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红的。
今夜月亮确实泛着诡异的血色,像一只被剜出的眼珠悬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天下苍生。
碎玉山庄的火也是红的。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幕。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碎玉山庄——幽州最大的门派,墨家遗脉的中立之地,多少人千里来投的庇护所。此刻却变成了修罗场。
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沈清鸢站在废墟中间,手中长剑滴着血。
她的白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水顺着手指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泥土上。
但她没有倒下。
“师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躺着的那个人,身上插着三支淬毒的暗器。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五岁入门时就在她身边的师父。
师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在掌心里写了四个字。
——
活着。报仇。
然后那只手就彻底冷了下去。
沈清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只剩冰寒。
“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动我幽冥阁的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鸢猛然转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青衣长剑,身形修长,面若冰霜,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眼前这副人间炼狱景象根本不值一提。
她腰间别着一块暗紫色的令牌——幽冥阁左护法令。
幽冥阁,邪道之首。
沈清鸢认得她。不,应该说整个江湖都认得她。
慕寒秋。
——
幽冥阁阁主座下第一人,人称“寒霜剑客”。二十六岁,内功已臻大成,外功剑法自成一派,曾于洛水之上一剑斩杀“风雷刀”连城璧,名震江湖。
此人的剑快如闪电,冷若冰霜,从未有人见她笑过。
但现在她在笑。
那种笑比不笑更可怕。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先给你甜头,再取你性命。
“是你的人干的。”沈清鸢没有问。
她用的是肯定句。
慕寒秋没有否认。她淡淡地看着周围的惨状,仿佛在看一出无聊的戏。
“碎玉山庄私藏朝廷叛贼,与镇武司暗通款曲,意图联合五岳盟对抗幽冥阁。阁主有令——”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沈清鸢身上。
“鸡犬不留。”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今晚月亮真圆。
沈清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鸡犬不留?”她重复了一遍,声调拔高,“碎玉山庄上下三百二十一口人,从师父到扫地的哑巴老仆,哪一个跟朝廷叛贼有关?你凭什么!”
“凭我可以。”慕寒秋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就是邪道。这就是幽冥阁。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阁主一句话,三百多条人命就可以在一个晚上化为飞灰。
——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气血。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入门十六年,内功不过精通,碎玉山庄的剑法虽然狠厉,但面对慕寒秋这种级别的对手,她活不过三十招。
但那又怎样?
“我要杀你。”沈清鸢说得极其平静,就像在说我要吃饭一样随意。
“我知道。”慕寒秋也平静。
两人对视。
夜风吹过,卷起青烟残烬。废墟中偶尔传来木头断裂的噼啪声,像在给这场无言的对峙配乐。
“不是现在。”沈清鸢转身,踉跄着朝庄外走去。她的步伐不稳,左腿也在流血,但那道背影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慕寒秋没有追。
她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弧度慢慢敛去。
“有意思。”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块碎裂的玉佩,那是沈清鸢刚才掉落的。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清鸢。
慕寒秋握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她将那玉佩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晨曦之中。
三年后。
镇武司。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江湖管理机构,总领天下武学事务,下设三十六路分司,掌控整个武林的命脉。它既是朝廷的利刃,也是江湖的规矩制定者。
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子让江湖人给朝廷打工。
沈清鸢穿着镇武司指挥使的官服站在回廊上,遥遥望着远处的山峦。
三年了。
她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个亡命天涯的灭门遗孤,坐上了镇武司指挥使的位置。这一步台阶,踩的是鲜血,爬的是尸骨。
当然不是单打独斗。
“阿鸢,又发什么呆?”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人一身黑衣,腰悬长刀,眉目英朗,笑起来略显痞气,正是她的搭档——镇武司同知顾惊鸿。
此人出身江湖散人世家,一手“惊鸿刀法”出神入化,内功虽然只在精通阶段,但刀法诡异,招招出其不意,是沈清鸢最信任的伙伴。
“我在看碎玉山庄的方向。”沈清鸢说。
顾惊鸿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今晚有活儿。”
“什么活儿?”
“幽冥阁的分坛被人端了。”
沈清鸢猛地转头。
“谁干的?”
“不知道。五岳盟说不是他们干的,镇武司也没有派人。那一坛子人死得干干净净,手法暴烈,一刀毙命,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顾惊鸿皱眉,“但最诡异的是——”
“什么?”
“现场留下了一封信。点名要你亲自去查。”
沈清鸢愣住。
点名要她查?
目标指向如此明显。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她三年前结下的仇家,在故意引她入局。
“去。”她没有任何犹豫,“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排面。”
——
荒凉的峡谷。
风呼啸着穿过两侧的峭壁,发出鬼哭般的声音。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碎石遍地,一片萧瑟。
这便是那座被灭门的幽冥阁分坛旧址。
沈清鸢踏入峡谷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太安静了。
这地方像一口荒废多年的枯井,连风声都带着死寂。峡谷内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死状狰狞,但身上的财物却分毫未动。
不是求财。
也不是仇杀。
这般惨烈的手法……沈清鸢蹲下身子检查其中一具尸体,瞳孔骤然紧缩。
切口整齐,力道精准。是从正面一剑穿喉,干净利落,甚至没有留下第二道伤口。
能在幽冥阁分坛里杀得这样快、这样准、这样无声无息的人——
江湖上不超过十个。
而她知道其中至少有一个,三年前曾在碎玉山庄做到过同样的事。
“慕寒秋……”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剑柄。
“阿鸢,这里有发现!”顾惊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具尸体的刀口和我见过的所有武功都对不上。角度刁钻,力量控制极为精妙,像是从小受过极其系统的内力训练才能做到的。”
沈清鸢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心口被刺穿,血已经干涸发黑。
但那伤口的位置很奇怪,不是从正面刺入,而是从背后倒着刺入。
背后倒刺?这种杀法需要极高的身体柔韧性和对力道的精准把控,内功不够精深的人根本无法做到。
“是华山派的路数。”沈清鸢沉声道。
顾惊鸿瞪大了眼睛:“华山派?那是五岳盟的人,怎么可能对幽冥阁下杀手?他们一向进水不犯河水。”
“表面的。”沈清鸢冷笑,“五岳盟和幽冥阁虽然对立多年,但谁也没有真正动手彻底灭对方的分坛,因为谁先打破平衡谁就会成为江湖公敌。敢这么做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有恃无恐。”顾惊鸿接上话。
两人对视一眼。
“所以有人故意用五岳盟的武功灭了幽冥阁的分坛,然后嫁祸给我?想借我的手撕碎两个势力之间的平衡?”沈清鸢自嘲地笑了笑,“这幕后黑手也太看得起我了。”
“小心!”
顾惊鸿突然暴喝一声,一把将沈清鸢拉向身后。
两支淬毒的暗器从她耳边飞过,“哧”的一声钉入身后十步外的石壁上,深没入石。
——
“姑娘小心哦,上面的暗器可不长眼。”
一道轻佻的嗓音从峡谷上方传来。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峭壁上飞落而下,身姿轻盈如燕,落地无声。
是个女子。
一袭黑色劲衣将玲珑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腰间的软剑闪烁寒光。她的长相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气质——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明艳动人,却随时能削掉你的手指。
“凤栖梧。”沈清鸢认出她了。
墨家遗脉的传人——江湖人称“千面罗刹”,精于机关暗器,轻功卓绝。虽是中立派,却常年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专业倒卖情报,价高者得。
“沈大指挥使还记得我。”凤栖梧笑得眉眼弯弯,“真让我受宠若惊。”
“你来干什么?”沈清鸢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身子侧向对方,脚尖微微踮起进入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空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自然是给你们送消息的。不过——”凤栖梧瞥了一眼沈清鸢身后杀气腾腾的顾惊鸿,目光在对方的刀锋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那位搭档能不能先收收杀气?吓到我了。”
“少废话。”顾惊鸿冷冷道,“再不说实话,我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凤栖梧叹了口气:“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好吧——你们知道碎玉山庄为什么会被灭门吗?”
沈清鸢的呼吸骤然变重。
“不是为了什么朝廷叛贼,也不是为了镇武司的勾结。碎玉山庄被灭,是因为藏了一样东西。”凤栖梧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一字一顿道,“一样可以让天下大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凤栖梧从袖中取出一页羊皮纸,上面只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的。
“墨家最后一代巨子留下的机关图,传说其中藏着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秘密。当年,碎玉山庄的庄主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张图的第一部分线索。幽冥阁为了这份秘密,灭了他满门。”
凤栖梧将羊皮纸递过去:“现在,幽冥阁拿到了第一部分线索,顺着这条线索——
找到了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在哪里?”
“华山派。”凤栖梧笑了,“第三部分,则在沈家堡。”
沈家堡。
沈清鸢的父亲,曾经沈家堡的主人——二十年前,沈家堡一夜覆灭,全家老小四十二口只剩她一个,被碎玉山庄收留。
碎玉山庄灭亡。
沈家堡灭亡。
中间隔着二十年,却都被同一根线牵在一起。
“你们沈家堡的灭门案就是幽冥阁干的。”凤栖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沈清鸢心口,“你以为慕寒秋三年前是想让你死吗?不。她是在等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去复仇。而要复仇,你就必须变强。变强的唯一捷径——就是掌握三大门派的所有武功。”
沈清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你在说……”
“对。”凤栖梧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沈家堡的‘惊鸿游龙步’,碎玉山庄的‘断月碎星剑’,以及华山派的‘太岳三青峰’。这三种武功合在一起,就是开启墨家机关图的钥匙。”
“而拥有这三种武功传承的——
只有你。”
峡谷中的风更大了。沈清鸢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巨网,自以为在一步步接近真相,实际上却是一步步走向棋局的最深处。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凤栖梧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继续当你的镇武司指挥使,把今晚的事当作普通江湖凶杀案汇报,从此当个局外人。”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找到真正的仇人。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走下去,你会看到很多让你痛苦的东西。也许是真相,也许是你自己。”
……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
残月将落,东方天际已经有了鱼肚白的朦胧光影。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峡谷里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惊鸿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但握刀的手从未松懈。
“这条路,”沈清鸢终于开口,“三年前碎玉山庄出事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
华山。
五岳盟之首,正道之巅。
即便是在这个武学百家争鸣的时代,华山派依然占着最尊崇的地位。它的剑法传承千年,内力心法精纯博大,历代掌门无一不是江湖中泰山北斗般的角色。
但它也藏着太多秘密。
沈清鸢来到华山脚下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将层峦叠嶂的山峰镀上了一层金红。远远望去,山腰上的道观若隐若现,仙气缥缈。
华山地势险要,主峰直插云霄,只有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松柏葱郁,清风过处,松涛如海。
走在石阶上,沈清鸢脑海中反复回想凤栖梧的话。
华山派是墨家机关图第二部分的持有者。
究竟只是持有者,还是这一切阴谋的参与者?
如果二十年前沈家堡的毁灭、三年前碎玉山庄的灭门、以及幽冥阁的参与,都是一盘更大的棋局——
那棋手是谁?
在山门处,她见到了华山派掌门清玄道长。
老者须发皆白,面如满月,手持拂尘,目光清明中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老辣。他身边的随从弟子个个气度不凡,剑意森然。
一出手便试探。清玄真人一招“白云出岫”拂尘扫来,看似轻柔无力,内里却蕴含着一式化劲暗劲,内劲相冲间,沈清鸢被震退了三步,手心的虎口隐隐发麻,心中暗凛,这就是大成级内力的恐怖之处,看似轻描淡写间便可摧枯拉朽。-37
好强的内力。华山派底蕴果然深厚。
“沈指挥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清玄真人的声音苍劲浑厚,“不知我华山的哪位弟子不争气,竟然惊动了镇武司的大驾?”
沈清鸢开门见山:“我不是来办案的。我是来问一件旧事。”
“旧事?”
“碎玉山庄灭门的时候,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一句话——‘华山有宝藏’。”沈清鸢半真半假地编了一套说辞,想看对方的反应。
清玄真人的笑容凝住了。
不是慌张,不是心虚。
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被人撕开了旧伤疤的痛苦表情。
“你进来。”清玄真人转身,拂尘一扬,“我们坐下慢慢说。”
——
道观内堂,茶烟袅袅。
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手中捧着的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二十年前的事,是华山派欠下的债。”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那时候的华山掌门,是我师兄——清觉真人。”
“清觉真人武功卓绝,内功已达巅峰境界,曾被誉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但一个人站得太高,就容易飘。他从九华山上一处古墓中获得了墨家机关图的第一份残卷,如获至宝,终日潜心钻研,无法自拔。”
清玄真人苦笑一声:“但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幽冥阁的探子已经盯上了他。更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沈家堡,藏着这份残卷之下的线索。幽冥阁找上师兄,提出合作。师兄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
“条件就是——”
“由华山派出面,灭沈家堡满门,拿到第一份机关图的钥匙。而幽冥阁则帮师兄找到另外两部分残卷的下落。事成之后,三家共享机关图的秘密。”
沈清鸢捏着剑柄的手指咯吱作响。
“所以沈家堡四十二口人,是你师兄派人杀的?”
“是。那一夜,幽冥阁的高手在外围设伏接应,华山派的精锐攻入堡内。沈家堡虽然人人习武,但终究敌不过两大势力的联手。”
清玄真人的眼眶泛红:“师兄当日出发前跟我说,只是一场速战速决的突袭,不会伤及无辜。但回来的只有他一人。他浑身是血,精神恍惚,嘴里只念着一句话——‘我造孽了,造孽了。’”
“三年后,师兄疯癫而死。临终前,他让我把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证据、书信、档案全部销毁,永远不要再提。”
“但有一封信他没有销毁。”
清玄真人起身,走到内室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清觉吾兄亲启:沈家堡已灭,残卷密钥已得。然第三部分线索未现,疑碎玉山庄庄主沈青岚手中另有副本,勿急,待机而动。”
落款是一个熟悉的字迹。
“慕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慕诚。幽冥阁前任阁主。
慕寒秋的父亲。
“你明白了吧?”清玄真人将信笺递给她,“沈家堡灭门,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只是邪道作恶。它从头到尾都是幽冥阁和华山派两方联手做的。而碎玉山庄的灭亡——是因为你师父沈青岚,就是沈家堡的遗孤。她改名换姓在碎玉山庄立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报灭门之仇。”
“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被幽冥阁搜到了行踪。斩草,除根。”
……
沈清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华山的。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脑子里只有几个词在反复滚动:沈家堡,灭门。碎玉山庄,灭门。幽冥阁,华山派。
都是凶手。
包括那个三年前站在碎玉山庄废墟前、淡淡笑着看她的白衣女子——慕寒秋。
她的父辈联手杀了沈清鸢全家。
她又亲手毁了沈清鸢第二个家。
很好。这笔账,她全都记下了。
镇武司后院的密室。
沈清鸢将凤栖梧给的那张羊皮纸和清玄真人信笺的抄本摊在桌上,对着油灯看了整整一夜。
顾惊鸿推门进来时,桌面上的茶已经续过无数次了,地上散了无数的残茶渣。
“你看上去像三天没睡觉。”
“差不多。”
“查出什么了?”
沈清鸢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三种武功的传承人——我刚好满足所有条件。凤栖梧说得没错,这机关图就是用这三套武功编织而成的。”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碎玉山庄的剑法、沈家堡的身法、华山派的内功心法,三者叠加,缺一不可。这不是巧合。”沈清鸢的瞳孔在油灯下微微跳动,“这是有人在二十年前就布好的局。碎玉山庄的庄主收我为徒的那一刻,我入的就不再是一个门派,而是这一盘棋局里的关键一子。”
“你是在说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二十年?”
沈清鸢苦笑:“准确地说,是我们。”
密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道黑影裹挟着狂风涌入,凤栖梧不知何时贴靠在了南墙上,手中玩弄着一把寒铁短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笑意:“你们看人墙根的习惯可真不好。”
顾惊鸿的手按上刀柄。
“别紧张。”凤栖梧举刀做投降状,“我只是有个交易要和你们谈。”
“说。”
“我知道机关图最终藏在哪里。但你们要想进去,必须带我一起。事成之后,机关图归你们,里面的金银珠宝归我。多公平的交易。”
沈清鸢盯着她看了三秒钟:“成交。”
——
三天后。
他们抵达了川蜀之地的伏龙谷。
那是传说中的古战场,遍地树瘴毒沼,方圆百里杳无人烟。峡谷深处云雾缭绕,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就是这里。”凤栖梧踩了踩地面,“上次墨家巨子建造机关图藏匿处的旧址。”
话音未落,峡谷入口处突然如潮水般涌出了大批人影。
黑衣黑甲,腰悬弯刀,每一步都整齐划一,充满压迫感。
幽冥阁的死士。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一袭白衣,青丝如瀑,腰悬长剑,步履从容。
三年未见,慕寒秋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她的容貌依然冷艳如冰霜,眉宇间仍然带着那股睥睨一切的漠然。只是眼角的余光里多了一层连她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的疲倦。
正如凤栖梧所说,屠杀了三个门派的人,手上沾了三百多条人命,这双手,擦得再干净,也不复当初的素白了。
“沈姑娘,好久不见。”慕寒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山谷里的夜鸟。
沈清鸢拔剑。
剑鸣声清脆如龙吟,在峡谷中回荡。
“不必了。”她说。
慕寒秋看着她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三百二十一条人命,你问我一定要这么做吗?”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慕寒秋第一次露出了不像她的神情——不是冷笑,不是漠然,而是唇线绷得紧紧的,像在咬牙强忍着什么。
沈清鸢冷笑。
“但剑是你出的,夜是你带的,火是你放的。慕寒秋,别装无辜。”
——像?
有什么好装的。
邪道幽冥阁的人,杀人本就无需理由。她在乎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一个让她彻底断念的答案。
让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从始至终都只是仇人,再无其他。
“那天晚上,”慕寒秋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放你走。不是因为我不想杀你,是因为——”
——
嗖!
一支冷箭划破夜空,直奔沈清鸢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凤栖梧一声大喝,抢先掷出一把短刀将轻箭击飞:“有埋伏!”
峡谷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将沈清鸢三人团团包围。而黑影身上的装束既有幽冥阁的标志,又有另一种沈清鸢从未见过的徽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沈姑娘,你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棋手,到现在才刚上场呢。”
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腰间佩着一把造型奇异的弯刀,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踩穿地面。
“镇武司副司主,董无咎。”凤栖梧的脸色变了,“你不是……”
“不是失踪了?”董无咎笑了,“我只是暂时退居幕后,帮一个更大的势力做事罢了。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沈家堡的血、碎玉山庄的灰、华山派的秘密,都是我为引出墨家机关图真正主人而铺的路。”
“董无咎,你疯了?沈家堡四十二条人命!”顾惊鸿怒喝。
“笑话,江湖中人命如草芥,哪来的值与不值。”董无咎看向沈清鸢,眼中满是戏谑,“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在镇武司一步步提拔你了吗?因为我需要一个既能集齐三种武功、又能名正言顺接管机关图的棋子,而你,再合适不过。”
沈清鸢握剑的手指骨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以为自己在追查仇人,其实她一直在被人当枪使。她以为自己在走上坡路,其实她一直在往悬崖边走。
而给她搭梯子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现在你已经帮我把机关图从藏匿处引到了此地。”董无咎负手而立,“所以我也不必再装下去了。杀!”
最后的命令落下,峡谷两侧的黑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
沈清鸢拔出长剑。
剑光如水,在月下划过一道弧线,斩向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与此同时,顾惊鸿的刀也已经出鞘,与死士的弯刀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凤栖梧的影子在人群中穿梭,留下一道又一道致命的寒光。
但对方人数太多,又是早有准备,一时之间三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退!”顾惊鸿护着沈清鸢往谷口方向撤,却被十几个死士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峡谷另一端横扫而至。
剑气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无一幸免。
月色下,慕寒秋的身影如鬼魅般杀入阵中,剑光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她的剑快如闪电,冷如冰霜,一招一式皆是杀招,毫不留情。
“沈姑娘,”慕寒秋的声音在混战的嘈杂中依然清晰得刺耳,“你恨我,我明白。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我联手,先杀出去,存下这条命——你才有机会慢慢跟我算账。”
沈清鸢看着她浴血奋战,看着她的白衣渐渐染红,看着她明明独自离去完全可以明哲保身,却依然选择回头。
“为什么?”沈清鸢嘶声问。
“因为我欠你的。”慕寒秋低声道,“三百二十一条命,我还不起。但我至少可以先帮你活着。”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最终——
剑光再起。
两柄剑,一左一右,如两条银色游龙,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扫荡而过。
峡谷中的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交响乐,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最终,激战停歇。
董无咎倒地不起,埋伏的死士也死伤殆尽。
沈清鸢浑身浴血,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气。
慕寒秋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至少中了七刀,鲜血沿着指尖滴滴答答没入尘土,明明已经重伤欲倒,却依旧站得挺直,面色不改,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三年前,我放你走,不是因为我冷血,觉得你的命不值一提。”慕寒秋的声音很轻,“是因为碎玉山庄那一夜,不是我决定的。那时候阁中事务由我父亲一手把持,我只能执行。唯一能做主的事——就是放你走。”
沈清鸢凝视着她,怒到极处之后,此刻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你不走,就死在乱战中了。”慕寒秋看着她,“如果我那时杀你也好过现在——让你背负着这么多的仇恨活下去,一定很辛苦吧。”
山谷中的风拂过树梢,带着血腥味的夜风轻轻吹起沈清鸢额角的碎发。
她有很多话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峡谷深处。身后顾惊鸿跟上,脚步没有片刻犹疑。
凤栖梧回头看了一眼慕寒秋,耸了耸肩,也跟上了沈清鸢的步伐。
——
“你还恨我吗?”
身后,慕寒秋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
沈清鸢没有回头。
冷月之下,满目疮痍的伏龙谷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将所有的恩怨情仇吞入口中。三道身影消失在峡谷尽头的黑暗中,只留下慕寒秋一个人站在原地,白衣染血,如一朵开在地狱边缘的雪莲。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玉佩。
那是三年前在碎玉山庄捡到的那块,背面刻着“清鸢”二字。
她一直留着。
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柔和的微光。
慕寒秋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滴落在玉佩上。
长夜未尽。
而更大的棋局,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墨家机关图的秘密究竟藏在何处?沈清鸢能否集齐三种武功传承?她与慕寒秋之间的深仇大恨又将何去何从?
这一柄剑,指向的究竟是仇人——
还是天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