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镇。三月。
春寒料峭,冷意如针,扎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镇子上唯一的客栈“醉仙楼”早早亮起了橘黄的灯火,昏黄的光从半掩的窗户漏出来,给石板路上的水洼镀上一层温暖的假象。
风大。
风是从北边刮来的,裹着黄土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在这阵风里走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身灰扑扑的衣袍,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的步伐懒散,腰间的佩剑却擦得锃亮,剑鞘上连一个泥点子都不见——剑擦得比脸干净。
这个人叫沈彻。
江湖人称“拔舌客”。
不是因为他话多,而是因为他每次张嘴,都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说活。镇武司悬赏榜上他是常客,罪名倒不罪大恶极——“扰乱江湖秩序,言语犀利,致多名武林人士精神错乱,数人中风晕厥”。
他只说话,不拔剑。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第二个人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黑衣,面色苍白——不,不仅仅是苍白,是那种长久见不到阳光的病态白,像是被人从坟墓里刨出来的。他沉默不语,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沈彻的背影,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一口。
“萧寒,”沈彻头也不回地说,“你再拿那种眼神盯着我,我可就要收钱了。”
黑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跟上:“我没看你。”
“没看?”沈彻转过身,笑嘻嘻地凑过去,“那你看什么呢,看风景?这破镇子连个好看点的野花都没有,你跟我说你看风景?”
萧寒别过头:“看路。”
“看路?你看路用那副‘我要杀了你全家’的表情?”沈彻拍了拍胸口,“我好怕啊。”
萧寒咬着后槽牙,不再吭声。
他们结伴走了三天,三天里沈彻嘴里就没停过,从萧寒的身世聊到武功路数,从武功路数聊到精神状态,最后得出结论——这孩子,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建议不要出门。
萧寒不跟他吵。
不是不想吵,是吵不过。
江湖上论武功他或许排不上前十,但论嘴皮子——沈彻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五岳盟前盟主方岳山被他当场气到走火入魔,从此退隐江湖,闭关三年不出。幽冥阁左使聂无命被他三句话说得拔刀相向,刀锋抵在他喉结一寸处硬是没敢砍,气得浑身发抖,含恨离开。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沈彻深谙其道。
醉仙楼的大堂里不算热闹,零星坐着几桌客人。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个白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左颊一颗美人痣平添三分妩媚。她端着一碗茶,优雅地啜了一口,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桌上摆着三碟小菜——酱牛肉、花生米、一碟醋溜白菜,都是绿柳镇这个时节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她朝门口望了一眼,正好看见沈彻推门进来。
“沈大侠——”她举起手,声音清脆如银铃,引得大堂里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沈彻拍了拍萧寒的肩膀,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少女对面:“苏姑娘,你这消息挺快啊,我才到镇子外面,你就点上菜了。”
苏婉儿微微一笑,将茶碗放到一边:“不是消息快,是沈大侠你的名气太大了。半月前你在云州城外三句话气昏七名刺客的事迹,茶馆里的说书人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沈彻随手拈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那是他们心理素质太差,不赖我。”
苏婉儿看了一眼跟在沈彻身后的萧寒,秀眉微蹙:“这位是……?”
沈彻摆手:“哦,路上捡的,跟了我三天,不说话不笑也不走,跟个木头似的。”他说着朝萧寒扬了扬下巴,“坐啊。”
萧寒犹豫了一下,在苏婉儿对面的位置坐下,依旧板着脸,目不斜视。
苏婉儿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几眼,识趣地没多问,转回正题:“沈大侠,言归正传。我请你来绿柳镇,是有一桩大事相商。”
“你说,”沈彻嚼着花生米,“我听着呢。”
“你听说过幽冥阁吗?”苏婉儿压低声音,一双杏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亮。
大堂里原本稀稀拉拉的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靠柜台那桌还有一个醉醺醺的老头趴在桌上打鼾,鼾声如雷。跑堂的小二在后厨洗碗碟,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叮当作响。
沈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种让人想揍他的欠揍笑容:“苏姑娘,你这不是在逗我吧?江湖上谁没听说过幽冥阁?五岳盟的正派联盟,幽冥阁的邪派领袖,墨家遗脉的中立老狐狸,三足鼎立,各自盘踞一方,相安无事了百来年。”
他话锋一转:“当然,那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背地里嘛——”
“背地里,幽冥阁一直在暗中渗透五岳盟,”苏婉儿接过话茬,神色凝重,“五年前,五岳盟前任盟主方岳山被你气到退隐,盟内一时群龙无首,松阳派掌门陆长风接任代盟主之位,带领五岳盟撑了五年。”
“然后呢?”
“然后上个月,陆长风突然暴毙。”
沈彻拈花生米的手顿了一瞬。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推过桌面:“这是陆前辈临终前托人连夜送往我苏家的密函。他用了苏门独有的子母笺,子笺送到,母笺立刻变色——这意味着密函事关重大,绝无伪造。”
沈彻接过信笺,展开一看。
纸上的字迹苍劲而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成的——
“余时日无多。幽冥阁窃取五岳盟绝密数年之久,镇武司内鬼潜伏甚深。昔年唐门灭门一案,实为幽冥阁借朝廷之手行借刀杀人之计。请务必转告三年前那位神秘年轻人——翠屏峰血战的幕后黑手并非朝廷镇武司,而是幽冥阁主裴无解。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唯此事愧对亡魂。陆长风绝笔。”
沈彻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轻声道:“沈大侠,恕我冒昧,方才我看到信上提及‘三年前那位神秘年轻人’和‘翠屏峰血战’,这说的是……?”
沈彻将信笺折好,塞回苏婉儿手里,脸上的笑容不减,但那笑意已经变了味道。如果说此前他的笑像一壶温过的酒,入口醇香,那现在的笑就像一把刚从火中被抽出的烙铁——底下翻涌的是滚烫的杀意。
“这个嘛,”他用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悠悠地嚼着,“跟苏姑娘你没什么关系。”
“沈大侠——”
“苏姑娘,”沈彻放下筷子,盯着她,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后背发凉,“你苏门世代经商,富甲一方,从不插手江湖纷争,这次怎么会掺和进来?”
苏婉儿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似乎是想靠滚烫的茶水压下心底的不安,才缓缓开口:“陆长风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苏婉儿虽是一介女流,却也读圣贤书,行仁义事,知恩不报,与禽兽何异?”
“好。”沈彻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身,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两小块碎银丢在桌上,说道:“那你就当没见过这封信,没见过我。接下来的事情,不是你一个生意人家的姑娘能掺和的。”
苏婉儿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沈彻已经朝门口走去。
萧寒紧紧跟上。
“沈彻!”苏婉儿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喊道,脸上满是急切。
沈彻头也不回,只是摆了一下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多谢款待,酱牛肉腌制得不错,醋溜白菜再火大点就过老了。告辞。”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将绿柳镇沉沉笼罩。
街上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沈彻风尘仆仆地走在前面,步伐比去醉仙楼时更快。萧寒依旧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迟疑了很久,终于打破了三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的沉默:“那张信上写的唐门灭门,和你的那个目标,有关系?”
沈彻脚步不停,声音淡得像风中的一缕烟:“小木头开口了啊,我还以为你是哑的呢。”他冷笑了一声,“翠屏峰——三年前,死了三十七名唐门弟子。”
“三十七人?”
“唐门遗孤之一。”沈彻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萧寒透过夜色,看着他的侧脸,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映着清冷月光,寒凉如霜。
萧寒不再问了。
两人在无人的长街上一前一后地走,又走出数十步,沈彻忽然站住了脚。他的步伐来得猝不及防,萧寒几乎撞上他的后背。
“前面巷子里的两位,”沈彻对着空无一人的街巷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跟了我们这么久了,出来透透气呗,巷子里闷得很,容易起痱子。”
寂静。
夜风拂过,吹动路边枯枝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无声的嘲笑。
就在萧寒以为沈彻又在发疯的时候,前方的巷口涌出黑暗,两道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人高瘦,手里提着一柄铁扇,扇骨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的。
另一人矮胖,腰间挂着一对精钢锻造的流星锤,锤身磨得锃亮,重量至少八十斤,寻常人舞都舞不动,更别说是当成兵器用了。
胖的那人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沈彻,你果真是长了狗鼻子,隔三条巷子都能闻着味儿。”
沈彻咧嘴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这一笑在幽暗的街灯下说不出的欠揍:“不不不,是你们二位身上的味儿太大了,我这鼻子不是狗鼻子,也闻得着。”
瘦子的脸色变了,铁扇“唰”地展开,扇面上一片惨白的骷髅头图案,在月光下阴森骇人:“小子,你可知道我们是何人?”
“让我猜猜,”沈彻伸出一根食指,不急不慢地指着那个胖的,“八十一斤流星锤,锤身上没挂铁链而是用银丝,这不是普通合金,是用天外陨铁熔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铸成的兵器。用这种怪兵器的江湖没几个人,阁下莫非是‘双锤镇三山’鲁天霸?”
接着他又转向瘦的:“至于这位嘛,铁扇淬毒,扇骨上刻的骷髅头一共七颗——七毒追魂扇,林无常。大名鼎鼎,久仰久仰。”
胖瘦二人同时愣了一下。
鲁天霸嘿嘿冷笑:“知道我们的名号还敢这般嚣张,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识相的把那个小娘们给你的密函交出来,爷爷我留你一条全尸。”
“全尸?”沈彻拍拍胸口,“那可太棒了,我就喜欢死后还体体面面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比月色更冷:“刚才那个小娘们,你们二位是怎么知道我见过她的?”
鲁天霸和林无常对视一眼,没有作答。
沈彻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语气里裹着一层刺骨的凉意:“让我再猜猜——你们是幽冥阁的人。那个小娘们姓苏,苏门世代经商,从不掺和江湖事,她前脚把信给我,你们后脚就来堵我,中间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所以问题出在哪里?你们一直都在监视她?还是说——她就是你们的人,这一出戏是你们幽冥阁给我设的局?”
鲁天霸打了个哈哈,流星锤在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沈彻就是沈彻,名不虚传,只可惜你这脑子再机灵,今晚也逃不出我和老林的手掌心!”
话音落地,鲁天霸双手一扬,流星锤脱手而出,裹挟着破风的凌厉,直直朝沈彻的面门砸来!八十斤的流星锤在银丝的牵引下快如流星,锤身上映着月华,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
萧寒没有退。
他眼中闪过一丝青芒,双掌齐出,掌心凝聚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气旋——这是内力淬炼到“精通”境界才有的表现,掌风未到,气劲先至。
砰——!
他硬生生地接住了鲁天霸的流星锤,整个人的身体猛地被向后推了三步,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但他停住了。
鲁天霸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呦呵,横练功夫了得的小子!”
萧寒没有说话,后撤的两步碾碎了一块青石板,借力蹬地,身体如箭一般射了出去,一掌直奔鲁天霸的胸口!
与此同时,林无常动了。
铁扇无声无息地撩向沈彻的咽喉,动作又快又阴,扇骨上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剧毒在月光下折射出冷森森的寒意。
沈彻甚至没有看向那把扇子。
他在等一个声音——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咚咚入耳。林无常的扇骨已经贴近他的喉咙三寸处,腥风扑鼻。
沈彻忽然大笑一声,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姿势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折成对折。
铁扇从他面门上三寸处划过。
毫厘之差。
沈彻直起身,笑意不减,甚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林无常,你这淬的是什么毒?闻着还挺香的。”
林无常脸色彻底变了。
刺客之所以为刺客,靠的就是一个“快”字和“隐”字。一旦被目标识破、对话、对峙,气势上就输了三分。而沈彻这个人最恐怖的地方,就是能把一个刺客逼到开口和他吵架。
不战而屈人之兵,真真切切。
鲁天霸那边已经被萧寒逼得步步后退。萧寒的掌风刚猛凌厉,一招一式大开大合,虽然内力消耗巨大,但他硬是凭借着过人的肉身力量和精准的判断,将鲁天霸缠得死死的。
林无常见势不妙,铁扇一抖,扇骨“唰啦啦”一阵连响,十几枚淬了剧毒的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铺天盖地般射向沈彻!
暗器——幽冥阁最擅长的也是暗器。
这一手,沈彻是真的没有预判到。
铁扇暗藏机括,林无常这一招“漫天花雨”是幽冥阁左使聂无命的独门绝技,聂无命离开幽冥阁之前将这门武学传授给了林无常。十几枚银针在半空中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封锁了沈彻所有退路。
沈彻的瞳孔骤然一缩。
也是在那一瞬间,萧寒的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黑衣在月光下一闪。
萧寒运转内力,双掌在身前画出一个浑圆的青气流光。
那十几枚淬毒银针齐齐打了上来——
“天罡护体!”苏婉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惊怒,“这是幽冥阁左使聂无命的独门暗器手法!萧公子小心!”
萧寒闷哼一声,青气流转,银针打在青气上发出一阵暴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
但有两枚银针穿透了护体气劲,一枚擦过他的左肩,一枚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腰腹。
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黑袍,在月色下暗沉沉的。
鲁天霸和林无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跑。
马蹄声瞬间炸响在街角尽头,十几骑黑衣人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阴鸷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幽冥阁独有的墨玉令。
“沈彻在此!在下幽冥阁右使裴无伤,替我家哥哥裴无解向沈公子问好——”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一摆手,十几骑黑衣人齐齐弯弓搭箭,箭尖上燃烧着诡异蓝火。
磷火箭。
沾着就烧,烧了就不灭,水浇不灭,沙埋不灭,到死方休。
沈彻朝着巷子口后退了一步,反手扶住萧寒的肩膀,感受到那人的身体越来越沉,脸上却不动声色:“裴无伤,你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在这种时候这么隆重地跑来送我‘厚礼’,是不是太见外了?”
裴无伤冷笑一声:“沈公子不必客气,接好——”
“等等等等!”沈彻忽然大叫一声,把裴无伤还捏在掌中的令旗都给吓停了,“裴右使,你们幽冥阁是不是搞错目标了?”
裴无伤皱眉:“搞错?”
沈彻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殷红的血迹:“你们大费周章地来拦我,不就是怕我知道翠屏峰的真相吗?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已经把密函的内容告诉全江湖了呢?”
裴无伤脸色终于变了:“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沈彻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午饭吃了什么,“就是来的路上,在路过的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间茶馆都提了一句——‘幽冥阁主裴无解栽赃朝廷灭门唐门’。你们说,这话要是传到镇武司耳朵里,会发生什么热闹?”
裴无伤的脸色由阴冷转为铁青。
幽冥阁能立足江湖百余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三足鼎立的平衡。五岳盟、朝廷镇武司、幽冥阁,三方相互牵制。一旦朝廷知道幽冥阁借朝廷之手行借刀杀人之计,灭了唐门满门,朝廷会怎么想?唐门虽不是朝廷中坚力量,但朝中有头有脸的三品大员里,有两位是唐门的姻亲。若是幽冥阁的栽赃嫁祸传到那两位耳朵里——
“你——”裴无伤指着沈彻,声音都在发抖。
“别激动,别激动,”沈彻摆手,顺手把萧寒往肩上架得更稳了些,“气血上涌容易中风,像我前几年气死那个谁似的。所以呢,裴右使,你今天就算在这儿把我给灭了,该传出去的消息也已经传出去了,杀我等于不打自招,聪明人都知道杀人灭口的道理——你不会这么蠢吧?”
裴无伤一生杀人无数,从不犹豫,可这次他手中的令旗迟迟没有挥下去。
沉默了好一阵。
十几支磷火箭在夜色中燃烧得噼啪作响,蓝色火焰映得所有人的脸都惨白如鬼魅。
“撤!”裴无伤咬着牙吐出这个字,狠狠一夹马腹。
十几骑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被踩碎的青石板和幽暗月色。
巷子深处,萧寒低垂着眼帘看着沈彻肩头那一大片染红的衣料,嘴唇蠕动着,发出闷闷的声音:“你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吧,你在骗他们。”
“当然在骗他们。”沈彻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哪有那闲工夫,每到一个城就去茶馆唠一句嗑?”
萧寒看着他从肩头滑落的殷红液体,一根根指节攥紧。
原来沈彻不是没中针。
最危险的那枚银针,擦过了他的肩头,毒素正在蔓延。
沈彻看着萧寒眼眶泛起血丝,忽然又笑了,笑意绽开如同冬天的太阳,难得有几分正经:“怎么,你心疼了?”
他伸手在萧寒的脑袋上揉了揉,就像在揉一个炸了毛的小动物。
“走,”沈彻架住萧寒,艰难地迈开步子,声音里一如既往带着戏谑的笑意,“就冲你这三天的诚心,这条路你没必要陪到底。”
萧寒的眼眶红了,一把甩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旁,沉默如同深水,许久之后才闷声憋出一句:“三年前,活下来的不止你一个。”
沈彻猛地转过头来。
月色下,萧寒的双眼泛着泪光,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翠屏峰血战——三年前,唐门三十七名弟子被灭门,江湖传闻无人生还。可就在这幽幽月色之下,两个当年的活口站在了一起。
“翠屏峰的事……”沈彻的声音有了一丝波澜,“你就是活下来的人?”
萧寒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当年是陆长风前辈从山脚下把我藏进地窖里,我才捡回一条命。所以,刚才说那个陆前辈救了他一命的苏姑娘,她冒充了陆前辈的恩人。”
沈彻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所以他方才在醉仙楼里的笑容不对——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一个世代经商的苏门女子,怎么会知道陆长风的恩情?又怎么会知道翠屏峰的密事?唯一的解释是,她不是苏门的苏婉儿,而是幽冥阁安插的钉子,是那个冒充了苏婉儿的卧底。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用一封密函勾起他的旧伤——翠屏峰三十七具冰冷的尸身——用一块他无法拒绝的饵引他来绿柳镇,再用两个刺客、一个霓裳阁的卧底、一支磷火箭部队,想和他彻底做个了断。
沈彻扶住萧寒的肩膀,两人一瘸一拐地朝着夜色更深的地方走去,身后只有风吹过空旷荒野的呜咽声,如同冤魂夜泣。
“萧寒。”
“嗯。”
“你恨吗?”
萧寒死死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
沈彻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月光被云层遮掩,天地之间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戏谑,没有轻浮,是一种冷静得近乎圣洁的表情。
“那就别忘。”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遥远的过去飘来的一句过时诺言。
“我们还有一个江湖要守护。”
夜色如墨,前路无光。
但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仿佛不是两个亡命之人,而是两柄即将出鞘的剑。
恩怨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