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风雪。洛阳城西,十里亭。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那种白不是雪的白,是刀刃映在雪光里的那种白。冷,但不是从外面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一匹瘦马踩碎了长街尽头凝了一夜的薄冰,“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很远,马蹄铁打着冻土,像是敲在谁的骨头上面。
马上的人裹着一件赭色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下颌。他左手控缰,右手始终缩在衣袖里,没有拿出来过。那不是规矩,是习惯。一个刀客的习惯——随时出刀,随时杀人。
亭子里已经有人在等。
那人背对着他,身旁插着一柄黑鞘长刀,刀身上积了寸许厚的雪,看得出来原主已经等了许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沈惊鸿?”
瘦马在亭前止步。马上的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入鬓,薄唇微抿,眼神却很淡,淡得像他身后的那片雪。不是那种冷,而是一种看透之后的淡——见惯了生死,就不会再大惊小怪。
“是我。”
“带来没有?”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沈惊鸿翻身下马,动作极轻,靴尖落地甚至没惊起草木上的积雪,“你让我来,总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亭中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不怒不喜,法令纹很深,眉宇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没有光。不是瞎,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留下的空洞。
“我姓魏。”
天下的魏姓太多了。但洛阳城里带刀的魏姓只有一家。“镇武司的魏?”
中年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往空中一抛。沈惊鸿伸手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铜制鎏金,正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魏七。
镇武司按品秩分三阶,从一品的大司主往下,有六品主事统领各路分司。魏七这个名字,在洛阳城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他管的是城北的武备清查,手里有一份秘密卷宗,里面记录着洛阳城里每一柄来历不明的刀。
“魏主事。”沈惊鸿把令牌抛回去,“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有多值钱?”
魏七没接话,把令牌塞进怀里,重新背过身去。亭外的风忽然停了,连雪花都悬在半空里不肯落下来,气氛不对。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魏七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一开始的沉稳,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绷了太久的琴弦,忽然被人揉了一把,“是你还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啷——
刀已出鞘。
但不是魏七的刀,也不是沈惊鸿的刀。是亭子旁边那棵枯柳的树冠里掉下来的一柄断剑,断剑是被人掷出来的,劲道极狠,直奔沈惊鸿的后脑勺。
沈惊鸿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往右侧挪了半步,身子像是被风吹开的帷幔一样轻飘飘地滑开,断剑擦着他的耳垂飞过去,“嚓”的一声钉进亭柱里,剑尾“嗡嗡”地颤了九下才停。
然后他从衣袖里抽出那柄一直藏着的刀。
刀长两尺七寸,宽不过三指,刀身青黑,暗纹流转如云中鹤影,正是江湖上久已无人见过的云中刀。
“沈公子好身法。”
枯柳的阴影里走出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袭青衫,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但他的靴子是牛皮做的,靴底钉着铁片,那是杀惯了人的身份。
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男的手里攥着流星锤,女的腰间缠着软鞭,两翼包抄,封住了沈惊鸿所有的退路。
“在下赵鹤,幽冥阁巡堂弟子,见过沈公子。”青衫人抱了抱拳,礼数周到得不像是在杀人的路上。
沈惊鸿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因为幽冥阁,而是因为赵鹤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三年前,太原城里那桩灭门案。满门上下四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被人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目击者说是看见了一个穿青衫的人负手站在屋顶上,笑容温柔,像是在赏月。
赵鹤。
幽冥阁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魏主事,你这是设了个局?”
魏七转过身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不是愧疚,不是羞赧,而是恐惧。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之后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恐惧。
“沈公子,不是我设的局。是……”他顿了一下,咽了咽唾沫,“是他们也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
“什么东西?”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赵鹤笑了。读书人模样的汉子笑起来比刀还冷:“沈公子何必明知故问?三年前五岳盟遭难之前,令师尊长青道长派人护送了一件东西南下,你的师叔是接引人,可惜半路上被人截了。令师叔拼了命把那东西藏了起来,临终前把藏匿的地方告诉了你。”
“所以幽冥阁找了我三年。”
“不只幽冥阁,五岳盟也在找你。”赵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背一份写了好几天的稿子,“你以为当年五岳盟为什么一夜之间被灭门?——都是因为那样东西。现在那件东西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在哪儿,你能活到今天,得谢谢皇帝陛下身边的那个老道人。”
沈惊鸿忽然觉得胸口一块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他在太原遇见那件事之前就已经有的伤,那一夜他亲眼看着师叔被人砍倒在血泊里,临死前只来得及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折子。
折子上只有四个字:镇东武库。
这些年他跑遍了大江南北,从蜀地到岭南,从南海到辽东,始终没有解出那四个字的意思。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听着赵鹤这番话,他心里翻涌的东西却比刀尖更锋利。
四十三条人命死在同行幽冥阁的手里,那些人的血至今还没有流干。
“你以为,”沈惊鸿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刀锋上的雪,“我会把东西给你们?”
赵鹤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替沈惊鸿惋惜:“那只有请沈公子先去死一死了。”
话音未落,四个人同时动了。
使流星锤的两个汉子分左右袭来,两颗流星锤在风雪中划出两道黑弧,劲风呼啸,砸向沈惊鸿的肩胛和膝盖。两个使软鞭的女人则兜头朝他的脸面砸来,鞭梢劈开风,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惊鸿动了。
脚下往左前方斜踩半步,那颗本该砸在他左肩上的铁锤擦着衣角飞了过去,沈惊鸿借这一瞬间的间隙,腰身一拧,云中刀自下而上挑出去,刀尖擦过鞭梢锁链,“叮”的一声在铁环上一磕,那柄软鞭失去准头,鞭梢抽在地上,砸出一道深沟。
使流星的汉子不甘心,双手一拖,铁球兜了个圈转回来,出手比刚才更疾更狠,直奔沈惊鸿后心。这一招只有练过十年流星锤的老手才使得出来,劲道、角度、时机都恰到好处。
但沈惊鸿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身子往下一沉,铁球从头顶飞过。与此同时,另一柄流星锤已经到了,他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硬是从两颗铁球之间钻了过去,云中刀平平斩出。
那一刀不快,稳得出奇,像是刀在水里游了一段距离之后自然带着惯性。
为首那个青衣汉子的铁锤挡在面前,护住胸腹,不敢硬碰,而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沈惊鸿的刀锋根本没有去碰同伴的铁锤,而是在半空中忽然转弯,滑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刀尖从那人腋下钻进去,刺入肩窝约有三寸深。
那人惨叫着撒手,流星锤带着血飞出去,砸在地上震起一片雪雾。
使软鞭的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同时出手,鞭梢在半空交织成一张网,将沈惊鸿前后左右封得死死的。这一招叫“天罗地网”,幽冥阁武学中极难练的一门合击之术,两个人必须将内力运转到同一频率,才能让两柄鞭子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一致,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势。
沈惊鸿将云中刀横在胸前,刀身上那层暗纹忽然活了,像是大雾里的飞鹤终于展开了翅膀,一股暖意从刀柄一路涌上他的手心。
他的内力已经不弱,但面对这种合击,硬扛不是办法。他忽然抬头,朝两个女人笑了一下。
一笑之下,两个女人同时愣了一下。她们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于坦然的笑意。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沈惊鸿猛地旋身飞出。
不是跳,是飞。
三年前他从师父长青真人手里接过这柄云中刀的时候,师父告诉他,这柄刀上附着的不是内力,而是一缕最纯粹的真气。真气与内力不同,内力可以练出来,真气是练不出来的——它来自天地之间,来自风,来自水,来自冰雪消融的那一刹那。
“云中刀法是上古道家所传,不为杀人,为的是藏身。”
藏在风雪里。
沈惊鸿落在亭子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鹤。
亭子底下四个人,一个伤了肩膀退出战圈,另三个抬头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从下雪的天上掉下来的仙人。
赵鹤抬起头,笑容未改,只是多了一分谨慎:“沈公子,你现在落地,我让他们停手,好好商量。”
沈惊鸿站在亭顶,风雪卷着他的斗篷,猎猎作响。风太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没有眨。
“没什么商量的。”他说,“幽冥阁的东西,必须还给他们。”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魏七的瞳孔猛然收缩,赵鹤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三个幽冥阁的杀手面面相觑,握鞭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沈惊鸿不是在跟他们说话,他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第三个人。
亭子底下是雪,雪很厚。
但薄的地方忽然从里面裂开了——“咔”声清脆,冰层底下一个又一个人影破土而出,竟是整整十二个人,十二把刀,刀光齐闪,刀气纵横,亭子里亭子外四面围住,把沈惊鸿和那四个幽冥阁的人包了个结结实实。
赵鹤脸色大变:“这……”
十二个人里领头的那个是个精瘦的老头,胡须灰白,半截眉毛都白了,唯独眼睛亮得像刀锋。他抬起左手,十二个人同时收刀,动作整齐划一,连刀入鞘的声音都在同一刻响起。
“老夫常山岳,五岳盟刑堂主事。”老头抬起头来,眼神穿过风雪落在沈惊鸿的脸上,“长青道的传人,三年前的事,老夫琢磨了好些年,一直没想明白。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知道,五岳盟不是我幽冥阁灭的——”
他顿了一下。
“灭五岳盟的,是朝廷的镇武司。”
魏七的脸白了。
不是雪的白,是纸的白。从骨头里往外白,白得透亮,白得像墙壁上剥下来的石灰。
“今晚,沈公子,你一定要把藏起来的东西交给我。那东西不是给老道的,那是五岳盟全盟上下七十二条人命换来的。”常山岳抬起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那是扳倒镇武司的唯一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