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远阔,风月无情。
秋日的落雁坡上,残阳如血,染红了满山的黄叶。
叶惊鸿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
三天来,他未曾合过眼,未曾吃过一口饭,甚至未曾挪动过半步。他的剑就握在右手,剑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山风猎猎,将他青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去的人。
“你来了。”
叶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他知道,对方能听见。
断崖的另一端,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他的面容冷峻,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朵血色的曼陀罗花。
幽冥阁右使,柳无命。
“我不该来的。”柳无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叹息,“三年前我在星夜岭就该斩草除根,斩了你。”
叶惊鸿的眼角微微跳动。
三年前,星夜岭上火光冲天,五岳盟的分舵被幽冥阁一把火焚尽。他的师父——镇武剑沈沧澜——为了保护他脱身,一人独战幽冥阁十七位高手,最终力竭而亡。
师父临终前说了最后七个字:“惊鸿,好好活下去。”
他没有照做。
“沈沧澜的徒弟,”柳无命打量着叶惊鸿,嘴角微微上扬,“三年不见,倒是长了些本事。不过你以为就凭你一人,能替你师父报仇?”
叶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将剑鞘退开了三寸。
剑光一闪,寒意逼人。
柳无命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得出,叶惊鸿的内功已经达到了精通之境——三年前不过初学而已,三年之内连跳三级,这速度放在整个武林中也算惊人了。
但他柳无命,是大成之境的高手。
差一个等级,就是天壤之别。
“叶公子!”
一声清喝从山下传来。
一个身着蓝衣的少女快步登上落雁坡,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少女名叫苏婉晴,是五岳盟掌门之女;青年名叫铁虎,是叶惊鸿的同门师弟。
“你果然一个人来了!”苏婉晴气喘吁吁地跑到叶惊鸿身边,眼眶微红,“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铁虎更是气得瞪圆了眼睛:“师兄,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师娘说你三日前就出门了,我就知道你是来找姓柳的算账来了!”
柳无命负手而立,看着这三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轻轻拍了拍手,“难得这么热闹,本座倒是有些舍不得杀了你们。”
话音未落,断崖两侧的密林之中,忽然涌出数十道黑色身影。他们身着黑衣,手持利刃,将落雁坡围得水泄不通。
是幽冥阁的黑衣卫。
“你早有埋伏。”叶惊鸿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以为本座堂堂幽冥阁右使,会傻到一个人来赴约?”柳无命冷笑一声,“叶惊鸿,你太嫩了。这世上,活着才是本事,死了什么都没了。”
“是你师父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今天,你们三个也得死。”
黑衣卫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苏婉晴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咬着嘴唇,一步也没有后退。铁虎则将背后的九环大刀拔出,刀身上的九个铁环叮当作响。
“师兄,你说怎么打?”
叶惊鸿转过头,看了苏婉晴一眼。
苏婉晴的眼中满是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心。这个从小在山门里长大的大家闺秀,此刻竟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又看了看铁虎。
铁虎虎目圆睁,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浑身上下散发着凛然战意。三年前星夜岭那一战,这个莽撞的师弟被幽冥阁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养了大半年才痊愈,却从未说过一句退缩的话。
叶惊鸿深吸一口气。
“婉晴,你护住西南角。铁虎,你守东北。”他将剑完全拔出,剑身映照着残阳,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中间的,留给我。”
“就凭你?”柳无命嗤笑一声,缓缓拔出腰间的曼陀罗剑。
剑身通体漆黑,剑刃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寒光。那是幽冥阁独门淬炼的“鬼见愁”,据说只要被这剑划破一丝皮肉,毒性便会随着血液蔓延全身,三息之内必死无疑。
“三年前你师父在我这把剑下断了七根骨头。”柳无命举起剑,对准叶惊鸿的眉心,“今天,轮到你了。”
叶惊鸿没有说话。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双没有多余情绪的眼睛,清冷,深邃,如同万丈深渊下的寒潭。这是沈沧澜临终前传给他的心法——忘情剑诀的要义。
忘情,不是无情。而是放下所有杂念,将所有的心神凝聚在剑尖之上。
师父说,这套剑法最大的天敌就是仇恨。仇恨越多,破绽越大。
所以这三年来,他日日夜夜修炼,就是在学会——如何在面对仇人时,真正地“忘情”。
风,停了。
落叶定格在半空中。
叶惊鸿的剑动了。
那不是快,而是一种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错觉。剑尖如同一抹流光,直取柳无命的咽喉。
柳无命冷哼一声,曼陀罗剑斜刺里划出,封住了叶惊鸿的攻势。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叶惊鸿虎口一震,整条手臂发麻。
大成之境的内力果然非同小可,仅仅一次对撞,就让他气血翻涌。
但他没有后退。
忘情剑诀最忌讳的就是后退。
“第二剑——”
叶惊鸿手腕翻转,剑锋急转,化刺为削,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一剑去势诡谲,竟绕过了柳无命的剑招,直削他的右肩。
柳无命的瞳孔骤缩。
他身形急退,堪堪避开了这一剑,但右肩的衣袖还是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从裂口渗了出来。
“好剑法。”柳无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叶惊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不愧是沈沧澜的弟子。他这套忘情剑诀,当年连阁主都赞不绝口。”
“不过——”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终究不是沈沧澜。”
话音未落,柳无命的身形忽然变得飘忽不定。他的步伐诡异至极,每一步踏出都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七步之后,叶惊鸿的视野中竟然出现了七个柳无命!
幽冥步法!
这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以诡异的步伐配合幻影术,让对手分不清虚实。
“师兄小心!”铁虎大喊一声,九环大刀横劈,将靠近的一个黑衣卫斩翻在地,“这老狐狸要动真格的了!”
苏婉晴也拔剑拦截着西南方向的黑衣卫,她的剑法轻盈灵动,一如她温婉的性格。
但她不时转过头来看叶惊鸿,眼中满是焦虑。
叶惊鸿没有看他们。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七个身影上。每一个都是那么的真实,每一个都握着曼陀罗剑朝他刺来。
真正的柳无命在哪一个里面?
忘情剑诀讲究“观势不观形”,不看招式本身,而看整个局势的动向。
叶惊鸿的瞳孔缓缓缩紧。
突然,他看见了。
七个幻影当中,有一个的脚步比其他六个慢了半拍。那是真身为了操纵幻影而付出的代价,慢了那微不足道的一瞬。
“找到了。”
叶惊鸿出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平直地刺了出去。
但就是这一刺,却精准地破开了所有幻影,直直地扎入了正中央那道身影的胸口。
噗嗤——
血花飞溅。
柳无命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剑。白刃没入三寸,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流出。
“你……你怎么……”
“因为你太慢了。”叶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七个幻影,每一个都在快,只有你是真的,所以你慢了。”
柳无命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咳嗽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但叶惊鸿,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了吗?”
“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阁主武功通天彻地,你一个人……能杀到几时?”
“三年前灭星夜岭的……是阁主的命令,不是我……”
“阁主……”柳无命的身体开始摇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在……”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忽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击穿了。
轰——
柳无命的胸膛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血肉横飞。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他身后掠过,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林之中。
“柳无命办事不力,当诛。”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飘飘忽忽,辨不清方向。
叶惊鸿猛地握紧了剑。
幽冥阁主!
他就在附近!
周围的数十名黑衣卫见状,纷纷收起武器,眨眼间便消散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落叶和柳无命的尸体。
苏婉晴跑到叶惊鸿身边:“叶公子,你没事吧?”
叶惊鸿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柳无命的尸体。
尸体的后背上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那是幽冥阁主的标志性武功——冥火掌。
这个人,杀了柳无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这就是真正的幽冥阁主。
叶惊鸿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铁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叶惊鸿望向密林的深处。
漆黑的林间,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但他没有退缩。
“师父临终前说过,习武之人的初心,是守护。”叶惊鸿深吸一口气,将剑插回鞘中,“幽冥阁的人残害百姓、祸乱江湖,这种人一日不除,天下就没有太平。”
“我一个人不够,那便广邀同道。今日不成,那便明日再来。”
“只要我叶惊鸿还活着,这把剑就不会放下。”
苏婉晴看着他的侧脸,眼中满是崇敬与柔情。
铁虎则是狠狠地拍了一下胸口:“师兄说得对!我也去!”
叶惊鸿缓缓转身,看向远处渐渐沉入山脊的夕阳。
残阳如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密林深处,那双眼睛依然注视着他,冷笑一声,如同寒冰碎裂。
“叶惊鸿吗……”
“有点意思。”
“但你以为,你真的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一只苍白如雪的手,缓缓握紧。
夜风骤起,卷起满山的落叶。
落雁坡上,只有一个黑色的掌印发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地狱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月色清寒,照在叶惊鸿离去的背影上。
那把剑,还带着柳无命的血。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下次见面,不会再这么简单了。
幽冥阁主的手段,远比柳无命可怕百倍。但叶惊鸿不怕——这世上,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师父教他的,从来都不是杀人,而是守护。
守护这片江湖,守护该守护的人。
落雁坡恢复了寂静,只有满地的血肉证明着半个时辰前的生死搏杀。长风吹过,卷起黄沙落叶,将那破碎的衣衫与斑驳的血迹渐渐掩埋。
江湖远阔,恩怨未了。
山下的官道上,三骑骏马绝尘而去。
叶惊鸿勒住了缰绳,回头远眺断崖,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巨兽。他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轻拍马臀,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灭门之仇,生死相随。
幽冥阁主的冷笑似乎还回荡在耳畔。但叶惊鸿的眼神,比月光还要清冷,比剑锋还要凌厉。那是一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远方,灯火星星点点。
五岳盟的总坛,就在那里。他要去那里,召集所有愿意并肩作战的人。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