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暮色如血,泼在洛阳城外那座破败的土地庙上。
庙中蛛网横结,神像半倾,野草从青砖缝隙里钻出半人高。一个黑衣少年半跪在供桌前,手中匕首在青石地面上用力撬动。石砖松动,他伸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铁匣。
匕首一撬,铁匣破土而出。
匣身锈迹斑斑,但正中镶嵌的一块乌金牌匾却光芒如新。牌匾上阴刻着四字——“名器图谱”。少年双手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缓缓将铁匣打开。绸布已腐烂成灰,灰烬下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以朱砂绘制了七柄兵器的图谱,每一图旁皆有蝇头小楷标注名称与来历:长生剑、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离别钩、霸王枪、拳头。
七种武器,三种已失踪数十年。
忽然,一道阴冷沙哑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沈家小贼,你可真会挑地方。找了三年,竟躲在这等死地。”
少年霍然抬头。
庙门外站着十余人,领头的是个青袍老者,鹰钩鼻,三角眼,腰间佩着一柄无鞘弯刀。刀身漆黑如墨,刀锋却隐隐泛出血色光芒。
“铁面搜魂厉苍龙。”少年咬紧牙关,嘴角却扬起一抹嘲弄,“镇武司六大供奉之一的你,亲自来追我这个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厉苍龙嗤笑一声,手掌缓缓握上刀柄,“沈惊鸿,你是鬼手沈千绝的儿子。你老子偷了镇武司镇库的‘名器图谱’,那是当今圣上指名要的东西!你今日若交出图谱,本座赏你个全尸。”
“我爹没有偷任何东西。”沈惊鸿将绢帛小心收入怀中,挺直脊背,“三年前,朝廷设镇武司,说是缉捕江湖凶犯、维护武林安宁,实则暗藏祸心,欲借江湖之力收服武林各大门派。我爹查出真相,才将名器图谱盗出——那是镇武司用一代代铸剑师的血淬炼出来的兵器图谱,藏有七种失传武器的铸造秘法。你们怕这份图谱流传江湖,坏了朝廷大计,便灭我沈家满门。”
厉苍龙三角眼中寒光一闪,再不言语。
弯刀出鞘。
呼啸声如鬼哭,漆黑刀芒划破半空,朝着庙中沈惊鸿当头劈下。沈惊鸿侧身翻滚,堪堪避过。刀芒劈在供桌上,木屑横飞,轰隆一声,半边神像被劈成两半。
“好身法。”厉苍龙冷笑,“可惜,还不够。”
他欺身而上,弯刀舞动如黑色旋风,刀刀不离沈惊鸿要害。沈惊鸿只闪不攻,他身法虽快,却已连闪十七刀。庙中狭窄,第三刀斩来时,他后跃撞上墙垣,被迫折向,刀锋擦着耳际掠过,削下一缕头发。第五刀横扫腰间,他贴地仰倒,脊背后仰几乎挨地,刀风刮面生疼。第七刀当头压下,他左掌拍地,整个人横移了一尺多,刀锋劈在身侧砖地上,炸开一个大坑。
厉苍龙刀法老辣,内力雄浑,一刀重过一刀。沈惊鸿手中无兵器,只凭一双肉掌与两柄匕首格挡游斗。第六刀挑向手腕时,匕首被震飞一柄。第十一刀突刺胸口,他侧身不及,被刀尖划破左臂,鲜血迸溅。
第十七刀收势,沈惊鸿已被逼到角落。厉苍龙刀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森然道:“图在何处?”
沈惊鸿倚墙喘息,嘴角血迹未干,却笑道:“在我脑子里。你若杀我,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它。”
厉苍龙皱眉的间隙,破空声骤起。
一道凌厉至极的劲风从庙顶袭来!厉苍龙暴退七步,手中弯刀回旋斩出。叮的一声,一柄小刀被弹飞,斜刺入木柱,刀尾兀自震颤嗡鸣。小刀上系着一条红绸,红绸迎风飘展,上书四个蝇头小字——“名器赠主”。
厉苍龙眯起眼,弯刀下垂,沉声道:“哪位朋友驾临?镇武司在此办案,还望行个方便。”
庙顶瓦片作响,一灰一白两道身影飘然落下。
灰衣青年身形矫健,面如冠玉,背负一柄长剑,剑鞘古旧,剑穗上系着一枚铜钱。白衣少女腰挎一柄弯刀,刀鞘是上好的黑鲨皮,刀穗上系着一枚红玉小铃铛,行动间叮当作响。
灰衣青年瞥了沈惊鸿一眼,拱手道:“江湖散人,楚铮。路过此地,见不平之事,想管上一管。”
厉苍龙皮笑肉不笑:“楚大侠,这世上不平之事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楚铮朗声道,“但遇见了,便不能不管。”
厉苍龙冷笑:“凭你们二人,也想从本座手中抢人?”
楚铮不语,只将手按在剑柄上。
白衣少女上前一步,腰弯刀微出鞘一寸,刀身映着暮色,折射出一缕清光。她声音清脆如铃:“厉供奉的好大口气。镇武司行事如此霸道,不怕江湖同道戳你们的脊梁骨?”
厉苍龙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弯刀,瞳孔微缩,竟有几分忌惮。他沉吟片刻,终是收了弯刀,对身后众人一挥手:“走。”
镇武司众人退出土地庙。
厉苍龙临走在庙门口驻足,回头道:“沈家小子,你怀揣名器图谱的事,不出三日,整个江湖都会知道。到那时,要你命的就不只是镇武司了。”说罢扬长而去。
沈惊鸿松了口气,向楚铮拱手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敢问——”
“不必客气。”少女打断他的话,清澈的双眸却死死盯着沈惊鸿胸口,那是他藏图谱的地方,“离别钩。名器图谱中排行第五的离别钩,是不是真的藏在终南山断龙涧?”
沈惊鸿瞳孔骤然一缩。
暮色渐浓,山风裹着枯叶在土地庙外盘旋。
楚铮不看他。苏瑾不看他。两人都看着庙外残破不堪的泥菩萨。
沈惊鸿静默半晌,忽然开口:“苏姑娘说的没错。离别钩的下落,就在图谱中标注的第一页上。我爹在临终前,还将其中标注的详情一并传给了我。”
他从怀中取出绢帛,展开一角。残破的绢帛上,以古篆书写的“离别钩”三字旁,用更小的字体密密麻麻标注着一行行红字,红字褪色严重,依稀可见“终南”“龙潭”“断涧”“三丈”等字。
楚铮终于转身,眼神不再散漫。他看着那一行行模糊的红字,道:“离别钩是古龙先生记载于七种武器之五的奇门兵器,传闻一旦祭出,必夺人性命。用之者非但要有超凡的武功,更需心性纯粹至诚,否则未伤人先伤己。可它失踪数十年,江湖上为此丧命的人不计其数。你确定这图谱上的路线是真的?”
“我爹从来不说假话。”沈惊鸿攥紧图谱,指节发白,“他是被镇武司灭口的证人,不是欺世盗名的盗贼。”
苏瑾突然道:“若图谱是真的,那离别钩应该还在断龙涧的深潭之下。可那地方我三年前就去探过,水下是数十丈深不见底的黑潭,水底下岩石密布、暗流汹涌,寻常人下去,最多支持一盏茶的功夫,根本找不到入口。”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少年特有的狡黠:“图谱记载的入口,不是在水下,而是在潭底的岩壁中。那块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只要用内力将其震开——”
话音未落,庙门外飞进一枚黑色的玄铁令。
铛的一声,令牌砸在青砖地面上,四面滚了三圈才停下。令牌上篆刻着一个大大的“武”字,正是镇武司的令牌。令牌落地后,门外再无动静,但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奔踏之声,朝着洛阳城方向渐行渐远。
沈惊鸿脸色发白。楚铮弯腰将令牌捡起,翻过背面,只见另一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大意是——“沈氏余孽龟缩土地庙,身怀名器图谱真品,离别钩下落即在其中。镇武司厉苍龙,今日已查证无误,特此告知天下。”
楚铮看完,面如沉水:“他把消息贩卖出去了。不出明晚,整个江湖的正派邪道、散人游侠,都会知道离别钩的下落。”
“镇武司行事,果然狠辣果决。”苏瑾冷声道,“他们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这分明是要借江湖之人的手,把你逼上绝路。”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那就让他们来。”
楚铮皱眉:“江湖凶险,不是儿戏。”
“我没有三日可等了。”沈惊鸿声音低沉却坚定,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铁片。
铁片形状似令牌,但比令牌更薄。月光映照下,铁片映出一行极小极精致的金字——忠义候沈。苏瑾接过铁片仔细端详,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前朝忠义候的令牌!”
沈惊鸿点头:“二十年前,幽州铁骑入侵中原,烧杀掳掠。前朝皇帝畏战求和,将我北方三州拱手让出。忠义候沈崇远独自率三千死士,血战幽州铁骑于雁门关外,力阻敌军南下三日,为中原百姓赢得逃难之机。那场大战,三千死士无一生还,忠义候本人兵解殉国,死后尸身被敌军钉在旗杆之上暴晒七日——”
“那些我都听说过。”楚铮打断他,目光如炬,“忠义候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颤。
楚铮和苏瑾同时愣住。他们再看向沈惊鸿的时候,眼神变了。不光是同情,更多了几分敬意。
苏瑾收刀入鞘,走上前去,将令牌还给沈惊鸿:“你这令牌,我听说过。忠义候殉国后,敌军并未找到这枚令牌,所以只当是毁于战火。却没想到,忠义候早在战前就已将令牌交给身边亲信,让他带回关内,传给后人。你就是那位后人。”
沈惊鸿摇头:“我爹不让我说这些,我也不想让沈家的身份被人知道。我爹说过,他偷图谱不是为了邀功请赏,而是因为镇武司在暗中收集天下名器,试图以兵器图谱控制江湖,最终目标是裹挟天下门派的武力,为朝廷扫除异己,垄断武学兵械。若让镇武司得逞,江湖将永无宁日。”
“所以你是想要利用离别钩,引起江湖对名器的争夺?”楚铮似有所悟,“让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镇武司就没办法暗中逐个击破了?”
沈惊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拱手道:“楚兄果真是明白人。”
苏瑾开口:“你这样太冒险。就算拿到离别钩,你镇武司的实力摆在那儿,厉苍龙那样的人物还只是六大供奉之一,他们背后还有高人坐镇。若正面交锋,你断然不是对手。”
楚铮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剑柄上的铜钱轻轻晃动,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庙宇中竟然格外清晰。
“那就一起去。”楚铮说,“咱们三个,横竖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苏瑾没有反驳,只是弯刀上的小铃铛叮铃作响。
沈惊鸿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二位是江湖中人,我是镇上通缉犯。这组合听着,怎么像是亡命三人?”
“亡命怕什么?”苏瑾一挑眉,“忠义候的后人,总不会比我们更怕死。走吧,天色已黑,赶去终南山至少需要两天,路上还不知要应付多少人马。”
三人出庙门,月色如水,铺满了荒草萋萋的小径。
身后,那枚刻着“武”字的镇武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翌日傍晚,洛阳城外三十里处,官道旁有一个叫“听雨”的野店。
说是野店,其实不过是一间茅草棚,棚下三张歪斜的木桌,外加一堆还未烧尽的篝火。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道人家,围着青色围裙,见了客人便热情地招呼:“三位客官,小店只有陈年的高粱酒和风干的牛肉,您瞧着要不要?”
苏瑾坐在靠窗的位置,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门外。沈惊鸿坐在她对面,楚铮则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闭着眼睛,手却没有离开剑柄。
马车声由远及近。
六匹高头大马上,骑坐着六个黑衣汉子。背上的兵器各不一样——刀、枪、剑、戟、钩、鞭。六人都目光阴鸷,满脸横肉,看穿着打扮不似正道中人,更像是江湖上讨生活的亡命徒。
领头的骑手翻身下马,径直走进茅草棚,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听雨小店,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三个外地来的,看着面生啊。”
沈惊鸿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答理。
领头骑手却来了兴致,大步走到桌旁坐下,上下打量着他:“兄弟,你身上是不是揣着一张古图?洛阳城边的土地庙,今日午后有人见你从破庙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话音一落,身后五个黑衣汉子同时拔出兵刃。
寒光闪闪,棚中气氛陡然凝滞。
苏瑾皱了皱眉,手摸向腰间的弯刀。
沈惊鸿放下酒碗,正要开口,楚铮却先他一步站起来。
他并没有拔剑,只是将桌上那碗酒推向前方,平静道:“六位朋友,相逢即是缘分。喝碗酒再谈,不迟。”
领头骑手哈哈一笑,伸手去接酒碗。
电光石火之间,楚铮的剑出鞘了。
不是快,而是准。剑尖在他掌心的酒碗底部轻轻一挑,整碗酒飞起一尺,酒水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恰好落在领头骑手的手掌外,一滴未沾。
领头骑手愕然。
身旁五个黑衣汉子的刀枪剑戟也停顿在半空,被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法所震慑。
楚铮收剑入鞘,淡淡道:“六位,有事说事,不必拔刀相向。”
领头骑手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终于还是冷哼一声:“算了,今儿个是你们运气好,老子不想惹事。”转身带着手下离开。
马车声远,野店重归宁静。
苏瑾看了一眼楚铮,嘴角微扬:“剑法又有精进啊,那个酒碗托得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再有一寸,酒就洒了;若差一寸,那人的手掌便要废了。”
楚铮摇头,正色道:“不是我精进,而是那些人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练武上。但凡他们能静下心来修炼十年,今日就不是这副光景。”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话:“江湖凶险,一柄剑如果只修其术而不修其心,最终仍是废铁。只有真正领悟到‘侠’字真谛的人,才有资格使用名器图谱上的那些神兵,才能真正继承名器的意志。”
他问过父亲,什么是侠之剑。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不杀。”
沈惊鸿当时不懂,现在却隐约明白了什么。
“走了,再不上路,天黑之前赶不到枫林渡。”苏瑾起身结账,将三枚铜钱放在木桌上,“老板娘,收您钱了。”
老板娘笑着收钱,目送三人离去。
她回到后厨,对内室一个老人低声道:“那个年轻人,剑法极纯,内力也看不出深浅。观其言行,侠义之心极为纯粹。”
老人眯着眼睛点头:“就是他了。你去通知主人,就说——可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