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红的。
青石镇外的老槐树下,一口薄棺还没钉死。
棺里躺着一个女子——或者说,是众人以为已经死了的女子。
苏九音睁开眼睛的时候,喉咙里灌满了泥沙和血沫。她猛咳了一阵,爬出棺材,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映着天上那轮诡异猩红的圆月。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剑伤,七处。
剑剑都朝要害招呼,剑剑都出自她最信任的人。
“苏小姐,对不住了,阁主说了,你这魔女,多留一日,江湖便多一日祸患。”
说话的是谁?她把那张脸从记忆里翻出来,青城派大弟子武卓言,她相识八年的故交,昨夜还在跟她饮酒论剑的人。
酒里下了毒,剑从背后捅来。
苏九音闭上眼,运了一口气。丹田里空空荡荡,内力几乎散尽。
她没死,就因为那口真气还剩了一线。
“魔女。”
她自幼便被人这么叫。只因她师父是三十年前单剑挑了泰山剑派的“魔头”叶云开。师父收她为徒那一日,便告诉她,这个名字不是什么光彩,也不是什么耻辱。
“武林中人说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么?”师父的声音隔着十年光阴,清晰得像还在耳边。
苏九音站起身,拔掉棺材板上的铁钉,拎着钉子在手里掂了掂。
她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今夜该是答谢宴,五岳盟和正道六派的人都在——动手杀她的人,今夜大概还在开怀畅饮,庆贺魔女伏诛。
她没往镇里去,转身朝北,往雾隐山去了。
雾隐山,三百里无人烟,山顶有一座破败的道观,当年师父叶云开就在那里终老。
苏九音爬了三个时辰的山,天亮时到了道观门口。门匾上“清虚观”三个字被苔藓遮了大半,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
她推开殿门,师父的灵位还在,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苏九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不孝,回来晚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人要杀我,我挨了七剑,差一点就真死了。不过师父教我的‘龟息功’确实管用,假死瞒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灵位上“先师叶云开之灵位”八个字,眼眶里没有泪,只有冷意。
“杀了我也就罢了,他们说徒儿是魔女,修炼邪功,祸乱江湖。可那些话,是他们编排出来的。徒儿这些年以叶云开弟子的身份行走江湖,从来不伤无辜,从不欺弱小,他们找不到别的罪名,只好把魔女这帽子往我头上扣。”
“如今师父已去,正道中人想杀我便杀,没人替徒儿说话。”
苏九音站起来,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包里是一把短剑——师父的佩剑“寒霜”。剑身三尺有余,因为短剑被师父用油布裹着,藏在供桌暗格里,居然丝毫无损。
她拔出剑,剑身清光如月,寒意扑面。
苏九音又找了一圈,在神龛后面发现了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放着两本书——《归元心法》和《鬼谷剑诀》。前一本是师父早年教她的内功心法,后一本她从未见过。
她翻开《鬼谷剑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此剑诀需以归元为基,修成后可聚天地灵气,以一敌百,但每次使用,消耗寿元半年。徒儿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苏九音合上书,嘴角微扬。
她今年二十四,若按师父当年活到六十八算,她还能用近百次。够用了。
苏九音在道观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昼夜不眠,重修归元心法。师父教她的内功本就讲究龟息蓄元,丹田里散掉的那口真气被她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像枯井慢慢蓄水。
到第七日黄昏,她感觉丹田里的内力已恢复了七成。
她站起身,握着寒霜短剑,在院子里练了一遍鬼谷剑诀的第一式—— “归元聚灵”。
剑气一出,院墙上的苔藓被削去了一层,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截断,切口光滑如镜。
苏九音收剑入鞘,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这等威力,一剑便削去半年寿元,还真是魔功。
也罢,既然世人非要叫她魔女,那便魔给他们看。
第八日清晨,苏九音下了山。
她换了一身黑衣——观里翻出来的,师父当年穿的旧袍子,她改了改勉强合身,腰间系一条白布带,寒霜短剑横插在后腰。
头发没束,披散着,山风一吹,黑发飘在身后,像一面旗。
到了山脚,她看见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青石镇界”四个字。
碑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子,鹤发童颜,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酒葫芦,正仰头喝得畅快。见了苏九音,老头子停下喝酒,眯着眼打量她。
“丫头,你是人是鬼?”老头子问。
“是人。”苏九音说。
“是人就好。”老头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来,坐下说话。我听说青石镇前些日子死了一个魔女,叫苏九音,不知道是不是你?”
“是我。”
“可你还活着。”
“命大。”
老头子笑了一声,把酒葫芦递过来:“江湖传言,苏九音是魔女,修炼邪功,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如今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苏九音没接酒葫芦,说:“老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孟,单名一个川字,江湖人叫我‘酒丐’。”老头子顿了顿,“不过你可能听过我另一个名号,归元宗的前任门主。”
苏九音瞳孔微缩。
归元宗,三年前被灭门的江湖大派,一夜之间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包括妇孺,无一幸免。至今是个悬案,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幽冥阁下的手,也有人说是五岳盟借刀杀人。
“你要找我,有什么事?”苏九音问。
“不是我找你,是我有一个故人想见你。”孟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土,“不过不是现在,等你去过青石镇之后,你若还想见我,到城南的醉仙楼来找我。”
他走了,步履蹒跚,像个醉鬼,但苏九音明明看见,他每一步踩下去,脚尖离地不过三寸,脚底的灰尘纹丝不动。
归元宗当年的门主,武功果然深不可测。
苏九音没多想,转身往青石镇走。
进了镇子,一切照旧。卖包子的老王还在吆喝,张铁匠还在打铁,街角的茶摊上坐着几个闲汉,嗑着瓜子闲扯淡。
苏九音从街角走过的时候,叫卖声突然断了。
卖包子的老王手里的笼屉差点掉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苏……苏姑娘,你不是……”
“路过了,办点事。”苏九音没停步。
整个镇子的气氛在她走过之后凝固了,像一条河突然结了冰。
她没往镇中心的热闹处去,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院落——那是她师父叶云开的旧居,师父仙逝后便空着,没人住。
锁还是当初的锁,铁锈斑斑。苏九音一掌劈断了门锁,推开院门,里面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苏九音走到桌前,石桌上除了茶壶,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今晚子时,镇北乱葬岗,阁主有请。”
字迹娟秀,像女子的手笔。
苏九音把纸条揉成团,丢进茶壶里,将茶壶里的水浇在石桌上,水顺着石桌流到地上,浸进泥土。
阁主。青城派和五岳盟都管他们所谓的首领叫阁主——据说是一个藏在暗处操纵整个江湖的神秘人物。
这些年苏九音一直觉得不对劲。师父叶云开当年单挑泰山剑派,是因为泰山剑派滥杀无辜,抢夺百姓田产,师父出手是替天行道。这事江湖上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可到了她这一代,师父就成了“魔头”,她就成了“魔女”。
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抹黑,刻意制造对立。
今晚子时,去还是不去?
苏九音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一口下去满嘴清香。能在这破旧院落里留这等好茶的人,要么是真心送礼,要么是来示威——告诉你,你的行踪我尽在掌握,你的旧地我来去自如。
苏九音放下茶杯,嘴角上扬。
去,当然去。
乱葬岗那地方她熟。八年前师父下葬后就埋在那里,她每年清明都来扫墓。
现在倒好,有人要在她师父坟前设局。
子时,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在漫山遍野的坟包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夜风刮过,荒草沙沙作响,偶尔有乌鸦叫几声,声音凄厉瘆人。
苏九音提着寒霜短剑,踏月而来。
乱葬岗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了三个坟头,最中间那个是师父叶云开的。坟前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酒菜,酒菜两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女子,二十七八岁,一袭红衣,面容冷艳,手里拈着一杯酒。苏九音认得她——秦淮阁红绫,江湖第一杀手,价码是黄金千两一条命。
右边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穿着锦衣华服,手里转着两个铁胆,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苏九音不认识他,但猜得出,这人就是“阁主”。
“苏姑娘来了,稀客。”那男子开口,声音不阴不阳,像夜枭在叫,“请坐。”
苏九音没坐。
“你是阁主?”
“正是。”
“你要见我,现在见了,有话就说。”
阁主笑了笑,把手里两个铁胆放在桌上,拿起酒壶给苏九音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先喝酒,再说话。”
苏九音看着那杯酒,没动。
“酒里有毒。”
“苏姑娘说笑了,我若想杀你,你早死了。”阁主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七日前我没让人在棺材上钉死,就是想看看你能活多久。想不到你不仅活了,还恢复了内力,不愧是叶云开的高徒。”
苏九音盯着他。
他说七日前没让人在棺材上钉死——这意味动手杀她的人里有他的人?
“青城派武卓言是你指使的?”
阁主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武卓言算什么,一颗棋子罢了。真正要杀你的,不是青城派,不是五岳盟,是更上面的人。”
“哪上面?”
“朝廷。”阁主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苏姑娘,你以为你在江湖上的那些传闻是哪儿来的?魔女之说,害人无数之说,都是镇武司刻意散播的。你师父当年得罪的人不是泰山剑派,而是泰山剑派背后的人——当朝太师赵廷玉。”
苏九音心头一震,脸上不动声色。
“太师赵廷玉想收编江湖势力为己用,你师父叶云开不肯,他便授意镇武司派人在江湖上散播谣言,逐步将叶云开及其门徒污名化为魔头魔女。这些年来镇武司借江湖之手铲除异己,少说做下了三十桩灭门血案。归元宗那次,你觉得是谁干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苏九音浑身的血却像是烧着了。
归元宗一百二十三条人命——
“是镇武司。”她缓缓说出来。
“聪明。”阁主拍了两下手,“青城派和五岳盟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罢了,真正操盘的是朝廷。现在镇武司盯上了苏姑娘,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师父留下的《归元心法》全本。”
苏九音微微皱眉:“归元心法?”
“传闻归元心法修炼到顶级,可延年益寿、百毒不侵。太师如今八十高龄,身体每况愈下,他想得到这门心法续命。”阁主把两个铁胆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所以他要杀了你,夺你心法。我说的只是其一,其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你是叶云开的传人,你活着,太师当年那些事就永远有一张没对上的证词。”
苏九音沉默了片刻,才说:“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条件?”
“聪明。”阁主说,“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谁?”
“镇武司指挥使,沈鹤鸣。”
一直默不作声的红绫忽然开口:“阁主,她一个魔女,杀得了沈鹤鸣?”
“闭嘴。”阁主扭头看了她一眼,红绫立刻垂首不语。
苏九音冷笑一声:“你手底下有红绫这种级别的杀手,还需要我来动手?”
“杀沈鹤鸣不是一般的暗杀。”阁主站起来,走到叶云开的坟前,伸手拂去碑上积的灰尘,“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身边时刻有三十六名禁军高手护卫,镇武司大营步步杀机,连我都进不去。但是你能。”
苏九音一脸疑惑。
“因为你本就是‘死人’。”阁主转过身看她,“一个名册上已注销的魔女,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透的人,是唯一一个能接近沈鹤鸣而不被怀疑的存在。苏姑娘,不会有人防备死者。”
长久的沉默。
风更大了,雪落得更密。
苏九音最终说了一句话:“我为什么要帮你?”
阁主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坟场上回荡,像是夜枭的哀鸣。
“因为你我想杀的是同一个人。这还不够?”
苏九音没有回答。
她弯腰拔起面前的一枝枯草,随意地在指间转了转,把草茎递给对面的阁主。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去拿。”
阁主伸手去接,指尖却扑了个空。
苏九音早收回了那根枯草,一扬手信手甩出,草茎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地刺穿了十步外的一棵杨树。
树干上裂开了一条缝,像被人用刀剑劈开似的。
“但我不需要帮手。”
苏九音转身往山下走了。
墓地上又恢复了寂静。红绫收回目光,看向自家阁主。阁主坐在桌前,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扔在桌上,铜板正面朝上,上面的字被磨得只剩半个——“太平”。
“这几年的江湖确实太平静了。”阁主自言自语,“是时候搅一搅了。”
他把铜板扔给红绫:“替我跟住她,看看她会怎么做。若有朝廷的人靠近,格杀勿论。”
红绫接过铜板贴身放好,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阁主独自坐在坟前,托着下巴盯着叶云开的墓碑,看了很久。
“叶云开啊叶云开,你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徒弟替你报仇的模样,想必也会笑吧。”
三天后,汴京城。
苏九音站在镇武司大营对面的酒楼里,透过窗户盯着那座重兵把守的府邸。
大营占地整整一条街,高墙深院,门口十二名甲士手持陌刀,目光如炬。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队巡逻兵经过,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她换了装束,一袭普通的青布衣衫,头上戴着帷帽,面纱遮住了脸。看起来就是寻常来汴京办事的女子。
苏九音在酒楼坐了半个上午,菜没动几口,酒没喝几杯,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她在等。
午时三刻,镇武司大营的中门开了。
一顶八抬大轿从府邸深处抬出来,前面开道的六名侍卫,后面跟的十二名禁军,轿子两侧各有一名带刀的高手贴身护卫。
大营的守卫见了轿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沈鹤鸣。
苏九音放下茶钱,出了酒楼,缀在轿子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轿子出了汴京城,一路往西去了城南的园林。汴京城南有座望月亭,是达官贵人赏景的地方,沈鹤鸣每隔几日便去,这是酒楼掌柜告诉她的。
到了望月亭,轿子落地,侍卫警戒四周。苏九音藏在一棵大树上,拨开树叶往下看。
沈鹤鸣从轿子里出来,五十出头,相貌堂堂,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官袍,腰佩长剑,眉宇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血几十年的人物。
他在望月亭坐下,让人摆上酒菜,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翻阅。
苏九音运起归元心法,内力催动之下,十丈外的声音竟清晰可闻。
“……归元宗一案已了结,卷宗封存,所有涉案人等皆已灭口。”沈鹤鸣翻过一页,“叶云开的弟子苏九音已伏诛,待太师取得归元心法后,金陵屠谷一案也可结案。”
金陵屠谷?
苏九音心里猛地一震。
金陵屠谷是十年前的一桩灭门大案,谷中三百余名百姓一夜之间被杀光,江湖上传说是幽冥阁所为,没想到竟然也是镇武司的手笔。
她压住怒火,继续听。
“太师那边催得紧,归元心法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对面一个侍卫说话。
沈鹤鸣冷笑一声:“急什么,苏九音虽死了,归元心法却还在她埋骨之地。我已派人在青石镇月余,只要找到她的遗体,就能找到心法的藏处。”
“可苏九音的尸体一直没找到。”
“快了。”沈鹤鸣端起酒杯,“就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她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那些翻旧账的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茶杯“喀”的一声碎了。
苏九音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茶盏的碎渣顺着指缝落下来,像雨一样洒了一地。
声音很轻,可队伍中一个护卫已经竖起耳朵警觉抬头,脖子慢慢转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苏九音从树上跳下来,摘掉了帷帽。
黑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寒霜短剑已握在手中,剑锋映着冬日惨白的日光,清寒如雪。
沈鹤鸣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旋即认出了她。
“苏九音?你没死?”
“太师和沈大人不远千里派人追杀,我怎敢死。”苏九音笑了一下,“总得回来讨个说法。”
沈鹤鸣沉着脸站起身来,手按上了剑柄。
苏九音缓缓举起短剑,剑尖指向他。
“沈鹤鸣,你杀害归元宗一百二十三名无辜者,屠戮金陵谷三百余百姓,污蔑我师门三十余年,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祭奠地下亡魂。”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侍卫们同时拔刀,可苏九音比他们更快。
剑光一闪,挡在正面的三名侍卫应声倒地,脖间血线细如发丝,一时竟没喷出来。余下的人被这一剑的威力吓住了,竟没有上前围攻。
苏九音长剑直指沈鹤鸣面门而去,快如闪电。
沈鹤鸣拔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寒霜短剑劈在他的剑身上,火星四溅。沈鹤鸣被这一剑的力道劈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苏九音:“你这是什么武功?”
“师父留给我的。”苏九音说,“你要的《归元心法》全本,就在这里。”
说罢又是一剑。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沈鹤鸣勉强挡住,剑身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豁口。他身边三十六名顶尖高手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刀剑齐出,将苏九音围在核心。
苏九音不慌不忙,归元心法运转到极致,寒霜短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剑芒——这是鬼谷剑诀第三式,“灵剑凌空”,以天地灵气汇聚剑气,剑芒所到之处,无坚不摧。
她一剑横扫,剑芒化作一道弧形的光带,八名侍卫同时断兵器,踉跄退后。
又一剑竖劈,剑芒在地上劈出一道纵深的裂缝,六名侍卫的剑被一分为二。
沈鹤鸣脸色变了。
他纵横江湖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武功。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云开的弟子。”苏九音欺身而上,一剑破开他的防御,剑尖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江湖人称魔女的那个。”
风声停了,连雪都似乎不敢落下。
沈鹤鸣看着苏九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你要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苏九音没有回答。
她在等。
等一个她想证实的事。
虽然沈鹤鸣招了那样多的话,可这桩事,她还没想好怎么收场。她出来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胜得这么干净利落,更没想过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做的事,和当年师父做的事,没什么两样——
师父单挑泰山剑派,替天行道。
她孤身杀沈鹤鸣,为故人申冤。
魔女也好,魔头也罢,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鹤鸣,我今日不杀你。”
沈鹤鸣愣住。
苏九音收起剑,转身背对着他,淡淡道:“你的命,是归元宗一百二十三条无辜者的命。但这些人不是被我杀掉的,被你害死的亲人自会来找你讨。那句话叫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你放了我,就不怕我下令抓你?”
“你可以试试。”苏九音头也不回地说,“但今日之后,苏九音不会再被任何人抓捕。”
她踏月而去。
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沈鹤鸣和那几十个残兵败将愣在原地。
那一剑从喉前抽走的时候,他们看见一道白气随着剑身飘散在空气里。
像是苏九音的魂魄,也像是——
那个魔女真正归来时,踏碎的虚空。
苏九音没有再回头。
汴京城的钟楼敲了三更,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晃来晃去。她拐进一条窄巷子,翻过一堵矮墙,落进了另一条街的暗影里。
身后不知道有没有人跟。
她也不在乎。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苏九音拐进了城南的醉仙楼。
楼里的灯火还亮着,推开二楼的雅间门,孟川正坐在窗边喝酒。桌上是三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他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来了?”孟川把酒杯推过来。
苏九音坐下,拎起酒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口,仰头干完,又倒了一口,又干完。
孟川没说话,看着她连灌了三杯。
“沈鹤鸣没死。”苏九音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说。
“我知道。”孟川夹起一颗花生米。
“你知道?”
“红绫一直跟着你,她回来告诉我的。”孟川笑了笑,“你那一剑若是真刺下去,沈鹤鸣必死无疑。你没刺,心里有事。”
苏九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跟杯嘴说话。
“我在想,杀沈鹤鸣到底是替归元宗报仇,还是替阁主当枪使。”
“有区别吗?”
“有。”苏九音抬起头,“师父说过,武功是用来替天行道的,不是用来做别人手中剑的。我若杀了沈鹤鸣,归元宗的人在地下安息,可阁主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控制不了。”
孟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感慨。
“叶云开把你教得很好。”
苏九音没搭话,伸手去够酒壶。孟川把酒壶推过去,自己端起杯子,盯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苏姑娘,归元宗的事,其实还没完。”
苏九音的手停在半空。
“沈鹤鸣是执行者,不是主谋。主谋是太师赵廷玉。”孟川一字一顿地说,“你今日放过沈鹤鸣,明日他回报太师,杀你的人会比今日多十倍。你若真想替天行道,赵廷玉才是你该杀的人。”
“但那日的酒中,我对你留了半句话。”
苏九音盯着孟川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约闪烁着泪光,还有杀意。
“赵廷玉也是归元宗灭门的幕后元凶之一。”孟川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归元宗的前任门主是我师兄。一百二十三条人命里,有我师嫂,有我侄女。我这一辈子都在找机会报仇,但以我的脾气,藏不到今天。是你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他跪下了。
“苏姑娘。”
白发苍苍的老头跪在她面前。
苏九音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酒液溅湿了她的靴子。
“你……你起来。”苏九音想去扶他,可手伸出半尺,忽然顿住了。
“恳请苏姑娘替我归元宗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报仇雪恨。”孟川跪在她面前,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要多少寿元,归元宗的亡灵在地下给您还,来生给您做牛做马——”
“我答应你。”
苏九音把他扶起来,扶他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条帕子。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苏九音说,“沈鹤鸣今日没死,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了,这些人命不是一个人能了结的。你我活着,就是替天下人把这个公道找回来。”
孟川擦干了眼泪,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
苏九音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鱼肚白,握着寒霜短剑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魔女不是天生的。
是这江湖把她逼成这样的。
若她真是魔女,那就让这江湖看看——
魔女归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