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满地的血。血从门槛上淌下来,汇成一条殷红的小溪,蜿蜒着流出了沈家大宅的大门。
沈毅跪在爹娘尸身之间,浑身是伤,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十二盏红灯笼从屋檐垂落,今日本是他的婚宴,此刻满堂宾客化作满地尸骸。
他的新娘子不见了。
黑衣人走的时候,只留下一样东西——一支墨玉笛子,笛身冰凉,透着腐骨般的阴寒之气。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座坟。
那是魔笛。
十年前陈家沟七十三口灭门案,现场也留下一支魔笛。
二十年前华山派满门被屠,魔笛亦在。
魔笛现,灭门至。武林中人闻笛变色,却不知这支笛子背后,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秘密。
沈毅握紧了手中的笛。
他没有哭,只是把爹娘、叔伯、所有死在喜烛下的至亲,一个个记在心里。每张脸,每道伤口,每一声未及喊出的惨呼,全都刻在骨头上。
然后他攥着魔笛,走出了那扇淌血的门。
夜风灌入,吹得喜字灯笼东摇西晃,映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院中一个少年翻身爬起,捂着胸口踉跄来追。
“沈兄!沈兄——”那少年正是他的好友楚临风。
沈毅没有回头。
“回去。报官。”
“报官?”楚临风咬着牙,眼眶通红,“灭门惨案,你让我报官?这江湖里能报的官是谁?镇武司那帮废物只会吃拿卡要!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沈毅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镇武司不管这些,江湖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朝廷只管税收和皇帝的面子,五岳盟里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嘴上喊着替天行道,背后又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幽冥阁鬼气森森、墨家遗脉不问世事,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都是缩头乌龟。
还有一个想当英雄,此刻正背着血债站在风里。
他没有回答楚临风,大步迈了出去。
一步踏出,便是此生的不归路。
江湖很大,大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沈毅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身上的伤好了又添,包袱里的碎银越来越少,魔笛却始终不离身。
他不知道这笛子有什么用处,只知道这三年来魔笛所到之处,总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终于在清明那日,他走投无路,闯进了一座名叫“黄昏寺”的古刹。
寺不大,香火凋零得像是荒废了几十年。沈毅靠着檐柱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刚咬了一口,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子,那只笛子不能放在怀里。”
沈毅猛地抬头。
一个老道倒悬在横梁之上,灰白的胡子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荡。他的眼睛浑浊得好似蒙了一层灰,但沈毅总觉得那双眼里藏着某种东西——某种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你是谁?”
老道翻身落地,动作轻柔得像落下一片叶子。他在沈毅面前盘膝坐下,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魔笛:“这东西,九阴玄玉打造的,盛天下至阴至邪之气。放在怀里,不出三年,你的五脏六腑都会被阴气侵蚀殆尽。到那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九阴玄玉。
魔笛的真正材质,竟是传说中沉在幽冥渊底千年的九阴玄玉。沈毅愣了愣,脱口而出:“三年?”话一出口,自己便算清楚了——他爹被杀那夜,到今日清明,刚好是第三个春天。
他的命只剩下几天了。
恐惧像冷水浸过头顶。可更可怕的是恐惧消散之后,心底升起的那股不甘。他还没报仇,还没有弄清灭门案的真相,还没有找到他的新娘子。就这样死在一座破庙里,连个坟头都没有?
“你能救我吗?”沈毅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老道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既有些高兴,又有些惋惜。“贫道可以渡你一口先天真气稳住丹田,把笛子的阴气引到你经脉里去。阴气入脉剧痛无比,你能撑过去,就能活。撑不过去,经脉寸断而死——比你现在死得快。”
老道的真气渡入口中,清冽如泉,缓缓沁入丹田。
片刻后,阴气扩散开来,骨头像被拧碎又重铸,喉间却冷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毅咬牙撑了过去。大半天后,他活了下来,九死一生的痕迹烙进了每一寸经脉。
老道坐回蒲团,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就这么随手扔了过来。
“贫道大半辈子的修为都在这本册子里了,拿去吧。”
沈毅接过来翻开,书本的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楷,从吐纳呼吸到经脉运行,从剑气修行到阴煞掌法,字字凝练如刀刻。一眼扫过二十多页,竟是一门极为高深的内功心法。
沈毅愣住了。
“前辈与我有救命之恩、授艺之恩,就这样白送?”
老道嗤笑一声:“你拿了那支魔笛四处招摇,不就是想引出灭你满门的幕后黑手吗?贫道就是被你这支笛子引来的。看在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笛子的份上,贫道自然要送你一场造化。”
沈毅心头剧震:“前辈认得这支魔笛?”
老道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听说过白骨幽魂吗?”
白骨幽魂。
这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整个江湖都知道这个名字——传说中的魔道巨擘,操纵着武林中近三十年来大半血案的黑手。
“魔笛就是白骨幽魂的信物,也是打开他藏宝秘境‘九幽玄窟’的钥匙。”老道定定地看着他,“你可以选择继续报仇,也可以拿着魔笛去开启秘境,寻宝提升修为,然后报仇。报完仇之后,你如果还有命活着,来黄昏寺还贫道这本册子。”
沈毅将在黄昏寺中潜心修行,阴气入脉的痛苦反复折磨他,而庙外的江湖即将风起云涌——白骨幽魂的信使闻风而动,四方势力暗流汹涌,更有神秘女子自称他的未婚妻子前来寻他,她的真实身份、灭门案当夜失踪的真相、楚临风在外界的苦苦搜寻……所有线索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
而他压根不知道,黄昏寺中那个满头白发的老道,与他手中的魔笛之间,隐藏着一个跨越二十年、牵扯正邪两道最顶级高手的前尘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