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残月如钩。
青州城的灯火一盏盏灭了,蜿蜒的青石板路只剩下幽暗的天光。更深露重,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走过长街,梆子敲了三下,嘶哑的嗓音在雾气中飘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话未落音,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客栈的飞檐之上。
那身影极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他蹲在瓦片上,夜行衣贴在身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冷得像寒潭里的水。
黑影伏低身姿,闭目聆听阁楼内微弱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内劲深沉,是个练家子。
他手指轻按腰间,三枚断魂镖已然扣在掌心。那镖薄如蝉翼,长不过两寸,通体乌青,是墨门至宝“寒铁”所铸,沿途不闻风声、不见寒光,唯有中镖时方知死亡已至。
起风了。
微风掠过飞檐的那一瞬,黑影动了。
脚下一踏,瓦片无声微陷,人已掠向三楼窗棂。右手两指探入窗缝轻轻一拨,木栓应声而开。他像一条蛇般滑入暗室,脚掌落地的一刹那已翻至床榻之前。
三枚断魂镖破空而出!
冷风倏然贯入。镖已经出手,黑影却在同一瞬间觉察到了不对——
纱帐内无人!
中计!
后方有人。
黑影猛拧身形,左手护腕弹出三道寒光倒射,脚下已经掠向窗台。可就在他腾空的瞬间,一条长凳骤然而起,横亘于窗框之前,“砰”的一声将逃路堵死。
黑袍人从梁上缓缓落下,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阁下这是来买包厢的?怎么不敲门就进了?”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材颀长,面容清隽,一双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总挂着几分随性的笑意。他肩背微宽,行走江湖二十年的从容气度骨子里就透出来。
最惹眼的是他腰间那柄长剑——四尺黑鞘,剑格处嵌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鞘身无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凝厚重。
这种气度,这种做派,江湖上只此一人。
黑袍人凝视着他握剑的手——虎口处薄茧密布,那是数十年握剑留下的印记。他忽然冷笑一声,从腰后拔出一把银柄短刀。
刀长不过尺余,刀身却映出异样的寒芒。
黑袍人二话不说,欺身而上!
刀锋逼近,快若奔雷。那短刀从下路反撩,直奔黑袍人腰腹,力道刁钻至极,满室刀气漫卷!
黑袍人瞳孔骤缩,身形急退。那短刀紧随而至,分光错影之间阴狠凌厉得叫人脊背发凉。他蓦然止步,侧身一让,一柄寒芒猝然从袖间翻出——竟是三寸薄刃,趁黑袍人惊疑未定之时自下迸发,果决凌厉得无人能挡。
“呵——”
黑袍人在冷笑。那薄刃紧贴刀面滑过,火星迸溅,荡至末端却被他手腕一抖,刀柄骤然翻飞,绕过薄刃,狠狠砸落!
“当!”
铁器相击,薄刃纹丝不动。黑袍人的手腕已然一阵酸麻——好强的内劲!
“你到底是谁?”黑袍人牙关紧咬。
黑袍人后退两步,冷笑道:“你不需要知道。”他将短刀横在身前,内劲灌入,刀身嗡鸣,“我只知道,今夜你必死无疑。”
就在两道身影即将再次碰撞的刹那——
“嘭!”
房门忽然被人以巨力轰开!
一股更强的内劲瞬间冲散了满室的刀气。
黑袍人骤然收了短刀,身形一矮,如鬼魅般掠出后窗,转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惊鸿!你没事吧?”
一个灰衣人闪身入内,目光扫过室内的剑气划痕,最后落在长剑人身上。
来人年约四十,面容沧桑,头顶略微谢顶,两鬓微白。他腰间悬着一柄宽刃厚背刀,刀鞘磨损严重,足见久经沙场。宽厚的手掌骨节粗大,握刀多年的痕迹刻在虎口与指节之间。
“老赵,你来得可真准时。”黑袍人收起先前那股凌厉之气,恢复了散漫慵懒的姿态,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抿了一口,“慢一步,就只能帮我收尸了。”
灰衣人瞥了一眼酒壶,又是一脸无奈地抱臂摇首:
“这么多年了,你这随心所欲的性子一点儿没改。”
黑袍人——不如就唤他沈惊鸿,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少废话。人跟上了?”
灰衣人敛容道:“跑不远,小六子在外面盯着。”
沈惊鸿放下酒杯,拿剑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眼里重新浮起那层薄薄的玩味笑意:“走。这事没完。”
两人一前一后掠出了客房的窗口。
屋内骤然沉寂下来。夜风吹动窗纱,烛影飘摇,三道被击落的断魂镖静静地歪在地上——乌青色的寒铁,镖尖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四壁无痕,空余剑意可循。
风声忽而拉长了楼外更夫的半声梆子:“小心……火烛……”
两人出了客栈,便一前一后行走在青州城的暗巷之间。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土墙,青苔爬满墙根。月光照不进来,唯独前面巷口隐约亮着一盏纸灯笼。
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那是镇武司在青州的暗哨标记。
沈惊鸿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赵铁衣——那灰衣人的名字,在后面跟着,压低嗓音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留了一手?”
沈惊鸿脚步不停,随口道:“老赵,你眼神越来越毒了。”
赵铁衣紧走两步,与他并肩,沉声道:“那黑袍人的功法出手三招我方才赶到时已经看了个大概——鬼魅无常,虚招不虚,杀招更诡。你若是全力出剑,他伤你之前他早已死了。你在他逃之前那最后一下分明用了七成功力,却故意漏出空隙让他走。”
沈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什么都瞒不过你。”
巷口的灯笼越来越近了。
赵铁衣皱眉道:“理由呢?”
沈惊鸿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晃动的灯笼。风吹过时灯焰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刚才那黑袍人,腰后短刀的握法,你注意到了吗?”沈惊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平时少见的认真。
赵铁衣略微回忆了一下,忽然眉头一皱:“反握。刀尖朝下。”
“对。反握短刀,这是幽冥阁血字堂的风格。但你猜怎么着?”沈惊鸿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的步法却是镇武司的——倒行七星步,退后半步起手。这是只有镇武司内部才教的东西。”
赵铁衣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内鬼。”
“不是普通的内鬼。”沈惊鸿看向远处的暗夜,“能学倒行七星步,至少是镇武司四品以上的供奉或者在镇武司待过十年以上的旧人。可他出现在青州,还和幽冥阁的人搅在一起——”
“你是说,幽冥阁和镇武司之间有不可说的勾当?”
“不是不可说,是正在做。”沈惊鸿敛去笑意,眼神变得锋锐起来,“让他回去,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今夜打了草,蛇必定会回洞。只要跟住了这条蛇,咱们就能摸到蛇窝。”
赵铁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随即深深吐了口气:“你这性子,活着真是天赋异禀。”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出了巷口。
灯笼前站着一个人——一个身量瘦小的少年,年仅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双手笼在袖中,牙齿冻得微微打颤。
看见沈惊鸿,少年顿时精神起来:“沈叔!人往北去了,出了青州,往黑石林的方向跑。”
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子,干得不错。记住了,跟人的时候别跟太紧,幽冥阁的鼻子灵得很,嗅到点不对就失手了。”
小六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叔放心,我在这条街跑了八年,跟踪这块儿,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赵铁衣瞥了他一眼:“少吹牛。”
小六子也不恼,嘿嘿一笑,转身引路。
三人沿着青州城的北门摸了出去。
出了城门,是一片荒芜的野地。月光洒在干裂的黄土地上,远处的山脊线黑黢黢的,像匍匐在地的巨兽。夜风掠过旷野,卷起细碎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沈惊鸿忽然驻足抬头。
天空中残月如钩,月光清冷冷的,照在那片荒芜的山脊之上。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是明月当空、同样是残月如钩,青州城外的赵家堡,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全堡上下二百余口无一生还。
那一年他十九岁。
奉旨下山,意气风发,满怀侠义之心奔赴江湖,却收到师父绝笔让他速返师门。他回到师门那日天岚宗空无一人,只有山门口的“天岚剑坛”师父亲笔所刻的石碑断为两截。
苔痕在日光下葳蕤,龙飞凤舞的刀剑刻痕犹在,却空余剑意可循。
百里师门唯留一纸书信,上书十二个大字:“幽冥暗行,风雨将至,天岚诸君,各自珍重。”
从那天起,他一个人背着一柄剑,游走于江湖各处。从北域的冰原到南疆的瘴林,从塞外的黄沙到东海的孤岛,十年来他杀了数不清的幽冥阁杀手,也查到了数不清的蛛丝马迹。
可每一次快要触到真相的时候,对方总能在最后关头断尾逃生。
线索越多,他心中的迷雾就越浓——
幽冥阁不过是一个杀手组织,是如何知道的这么多、藏得这么深?
除非……他们背后站着的人,远比江湖传闻的要可怕得多。
“惊鸿?”赵铁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沈惊鸿收回目光,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散漫笑意:“走吧,别让那条大鱼跑了。”
黑石林在青州城以北三十里,是一片方圆数里的怪石群。
这里的石头生得极为诡异——灰黑色的岩石从地面拔起,高者三丈有余,矮者也齐人腰际。常年的风沙侵蚀在石面上凿出无数孔洞,夜间风吹过时,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幽魂在哭嚎。
当地百姓从不敢在夜间靠近这片石林,都说是阴兵过境之地。
沈惊鸿三人摸到石林外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小六子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里面张望,回头压低声音道:“沈叔,人进去了有半个时辰,一直没出来。石林里面肯定有窝子。”
沈惊鸿正蹲着拿剑尖在土地上画石林的粗略布局,闻言点了点头,在三个他标出来的位置处虚点了一下:“石林入口处这个位置,设个桩子,防止他们从正面冲出来。后山那片矮崖处也放个人,崖壁虽然陡峭但轻功好的能翻过去。”他抬头看向赵铁衣,“老赵,你跟我进去。”
赵铁衣抱臂靠在石壁上,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神色,看不出一丝紧张。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小六子领了命,猫着腰飞快地消失在晨曦暗影中。
沈惊鸿站起身,对赵铁衣比了个手势,两人贴着石壁无声地往石林深处推进。
石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那些嶙峋的怪石交错林立,错落有致,构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沈惊鸿每经过一个岔口都会在石壁上留下一个细微的标记——那是墨门秘传的路标暗记,非墨门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越往里走,脚下的碎石路踩起来越发硌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很淡,但在这荒凉的石林中显得格外刺鼻。
赵铁衣忽然伸出手臂挡住了沈惊鸿的去路,食指抵在唇边。
沈惊鸿侧耳倾听——
前方三十步开外,有人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脚步声很轻,间距均匀,戒备森严。
沈惊鸿朝赵铁衣做了个手势,赵铁衣会意,脚尖一点石壁,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旁的高石。
两个呼吸之后,三个人影从前方绕过一座巨岩,走了出来。
为首那人正是今晚在客栈交手的黑袍人。黑袍人此时已经褪去头罩,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面孔,年纪在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阴鸷而警觉。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武者,腰间都别着样式相同的窄刀——刀身细长,刀柄镶嵌着一条银蛇,那是幽冥阁血字堂的制式武器。
三人在沈惊鸿前方约二十五步处停了下来。
黑袍人转身对身后两人道:“老大的意思是——到了那一步,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理。”
那两个劲装武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微微蹙眉:“周副堂主的意思,是事成之后,咱们要和镇武司的人周旋到底?咱们在暗里帮他们收拾了多少不听话的门派,他们不会傻到对我们两肋插刀吧?”
“两肋插刀?”黑袍人冷笑一声,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记住峰哥的一句话——合作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的眼神倏然抬了起来。以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阴冷姿态,往沈惊鸿藏身的岩石方向扫了过来。
沈惊鸿心头一紧。
片刻后,黑袍人像是自嘲般摇了摇头,转身往石林深处走去。
他们一走,赵铁衣从高石上飘落下来,面色微微凝重:“惊鸿,他刚才看这一眼不像是碰巧。”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抓起赵铁衣的腰身,两人落入了巨岩隐蔽的深处。
“幽冥阁有内鬼。”沈惊鸿眼眸微冷,“我们这一路过来虽然小心至极,但毕竟时间这么久了,如果有内鬼传信,这人未必是猜的。”
赵铁衣皱眉:“有小六子的意思?”
“我没想彻底否认你的想法。”沈惊鸿摇了摇头,“但小六子不像是那个点。如果真有内鬼,对方今天给我们准备的不只是陷阱这么简单,而是整个布袋——等着我们钻进去。”
“那就不是陷阱,”赵铁衣的表情沉了下来,“是待宰。”
他将刀横在膝上轻轻擦拭刀身,像是在安抚一位老友。沉吟片刻后忽然抬头:“你的意思呢?”
沈惊鸿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起,看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思量,片刻后缓缓睁眼:“继续跟。既然布袋已经张好了,那我们就要看看能装得下多少人。”
赵铁衣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账慢慢算。他们想吞下我沈惊鸿的命——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言。
晨风刺骨,有血迹在石道上蜿蜿蜒蜒一路朝前延伸。远处有人残断的声音在风里飘散:“老大说了,今天的事情关乎生死,谁也别多言。”
石壁上的血迹呈深褐色,看起来至少是数个时辰前留下的。
谁的血?
沈惊鸿猛地加快了脚步,朝黑袍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拐过三道岩壁,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石林的腹地中竟然隐藏着一片人工开凿的平地。四周搭着几顶简陋的帐篷,正中央燃着一堆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烟雾袅袅升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谲。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腿端坐,一袭白衣在灰黑色的石林中格外扎眼。他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面容清秀得近乎阴柔,一头黑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上。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短剑——珊瑚剑穗、白玉剑柄,剑鞘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华丽得不像是一件凶器。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慢悠悠地喝着,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看见沈惊鸿现身,白衣青年并不意外,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地道:“来了?比我想的要慢一些。”顿了顿,他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请吧。上好的桃花酿,别让酒凉了。”
沈惊鸿站在篝火对面,并未向前迈步。
他的目光在那白衣青年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对方悬在腰间的短剑上,又移开了。
“一个能用这种言语来激我的人,要么是很有底气,要么就是个疯子。”
沈惊鸿随手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拨了拨面前的篝火。火星四溅,灰烬被风卷起。
白衣青年不怒反笑,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抚摸着短剑那华丽的白玉剑柄。
“在下君不弃。”他拱了拱手,姿态从容得像是街头遇见了故人,“幽冥阁下一任左使,也是阁主的关门弟子。”
沈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赵铁衣立在他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君不弃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沈惊鸿的肩膀,仿佛在欣赏这片嶙峋石林的晨景。
“秋色渐浓了。”他悠然道,“清风过林,杀意却不在这里,沈公子何必如此紧张?”
沈惊鸿将木棍扔回篝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君不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寡淡的白水,“我听说,幽冥阁主有个弟子,天赋异禀,十八岁就练成了‘冰蚕掌’,杀了上一代的左使,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今天一看,倒是比我想的年轻。”
君不弃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承蒙沈公子垂青,不胜荣幸。”
“不过——”
沈惊鸿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听闻和你合作的人,从来没有活过三年的。不知道今天这个运气,你打算用在我身上,还是在场诸位身上?”
君不弃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沈公子说笑。”他摊开双手,“我幽冥阁虽然名声不好,但做事向来干净利落。沈公子这等人物,若是有缘携手,君某求之不得,哪里舍得用刀剑指你?”
沈惊鸿嘴角微挑:“所以,今天是你出面当说客?”
“说客?”君不弃笑出声来,笑声清朗脆亮,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悦耳,“这两个字说得也太俗了。沈公子在天岚宗山下青灯枯坐十年,凭真正的能力在这寸草不生的荒野中杀出一席之地,就不想坐下来喝杯酒、听听幽冥阁想跟你谈的真金?”
沈惊鸿也笑了,笑容慵懒散漫,可他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随时能拔剑杀人。
赵铁衣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那个方向,太安静了。
小六子没有动静——但按照事先的安排,就算没有消息,他也应该在约定的时间发出暗号。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君不弃瞥了一眼赵铁衣脸上的表情,下颌微抬,冲他们身后说道:“外面那小子,沈公子不必担心。我幽冥阁做买卖,先礼后兵。真要动手的时候,不会提前打招呼。”
赵铁衣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沈惊鸿无言地拍了拍赵铁衣的肩膀,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篝火对面,在君不弃面前三步处坐了下来。
随手拿起篝火边备着的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惊鸿举起酒杯闻了闻,桃花酿的香气扑鼻,他仰头喝了。
“说吧。”他放下酒杯,靠在了一块卧倒的石头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的后院乘凉,“幽冥阁费这么大周章请我来,到底要谈什么?”
君不弃重新坐下,双手交握于膝上。
“沈公子这十年,查幽冥阁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平和得像是拉家常,“我们阁主其实一直很佩服你的执着。但查了十年,你查到了什么?”
沈惊鸿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查没查到,是我的事。”
“没错。是你的私事。”君不弃竖起一根手指,“但阁主说,你查的事情和幽冥阁查的事情,也许是同一条线上的两颗扣子。”
沈惊鸿微微一怔。
赵铁衣的目光也落在君不弃脸上,表情微微凝重。
君不弃轻声道:“十年。天岚宗一夜之间消声灭迹。沈公子,你就不好奇,支持幽冥阁越过清平县城进入江南这一路,到底是谁给的方便吗?”
篝火跳荡,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一瞬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无尽深意。
镇武司三个字在沈惊鸿的脑海中闪过,像一道闪电划破黑夜。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石林里的风吹过嶙峋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对他无声的回应。
他将杯中的残酒一点一点饮尽,只觉得喉咙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阁主让你来当说客的原因?”沈惊鸿将酒杯轻轻放在地上,声音淡淡的,“他查到的,和我想知道的,是同一个人?”
君不弃没有说话,表情却揭晓了答案。
“镇武司。”沈惊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石林时的那一声叹息。
篝火噼啪作响。
君不弃站起身来,负手踱步,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镇武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替朝廷平事的机构。”他声音平和,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割肉,“天子初立时派大臣创办镇武司是旨在管制江湖的不法之徒,但渐渐地有人便琢磨出别的用处——用江湖上的刀杀江湖上的人,比用朝堂的刀更方便、更干净,也更没有痕迹。”
沈惊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瞳孔倒映着火光。
“天岚宗的事,是幽冥阁动的手。”君不弃转身面对他,目光清澈坦荡,“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幽冥阁是刀——而握刀的那个人,在镇武司。”
“谁?”沈惊鸿声音不大,吐出的这一个字却暗劲沉实。
君不弃抬手,在沈惊鸿面前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人位居高堂,执掌武卫署十余年,朝野上下无不敬畏。他手腕上那颗殷红的朱砂痣还在沈惊鸿脑海中,与十年前的某种记忆瞬间重叠。
沈惊鸿的神色并未大变,胸口那抹闷堵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不信。
“你们幽冥阁说的这些虚无缥缈的话,和那个字一模一样——凭什么让我信?”
“凭江湖上流血的这十年。”君不弃捡起一块碎石子往篝火里一扔,溅起一蓬火星,“凭淮北沈家灭门那一夜,镇武司在那座城外的无名枯井里,到底埋了多少把刀。那些账你查不到,那些账我们能查到。”
君不弃拍了拍衣袍的灰尘,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江湖上有六百多块未解的碎骨,每一块都和镇武司的一个任命有关。他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灭掉一个门派,杀掉一个家族,毁掉一个辛辛苦苦练了几十年剑的侠客——然后用镇武司的名头给人扣上一个罪名,简单又省事。这种买卖做久了,有些人就当真把自己当成了天王老子。”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上涌,消散在渐亮的晨光中。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只化作了一道轻笑。
“幽冥阁的刀帮掌门处置了,然后呢?”他站起身来,和君不弃面对面,眼神里没有任何退让,“幽冥阁的人就不用偿命?”
君不弃迎上他的目光,突然笑了。
“沈公子真幽默。你不拿刀杀他,你怎么知道他疼?可你能一个个杀吗?整个镇武司都是他的人,上上下下的关系根深蒂固。这些年来被他染指的江湖暗桩比你见过的山头都要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所以阁主给了一条不需要你一个人打天下的规则——杀了真正的恶,幽冥阁这十年的账,一笔勾销。”
沈惊鸿眼神一凝。
和恶合作杀恶。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办法。
篝火快要燃尽了。
沈惊鸿站在火光前,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天岚宗的血仇、淮北赵家的灭门、无名枯井里没入黄土的刀——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从十九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把剑下沾满血的亡命徒。
而今有人告诉他——仇人就在身后,但杀死仇人的方法,是要和他最大的仇人联手?
真是世上最毒的玩笑。
“怎么样,沈公子?”君不弃将杯中最后一口桃花酿饮尽,举着空杯,像是在敬远处的朝阳,“值不值得考虑一下?”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将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扶剑而立,脸上看不出悲喜。
晨光渐亮,风声渐起。
“我拒绝。”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在静默的石林中回荡开来。
君不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轻笑起来:“拒绝?”他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沈公子,你是第一个能以这种眼神和这种语气,拒绝我幽冥阁合作邀请的人。”
沈惊鸿拔出插在地上的剑,横在身前,指尖轻轻抚过寒铁剑鞘。
“和恶合作,就是成全恶。”他抬眼直视君不弃,目光清亮如剑,“你方才问我信不信——我不信。不是为了你那张嘴说得天花乱坠的那番话,而是因为我这双眼睛看见的,是你幽冥阁这些年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君不弃的笑容终于褪去了几分。
沈惊鸿将剑背在身后,转身朝赵铁衣走去。
“天岚宗的事,我会继续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镇武司的事情,我也会继续查。但你幽冥阁这十年的血债,不会因为替我报了私仇就能洗刷干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君不弃。有句话你带给你家阁主。”沈惊鸿微微侧头,“该偿命的,一个都跑不了。不管是镇武司的人,还是幽冥阁的人。”
他不再多言,带着赵铁衣大步流星地往石林外走去。
身后白衣青年负手而立,望向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忽然笑了一声,对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黑袍人慢慢道:
“世上还真有人傻到不肯和别人合作替自己报仇。”
黑袍人默然凝视着那道背影。
君不弃将空酒杯随意丢在篝火旁,起身拍了拍衣袍:“罢了,来这里的账,一并告诉他。沈公子,方才有句话说得激动了没多带脑子——无论你信与不信,那个人的野心不会因为你的犹豫停止分毫。时间会证明,谁才是今天该合作的对象。”
远处的身影没有停下,也没有回望。
君不弃抬头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秋高气爽,天际辽阔。
有人算天算地,算来算去却忘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事,能算的只有天意,而不是的人意。
天若不收他?
那就交给最不怕死的刀。
篝火熄灭,袅袅青烟消散于无形。
嶙峋的石林中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沉默,等待下一个人来打扰这份空旷。
青州城外,渡口。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沈惊鸿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东流去。
赵铁衣立在一步之外,沉默如树。
“老赵。”沈惊鸿忽然唤道。
赵铁衣抬眼。
“你觉得君不弃今天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赵铁衣沉默了很久。这个老江湖想事情从来不会太快做判断——每个判断背后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沉默来沉淀。他摸了摸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宽刀:
“真真假假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找你这件事本身。”
“你是说——”
“幽冥阁急了。”赵铁衣将目光投向江面,“能让幽冥阁急的事,不多。但他们来找你,说明他们想杀的人,他们自己杀不了。而这把刀,他们想让你来握。”
沈惊鸿嘴角微弯,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嘲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释然交杂的笑意。
“我要是那么好骗,这十年早就碎成一把灰了。”他转过身,趴在渡口边缘一块扁平的石头边上,随手拔下一根野草叼在嘴里,“他想让我帮他杀镇武司的人,等那个人死了再把杀人的罪名推给我——到时候幽冥阁洗白了身份,而我了杀人偿命,天下第一等的好买卖。”
赵铁衣微微点头:“你看得倒清楚。”
“十年了。”沈惊鸿望着江面,眼神有些恍惚,“要是连这点风吹草动都看不出来,坟头的草都该三丈高了。”
“那镇武司的事?”
沈惊鸿不语。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镇武司十年来的每一次重大人事调动。每一笔记录,他都反复推敲过不下十遍。
“幽冥阁的刀,我不借。”沈惊鸿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收入怀中,手指在纸面停留了片刻,“但镇武司,我查。查到真相的那一天,该偿命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站起身,将一片落叶接在掌心里,看着它在风中微微颤动。
“惊鸿。”赵铁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十年前,我知道你一直心里压着一股火。可这条路走到今天,你只有一个人。幽冥阁要灭你,镇武司要杀你。你拿什么走完这条路?”
沈惊鸿将那片落叶轻轻吹走,目送它飘入江水,随波远去。
“有这柄剑,和这把骨头。”
他按住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赵铁衣看着这道光芒,忽然笑了。
“算我一份。”赵铁衣拔出腰间那柄宽刃厚背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江湖上的刀剑,不沾点血怎么对得起这把老骨头?走吧。前面不会太顺,但至少不会太寂寞。”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君子之交淡如水,便是如此。
他用剑背拍了拍赵铁衣的肩膀,迈开步子,沿着江岸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去。
身后青州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前方路远山长。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青州城外的渡口人来人往,船夫吆喝着拉客,卖饼的老妪掀开蒸笼白雾升腾。世间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把这寂静的清晨淹没得干干净净。
沈惊鸿混入人潮中,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低着头匆匆赶路。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是一柄行走江湖十年的剑客。更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背着一条比天高的血仇,和一条比路长的江湖路。
可那又怎样?
江湖的尽头,从来不是剑法通神,天下无敌。
江湖的尽头,是在走完这条路之后,还能守住当年出发时的那颗心——
百姓安康,江湖太平,便不枉那一腔热血掷在了这片土地上。
天岚宗弟子,沈惊鸿。年二十九。
独自走过青州城的那道城门。
纸鸢越飞越高,裹着秋风,掠过早时漫天的青灰。
门楼的斑驳中,还残留着前朝刀剑刻下的誓言。
他在城门下驻足片刻,仰头望向那块写着“青州北门”三个大字的匾额。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满是沟壑,字迹却依稀可辨,像极了他心中不肯熄灭的那点微光。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一袭青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把剑,斜挎在腰间。
剑柄上的羊脂白玉映着日光温暖如玉。
风吹起,吹散了那条无声无息的江湖路——
又或者,只是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