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苍梧山的风终年不停，卷着岭南特有的湿寒，从谷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剜在脸上。
沈夜靠在一块青石后面，胸口的三道爪痕已经发黑——毒入血脉五寸，若再往前走，怕是撑不到下一个山头。
“我早就说过，镇武司的人不该来苍梧。”
说话的是一个瘦削的青年，脸颊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正是沈夜的搭档，楚风。他把一壶烈酒递过来，“喝点，驱驱寒。”
沈夜摇摇头，目光盯着山谷深处那片隐隐约约的灯火。
“还有多远？”
“翻过这座山就是听风镇。”楚风也望着那个方向，“但咱们追的那人，怕是已经到了。”
这话沈夜心里比谁都清楚。
前天夜里，镇武司驻岭南分舵接到线报，“血衣判官”赵无极出现在苍梧山一带。这个人犯下十七桩灭门惨案，杀人后将鲜血涂满衣衫，行事狠辣绝伦，在江湖恶人榜上排到第四位。镇武司悬赏三千两白银，整整追了三年都没抓到。
沈夜追了他三个月。
从豫州追到荆州，从荆州追到岭南，穿越五省十二州，三次交手持平，最后被他引入苍梧山这片绝地，险些丧命。
“沈大人，不是我说丧气话。”楚风把酒壶收回去，“咱俩内伤未愈，他赵无极的帮凶至少有十来个，你拿什么打？”
沈夜握了握腰间的佩剑，没有说话。
他本是镇武司最年轻的提举，内功已达精通之境，一手“玄冰剑法”凌厉无匹，在江湖上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但三天前那一战，他被赵无极引来的雪山寒毒侵体，体内真气几乎被冻结了七成。
“系统还在吗？”沈夜忽然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感应。
脑海深处，一道淡金色的光纹缓缓亮起。
那光纹呈八卦状，悬浮在他意识海的中央，缓缓转动，散发出温润的光芒。那上面刻着三个古拙的大字——太平令。
这就是他三年前得来的“太平道系统”。
三年前他还是镇武司的一个小小校尉，追查一桩妖道作乱的案子，在废弃的道观里发现了一枚古铜质地的令牌。那令牌一触到他的手心，便发出一阵奇异的震颤，紧接着便融入他的身体，再也没能分离。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
“正在分析宿主状态……”
一道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一条冰冷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流过他的脉络。
“生命体征：重伤。内伤评级：中度。经脉受损率：百分之三十二。剩余可调用真气：不足巅峰时期三成。”
沈夜苦笑着睁开眼睛。
三成。
他连平日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这个时候去追赵无极，无异于送死。
楚风似乎看出了他的念头，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月光下擦着刀刃上的锈迹：“沈大人，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去探探路。你在这等着，天亮之前我回来，到时候该怎么做，咱们再商量。”
“不行。”
沈夜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一块铁。
“赵无极身边那十个人，随便拉出一个来，你都不是对手。”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们两个加起来呢？”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意识重新沉入脑海深处，去感应那道八卦光纹。每一次到这种生死关头，那道光纹都会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安宁，沉稳，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稳稳地托着他，不让他坠入深渊。
“建议执行任务：斩杀‘血衣判官’赵无极。”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带任何感情，但却让沈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任务奖励：玄天心经上篇。”
沈夜心头一震。
玄天心经。
那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顶级内功心法，据说是全真教祖王重阳所创，修炼大成人可以内视五脏六腑，真气运转随心所欲，甚至能够凭借一口先天之气，做到真气自生、生生不息的境界。
他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玄天心经共分上中下三篇，上篇修心，中篇炼气，下篇证道。若是能够将上篇修炼圆满，便能够拥有超越“精通之境”的内功修为，踏入大成之境。
而他这些年在修炼中最大的瓶颈，正是卡在“精通”这个关口上不去，始终无法突破到大成。
“任务失败惩罚：失去太平道系统的使用权。”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失去系统？
那就是回到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是的自己。没有系统辅助，他的内功修为将永远停留在精通之境，再也无法寸进。而在这江湖之中，没有实力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沈大人？”楚风看着他突然变得铁青的脸色，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沈夜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苍梧山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听风镇方向的灯火，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走。”
楚风先是一愣，随即握紧了短刀，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谷的边缘一路向北，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地向着听风镇的方向摸去。
苍梧山的地势险峻，处处是深沟峭壁，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丈深渊。沈夜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楚风在后面紧紧跟随，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吹过山峦的声音，以及脚踩碎石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夜忽然停了下来。
楚风也跟着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怎么了？”
沈夜没有回答，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神识在黑暗中延展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方圆十丈的范围。这是他这些年来反复锤炼出的感知能力，虽然不是系统赋予的，但在他的一身本事中，却算得上是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果然。
三道微弱的呼吸声，分布在道路两侧，呈三角形排列，正好封锁了任何可能通过的路径。
“有了。”沈夜低声说，“三个暗桩，一个在左边的松树上，两个藏在右边的草丛里。”
楚风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他知道沈夜的感知能力有多可怕，这三年里，这种感知不知道救了他多少次命。
沈夜抽出佩剑。
剑身通体银白，薄得几乎透明，在月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这是镇武司赐予提举级别高手的专属佩剑，名为“霜刃”，剑身以寒铁铸成，锋锐无比，削铁如泥。
他将剑鞘递给楚风，只握着剑柄，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左归你，右归我。不要留活口。”
楚风接过剑鞘，嗯了一声，然后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夜往左走了几步，在一棵粗大的古松旁停住。
树冠浓密，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那股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就是从树冠上方传下来的。他微微蹲身，脚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被一阵风吹起来一样，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转瞬间就到了树冠的高度。
松树枝叶繁茂，缝隙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衣人影，正趴在树枝上，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下方的来路。
沈夜把剑抵在那人的喉咙上，然后才开口。
“赵无极在哪儿？”
那个黑衣人浑身一震，本能地想要叫出来，但喉咙一凉，剑刃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一道细小的血液沿着剑身流了下来。
“大……大人饶命。”黑衣人的声音在颤抖，“赵爷……赵爷在听风镇边的废弃道观里落脚，说要等明天天亮之后去镇子里找几个女人，解解乏。”
沈夜的剑尖微微一收，在那个人的喉结处顶出一个小血点。
“几个人？”
“十个……不，十一个。”黑衣人仓皇地说，“赵爷的亲随有六个，加上我们这五个暗桩，一共十一个人。但刚才……刚才被您杀了一个，现在算上我，还有三个暗桩在外围巡逻，听风镇里面住了七个人。”
“七星落位。”沈夜低声道。
赵无极果然不愧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就连落脚的地方，也要按照风水术数来布置，以防万一。
“大……大人，我都说了，您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沈夜垂眸看了那人一眼。
满脸的疤，齿间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眼神浑浊而闪烁，明显是个杀人越货的老手。这样的人，在这苍梧山中不知道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死有余辜。
剑光一闪。
那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喉咙处便迸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涌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了暗红色。尸身从树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夜收剑，看向听风镇的方向。
废弃道观。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霜刃，那里的淡金色光纹已经亮了起来。
“宿主触发主线任务驱动，‘太平道系统’自动激活，进入第一次任务倒计时。”
一道光纹在他脑海中亮起，上面写着：
“斩杀血衣判官。任务奖励：《玄天心经》上篇。”
沈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他一定可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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