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
竹林外有座山神庙,庙不大,供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香案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神像的脸在闪电里忽明忽暗,那嘴角的彩绘剥落了大半,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墨推开半扇门的时候,身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
不是他的血。
三个时辰前,他在青牛镇外的茶棚喝了一碗茶。茶博士是个驼背老头,递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林墨还以为是老毛病。茶碗刚沾唇,余光瞥见茶棚外拴着的五匹马的蹄子上都裹了湿泥——不是青牛镇这种黄土能沾出来的颜色,是北边两百外里黑风谷的红土。
他没喝那碗茶。
“侠客,赶路辛苦,再来一碗?”老头的笑比哭还难看。
林墨也笑了笑,扔下三文钱,牵着马走了。
走出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十三个,清一色的幽冥阁黑衫,领头的那个他认识——赵寒,幽冥阁左护法,掌法阴毒,善用化骨绵掌,三年前在雁门关外杀过镇武司六个铁卫。
林墨没回头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追兵追了一路,他在竹海里兜了个大圈,利用地形和雨势,一个接一个地把人放倒。十三个黑衫,死了十二个,跑了一个。不是他故意放跑的,是那人轻功确实了得,踩着竹梢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他身上的伤也是那人留下的。左肩被人用指力戳了个血洞,深可见骨,现在抬胳膊都费劲。不过比起跑掉的那个赵寒,这点伤算不了什么。赵寒最后那一掌拍碎了他半扇门板,林墨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三根手指,赵寒惨叫一声,借着雨幕遁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墨撕下一截衣袖,咬着布条一端,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伤口死死缠住。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一声没吭。
他靠在神像基座下,闭眼调息。
奔袭厮杀了一整天,内息已经有些不稳。他练的是家传的《青冥真解》,内功分九重,他如今卡在第六重大成的瓶颈上,始终摸不到第七重的门径。师父在世时说,这门内功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心不静则气不纯。可自从三年前师门被灭,他的心就再没真正静过。
雨声很大,盖过了很多声音。
但盖不住庙外竹梢上那滴水坠落前突然断开的异常。
林墨猛地睁眼,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庙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先是一把油纸伞探进来,伞下是一双白底绣兰花的鞋,不沾半点泥水。
来人是个女子,二十出头,鹅黄衫子,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鞭。容貌不算惊艳,但那双眼睛极亮,像是雨夜里点了两盏灯。
“林少侠好手段。”女子收了伞,在门槛外抖了抖水,不急不慢地走进来,“一个人杀了幽冥阁十二个黑衫卫,还把赵寒打成了残废。这事儿传出去,江湖上又要多一段佳话了。”
林墨没松刀柄:“你是谁?”
“苏晴。”女子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蒲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过来,“金创药,太仆寺的方子,比你自己缠布条管用。”
林墨接住药瓶,没动。
苏晴笑了笑:“不必紧张。我是镇武司的编外行走,隶属北镇抚司沈大人麾下。沈大人让我来给你带句话——镇北王的人在找你,不光是幽冥阁,还有朝廷里的大人物。你师父当年留下的那个东西,比你想象的更烫手。”
林墨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苏晴歪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杀赵寒?为什么要追着幽冥阁的人跑了三个月?”
“因为他们杀了我的师门。”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你师父把东西藏得可真严实,连你都不说。也罢,我告诉你。你师父临死前拿到了一份名册,上面记录了镇北王勾结幽冥阁、私铸兵器的证据,还有朝中某些大臣的名字。这名册若交到皇上手里,镇北王满门抄斩。所以镇北王花了大价钱,让幽冥阁替他杀人灭口,顺便把名册抢回去。”
林墨的手攥紧了刀柄。
“你师父把名册藏在了某个地方,死前没来得及告诉你。但所有人都以为名册在你身上。”苏晴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所以你现在是整个江湖最想死的人。幽冥阁要你的命,镇北王要你的命,甚至镇武司里也有人想从你身上扒出名册。”
“那你呢?”林墨抬头看她。
苏晴走到门口,撑开伞,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我是来救你的。沈大人说了,护住你,找到名册,扳倒镇北王,这是大功一件。你护住我,我护住你,公平交易。”
她说得坦荡,林墨反而信了几分。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现在重伤在身,外面至少有三十个幽冥阁的人在搜山,你一个人跑不掉。”苏晴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但我提醒你,赵寒虽然伤了,他没跑远,他在等人。等的人里有一个你打不过的。”
林墨眉头一皱:“谁?”
“幽冥阁右护法,段无常。掌法比赵寒毒十倍,轻功也是顶尖。你全盛时期都不一定打得过,何况现在。”苏晴说完,再不看他,径直走进了雨里,“走不走随你,我在竹林北边栓了两匹马,等你一盏茶的功夫。”
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
林墨沉默了片刻,把金创药倒了一半在伤口上,疼得闷哼一声。药粉入肉即凝,确实比普通伤药好使。他扯紧布条,站起身,从神像后面拿起自己的包袱,大步走进雨中。
他不信苏晴,但他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如果要杀他,刚才那把伞转动的角度就可以飞出暗器,没必要废话。
竹林北边的官道上,两匹骏马嘶鸣。
苏晴已经翻身上马,见他来了,也不多说,调转马头便走。林墨上了另一匹,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跑了一炷香,突然拐进一条野路,钻进了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有座废弃的月老庙,规模比山神庙大些,至少有两间完整的厢房。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膝盖高,月老像的红绳早已褪色,缠在泥塑的手指上像一条死蛇。
苏晴下马,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供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油灯。
“你提前布置过?”林墨打量四周。
“做我们这行的,不提前踩点怎么活?”苏晴走进右边厢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干净的布条、药膏和一壶热酒,“进来,给你重新上药。”
林墨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厢房里铺了干草,上面搭了一层油布,勉强能躺人。苏晴示意他坐下,三两下解开他肩上的布条,看到伤口时眉头皱了一下:“赵寒的指力带了尸毒,好在药粉清得及时,再晚两个时辰,这条胳膊就废了。”
她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涂上药膏,重新包扎。指尖触到林墨皮肤时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在镇武司是做什么的?”林墨问。
“疗伤、追踪、审问、下毒、解毒,什么都干。”苏晴一边包扎一边说,“说白了就是给沈大人跑腿的。沈大人手底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北镇抚司那些锦衣卫大多只会打打杀杀,办这种需要动脑子的案子,还得靠我们这些编外的。”
“沈大人为什么帮我师父?”
苏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真不知道?”
林墨摇头。
“你师父沈惊鸿,是沈大人的亲弟弟。”苏晴说完,看到林墨瞳孔猛地一缩,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沈家遭难,兄弟二人被迫分离。你师父改名换姓,入了江湖,后来在青冥山开宗立派。沈大人一直在找他,等找到的时候,你师父已经……”
她没往下说。
林墨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师父生前每年秋天都会独自出门一趟,回来时眼眶总是红的。他问过师父去哪了,师父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去看一个故人。那个故人,大概就是沈大人。
“名册的事,你知道多少?”林墨睁开眼睛。
“不多。”苏晴给他包扎完,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热酒,“沈大人只告诉我,你师父临死前三天曾去见过他,说拿到了一样东西,可以扳倒镇北王。但东西不能随身带,他藏在了某个只有他和你才知道的地方。”
“只有我和他知道?”林墨皱眉,“师父从没跟我提过。”
“你再想想。”苏晴认真地看着他,“临终前,你师父可曾对你交代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墨陷入沉思。
三个月前的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幽冥阁倾巢而出,夜袭青冥山。师父把林墨推进密道,自己堵在门口,用最后一口气对他说了八个字:“青冥剑诀,藏于月下。”
林墨当时以为师父是在交代武功传承,让他把青冥剑诀传下去。可后来他发现,青冥剑诀的剑谱一直在他身上,根本不需要特意交代。
“藏于月下”,这四个字一定有别的意思。
“月下……”林墨喃喃自语,突然抬头看向月老庙的门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了下来,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月光照在树根处,有一块地方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林墨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挖了不到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铁片。
他掏出铁片,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字,是一幅小小的地图,刻得极其精细,标注了几个地名和一个红圈。
青冥山,后山断崖,第三块青石下。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师父把名册藏在青冥山?那可是幽冥阁的地盘了,他们占了山门之后,肯定搜过无数遍。”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林墨把铁片收进怀里,“而且那个地方,除了师父和我,没人知道。”
他转身要走,苏晴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回青冥山,跟送死有什么区别?至少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再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
苏晴脸色骤变:“幽冥阁的联络哨,他们追上来了。”
林墨翻身上马:“分头走,我去青冥山,你回去找沈大人,让他带人在山外汇合。”
“你一个人——”
“我没时间跟你争。”林墨截断她的话,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进了夜色。
苏晴咬了咬牙,没有追上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朝天射了出去。
红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染血的牡丹。
青冥山位于蓟州以北,山势险峻,主峰如剑指天。三年前这里还是青冥宗的宗门所在,如今已是幽冥阁的北方分舵,黑旗猎猎,阁中高手云集。
林墨用了两天一夜赶到山脚。
他把马藏在山脚的一个猎户废弃的窝棚里,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趁着夜色摸上了山。沿途的暗哨比三年前多了三倍不止,但林墨对这座山的一草一木太熟悉了,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只有猎人和猴子才知道的野径。
后山断崖在青冥峰的背面,三面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崖壁上有三块突出的青石,呈品字形排列,最中间那块青石的下面,是师父生前经常打坐的地方。
林墨攀着崖壁上的藤蔓,一点点往下挪。月光照不到崖壁,全靠他凭着记忆和手感去摸索。指尖磨破了皮,血染红了石缝,他都顾不上。
第三块青石。
他摸到了石缝。
石缝很窄,只能伸进去两根手指。他探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勾出来,揣进怀里,然后顺着藤蔓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林师弟,好久不见。”
林墨浑身一震,抬头看去。崖顶站着一个白衣青年,手持折扇,面带微笑,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玉雕。
这个人是大师兄,陆青城。
三年前幽冥阁夜袭青冥山,大师兄是第一个被杀的。林墨亲眼看到他被人一掌拍碎了天灵盖,尸体就倒在师父的脚下。
“你不是死了吗?”林墨的声音发紧。
“死的是我找的一个替身。”陆青城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右下角题着“幽冥”二字,“我本来就是幽冥阁的人。师父收我为徒的那天,我就已经是了。镇北王让我潜伏在青冥山十年,就是为了等师父拿到那份名册,然后里应外合,杀人夺册。”
林墨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
“是你害死了师父。”
“算不上害。”陆青城收起折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师父他是个好人,可惜太固执。镇北王给过他机会,只要他交出那名册,青冥宗上下可以平安无事。他不交,那就没办法了。”
“所以你现在是来拿名册的?”
“对。”陆青城伸出一只手,“给我吧,我让你死得体面些。”
林墨没有说话,双手攀着藤蔓,脚蹬崖壁,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石壁快速上攀。离崖顶还有一丈的时候,他猛地发力,身体腾空而起,人在半空腰身一拧,右手已从背后拔出长刀。
刀光如匹练,直奔陆青城颈项。
陆青城不闪不避,折扇一抬,扇骨架住了刀锋。金铁交鸣声中,陆青城的手纹丝不动,林墨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落地时连退三步,差点跌下悬崖。
六年功力差距,硬碰硬毫无胜算。
林墨稳住身形,刀尖点地,内息运转到极致。第六重圆满的《青冥真解》在经脉中奔涌,刀身上隐隐泛起一层青光。
“师弟,你的青冥刀法练得不错,但还差得远。”陆青城折扇轻摇,“我是第七重巅峰,你拿什么跟我打?”
林墨没搭话,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阴柔,刀光如雾似幻,笼罩了陆青城周身大穴。这是他师父独创的“青冥三十六斩”,刚柔并济,虚实相生,每一刀都可以是实招,每一刀也可以是虚招。
陆青城后退一步,折扇连点三下,精准地封住了林墨的三处刀路。第四刀的时候,他的折扇突然张开,扇面弹出一根银针,直刺林墨眉心。
林墨偏头躲过,银针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钉进了身后的松树干里,针尾嗡嗡作响。
“最后一刀了。”陆青城叹了口,折扇合拢,如剑般刺出。这一刺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林墨在这一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师父临终前那八个字——“青冥剑诀,藏于月下”。
不是剑谱,不是武功。
藏于月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月光从背后照来,他的影子投在身前,影子的形状刚好指向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那块石头他见过无数次,小时候练功累了,师父总会让他坐在那块石头上休息。
林墨放弃防守,转身就跑。
陆青城一楞,折扇刺了个空,再要追击时,林墨已经踩着崖壁的边缘,纵身跳下了深渊。
不,不是跳下去。他是跳向那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恰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林墨落在石头上,后背紧贴崖壁,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薄薄的名册,封皮上写着“青冥录”三个字。翻开第一页,林墨愣住了——名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墨儿,打开第二页。”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不是名册,而是一幅经脉图。经脉图上标注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是《青冥真解》从第七重到第九重的完整心法。
师父把心法藏在了名册里。
林墨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原来师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原来师父一直在等他用这种方式找到心法。
陆青城站在崖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弟,你以为躲在下面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段护法已经到了。”
林墨抬头看去。
陆青城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十根手指漆黑如墨,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
幽冥阁右护法,段无常。
“小娃娃,把名册交出来。”段无常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磨骨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
林墨把名册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页,对着月光,开始默读第七重心法。
经脉中原本停滞不前的内力,随着心法的引导,开始缓缓冲破瓶颈。
崖顶上的陆青城脸色微变:“段护法,他在突破!”
段无常冷哼一声,纵身跃下,十指如钩,抓向林墨的天灵盖。
林墨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突破的关口,内力正在重新洗刷经脉,一旦中断,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暴毙。
段无常的黑爪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尺。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白光从侧面射来,破空声尖锐刺耳。
段无常收回双爪,凌空翻转,避开了那道白光。白光钉在崖壁上,是一枚银色的飞镖,镖尾系着一根极细的银丝。
银丝的另一端,握在苏晴手里。
她站在对面山峰的一棵古松上,夜风吹得她的鹅黄衣衫猎猎作响。
“段无常,欺负一个受伤的小辈,你也好意思?”苏晴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段无常落地后抬头看她,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忌惮:“银丝飞燕苏晴,镇武司北镇抚司的第一刺客。老夫听说过你的名头,没想到你比传说中年轻。”
“多谢夸奖。”苏晴手腕一抖,银丝收缩,飞镖回到手中,“不过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沈大人带了三百铁卫在山下,你要是识相,现在走还来得及。”
段无常桀桀怪笑:“三百铁卫?镇北王的亲兵就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寨,一个时辰就能赶到。沈惊鸿想玩围点打援,老夫陪他玩。”
话音刚落,段无常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黑雾,直奔苏晴所在的古松。苏晴脚点松枝,飘然后退,银丝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将黑雾拦在外面。
与此同时,崖顶上的陆青城也动了。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势凌厉,直刺盘坐在崖壁上的林墨。
林墨仍然没有动。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页的七重心法已经读完,内息在经脉中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第七重的瓶颈突破了一半,但他没有继续冲关,而是按照师父留下的心法,将内力引导向了一条从未走过的经脉。
这是他研习《青冥真解》二十年来第一次知道,原来第九重心法要求的不是内力有多深厚,而是对“青冥”二字的真正理解。
青冥者,天也。天包万物,无物不覆。青冥剑法最核心的奥义,不是杀,而是容。容天下可容之事,容天下可容之人。
他师父沈惊鸿一生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但他之所以能在江湖中活到靠的不是杀伐果断,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该收刀。
林墨睁开眼。
陆青城的剑尖已经到了眼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
食指。
指尖点在了剑尖上。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内力碰撞。陆青城只觉得自己的全力一击像是刺进了棉花里,力道被无声无息地化去,软剑弯成了一个弧形,又弹了回来。
陆青城被自己的力量反弹,倒退七八步,险些跌下悬崖。
“不可能!”陆青城脸色铁青,“你怎么会的第八重?你刚才明明才突破到第七重!”
林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的伤在突破中已经愈合了大半,内力充盈,浑身像被洗了一遍。
“师父把第八重和第九重的口诀都藏在了名册的第二页。”林墨拔出长刀,刀身上的青光比之前浓郁了三倍,“他从来就没打算让我按部就班地练。他让我在生死关头悟出‘容’字诀,才能真正踏入青冥之境界。”
陆青城咬牙,看了一眼正在与苏晴缠斗的段无常,厉声道:“段护法,先杀了这小子!”
段无常虚晃一掌逼退苏晴,转身扑向林墨。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十根黑指上黑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掌风中带着刺鼻的腐臭味。
化骨绵掌的最高境界,腐骨蚀魂。
林墨没有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长刀缓缓举起,刀尖指向月亮。月光落在刀身上,青光与月华交融,刀身折射出万千光芒。
青冥三十六斩第三十七式——月落青冥。
这一式是师父沈惊鸿创出青冥刀法三十六年来的最后一招,从未传过任何人,因为这一招需要使用者对“青冥”二字有超越刀法的理解。
杀招,也是生招。
林墨出刀。
刀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段无常见过无数刀法,刚猛的、阴柔的、快的、慢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刀——刀锋还没到,刀意已经到了。那股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包容万物的广阔,像是天地将你包裹你无处可逃,却又感觉不到危险。
等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段无常的黑爪距离林墨的心口只有三寸,但他的手指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林墨的刀抵着他的咽喉。
“你输了。”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段无常脸上的枯槁之色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好刀法,不愧是沈惊鸿的徒弟。老夫认栽。”
林墨没有杀他,刀锋一转,用刀背在段无常后颈上敲了一下。段无常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晴的银丝已经缠住了陆青城的脚踝,猛地一拽,陆青城摔倒在地,软剑脱手飞出,落入了万丈深渊。
“大师兄,”林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父收你为徒那天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陆青城躺在地上,面色灰败,没有说话。
“师父说,青冥山上无弃徒,你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林墨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背叛了那个家。”
陆青城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林墨蹲下身,从陆青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镇”字。这是镇北王府的贴身令牌,持此令牌可以调动镇北王的私兵。
“苏晴。”林墨把令牌扔给她。
苏晴接住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有了这个,沈大人可以直接进宫面圣了。镇北王私调军队的证据,加上名册里的名单,够他死十次。”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
三百镇武司铁卫冲上了青冥山,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坚毅,眉宇间和师父沈惊鸿有三分相似。
沈惊鸿的大哥,北镇抚司镇抚使沈惊岳。
沈惊岳翻身下马,走到林墨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忽然抱拳,深深一揖:“林少侠,舍弟的血仇,你报了三分,剩下的七分,沈某替你去报。”
林墨赶紧扶住他:“沈大人客气。师父的仇,本来就是我该报的。”
沈惊岳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舍弟收了个好徒弟。”
林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和夹在里面的经脉图,将经脉图取出来,把名册递给沈惊岳:“沈大人,这是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交给你了。”
沈惊岳接过名册,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个铁卫飞马来报:“大人,镇北王的三千亲兵杀过来了!”
沈惊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笑:“来得好。本官正愁找不到他谋反的证据,自己送上门来了。传令下去,列阵迎敌,另外派人从后山绕出去,火速回京报信,让皇上早做准备。”
铁卫领命而去。
林墨把经脉图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环顾四周,看着满山的幽冥阁黑旗,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青冥山,看着东方地平线上渐渐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
天快亮了。
苏晴走到他身边,肩膀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林墨看着那缕晨光,说:“想重建青冥宗。”
苏晴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给你当个客卿怎么样?镇武司的活儿太累,沈大人又不涨俸禄,我早就不想干了。”
林墨也笑了。
山风吹过,月老庙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喊杀声渐起。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