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雨落得没有半点征兆。

无名山谷入口处,一间茅屋亮着豆大的灯火。屋内,林霄盘膝而坐,面前凭空浮现的光幕上,一行字迹缓缓散去。

“签到第一千八百二十七日,奖励:大荒九剑·归鞘式。”

系统提示音在他识海中轻响,像石子落入幽潭。林霄睁开眼,伸手朝虚空中一握,一柄普普通通的三尺青锋便自剑匣飞出,落入掌心。剑身嗡鸣,仿佛十年沉寂,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天。

十年前,沧州林家满门被幽冥阁屠灭,十五岁的少年抱着父亲的残剑坠入悬崖,未曾想触发了这“江湖签到系统”。系统只给了他一句话:在此谷签到十年,每日必有所获。于是他便留了下来,任凭外界风起云涌,他只守着这座枯谷,日复一日参研签到所得的武学。

起初三年,他签到所得的不过是些粗浅的内功心法、二流剑招。但日积月累,内功由初学而入门,由入门而精通,再由精通而大成。剑法也堆叠得极为庞杂,从快剑到重剑,从刺穴到劈山,他无一不练。到第八年时,他已经开始将这些驳杂的招式一一拆解、融合,渐渐凝练出属于自身的一套剑意。

今夜,签到所得的最后一式,恰如钥匙,将他十年所悟尽数贯通。

林霄推门而出,秋雨扑面。他倒提长剑,于雨幕中缓缓起手。剑势初起,轻柔得如同拨开一缕蛛丝;旋即雨线被剑风带得倒卷,茅屋前的一棵老槐树无风自动。待到剑意催至巅峰,满谷雨水竟凝滞了一瞬,而后化作万千水珠,随剑尖所指激射而出。

轰——

数丈外一方青石,被水珠打出蜂窝般的孔洞。

林霄收剑入鞘,脸上无悲无喜。光幕再现:

“签到十载,宿主已获大成巅峰内功,武学:大荒九剑。主线任务激活——覆灭幽冥阁。是否离开新手地图?”

“是。”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年。

三日后,渭州,八方客栈。

江湖消息向来比风还快。近日,一个传言在南北武人中炸开了锅:十年前被幽冥阁灭门的林家,竟还有后人活着,正一路北上,扬言要挑了幽冥阁设在渭州的分舵。传言还说,那年轻人剑法极高,沿途已连败十七名前来试探的幽冥阁好手,无一合之敌。

客栈角落里,林霄独坐,面前一碗素面,吃得极慢。

“林少侠,你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一个清脆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林霄抬眼,见一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拾级而下,腰间悬着镇武司的铜腰牌,眉目之间英气逼人。她径直走到林霄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幽冥阁在渭州的分舵主赵寒,绰号‘修罗掌’,内功已臻精通巅峰,麾下还有四大护法。你一剑一剑杀过去,倒也不嫌累。”

“镇武司?”林霄淡淡道。

“镇武司渭州捕头,陆寒英。”女子将腰牌往前一推,“幽冥阁这些年暗地里替朝廷某位大人物做脏活,镇武司盯他们很久了,只是缺乏关键证据。你既然想复仇,不如与我合作。”

“我独来独往惯了。”

陆寒英也不恼,伸手指了指窗外:“你从入城到现在,已经有三拨人马盯过梢。你知道幽冥阁为何迟迟不派高手截杀?因为他们要探你的底。你剑法虽高,可这江湖,不是只有剑。”

林霄沉默片刻,忽然放下筷子:“你想怎么合作?”

陆寒英嘴角微扬:“今晚子时,赵寒会在城西幽冥分舵的地下密室,与京城来的神秘人接头。镇武司要拿到他们私通北蛮的信函。你帮我挡住外头的护卫,我潜入密室。——作为交换,我删掉你一路留下的十七条伤人案底。”

“成交。”

夜色如墨。城西幽冥分舵是一栋三进的大宅,灯火通明。林霄提剑立于巷口,神识铺展,已将院内明暗哨位摸得一清二楚。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大荒九剑第二式“夜雨式”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剑光如夜雨无声,掠过之处,一个个哨卫尚未发出声响便软倒在地。

陆寒英紧随其后,眼中闪过一抹惊异。她本是镇武司年轻一辈中的用剑好手,此刻却发觉自己竟完全跟不上这男子的身法。

两人一路推进至后院假山,陆寒英在一块山石上轻叩三下,地面果然裂开一道暗门。“我下去了,外头交给你。”

林霄点头,持剑而立。

约莫盏茶之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哈哈,林家小儿,你以为我们当真不知道你今夜会来?”黑暗里,四条身影分从四面屋顶扑下,掌风、刀光、暗器齐至,赫然是赵寒手下的四大护法。

林霄目光一沉,剑鞘飞出,撞偏了左侧袭来的淬毒银针,同时身形一晃,避开正面刀罡。他左手在腰间一拍,签到得来的“流云步”自然迈出,不退反进,倏地欺至一人身前。那护法只觉眼前寒光乍现,手中鬼头刀已脱手飞出,喉间一凉,难以置信地倒下。

“老三!”其余三人目眦欲裂,攻势更猛。

林霄剑势忽变,由快转重,大荒九剑之“崩山式”横扫而出。剑锋未至,澎湃的内力已压得三人喘不过气。双刀一杖同时迎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兵刃齐齐折断,三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边院墙。

烟尘未散,地下暗门炸开,陆寒英拎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中年男子跃出,正是赵寒。她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气息紊乱:“信函到手,快走!”

话音方落,一股恐怖的气息自地底升腾而起。林霄毫不犹豫,一把抓住陆寒英,流云步催到极致,原地掠出十余丈。下一瞬,假山轰然崩碎,一道人影自地底冲天而起。

那人身着金边黑袍,面容隐在斗篷之下,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煞之气。他凌空而立,俯瞰林霄,声音沙哑:“大荒九剑?难怪能杀我护法。不过,这剑法你只练了个皮毛。”

林霄瞳孔微缩。系统在识海中给出提示:

“检测到高危目标:幽冥阁副阁主‘血手人屠’殷厉。内功境界:大成。建议宿主暂避。”

大成境强者,已可内力外放成罡,隔空杀人。林霄虽然内功也是大成,但全靠签到灌注,实战经验尚浅,此刻硬拼,胜算不大。

殷厉根本没打算给他逃的机会。黑袍一振,血煞掌力铺天盖地压来,空气都变得粘稠灼热。林霄将陆寒英往旁一推,体内真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长剑。大荒九剑第九式——归鞘式。

这是守招,所有剑意尽数内敛,宛如利剑归鞘。殷厉的血煞掌力打在剑围之上,发出当当金铁交鸣。林霄双脚犁地,退出十来步,但身形始终稳如磐石。

殷厉轻咦一声,掌势再变,漫天血影化作数十道,真假莫辨。林霄目光如电,签到所获的“破妄法眼”悄然运转,虚妄尽去,剑尖精准点向殷厉真身。两股劲力轰然相撞,院中青石板寸寸龟裂,狂风将杂物卷上半空。

陆寒英咬破舌尖,强提内力,抖手射出三支镇武司特制的破罡弩箭。殷厉袖袍一挥,震飞两支,却被第三支擦过肩头,黑袍撕裂,露出一张布满血色纹路的可怖面孔。

“找死!”殷厉怒吼,一掌朝陆寒英隔空拍去。林霄闪身挡在她身前,剑锋硬撼。这一次,他体内真力如潮汐般汹涌,十年签到的内力之精纯,远非靠邪功堆砌的殷厉可比。相持三息,殷厉的血煞掌力竟被一剑破开。

“不可能!”

殷厉大叫一声,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血煞之气四溢。他恨恨看了林霄一眼,黑雾一卷,遁入夜色之中。

“追!”陆寒英挣扎欲起。

林霄按住她:“不用追。他活不了多久——我那一剑,已经斩了他的心脉根基。”

陆寒英怔怔地望着他,终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渭州事了,却不意味着太平。

陆寒英从赵寒密室取出的信函,牵扯出当朝端王与北蛮勾结、意图借幽冥阁之力颠覆五岳盟、掌控江湖的惊天阴谋。镇武司将此事密报中枢,端王却抢先发难,诬陷镇武司构陷皇亲,并暗中调动幽冥阁大批高手潜入京城,局势一触即发。

林霄本欲离去,系统却更新了任务: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协助镇武司挫败端王阴谋。奖励:剑心通明(特殊技能,可洞悉一切武学破绽)。”

“你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的。”陆寒英伤愈后找到他,神情复杂,“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朝廷的烂摊子,与你无关。”

林霄擦拭着剑身,淡淡道:“十年前,幽冥阁对我林家下手,就是得了朝廷某位权贵的授意。我师父临死前,让我别报仇,做个普通的江湖散人。可这十年来,我每日签到练剑,却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武功练得再高,若护不住想护的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陆寒英默然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那好,京城相见。”

三个月后,京城。

端王府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暗中还有幽冥阁的数十名客卿高手驻守。然而当林霄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时,密集的警哨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没有再隐藏。大荒九剑依次展开,剑光荡起的罡风形成一条笔直的通道。每一剑落下,便有数名护卫闷哼倒地。那些平日里在江湖上也算好手的护卫,竟无一人能近身三尺。

系统界面上的数据在不断刷新:

“击败敌人数量:47。获得剑意碎片:94。剑心通明领悟进度:83%……”

林霄白衣胜雪,步履从容。院中忽有八道身影冲天而起,分列八卦方位,将林霄围在当中。

“八卦剑阵?”林霄眉梢微挑,“五岳盟的剑阵,何时成了幽冥阁的走狗?”

“良禽择木而栖。”为首的老者面无表情,“林少侠,王爷说了,你若肯归顺,林家当年的血案,王爷可以给你一个交代,还帮你重建林家。”

“交代?”林霄笑了,“我一剑一剑,自己会取。”

他剑尖点地,人已如惊鸿般掠起。签到十年,他不仅只练大荒九剑。内功达至巅峰之后,他已能将所有剑招信手拈来,化用由心。此刻以一敌八,他身法诡异莫测,时而如流云飘忽,时而如夜雨无声。八卦剑阵的每一次合击都被他精准避开,而他的剑锋每一次闪烁,八卦阵中必有一人闷哼后退。

七七四十九剑之后,阵破。八名剑手瘫倒在地,人人持剑的手腕都多了一个血孔。

林霄没有再理他们,径直走入内院。

端王府正厅,灯火辉煌。端王李承泽端坐主位,下手处站着的正是殷厉。此刻的殷厉脸色灰败,气息比三个月前更加衰弱,但目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后生可畏。”李承泽抚掌轻笑,“本王原以为,只有五岳盟那几个老家伙算得上对手,没想到江湖上还出了你这等人物。本王现在改主意了。那些所谓的‘血案’,不过是本王当初灭几个不听话的江湖世家,杀鸡儆猴罢了。你林家,当时正好挡了本王的路。你若肯放下仇恨,本王保你封侯拜将,如何?”

林霄没有回答,只是将剑平举。

就在此时,系统提示音陡然响起:

“剑心通明领悟完成。特殊技能生效:宿主可洞悉视野内所有敌人的武学弱点。”

林霄眼前的世界刹那变化。他看到殷厉胸腹之间有一处真气运转凝滞,看到李承泽看似随意垂在椅背上的右手正暗暗扣着一枚歹毒暗器,甚至看到大厅穹顶之上还埋伏着三名弓弩手。

“你的话,太多了。”

林霄动了。大荒九剑最后一式“归鞘式”再度出手,但这一回,守中含攻,剑势沛然。殷厉厉喝一声,拼尽残余血煞真气迎击。然而林霄的剑尖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穿透他真气防身的唯一缝隙,一剑贯胸。

殷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李承泽脸色剧变,右手猛地一扬。暗器刚脱手,林霄已侧身避过,同时剑柄倒撞,将身后箭矢拨开。他身形不停,眨眼间已到端王面前。李承泽仓皇后退,一脚踢飞座椅,从椅下抽出一柄软剑,竟也是一位精通境的高手。

“本王也是懂武功的!”

端王的剑法凌厉刁钻,剑尖吞吐如毒蛇出洞。然而在剑心通明的洞察下,他的每一招都破绽百出。林霄连出七剑,剑剑刺在端王剑势转换的生涩处。叮叮当当七声脆响之后,端王手中软剑脱手飞出,虎口鲜血直流。

林霄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不能杀我!我是皇亲!杀了我,朝廷和江湖就再无宁日!”李承泽嘶声喊道。

“那是以后的事。”林霄剑锋微侧,一抹寒光划过。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掌震偏了林霄的长剑。来人白发苍苍,却面容红润,身披墨家遗脉的玄色长袍。

“林少侠,此人杀不得。”老者沉声道,“端王虽然谋逆,但他是今上亲弟。你杀了他,镇武司和五岳盟都保不住你,只会引得朝廷大军清剿江湖。老朽墨家传人赵墨渊,受镇武司与五岳盟所托,来与你商议一个两全之策。”

林霄盯着他,良久,缓缓收剑。

原来,陆寒英早已将证据呈递宫中,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只命将端王秘密囚禁,终生不得释。而幽冥阁余孽,则由五岳盟牵头,联合镇武司进行彻底清剿。至于林霄,赵墨渊带来了一个消息:

“令尊当年曾与墨家有过一段渊源。他在灭门前夕,曾将林家祖传的‘大荒剑谱’残卷托付墨家保管。如今,这剑谱物归原主。或许,你能从中悟出大荒九剑之上的武学。”

林霄接过那泛黄的古卷,入手温润。

赵墨渊又道:“另外,五岳盟盟主之位已空缺多年,正邪各派虎视眈眈。不知你可有兴趣,争一争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头?”

林霄将剑谱收入怀中,望了一眼京城渐暗的天色,脑海中系统界面浮现出新的任务提示。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微一拱手,转身没入暮色。

陆寒英追出王府大门,却只看见长街尽头,一道白衣身影在灯火中渐行渐远。她耳边传来一道极轻极淡的传音:

“下次见面,请你喝酒。”

陆寒英倚着门框,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濡湿,嘴上却嘟囔道:“谁稀罕。”

数年后,江湖上多了一位行踪不定的白衣剑客。他偶尔出手,必定是惩奸除恶的大事;更多时候,他只背着一柄旧剑,穿行于市井乡野,看人间烟火。

有人说,他就是当年签到十年、一剑灭幽冥的“大荒剑”林霄。

也有人说,他早已超脱了武功的范畴,在寻找比复仇、比守护更高的东西。

只有林霄自己清楚,系统界面上,始终有着一个始终未完成的终极任务:

“走向真正的自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进度:59%。”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笑着走入前方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