里,露出的那半个铜面上刻着两个蝇头小字。

楚风凑近一看,脸色大变:“十二金钱镖?这怎么可能?‘十二金钱’俞剑平二十年前就封剑归隐了,而且他远在蓟州,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沈孤鸿伸手拔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细看。

的确没错。

宫白羽武侠小说全集的读者都知道,“十二金钱”俞剑平的独门暗器天下无双。这套暗器的精髓在于“钱眼过钱,钱沿见血”,非浸淫数十年之人绝无可能施展得如此精准——铜钱以旋转之力飞出,钱眼从半空中穿过第二枚铜钱的钱眼,然后钱沿才没入目标体内,这样的暗器手法,别说江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就连白羽先生笔下能彻底精通的,也只有俞剑平一个人。

可在宫白羽武侠小说全集的世界观里,俞剑平早已金盆洗手多年,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杀黑风双煞?

一个更深的谜团压了上来。

“那边还有脚印!”楚风忽然低声叫道。

沈孤鸿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地面上散乱着几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一直延伸向山谷深处,从脚印的间距和深度来看,至少有四五个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追逐和打斗。

“走。”沈孤鸿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掠向前方。

楚风紧随其后,两人在山谷中穿行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前方的地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谷地的中央赫然是一片方圆百余丈的空地,四周散落着数十块巨大的碎石,像是被什么人从悬崖上推下来的。

空地的正中央,竟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身量极高,高大魁梧,浓眉阔口,一头乱发披散在肩上,浑身上下燎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衣衫尽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焦痕,简直像是一个刚从火海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的眼睛却是亮得惊人,在阴森的山谷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他闭目垂眉,呼吸均匀,仿佛周遭的黑暗和危险都与他毫无关系,整个人沉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更令人惊骇的是——

他的胸口,赫然印着一枚漆黑如墨的掌印!

那掌印深深凹陷进胸口皮肉,四周的血管肿胀成紫黑色,像是无数条扭曲的蚯蚓从掌心向外蔓延,看上去诡异至极。楚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

沈孤鸿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人的右手上,还握着一枚还没有发射出去的铜钱。

与死者身上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第三章 烈火焚身

那盘膝而坐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射向站在十余丈外的沈孤鸿,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敌意,反倒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你便是沈孤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沈孤鸿微一点头:“阁下莫非是‘十二金钱’俞老前辈?”

那人大笑起来,笑声中气十足,回音在山谷中激荡,震得石壁上方的枯藤碎屑簌簌落下,但紧接着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

“俞剑平?”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变得深邃而苍凉,“老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二金钱’了。沦落到这般境地,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说着,他忽然站起身来,身上的伤痕竟无一处影响到他的行动,那挺拔的身姿竟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他走到沈孤鸿面前,相隔三尺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孤鸿也打量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夜风中交汇,没有说话。

楚风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开口,都被沈孤鸿暗中挥回了。

“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俞剑平忽然开口道。

“我记得我没有帮过俞老前辈什么。”

“七年前,柳三刀那采花大案传遍江湖,人人闻之丧胆,黑白两道避之唯恐不及。”俞剑平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残缺的月亮,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只有你沈孤鸿独自追凶三千里,将那淫贼毙于掌下,为民除害,替江湖扬了正气。这件事,老夫铭记在心。”

沈孤鸿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柳三刀那个淫贼,杀了我平生最疼爱的侄女。”俞剑平的声音微微发颤,那铁塔般的汉子在此刻竟露出了一丝脆弱,“当我得知湘西柳家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我那唯一的侄女柳青弃尸荒野的消息之后,我恨不得亲手将柳三刀碎尸万段。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闭门封剑,杜门不出——等到我终于放下那些虚名出来寻仇的时候,柳三刀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沈孤鸿:“你替我报了这笔血海深仇,此等大恩大德,我俞剑平今生今世都偿还不了!”

“俞老前辈不必客气。柳三刀杀害的那些无辜百姓,不值得一个大侠出手么?”沈孤鸿面不改色,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

俞剑平微微一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值得大侠出手’!就凭你这句话,我俞剑平自愧不如!”笑声未尽,他忽然停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孤鸿的右手,“你的手……被下毒了?”

沈孤鸿抬起右手,那道青黑色的印迹已经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已经蔓延到了虎口位置。

俞剑平伸手抓住他的右手,将自己的内力渡了过去,两股内力碰撞,立刻惊醒了他体内的毒气——那潜伏的毒素竟像一条沉睡的毒蛇被骤然惊醒,狂暴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沈孤鸿浑身一震,皮肤霎时变得通红,像是被烈火包裹着燃烧起来,经脉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那股灼热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楚风骇然惊叫,拔剑便要出手,被沈孤鸿一把按住。

“这是……碎心散?”俞剑平瞳孔微缩,脸色骤变。

“碎心散?不可能!”楚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世上能炼制碎心散的,只有川西五毒门的前门主万毒叟,可他已经在十年前死在了我的剑下!”

“他确实死了。但他的炼毒秘方落入了幽冥阁之手。”俞剑平神色凝重,攥紧了拳头,指甲钳进掌心,渗出点点血痕,“那幽冥阁豢养了一批毒功高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集天下奇毒,秘方炼制的碎心散,毒性比万毒叟当年炼的还要强上数倍。这种毒无色无味,混在酒菜中根本无法察觉,一旦进入体内,十天之内便功力全失,十五天之内便会经脉尽断,直至心肺枯竭而亡,届时连大罗神仙都救不活。”

沈孤鸿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青黑色的印记逐渐扩散,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毒花,没有丝毫恐惧,只是眼神平静如水。

楚风狠狠一掌拍在旁边的石壁上,震得碎石纷纷滚落,咬牙切齿地道:“幽冥阁!果然又是幽冥阁的人在背后搞鬼!沈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孤鸿缓缓将那股毒气压下去,抬起头来,淡淡地问了一句:“俞老前辈引我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中毒的事?”

“不,老夫引你来此,字是说——十二枚金钱镖,再现江湖。”俞剑平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他将手中那枚铜钱高高举起,让它悬在半空中,铜光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十二枚铜钱,分别是这山谷中十二个人的死期。如今施放铜钱的手,是‘飞豹子’袁振武!”

那天晚上赶走苏晴、又传毒息给沈孤鸿的驼煞许万年显然只是一个跑腿的棋子,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而俞剑平,恰好就是被这十二枚铜钱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沈孤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俞老前辈觉得,袁振武这个人,厉害在何处?”

俞剑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谷中,照出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汉子,那一身的沧桑看得让人心酸。

“老夫这师弟,十八岁入门,三天就把我苦练三个月的剑法学了个八成,练功时就喜欢偷偷加练,整夜整夜不睡觉,他就是这样的人——拼了命要往上爬,拼了命要出人头地。”

俞剑平苦笑一声,接着道:“我师父那时候最喜欢夸他,说他日后必成大器。可到了传掌门之位的那天,师父却传给了我。师弟当场摔门而去,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俞剑平,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夺走你的一切,让你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味道!’”

“二十多年了。”俞剑平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压了千钧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躲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把自己练成了一个绝世杀手。他对我的恨,已经渗进了骨子里,变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如今他终于出手了——”

俞剑平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凄凉和无奈,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武林顶尖高手,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风烛残年、即将迟暮的老人。

沈孤鸿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十二金钱”俞剑平,这个威震江湖数十年的武林泰斗,居然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那十二枚铜钱背后凝聚的二十多年的怨恨。

那怨恨太浓烈了,浓烈到可以毁灭一切。

“沈少侠。”俞剑平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孤鸿,“老夫想请你重出江湖,找出这些金钱镖背后的真相,制止这武林浩劫。”

“浩劫?”楚风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不就是师兄弟两个人争强斗狠么?怎么扯上武林浩劫了?”

俞剑平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封被血迹浸透的信笺,展开来递过去。

信笺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

“十二金钱镖重现江湖。飞豹子采买火药千余斤,密运南下,藏于某地。若火药尽数埋藏妥当,不仅江湖各派将笼罩于阴云之下,就连朝廷派驻各地的镇武司都将首当其冲面临灭顶之灾。届时火器杀伤之局,远超各派武技所及,江湖元气何止因此大伤数十年。弟以残命相阻,力战数日夜,虽剿得大半,然终未能尽数截获。请速查剩余火药下落,勿使生灵涂炭。——弟 柳某 泣笔。”

楚风看完信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江湖争斗,刀来剑往,那是侠客间的对决,再惨烈也只是一对一的厮杀。可火药不同——那是可以一下子杀死数百人、数千人的凶器。若袁振武真的把火药埋进了各大门派的根基之地,等到那一天同时引爆,整个江湖将从根基上被摧毁。

幽冥阁竟然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这封信是谁写的?”沈孤鸿抬起头,看着俞剑平。

“江湖人称‘山阳医隐’的弹指翁华雨苍。”

沈孤鸿沉默了。

华雨苍,与俞剑平齐名的老前辈,以一套“弹指神通”威震天下,一手五毒砂号称无药可解,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和俞剑平、袁振武这样的顶尖高手一较高低的人物。连他都因为阻止袁振武而送了性命,可见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堪为绝笔。

“俞老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沈孤鸿沉声道。

“请问。”

“这山谷中毒气弥漫,日夜被困,少说要等半个月才能风干那些毒瘴之气。你守在这里不走,就是在等我?”

俞剑平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沉痛。

“不错。老夫中毒已深,纵然现在离去也活不了多久了。”俞剑平掀开破碎的外袍,露出胸膛上那枚漆黑如墨的掌印,“这是袁振武的暴雷掌,绝非普通毒掌。老夫拼尽最后的内力,也只能将这掌毒压制三日。三日之后,老夫必死无疑。”

他走到沈孤鸿面前,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满布老茧、伤痕累累的手,手背上依稀可以看到当年终日操练铜钱时留下的深深勒痕。

“老夫知道你沈孤鸿有很多疑问想问,可老夫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俞剑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像他当年决定封剑归隐时一样,“老夫只想请你做一件事——老夫死后,请将这封信和老夫的残躯一道送到蓟州俞家堡,交给我那妻子手中。”

沈孤鸿接过信笺,那张被血迹浸透了、几乎看不清原来面目的纸,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吾妻亲启。”

没有人知道这个叱咤江湖五十年的武林神话,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对自己的妻子说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以十二枚铜钱威震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铁血汉子,此刻的内心是惶恐还是平静。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怀抱着一腔保家卫国的豪情,坦然地走向死亡。

夜风呜咽着穿过山谷,带走了最后一丝月光。

第四章 最后一枚铜钱

俞剑平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布袋,从中倒出十二枚铜钱。那些铜钱排列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每一枚都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月色发出冷森森的光芒。

他从十二枚铜钱中取出第一枚。“这一枚,是我用来警告袁振武的。”他又取出第二枚,“这一枚,是用来杀死他一个帮凶薛霸天的。”

他依次取出第三枚、第四枚……一直取到第十一枚。那十一枚铜钱的边缘都带着微不可察的血痕,只有静静躺在手掌正中央的第十二枚——那是留给自己的,寸金未动。

俞剑平将那十二枚铜钱一枚一枚重新装回布袋,递到沈孤鸿面前。

“老夫唯一的一点遗憾,便是不能亲眼看着师弟放下这二十年的恩怨,不再做这武林中人人唾骂的魔鬼。”他的声音苍凉而遥远。

沈孤鸿沉默了很久,伸手接过了那包铜钱。

他没有下跪,没有磕头,没有痛哭流涕,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包铜钱,一字一句地道:“俞老前辈放心,晚辈向你保证——有朝一日,定将他手中的毒剑亲脚踢飞,将他这二十年深藏不露的阴谋公之于众,将幽冥阁的魔爪彻底斩断。”

俞剑平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老夫纵横江湖三十年,从来没有佩服过什么人。可老夫佩服你沈孤鸿!”

他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豁达:“好!好一个侠之大者!好一个为国为民!沈孤鸿,你比老夫强太多了。老夫这辈子对不起江湖,对不起那些因为我一时糊涂而枉死的无辜冤魂,更对不起在华雨苍老友尸骨未寒之际只顾着自己的私人恩怨而置武林大局于不顾!”

笑声戛然而止,俞剑平忽然一掌拍在沈孤鸿肩膀上,内劲透体而入,震得他浑身一震。

“别说话,老夫传你一道暗器心法,或许能助你对上袁振武时多个保命的把握。”俞剑平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十二金钱镖的最后一枚,老夫留给了你。”

沈孤鸿只觉一股浑厚至极的内力涌入体内,引导着他经脉中的内力按照一种奇特的轨迹运转。那股内力所过之处,灼烧般的剧痛竟缓解了几分。关于暗器的所有秘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钱眼的锐度,旋转的速度,出手的角度,命中的方位——一切都是一瞬间完成的。

俞剑平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支撑着他的不屈不甘不挠的精神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跌坐在石壁前,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楚风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却悄悄地红了。

沈孤鸿跪在地上,将那十二枚铜钱的袋子系在自己腰间,深深地叩首三下。

月色如水,夜风微凉。

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断魂谷。

身后那十二枚铜钱在布袋里叮当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久久回荡,像一首苍凉的葬歌。

第五章 血染蓟州

蓟州,俞家堡,苏晴。

苏晴是俞剑平的妻子,是塞北江北一带有名的才女,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武功不弱,尤其擅长七巧梭暗器,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这些年来俞剑平在江湖上树敌无数,全靠着苏晴在后面仔细经营安排,俞家堡才能一直屹立不倒。可最让她忧心的,不是俞剑平的仇家多,而是这个男人心里的那团火气实在太重,憋得太久了,迟早要出事。

她每天都在大门口坐着等他回来,每一次马蹄声响起,她都以为是那个人。

可每一次都不是。

沈孤鸿到俞家堡时,正是日暮时分,夕阳将整座宅子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

他双手捧着俞剑平的骨灰坛,走进了那扇朱漆大门。苏晴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黑衣,鬓边簪着一朵白花,分明是已经听到了风声。她的眼眶微红,身姿却挺得笔直,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孤鸿将那骨灰坛放在她面前。

苏晴低头看着那只坛子,嘴唇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哭。她只是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坛壁上那条细微的裂缝。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痛苦?”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坛中那个沉睡的人。

“没有。”沈孤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俞老前辈是在睡梦中安然去世的。”

他撒了谎。

俞剑平死在断魂谷的那个夜晚,全身经脉寸寸断裂,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毁灭。

苏晴不知信了没有,她只是从那骨灰坛上收回手,看着远方快要落下的夕阳,眼泪无声地滑过面颊。

沈孤鸿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腰间解下十二枚铜钱的布袋,放在她身前。

苏晴低头看着那些铜钱,忽然问道:“这最后一枚,是谁的?”

沈孤鸿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俞剑平临终之前说过了——十二枚金钱镖,最后一枚留给了沈孤鸿。

这意味着一旦沈孤鸿出了什么事,立时会有人用这最后一枚金钱镖去做最后的一件事。至于那最后一件事究竟是什么——只有俞剑平那个死去的老管家徐伯才知道,而徐伯已经在三年前死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东南方向传来,地面微微震动,连桌上的茶盏都轻轻晃动起来。

苏晴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朝东南方向望去,目光死死地盯着天边那道冲天而起的火光。

“那个方向……是江宁镇武司。”

话音刚落,又一声巨响传来。

这一次,大火吞没了半个天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连余晖都被阻隔在外,天地间霎时暗了下来。

沈孤鸿盯着那片火光,眸中精光暴涨。

“布局这么多年,他终于动手了。”苏晴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恐慌,“沈少侠,你也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场风波,不是你一个人能承受的了。”

沈孤鸿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俞家堡。

楚风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沈二哥,你要去哪里?”

“江宁。”

“可你身上还中着毒呢!碎心散——”

沈孤鸿打断他,语声冷淡而坚定:“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身上还带着碎心散的解药。”

“谁?”

“袁振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