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枫林渡头只有一间破败的客栈还亮着灯。
沈醉坐在客栈角落的条凳上,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冷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的铜护手已经被磨得锃亮。江湖上没有多少人知道沈醉这个名字,但若你提起“剑门遗孤”,那些年过半百的前辈们多半会露出惊愕之色。
二十年前,剑门一夜覆灭,掌门沈清扬与燕北十二高手同归于尽,留下唯一的血脉,便是沈醉。
他喝下碗中最后一口酒,正要起身,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像是刻意压抑着,但落在沈醉耳中却分明——来人踏的是百花宫独门的“凌波幻步”。
他没有回头,手掌却已暗中按住了剑柄。
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是个女子,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和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沈公子。”她的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醉抬眼望她:“姑娘认识我?”
“剑门遗孤,谁人不识。”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芳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朱唇未启而笑意先至,一头青丝只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起。沈醉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女子。
“百花宫现任宫主,沈仙子。”沈醉低声道,“久仰。”
沈百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沈公子,我此番前来,是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赠你百花宫历代珍藏的武学心法,助你重振剑门。”沈百花的声音忽然变得生硬,“你助我,杀一个人。”
沈醉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杀谁?”
“镇武司指挥使,赵九州。”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烛火剧烈晃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暗影。
沈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赵九州官居二品,统领镇武司八万精锐,麾下高手如云。他身边的护卫,单是宗师级别的至少有三人。沈姑娘,你为何要杀他?”
沈百花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
沈醉却已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什么。
百花宫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宫中只收女子,以医术和毒术名震天下。而每一任宫主继位前,都必须完成三件事——习得百草药经、参透百花剑法、以及报一桩血海深仇。
上一任宫主沈寒衣,十七年前突然暴毙,临终前将年幼的女婴托付给大弟子柳如烟,嘱咐她务必好生抚养。那女婴,便是沈百花。
“赵九州,是你的仇人。”沈醉说。
沈百花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沈醉看见了她眼中燃烧着的仇恨——那种恨意不是一日一月形成的,而是日积月累,沉淀在骨髓里,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
“他杀了我母亲。”沈百花平静地说,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血仇,而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沈醉没有追问细节。
他在江湖上漂了二十年,早已学会了不问来历,只看结果。他不知沈百花说的是真是假,也不想去分辨。他只知道,若能与百花宫联手,修炼那传说中早已失传的百花剑法,他复仇的希望便多了一分。
“好。”沈醉端起酒碗,将碗中残酒泼在地上,“今日之约,你若反悔,犹如此酒。”
沈百花凝视着那片水渍,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放在桌上,推向沈醉。
“这是百花剑法的总纲,”她说,“你拿去看,参悟其中三成,便足以横行江湖。至于相助之事,七日之后,洛阳城外晋川客栈,我会再来找你。”
沈醉伸手卷起绢帛,忽觉指尖接触到一丝温热——那是沈百花留下的体温。
她已起身,戴上兜帽,转身走向门外。
“沈姑娘。”沈醉唤道。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九州是镇武司指挥使,杀他便是与朝廷为敌。”沈醉说,“你不怕吗?”
沈百花微微侧头,露出半张侧脸,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怕?”她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我活着,本就是为杀他。”
门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若不是桌上的绢帛尚在,沈醉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
他展开绢帛,就着豆大的烛火细看。
绢帛上的字迹娟秀却笔锋凌厉,开篇便是一行小字:“百花剑法,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退为进。剑由心生,心随意动,意到剑到,百花齐放。”
沈醉逐句研读,越看越心惊。
这剑法之精妙,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武学。其中记载的那套心法内功,讲究的是将内力化整为零,分储于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交战时瞬间汇聚,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威力。这和他父亲当年留下的《剑门玄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加深奥玄妙。
他合起绢帛,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院中,拔剑出鞘。
月光下,青锋剑寒光闪烁,映照着他的身形。他依着绢帛中的记载,缓缓舞动长剑,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便找到了感觉。剑势如行云流水,看似舒缓,实则绵里藏针,每一招都暗藏杀机。
他出剑越来越快,剑光在月下纵横交错,竟真如百花齐放,绚烂夺目。
忽然,他一剑刺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剑气激荡,在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剑孔。沈醉收剑回鞘,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既惊且喜。
不过初学而已,剑招的威力便已远超他所预想。
若再给他一些时日,参透总纲中的种种变化,赵九州身边的护卫,倒也未必不能破。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沈醉依约来到洛阳城外的晋川客栈。
这是一间地处要道的大客栈,来往商旅络绎不绝,鱼龙混杂,正是接头的好地方。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端起一杯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大堂。楼下坐着几桌客人,有行商、有镖师、有个道士正在给几个孩童算命,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然而沈醉的目光却在那个青衣少女身上停了一下。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衣,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她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但沈醉注意到,她拿起筷子的姿势,是五指并拢,指尖发力——那是暗器高手的习惯。
他移开目光,继续等待沈百花。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她还没有现身。
沈醉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但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楼下那个青衣少女忽然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甜美无害,但沈醉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沈百花竟有七分相似。
他正要起身,客栈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门“砰”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门外站着六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钢刀,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一个独眼中年人,满脸横肉,左颊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刀疤,看上去狰狞可怖。
“百花宫的余孽,”独眼中年人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受死。”
客栈里的人一哄而散,柜台后的掌柜和伙计也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茶碗破碎,桌椅翻倒,整个大堂一片狼藉。
那个青衣少女依然坐在角落的桌前,慢条斯理地吃面,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醉的手指搭上剑柄,心念电转。
这些黑衣人是冲百花宫来的,而沈百花至今未至,莫非……那日与他相约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独眼中年人的目光扫过大堂,最终落在那个青衣少女身上。
“宫主,”他冷声道,“你以为换了衣装,李某就认不出你了吗?”
青衣少女放下筷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方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来。
“哦?”她歪着头,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你认识我?”
“百花宫宫主沈百花,化装易容的本事确实高明,但你身上的那股味道——”独眼中年人抽了抽鼻子,“百花宫独有的醉心香,百年不散,你还想瞒过谁?”
青衣少女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忽然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她说,“我师叔说的果然没错,你们这些走狗,鼻子比狗还灵。”
独眼中年人脸色一沉:“既然认了,那就束手就擒吧。”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五名黑衣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青衣少女逼近。
沈醉居高临下,将那五人的步伐看得清清楚楚——步调一致,角度默契,显然是常年配合的惯手。他们手持的钢刀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刀刃上一看就淬了剧毒。
青衣少女依然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改变。
沈醉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二楼。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般划过空中,凌厉的剑气将最近的一名黑衣人逼退了三步。
“走。”沈醉挡在青衣少女身前,沉声道。
青衣少女抬起头,似乎在打量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中的剑,又从剑移回他的脸,眼中忽然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你是那个剑门遗孤?”她说。
沈醉微微一愣——他并未见过这个女子,她却仿佛对他了如指掌。
来不及多想,那五名黑衣人已经合力攻来。五把钢刀同时劈下,招式精妙,配合默契,竟然有合击之阵的影子。
沈醉长剑横削,剑光如轮,将五把钢刀尽数荡开。但那五人的攻势源源不绝,一刀快过一刀,逼得他节节后退。他昨夜初悟百花剑法的皮毛,虽已大有进境,但毕竟不曾真正与人实战,配合招式的内力运转也尚未纯熟,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小心。”青衣少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醉只觉一阵香风袭来,眼角余光瞥见青衣少女已站起身来,右袖一拂,三根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出,正中三名黑衣人的手腕。那三人陡觉手腕酥麻,钢刀脱手坠地。
独眼中年人怒喝一声,身形暴起,一掌拍向沈醉胸口。
那一掌来得极快,掌风呼啸,竟是正宗的大力金刚掌。
沈醉浑身一凛——这掌法,是镇武司亲卫的独门绝技。
他没有退避,反而迎身而上,一剑刺出。
这一剑,使的正是百花剑法中的一招“花间错”——剑走偏锋,不守反攻,看似舍身一击,实则将内力集中在剑尖一点,待那一点刺入对方掌心,瞬间爆发的内劲便足以震碎对方的手臂。
独眼中年人瞳孔骤缩,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竟硬生生撤回掌力,身形暴退三尺。
他退得快,沈醉的剑更快。
青锋如电,直追他的面门。
独眼中年人一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短刀崩出一个缺口,独眼中年人的虎口也被震裂,鲜血沿着刀柄滴落。
“走!”沈醉回头对青衣少女低喝一声,自己却毫不退让,长剑化作一道白练,将那五名黑衣人全部笼入剑光之中。
青衣少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人,”她说,“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她没有逃走,而是从袖中又摸出几根银针,信手射向那几名黑衣人。银针破空无声,却角度刁钻,甫一射出便封住了五人的退路。
沈醉趁势而上,剑光暴涨,将五柄钢刀一一绞飞。
五名黑衣人失去了兵器,无不面露惧色,齐齐后退。
独眼中年人见势不妙,咬牙怒吼一声,袖中突然飞出一物,“砰”的一声炸开,浓烟弥漫了整个客栈。
“毒烟!”沈醉低喝一声,急忙屏住呼吸,伸手拉过青衣少女,飞身从破碎的窗棂中跃出。
二人落在客栈外的草地上,沈醉回头望去,只见客栈里浓烟滚滚,那独眼中年人和五名黑衣人却已不知去向。
“他们逃了。”青衣少女说。
沈醉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目光冷厉地盯着她:“你是谁?”
“沈百花。”青衣少女说。
“你骗我,”沈醉说,“那晚的沈百花,不是你。”
青衣少女歪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我师叔。她是上一任百花宫的宫主继承人,只因当年未完成那三件事,便一直没有正式继位。”
沈醉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柳如烟。”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青衣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剑门遗孤,来历不明,二十年来一直有人暗中相助。”沈醉淡淡地说,“我以前不知道是谁,现在大概猜到了。”
“师叔说她欠剑门一个情。”沈百花说,“用百花剑法偿还,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沈醉的眉头紧锁:“那你呢?你让我帮你杀赵九州,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百花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因为赵九州,”她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的父亲。”
落日西沉,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沈醉那双握着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