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峡的雾终年不散。

那雾不是白的,是青灰色的,像死人的脸。风从峡谷深处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锈的铁腥味,有人说那是底下埋着的三万把断剑同时在哭。

《超级武侠副本:天罡剑阵破幽冥》

此刻,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上没有镶嵌任何珠玉,甚至连护手的铜锷都磨得锃亮。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踩在湿滑的碎石上,不发出半点声响。

《超级武侠副本:天罡剑阵破幽冥》

沈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峡谷上方露出的那线天光。

“就是这儿了。”

身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树枝刮过砂石。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捕快,姓周,镇武司沧州分舵的管事,此刻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青。

沈逸没有回头,淡淡问:“进去过几批人?”

“三批。”周捕快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批五个,沧州本地的快手,第三天有人在谷口捡到他们腰牌,上头全是血,人没了。第二批七个,从京城调来的内卫,有一个活着爬出来,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剑阵不是人破的。’”

沈逸转过脸来。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轮廓分明,但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深,像两口枯井,底下却压着暗流。

“第三批呢?”他问。

周捕快沉默了片刻。

“第三批没进谷。他们在谷口扎营等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发现营帐外头整整齐齐摆着七颗人头。人头的眼睛都没闭上,表情全是一样的——不是在害怕,是在笑。”

沈逸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七个内卫的刀呢?”

周捕快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帛,上头用炭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圈。“这是内卫死前最后传出来的消息,我们破译了三天,只能认出三个字——‘幽冥阁’。”

幽冥阁。

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没人知道阁主是谁,只知道它接的每一桩买卖都跟朝廷有关。三年前,镇武司总指挥使韩雍遇刺,用的就是幽冥阁的手段——一剑穿心,剑上淬毒,毒发时全身骨骼寸寸断裂,死状极惨。

沈逸伸手接过那张布帛,展开看了看,折好收入怀中。

“我一个人下去。”

周捕快猛地抬头:“沈大人!那底下——”

“你们跟着只会碍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周捕快张了张嘴,竟没敢反驳。他亲眼见过沈逸在沧州城外以一敌十三,十三个人全是幽冥阁的银牌杀手,沈逸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剑未出鞘,十三个人全断了右臂。

镇武司的人私下叫他“沈铁剑”,不是因为他剑法刚猛,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剑从来不出鞘。没人见过他剑鞘里的剑长什么样,也没人想知道。

沈逸走进阴风峡的时候,雾像活的一样朝两边分开。

峡谷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粗如儿臂,纠缠在一起,像无数条冻僵的蛇。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甲片、断箭、还有锈蚀得看不出形状的刀剑残骸。

他走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在这里突然扩张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盆地,盆地中央立着七根石柱,每根都有三丈高,呈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那些剑痕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个个凌厉到极致的剑招轨迹。

最诡异的是——七根石柱之间,空气在扭曲。

就像大暑天晒得滚烫的石板路上方蒸腾的热浪,但那不是热浪,是杀气。浓郁到凝结成实质的杀气,在七根石柱之间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沈逸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让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出来吧。”

声音在盆地中回荡,撞上石壁又折返,叠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石柱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绸缎上,但落在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扎进骨头,又冷又尖锐。

一个人从第五根石柱后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线的云纹,腰悬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漆黑如墨。他的面容极为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采绝不是年轻人该有的,像两潭死水,又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沈逸,”那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三年不见,你的剑还是没出鞘?”

沈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隐。”

幽冥阁少主,江湖传闻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神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萧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春风拂面,但沈逸知道那是假的。三年前,他亲眼看着萧隐一剑刺穿韩雍的胸口,当时的笑容跟现在一模一样。

“别紧张,”萧隐摊开双手,“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跟你做笔交易。”萧隐侧身,伸手指向那七根石柱,“这底下埋着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我也知道。你们镇武司想要,我们幽冥阁也想要。但你我谁都破不了天罡剑阵。”

天罡剑阵。

沈逸的目光落在七根石柱上。他听韩雍提过这个名字——八十年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客沈惊鸿所创的绝世剑阵,以七柄神剑为阵眼,以七星方位排列,剑气可封百里。八十年来,没有人破过这个阵,也没有人活着从阵中走出来过。

沈惊鸿,正是沈家的先祖。

而这个剑阵底下埋着的,是沈惊鸿毕生所著的《天罡剑经》,传说中记载了天下剑法至高奥义的绝世秘籍。

“你我联手,”萧隐的声音很轻,很慢,“破了这个阵,经书一人一半。”

沈逸沉默了片刻。

“我为什么要跟你联手?”

“因为你没得选。”萧隐的笑容突然变得锋利起来,“你的内功才到精通境吧?天罡剑阵第七重剑气,以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死。但我有幽冥阁的《玄阴心经》,你的正派内功加上我的阴寒内力,阴阳相济,才有可能扛住剑气的反噬。”

他说得没错。沈逸的内功确实只有精通境,放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高手,但面对天罡剑阵,差得远。

“韩雍是你杀的,”沈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指望我跟你合作?”

萧隐的眼神变了。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遗憾,又像释然。

“韩雍不是我杀的。”

话音未落,峡谷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沈逸没有抬头,他的手动了。铁剑连鞘横在身前,只听“铛”的一声闷响,一支漆黑的弩箭钉在剑鞘上,箭尾震颤不止,箭头淬着幽蓝色的光芒——见血封喉的剧毒。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雾里同时射出数十支弩箭,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

沈逸的身形在箭雨中闪转腾挪,铁剑连鞘挥舞,将弩箭一一格开。但箭雨太密,至少有十几支从死角射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只纤白的手从雾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后领。

一股大力将沈逸往后拽了三步,他踉跄站稳,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弩箭钉在岩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石屑飞溅。

救他的是个女人。

不,不能说是个女人,应该说是女孩。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一身鹅黄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火烤过的黑曜石,灼热而锋利。

“你是不是傻?”她一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质问,“站在开阔地跟人聊天,嫌命长?”

沈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孩翻了个白眼,从腰间的鹿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他。沈逸伸手接住,是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糕,还带着微微的温度。

“吃了,”女孩说,“你脸色不太好。”

沈逸确实不太舒服。阴风峡的雾有毒,吸久了会让人四肢发软,他进来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一直用内力强压着。这块桂花糕里掺了解毒的草药,入口微苦,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四肢的酸软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多谢,”他顿了顿,“姑娘是?”

“洛清,”女孩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墨家遗脉,第七代机关术传人。你手里那块桂花糕,是我花了三个时辰做的,里头加了十七味解毒药材,你要是敢吐出来,我跟你没完。”

沈逸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

峡谷中央传来萧隐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笑意:“洛姑娘,你们墨家不是一向中立吗?什么时候跟镇武司的人搅在一起了?”

洛清趴在岩石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撇了撇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再说了,你们幽冥阁在这底下挖了三年的地道,挖塌了我们墨家两座机关冢,这笔账还没算呢。”

萧隐的笑声从雾中传来:“那是底下人的不懂事,回头我让他们赔。”

“赔?”洛清冷笑一声,“你知道一座机关冢值多少银子吗?八千两!两座就是一万六千两,你赔得起吗?”

沈逸听着这两个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斗嘴,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至极。一个是被朝廷通缉的头号杀手组织少主,一个是墨家遗脉的机关术传人,还有一个镇武司的铁剑客,三个人聚在埋着绝世剑阵的峡谷里,气氛却像市井街头讨价还价。

但荒诞的背后,是杀机。

那阵弩箭的来路他已经看清楚了——不是萧隐的人,是第三方。弩箭的形制是标准的军中制式,但淬的毒却是幽冥阁独有的“霜寒散”,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同时动用了朝廷和幽冥阁的资源,想要把他和萧隐一起灭口。

“洛姑娘,”沈逸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刀,“你为什么要救我?”

洛清眨眨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展开铺在地上。图纸上画着整个阴风峡的地形图,标注得密密麻麻,七根石柱的位置、地下的机关结构、甚至每一条暗道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因为我家祖师爷跟你们沈家有旧,”她指着图纸中央的一个标记,“沈惊鸿建这座剑阵的时候,用的是我们墨家的机关术。这七根石柱底下,每根都连着三百多个机栝,环环相扣,触一发而动全身。换句话说,这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破天罡剑阵——一个是你沈家的后人,一个是我洛家的传人。”

沈逸盯着那张图纸,瞳孔微微放大。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镇武司派了三批人都折戟沉沙,为什么幽冥阁挖了三年地道都没能靠近石柱,为什么萧隐要在这里等他。因为天罡剑阵不是单纯的武功阵法,它融合了墨家机关术的精髓,单纯靠武力强闯,来多少死多少。

而要破阵,必须两人同时出手——一个用沈家的剑法引开剑气,一个用墨家的机关术破解机栝。

“怎么样?”洛清收起图纸,歪头看着他,“要不要合作?”

沈逸沉默了三秒。

“好。”

他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朝峡谷中央走去。洛清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得像只猫,两把短刀已经从腰间抽出,在晨雾中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萧隐还站在第五根石柱旁边,看到两人走出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决定了?”

“决定了,”沈逸站在第一根石柱前,手缓缓按上剑柄,“但有个条件。”

“说。”

“破阵之后,《天罡剑经》归我。”

萧隐的笑容凝住了。

峡谷上方的雾里,再次传来弩箭上弦的声音,这次比上次更密集,至少有上百张弩弓同时对准了盆地中央。

但这一次,沈逸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剑出鞘了。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只听到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蜜蜂振翅,又像琴弦断裂。一道白光从剑鞘中迸射而出,那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像十五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整个盆地照得亮如白昼。

剑光所过之处,七根石柱同时震动。

那些刻在石柱上的剑痕突然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被点燃的灯盏。剑气从石柱中喷薄而出,凝成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旋转交汇,在盆地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远古巨兽的咆哮。

天罡剑阵,活了。

沈逸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剑气的反噬太强了。七道剑气同时压在他身上,像七座大山压在肩头,他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经脉中的内力疯狂运转,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丝。

精通境的内功,果然不够。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洛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动,我传内力给你。”

一股温热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入沈逸体内,那真气绵密而柔和,像春水融冰,将沈逸几乎要暴走的经脉缓缓抚平。与此同时,洛清的左手飞快地在石柱底部摸索,指尖精准地按在每一个机栝的节点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第一根石柱的机栝解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洛清的手指快得看不清轨迹,像蝴蝶穿花,又像流水绕过卵石,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到毫厘。墨家机关术的传承在她指尖绽放,那些沉睡了八十年的机栝在她手下重新苏醒,一一解锁。

但代价是巨大的。每解开一根石柱的机栝,洛清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嘴唇渐渐失去血色。她的内力不如沈逸深厚,靠的是巧劲和对机关的精通,但这种高强度的操作对她的精神和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第七根石柱的机栝解开的那一刻,洛清终于撑不住了,身体一软,朝地上倒去。

沈逸反手揽住了她的腰。

洛清靠在他胸口,费力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剑阵……破了?”

沈逸抬头看去。

七根石柱的光芒已经消散,盆地中央的漩涡缓缓平息,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淡淡的金光。那金光温润而厚重,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之巅,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金光中,一卷绢帛缓缓升起。

《天罡剑经》。

沈逸伸出手,绢帛稳稳落在他掌心。触手温润,绢帛的质地非丝非麻,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八十年的岁月没有在它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他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剑招,看得人目眩神驰。

但沈逸只看了一眼,就收起了绢帛。

因为雾里的人终于现身了。

不是弩箭手,而是弩箭手后面的人。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中年男人从雾中走出来,龙行虎步,气度俨然。他的腰间挂着一块金牌,上头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沈逸认得这个人。

赵崇远,当朝太傅,天子近臣,掌管朝廷三大机要司之一的玄机阁。此人文武双全,权倾朝野,就连镇武司总指挥使见了他都得低头行礼。

“好一个天罡剑阵,”赵崇远拍着手,笑容满面,“好一个沈家后人,好一个墨家传人。本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沈逸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牌上,又移到他身后那些手持弩弓的黑甲卫士身上。

“赵太傅,”沈逸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些弩箭,是您让人放的?”

赵崇远哈哈大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铁剑好眼力。没错,是本官放的。”他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如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本官要试你一试,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拿到《天罡剑经》。现在看来,你不仅有资格,还替本官省了不少麻烦。”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拿来。”

沈逸一动不动。

赵崇远的眉毛微微上扬:“怎么?不愿意?”

“敢问太傅,”沈逸的声音很平静,“您要这本剑经做什么?”

“这还用问?”赵崇远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天罡剑经乃天下剑法之宗,得之可横扫江湖、震慑武林。本官将它呈给圣上,自是——”

“太傅说谎。”

沈逸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崇远的脸色变了。

“弩箭是军中制式,淬的是幽冥阁的毒。太傅跟幽冥阁有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三年前韩雍总指挥使遇刺,用的是幽冥阁的手段,但买凶的人——”沈逸抬起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像两把出鞘的刀,“是您吧?”

峡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甲卫士们手中的弩弓齐刷刷对准了沈逸。赵崇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杀意。

“沈逸,”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的不多,”沈逸摇了摇头,“但我猜的没错。韩雍发现了你跟幽冥阁的秘密往来,你要灭口,所以找了萧隐。但你没想到萧隐没有杀他,只是把他藏起来了。我说得对吗,萧公子?”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第五根石柱旁的萧隐。

萧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韩雍没死,”他说,“他中了寒毒,昏迷了三年,一直被我藏在幽冥阁的地牢里。三天前他醒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赵崇远的面孔扭曲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露出的表情,狰狞、疯狂、不计后果。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雾中折射出诡异的蓝光。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都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上百张弩弓同时发射。

但这一次,沈逸的剑更快。

天罡剑阵的剑气还未完全消散,他借势而起,剑光如练,在身前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那圆弧不是防御,是进攻——剑气凝成的圆弧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将迎面而来的弩箭齐刷刷剪断,断箭落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紧接着,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铁剑破空,剑尖直指赵崇远的咽喉。

赵崇远冷笑一声,软剑横撩,剑身上附着的阴寒内力化作一条蓝莹莹的毒蛇,朝沈逸的面门噬去。那是幽冥阁的《玄阴心经》,而且至少是大成境的修为!

沈逸的剑势不变,但剑身上突然亮起一层温润的金光。

《天罡剑经》他只看了第一页,但那一页上记载的口诀恰好对应破解阴寒内力的法门。金光与蓝蛇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蓝蛇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金光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赵崇远的剑幕。

“铛——”

赵崇远的软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钉在岩壁上,剑身嗡嗡震颤。

沈逸的剑尖抵在赵崇远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太傅,”沈逸的声音很轻,“你输了。”

赵崇远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不敢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杀我就是谋反。”

沈逸没有说话。

他的剑尖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洛清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说:“太傅大人,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们玄机阁设在沧州的三个秘密据点,今天早上已经被镇武司端了。哦对了,你跟幽冥阁的往来账目,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圣上的御案上了。”

赵崇远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惨白,是纸一样的死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沈逸收剑入鞘。

“带走。”

黑甲卫士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沈逸的目光扫过他们,淡淡说了一句:“你们的太傅完了,但你们没有。放下弩弓,回去禀报你们的上峰,就说镇武司沈逸请他喝茶。”

黑甲卫士们沉默了三秒,然后齐刷刷扔下弩弓,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了雾中。

赵崇远瘫坐在地上,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

沈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桂花糕剩下的半块,塞进他手里。

“太傅,”沈逸说,“这块糕里有十七味解毒药,吃了能压一压你体内的寒毒反噬。《玄阴心经》修炼不当会伤及心脉,你这么拼命运功,不怕死吗?”

赵崇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突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被敲碎,又哭又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逸,”他哑着嗓子说,“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周的江山!韩雍那个蠢货不懂,他只知道抓人、查案、杀人,他不知道江湖上的水有多深!五岳盟、幽冥阁、墨家、江湖散人,哪一个是朝廷能完全掌控的?天罡剑经如果落在别人手里,朝廷的威严何在?大周的江山何安?”

沈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傅,”他说,“你说得对,江湖很深。但江湖和朝廷不是敌人,是手足。你想用武力镇压江湖,只会让江湖反噬朝廷。韩雍懂这个道理,所以三年来他一直在推动镇武司跟江湖各派的和谈。你不懂,所以你输了。”

他转过身,朝峡谷外走去。

洛清跟在他身后,步伐还有些虚浮,但精神很好,叽叽喳喳地说:“喂,那个萧隐怎么办?他可是幽冥阁的少主,朝廷的通缉犯,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逸没有回头。

“他不是通缉犯,”他说,“韩雍还活着,他救了他。韩雍会替他解释的。”

洛清“哦”了一声,小跑几步追上他,仰着脸问:“那《天罡剑经》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逸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铁剑,剑鞘上还残留着弩箭撞击的凹痕。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感受到绢帛温润的触感,还有绢帛中蕴含的那股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剑经是沈家的,”他说,“但剑法是天下的。我会把它交给镇武司,让所有愿意守护百姓的江湖人都有机会学。”

洛清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阴风峡里突然照进来一束阳光,把青灰色的雾都染成了金色。

“沈逸,”她说,“你这个人虽然傻了点,但还不赖。”

沈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是。”

阴风峡的雾渐渐散了。

阳光从峡谷上方洒下来,照在七根石柱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剑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七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又像七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片土地上的秘密和传说。

峡谷口的周捕快远远看到沈逸走出来,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大人!您活着出来了!”

沈逸把他扶起来,将绢帛递给他。

“交给指挥使大人,”他说,“就说天罡剑阵已破,沈逸不辱使命。”

周捕快双手颤抖着接过绢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是!”

沈逸翻身上马,洛清也跳上了另一匹马。两匹马并辔而行,朝沧州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走了大约一箭地,洛清忽然问:“你要去哪?”

“回镇武司复命,”沈逸说,“你呢?”

洛清想了想,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啊,我家的机关冢被幽冥阁挖塌了两座,一万六千两银子的损失还没着落呢。你们镇武司家大业大,打算怎么赔?”

沈逸沉默了片刻。

“镇武司的俸禄,一个月八两银子。”

洛清瞪大了眼睛:“八两?一万六千两你要赔到什么时候?”

沈逸没有回答,只是策马加快了速度。

身后传来洛清气急败坏的声音:“沈逸你站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赖账!喂!等等我!”

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最终融进了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里。

沧州城头,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武”字。

镇武司的新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